第一回 错换花轿双生戏 狭路花街两恶逢
那混账骨头打漠北行商回来,鞍子后头颠颠地驮着个弹胡笳的波斯姬;好巧不巧,我也刚从西凉马帮的沙坑里爬出来,靴筒里还塞着半截没分干净的走私玉料。
钦天监挑的黄道吉日,正撞着我们两家四口的合卺大礼。
幽州铸铁大户段家的双生姊妹,要平配给世袭定远侯霍家的两头苍狼。
可我咽不下这口窝囊气——迎亲花轿在朱雀大街兜转的当口,我趁着漫天铜钱雨,反手把绣金盖头跟我那孪生妹子换了个底朝天。
且慢表白,我行长,单名一个烈字,打小在铁匠炉子跟前被煤灰呛大;慢我半炷香落地的亲妹,唤作晚晴,是在满架子的线装书堆里用檀香熏透的。
一个模子倒出来的两张粉白皮囊,骨子里的血气却硬是拧不到一个槽里。
我随舅父跑惯了西域驼队,混迹于刀客游侠与黑市掮客之间,认死理:人活一世,草木一秋,趁着天灵盖没埋进黄土,有多烈的好酒就得往嗓子眼里灌。
晚晴呢?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戴着鹿皮小手套整理历代兵策农典,张口闭口便是女戒闺训、纲常名分。
返京之后,我丝毫不懂收敛,整日穿一身赤红胡服,腰悬短铳软鞭,在潘家窑的瓦舍赌坊里掷骰子,今朝同禁军的刺儿头拼酒,明朝与暗门子的掌柜称兄道弟,勾肩搭背当寻常,飞盏碰碗权作晨昏定省。
晚晴除了藏书楼,便只在闺阁绣墩上静坐,碰着佩刀带剑的粗汉连睫毛都不带颤一下,生生将日子过成了一尊滴水不漏的白玉菩萨。
坊间碎嘴的闲汉提起我们段家姊妹,舌根子能磨出铁锈来。
他们咬着后槽牙啐:段家那对双生丫头,大的就是个见火就炸的生铁疙瘩,匪气浸透了髓海,哪个不怕死的沾上,非得被轰得骨肉无存;小的呢,恰似千年寒潭底下一块顽石,冷浸浸毫无生气,娶回家去摆在榻上都嫌冻骨头……
左右是砸在手里的赔钱货。
偏生老侯爷当年同我祖父在死人堆里换过命,霍家的婚书铁券早早砸在案头上。
霍家二子,亦是一胞双生的命数。兄长霍骁,胞弟霍衡。
模样皆是高鼻深目的塞外轮廓,秉性却是一团烈火撞上了枯井寒泥。
霍骁是个放浪不羁的硬茬,跟着黑水卫在北境塞外晃荡了八载,回京时,把边关游侠那套轻佻无赖的习气学了个十足十。
秦淮花魁为他跳过画舫,深闺贵女替他抄烂了情诗,偏他自诩是脱缰的野雕,沾花惹草,片叶不沾甲。
霍衡倒是个端方克己的读书胚子,只是苦于幼年失足从箭楼跌落,右腿跛了,走起路来微有滞涩,性子便落下了自卑怯懦的病根,最怕见生人,一急眼,舌尖就打绊子。
原先的婚聘官媒上白纸黑字写定:我配给跛足讷言的霍衡,晚晴许给声名狼藉的霍骁。
晚晴嫌霍骁浑身脂粉膻气,登徒浪子下作不堪;我更不耐烦守着个半日憋不出半句整话的病书生熬干豆蔻年华。
心念电转,索性偷梁换柱。
换轿换钗那刻,晚晴扯住我的红绡袖口蹙眉:你可要想周全,那霍骁肚里有九道弯,浪荡成性,若进门便抬三五个小妾恶心你,我看你如何收拾。
我嗤笑一声,扯正了盖头:老娘在沙漠里连狼群的牙口都掰过,还惧他裤腰带上挂几只香囊?只要他不拦着我开炉打刀,爱纳谁纳谁!
回头我又戳她脑门:霍衡落了腿疾,又是个结巴,成日里闷葫芦一般,留神你守一辈子活寡。
她淡淡拂袖:只要心思正派,好过终日提防脏病。
迎我进府的东跨院走的是塞外胡风,廊下张灯结彩,吹的是筚篥横笛;迎晚晴的西跨院则是标准的儒门古礼,焚香展卷,三拜九叩,肃穆如升堂。
一座朱门大宅横剖作两处天地,东边丝竹喧嚣,西边沉香缭绕。
原以为这两匹狼总得起疑,少不得一番唇枪舌剑。
哪知洞房花烛夜,两个新郎官连个衣角都没留在喜房里。
西院那边,花烛初燃,霍衡便抱着一匣子古算筹,低着头一瘸一拐地逃进了西侧书房,反手将门闩死死插上。
晚晴端坐片刻,移步至雕花木棂外,轻叩了三下。
里头死寂,少顷,从门缝底下的逼仄空处塞出一张薄如蝉翼的澄心堂纸。
纸上墨迹森森,草就一句古诗:
重渊覆古雪,孤鹘莫穿云。
意谓你我如深渊积雪与天际孤鸟,本非同路,何苦强求。
晚晴见状,连眉心都未动半分,回身取来紫毫,在纸背挥毫疾书:
巨匠悬天秤,沉衡未改度。
意为星罗棋布自有机杼,万物规矩自在人心,休要妄自菲薄。
递回去不过片刻,书房门轴发出微响,裂开一线,晚晴却看也不看,径自回了暖阁安歇。
霍衡大约将晚晴当成了传闻中性情粗野的我,唯恐被刁妇欺凌,才出此下策;殊不知晚晴这等饱学之士,最懂以退为进。
东跨院更是荒唐得没眼看。
我掀了盖头,大喇喇使唤小厮备了热水净面除垢,换上一身干练利落的窄袖青衫,推开房门,榻上连个人影都没有。
逮着奉茶的哑巴老仆一盘问,方知霍大爷掀了轿帘喝过合卺酒,转头披上玄狐大氅,翻身上马出城去鬼市寻欢了。
小厮跪在石阶上哆嗦:大少夫人宽心,大爷野惯了,收不住缰绳,明日酒醒了自然晓得归家……
我抚掌大笑,顺手赏了他二两碎银:宽心得很,天高任鸟飞,老娘也正愁这凤冠沉得压断脖子!
换上踏云靴,束紧鹿皮护腕,我从后墙翻将出去,一头扎进了幽州城最鱼龙混杂的销金窟——百花深处的“醉仙楼”。
穿过烟雾缭绕的穿堂,几个熟识的马帮把式一眼瞧见我,惊得酒碗差点摔碎:
“哎哟我的姑奶奶!今儿不是你段烈大婚的日子?怎么披着男装往窑子里钻?!”
青龙镖局的赵三爷怪叫起来:“莫不是霍家那跛子二爷身子骨不济,把新娘子冷落在空房了?!”
我一脚踏在沉香木条凳上,扯开领口露出锁骨,笑骂道:“去你们的鸟气!老娘乐意出来透气,哪个敢嚼舌根,老娘拧断他的颌骨!”
众人哄堂大笑,各色烧刀子、梨花白流水般端上来。
我连干了三碗,抹了抹嘴角冷笑,环视满堂:“这就算喝趴下了?今夜哪位好汉陪老娘摇骰子斗酒,若是赢了,西域带回来的那柄玄铁短匕便归他!”
“啪!”
身后雅间珠帘一阵乱响,一只戴着乌金扳指的大手突兀地按在了我的酒坛泥封上。
“二两马尿下肚,倒在这儿充起女霸王来了?”
音调带着七分讥诮、三分沙哑。
我回头,正对上一双深邃如寒潭的眸子。
霍骁倚在朱漆柱子旁,玄色大氅半敞,腰间佩着一柄磨得发亮的雁翎刀,身旁还立着两名身姿绰约的胡姬。
身侧的泼皮打趣道:“霍大爷,新婚之夜放着府里娇滴滴的娘子不管,倒来同野汉子抢酒喝?”
霍骁眼皮都没抬,径自将身旁的胡姬推开半寸:“家里塞了个满口仁义道德的木雕,瞧着生晦气,不如出来闻闻脂粉香。”
“霍爷这话差矣,段二姑娘可是名门闺秀,多少人求神拜佛娶不来!”
“那是旁的蠢货眼瞎。”霍骁冷哼,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守规矩的女人最是无趣,脱了衣裳都跟领了军令状似的,没劲。”
我托着腮帮子,冷眼瞧着他这副轻狂皮相,突然扑哧一声笑弯了腰。
霍骁眉头一拧,居高临下斜睨过来:“你笑甚?”
我抬手指了指他腰间微斜的佩刀,又晃了晃自己腰间的雕花皮带,用只有常年走私矿料之人才懂的黑话啐了一句:“北边的雪线还没化,野狼崽子倒急着跑南荒发情来了。霍大少爷,你这佩刀的暗扣装反了,真碰上劫道的,拔刀慢半拍,脑袋早搬家了。”
霍骁神色骤变,身躯微不可察地绷紧。
他大步跨上前,一把攥住我的小臂,力道大得几乎捏碎骨骼:“你是何人?怎懂北关黑旗哨的佩刀法?!”
我反手一拧,卸去他三成力道,借势将空酒碗倒扣在桌案上:“我是你姑奶奶!”
他眸底风暴骤起,另一手如铁箍般揽住我的后腰,直接将我整个人横拖着拽向后巷。
“霍大爷!换场子啊?!”后头狐朋狗友吹着尖利的口哨。
霍骁理都不理,铁青着脸将我推入无人的青石暗巷。
夜风一吹,我方才喝下的烧刀子泛起后劲,脚下那双踏云靴在生了青苔的湿砖上一滑,整个人狼狈地往下一跌。
“咔嚓”一声极细微的脆响。
“嘶——痛死老娘了!”我跌坐在地,捂着脚踝破口大骂,“姓霍的,你投胎赶着去送死啊!折了!骨头准是折了!”
霍骁居高临下俯视着我,抱臂冷笑:“适才在赌坊不是挺威风?怎么,碰下衣角便撒起泼来了?你到底是段烈还是段晚晴?!”
我脱下靴子,露出一截泛红肿胀的踝骨,没好气地砸向他的小腿:“瞎了你的狗眼!你看老娘这双手,掌心全是老茧,哪点像那弱不禁风的段晚晴?!”
霍骁一把接住那只靴子,低头审视片刻,脸上的讥诮寸寸凝固,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惊愕:“换轿了?!你……你嫁的是我?!”
“不然呢?!”我疼得龇牙咧嘴,一把扯住他的衣袍下摆借力,“还不快把老娘背回去!若落下残疾,看老太爷不拿军棍把你打出屎来!”
霍骁僵在风里,那张平日里颠倒众生的俊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变幻莫测。
良久,他咬着后槽牙狠狠啐了一口:“见鬼!真是恶人自有恶人磨!”
说罢,他气急败坏地半蹲下身,宽阔结实的脊背横在我面前:“上来!”
“轻点!颠着老娘的骨头,拆了你的肋条当下酒菜!”我毫不客气地跃上去,双臂如铁链般死死勒住他的脖颈。
霍骁被勒得猛咳了一声,反手托住我的腿弯,咬牙切齿地往侯府方向踱去。
月色如霜,更漏声声。
我趴在他宽阔温暖的背上,嗅着他颈窝处清冽的皂角香气与烈酒气,酒意上涌,竟觉得这宽厚的骨架,比西域最上等的骆驼鞍子还要妥帖几分。
第二回 风雪同归窥暗隙 画堂深处裂陈伤
换轿之事并未如预想般闹得满城风雨。
次日天明,西院的霍衡由晚晴搀扶着出来敬茶。
两人垂首并肩,一个青衫素雅,一个裙裾端庄,竟透着一股莫名契合的相敬如宾。
老侯爷见木已成舟,且瞧着霍衡脸上的郁色消散了大半,竟难得地没有发作,只在祠堂里狠狠瞪了霍骁两眼,罚他去修整京郊的跑马场。
自那日起,这霍府东院便没了一日安生。
我不耐烦在后宅绣花调香,索性在院子里辟出一块空地,立了三个草人,日日练刀挥鞭。
霍骁下了差,常常倚在回廊朱漆美人靠上,手里捏着一柄白玉折扇,嘴里叼着草茎,漫不经心地品头论足:
“腰太软,下盘虚浮。若是塞外的鞑子一刀劈过来,你这招‘顺风扯旗’直接就成了给人送羊入虎口。”
我收刀回鞘,抹了把额角的细汗,挑衅地将刀尖指向他的鼻尖:“霍大少爷光说不练,莫不是在脂粉堆里淘虚了身子骨,提不动刀了?”
他眼皮一抬,折扇微合,“唰”地格开刀刃,身形如鬼魅般贴近,长臂一伸便扣住了我的手腕,反剪至背后。
男子炽热的胸膛紧贴着我的后背,滚烫的气息拂过耳垂:“要不要为夫同你榻上过招,试一试身子骨虚不虚?”
“登徒子!”我曲肘猛击他的软肋,他侧身闪过,顺势在我腰间拧了一把,朗声大笑而去。
日子便在这般明枪暗箭、鸡飞狗跳中滑过两个月。
深秋的一日,南边庄子上进贡了一篓子新鲜的赤甲膏蟹。
霍家开家宴,晚晴体贴,细细用银签替霍衡剔出蟹肉,拌了生姜香醋送至碟中。霍衡耳根微红,低声道谢,眼中满是依赖温存。
我瞧着有趣,随手抓过一只肥蟹,大刀阔斧地掰开甲壳,剔了满满一小碟蟹黄,随手推到身侧的霍骁跟前:“喏,赏你的,省得你成日里说老娘不懂妇德。”
原本喧闹的宴席,在这一刻诡异地死寂下来。
霍骁捏着竹筷的手骨节泛白,死死盯着那碟金黄的蟹膏,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胸膛剧烈起伏。
“骁儿……”上首的侯爷夫人有些难堪地唤了一声。
霍骁却似未听见,猛地将筷子拍在沉香木桌面上,震得瓷碟叮当乱颤。
他霍然起身,一言不发地拂袖而去,玄黑袍角带翻了身后的黄花梨交椅。
夜凉如水。
我端着醒酒汤推开东跨院书斋的偏门。
屋内未点灯烛,唯有一地惨白月光。霍骁独自坐在窗台上,手里拎着一只空酒坛,脚边散落着几只摔碎的青瓷大碗。
“发什么疯?吃你家一只螃蟹,倒像是要抄你的家底。”我迈过碎瓷,立在他身侧。
他没有回头,月光将他英挺的侧脸勾勒出一道凄凉的弧线。
“你可知,我五岁前,最爱吃的就是这赤甲蟹。”他嗓音喑哑,透着渗人的冷意。
我默然,静待下文。
“那年秋天,也是这般家宴。乳母剥了蟹,我贪嘴多吃了一只,霍衡瞧见了,哭闹着也要。母亲说他年幼体弱,不可多食寒凉之物,我便偷偷藏了一只大螯塞给他。”
霍骁仰头灌了一口烈酒,任由酒液顺着下颌滑落襟口。
“那夜霍衡上吐下泻,发了三日高热,乳母被杖毙。后来他病愈,吵着要去后园看我新得的细犬,失足从太湖石上跌下来摔断了腿骨……全府上下,无一人信他是自己摔的。”
他惨笑一声,眼中满是猩红的血丝:“母亲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是前世讨债的恶鬼,故意害残胞弟好独占爵位;父亲当着全族长老的面,把我的细犬乱棍打死,将我扔进祠堂跪了七天七夜。
“霍衡断了腿,全家倾尽家财替他寻医问药,将他护在掌心当琉璃盏供着;而我,十岁便被扔去北境塞外,在死人堆里爬了八年!
“他们总觉得我欠他的。只要他看上一眼的东西,我就得退避三舍。凭什么?!段烈,你告诉我,凭什么?!”
声声控诉,如杜鹃啼血。
堂堂七尺男儿,边关赫赫有名的苍狼将领,在此刻蜷缩在阴暗的窗棂旁,双肩剧烈颤抖,泪水终于决堤而下。
我心头像是被极钝的铁锉狠狠锉了一下,酸胀得发疼。
走私客、马帮汉,我见惯了流血断臂的硬骨头,却从未见过这般被亲情生生凌迟得体无完肤的碎裂灵魂。
我没有说话,只是走上前去,张开双臂,将他那颗滚烫而颤抖的头颅,紧紧按在了自己的心口。
“哭吧,”我轻轻揉着他散乱的黑发,低声道,“有老娘在,谁也别想再夺你的东西。”
霍骁浑身剧震,双臂猛地收紧,如同濒死之人攀住唯一的浮木,将脸深深埋进我的颈窝,泪水烫得我皮肉发颤。
翌日清晨,初雪落满京华。
我顶着刺骨的朔风,单人匹马出了幽州城,直奔北邙山下的猎户村。
顶风冒雪寻了整整一日,斗篷被荆棘撕得稀烂,手背冻出数道血口子,终于在日落时分,用重金买回了一只浑身雪白、眼神桀骜的极北细犬幼崽。
当我揣着那团温热的小生命推开东跨院卧房时,霍骁正坐在案前擦拭他的雁翎刀。
我将雪白的小狗往他怀里一塞。
小狗怯生生地哼唧了一声,伸出温热的舌尖,轻轻舔舐着他满是老茧的指节。
霍骁整个人僵在原地,刀刃脱手跌落在厚实的毡毯上。
他缓缓抬头,看着满头风雪、鼻尖冻得通红的我,狭长的黑眸里翻涌着前所未有的惊涛骇浪。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他喉结滚动,嗓音沙哑得不成调子。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融雪,咧嘴一笑:“少文绉绉的,往后它是你的,老娘也是你的。”
第三回 推墙和好消宿怨 密函惊心识暗情
霍骁性子烈,自那日后,索性寻了个由头与老侯爷大吵一架,命人在东西两院之间,生生砌起了一堵丈许高的高墙。
两院互不相通,形同陌路。
转机发生在一个落雪的冬夜。
西跨院突然传来沉闷的轰鸣声,震得窗棂扑簌乱颤。
我和霍骁披衣而起,出门一瞧,顿时愣在当场。
只见风雪之中,霍衡挽着衣袖,一瘸一拐地抡着一把数十斤重的镔铁开山大锤,正发了疯似的一锤一锤砸向那堵新砌的青砖高墙!
晚晴立在回廊下,手里打着一盏防风的羊角琉璃灯,静静地注视着自己的丈夫。
“哐当!轰隆!”
砖石崩裂,尘土飞扬。
霍衡累得大汗淋漓,双手虎口震裂出血,终于将墙体砸出了一个半人宽的缺口。
他扔下铁锤,扶着残破的砖墙大口喘息,隔着缺口看向面色铁青的霍骁。
“哥”
霍衡结结巴巴地开口,泪水混着汗水从蜡黄的脸上滚落:
“墙...墙是我砸的!爹...爹若是问起,就说,是我砸的!”
“当年...当年的细犬,我...我没想让爹打死它...我也不想坐轮椅...哥,你...你别恨我...”
霍骁立在漫天大雪中,垂在身侧的双拳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良久,他阔步上前,一把握住霍衡鲜血淋漓的手掌,猛地将胞弟拉入怀中,狠狠拍了拍他的后背。
两兄弟无声相拥,二十载深埋心底的坚冰与血泪,终于在这一夜的漫天飞雪中,消融殆尽。
然而,后宅的风波才平,暗流又起。
年关将近,我在西域结识的一位落难医女苏合托人送来密信,向我求取中原罕见的避子药方与药材。
她流落青楼,不堪受孕之苦,我念及旧情,便私下寻医馆替她配了数副烈性避子散,妥善藏在梳妆匣底部。
不料除夕前夕,侯爷夫人身边的嬷嬷替我收拾内室,无意间翻出了这包药散。
当晚,侯府内堂的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老侯爷啪地将药包掼在八仙桌上,怒容满面:“段烈!你入门已近一年,至今无孕,老夫本不欲苛责!可你私藏避子之药,究竟是何居心?!我霍家明媒正娶,哪点辱没了你,竟让你存了断子绝孙、随时抽身的心思?!”
我站在堂下,昂首冷笑:“药是我买的,但绝非自用。至于给谁,恕难奉告。”
“放肆!”老侯爷拍案而起,“霍骁!瞧瞧你娶的好媳妇!”
霍骁立在阴影处,脸色铁青,看向我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带着被背叛的刺痛与难以置信的寒意:“段烈,当真不是你自用?”
我性子素来硬直,最恨被人当众质问,登时梗着脖子顶了回去:“你若信我,何须多问?你若不信,便是一纸休书,我段烈打马便走,绝不皱一下眉头!”
霍骁眸底的光芒彻底熄灭,冷冷吐出两个字:“由你。”
随后摔门而去。
长达半月的冷战。
霍骁搬进了兵营,夜不归宿。我虽面上装得云淡风轻,每日依旧挥鞭练刀,心口却像被掏空了一块,每逢夜深人静,空落落的床榻冷得教人发颤。
直到那一夜,我潜入霍骁的书斋替他寻一件换洗内甲,无意间触动了多宝阁上的暗格。
暗格弹开,里面没有兵符,没有密信,唯有一叠厚厚的往来信笺,皆是霍骁亲笔所写,寄往江南杏林圣手与西域梵僧的草稿:
“……古籍所载妇人分娩之苦,开骨裂髓,血崩如注,如履鬼门关。烈儿性躁,幼年多伤,骨盆狭窄,若教其受此锥心之痛,吾五内俱焚,握笔难成寸字。敢问先生,天下可有两全其法,既全夫妇之欢,又免妇人怀胎生产之厄?若无良药,吾宁断子绝孙,亦不愿折损吾妻分毫……”
纸页末端,密密麻麻皆是各种古籍医案的摘抄与推演,字字沉痛,墨迹晕开,隐有泪痕。
我捧着那叠薄薄的信纸,整个人如遭雷击,僵立在昏暗的书斋中。
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大颗大颗砸在信纸上。
哪有什么浪荡薄幸,哪有什么防备猜忌。
这个外表狠厉凶悍的男人,把最深沉、最卑微的爱意,用最笨拙的方式,深埋在了无人知晓的深渊里。
那夜四更天,霍骁一身寒气推门而入。
我赤着脚扑上去,狠狠撞进他的怀里,双手死死环住他的脖颈。
他身子一僵,正欲推开我,我却仰起头,带着满脸的泪水,狠狠吻上了他冰冷的薄唇。
“霍骁,你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我边吻边骂,泪水流进两人相贴的唇齿之间,“老娘这辈子,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你休想甩脱我!”
霍骁眼中闪过一丝错愕,旋即看清了案头上散落的信纸。
他低咒一声,翻身将我压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上,炽热的吻铺天盖地落了下来,粗粝的掌心带着老茧,摩挲着我发颤的脊背,眼底是焚尽一切的深情与霸道:
“段烈,这是你自找的。往后黄泉碧落,我都拉着你一道走。”
第四回 烽火裂城惊涛涌 浊浪翻棺觅故人
平静的日子终被边关的烽烟彻底撕碎。
永安三年秋,北狄撕毁停战和约,二十万铁骑如狂风卷落叶般南下,连破十二道关隘,兵临幽州城下。
朝廷昏聩,主和派弃城南逃,整座幽州城瞬间化作修罗地狱。
霍家世代守边,老侯爷披甲上阵,血战殉国。
霍骁在书斋里枯坐了一夜,天明时,将一封盖了血印的和离书拍在我的案前:
“走。霍衡与晚晴已备好马车,你随他们护送府中老弱南渡长江。我在城中接应守军。”
我抄起那张宣纸,当着他的面撕得粉碎,扬手甩在他脸上:“你当我段烈是什么人?!能与你同享锦绣,便不能与你同赴刀山?!”
霍骁霍然拔刀,刀尖抵在我的咽喉前三寸,双目赤红如滴血:“滚!老子不需要女人在这里碍手碍脚!北狄人要的是霍家满门的命,你留在这里,不过是给他们多添一具凌辱的尸首!”
我上前一步,任由冰冷的刀尖刺破喉间的皮肤,沁出一线殷红:“霍骁,当年在百花深处我便说过,恶人自有恶人磨。你这条命是老娘的,阎王爷来索,也得先问过老娘手里的软鞭!”
霍骁手腕剧颤,手中宝刀当啷坠地。
他猛地上前,狠狠将我按进怀中,力道大得几乎将我揉碎。
然而,战局的残酷远超想象。
北狄大军久攻不下,竟丧心病狂地掘开了上游的卢沟天险!
浑浊的洪流裹挟着泥沙巨木,如奔腾的黄龙自天际咆哮而下,瞬间吞没了整座幽州城外廓!
“上城楼!快上城楼!”
凄厉的惨叫声响彻云霄。
我拼死护送着晚晴、霍衡以及侯府仅存的眷属爬上内城的望火楼,脚下的青砖石阶却在洪水的狂暴冲刷下轰然坍塌!
“烈儿!”晚晴凄厉尖叫。
我整个人瞬间跌入冰冷刺骨的黄泥浊浪之中!
水流湍急如刀,我拼命挥臂搏击,胸腔被浑水呛得火烧般剧痛。
就在力竭慢慢下沉之际,一块浮木撞了过来,我死死地抱住浮木,随着江河波涛被冲出数里之外,最终搁浅在一处未被淹没的城隍庙高台上。
放眼望去,昔日繁华的幽州城已化作一片汪洋死水。
浑浊的水面上,漂浮着断壁残垣、牲畜残肢,以及数不清的浮尸。
绝望在胸中蔓延,而就在此时,一具乌黑的巨木棺椁顺着水流缓缓漂向高台边缘。
棺盖已被冲裂,里面赫然浸泡着一具身着玄铁锁子甲的尸身!
身量极高,肩膀宽阔,手腕上还系着一根磨损严重的鹿皮护腕——那是大婚次日我亲手替霍骁系上的!
“轰!”
我的脑海中瞬间一片空白,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刹那尽数冻结。
天地无声,唯有胸口处传来的撕心裂肺的剧痛。
“霍骁……”我跌跌撞撞扑入泥水,膝盖重重撞在碎石上亦毫无知觉。
我颤抖着伸出双手,死死扒住棺木边缘,指甲翻卷渗血。
“霍骁!你给老娘起来!你答应过老娘死生同穴,你敢死在老娘前头?!”
我拼尽全力将那具泡得发胀的尸身翻转过来——
一张陌生的、生满络腮胡的中年将官面孔映入眼帘。
不是他。
只是霍骁麾下一名普通的千总,戴着同款的军制护腕。
“不是他...哈哈...不是他!”
我跪在泥水里,又哭又笑,整个人像疯魔了一般,任由浑浊的雨水冲刷着满是血污的面庞。
巨大的虚惊过后,是一股近乎病态的狂喜与决绝。
他还没死!他一定在城东的军械库!
我一把抢过高台旁漂来的一艘破损羊皮筏子,抄起半截木桨,不顾身后守军的呼喊,义无反顾地冲入了那片翻滚着浮尸与暗流的汪洋!
“霍骁——!”
我在这座死城的水面上划行了两个时辰,嗓子喊得渗出血丝。
水雾弥漫的前方,隐隐传来密集的喊杀声与刀剑碰撞的清脆哀鸣。
穿过坍塌的牌坊,只见前方军械库的高坡上,数十名北狄铁骑正将数名残存的大周将士重重包围。
为首一人,浑身浴血,右手长刀已砍得满是豁口,左臂软软下垂,却依旧如同一尊铁铸的门神,死死护住身后的火药重地。
不是霍骁又是谁?!
“霍骁!接刀!”
我厉声长啸,猛地从皮筏上跃起,手中藏匿的西域短匕脱手飞出,精准洞穿了一名正欲偷袭的北狄骑兵咽喉!
霍骁身躯剧震,霍然回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那个流血不流泪的塞外苍狼,眼眶瞬间通红如血。
“段烈!你疯了?!”他咆哮着,刀势却骤然凌厉如雷霆,一刀将身前的敌将斩落马下。
我踩着泥泞疾奔而上,背靠着他的脊背,反手挽出两朵灿烂的刀花
“老娘早说了,有老娘在,阎王爷也得靠边站!”
第五回 烈焰焚天诛胡虏 劫后重逢话沧桑
残阳如血。
幽州城破在即,北狄大帅拓跋宏亲率精锐步步紧逼,将我们围困在军械库内。
“霍将军,交出火药库,归顺我北狄,本帅保你封王拜相,富贵荣华!”拓跋宏骑在高头大马上,傲慢地扬起马鞭。
霍骁倚在堆积如山的硝石火药桶旁,嘴角挂着一丝讥诮的冷笑。
他低头撕下里衣的一角,细致而温柔地替我包扎好右臂翻卷的伤口。
“怕吗,夫人?”
“怕他是个没种的孬种。”我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眼中满是恣意的笑意。
霍骁朗声大笑,那是自他五岁受冤以来,笑得最畅快、最肆意的一次。
他转过身,面向门外黑压压的敌军,当着拓跋宏的面,缓缓从怀中掏出了引火的火折子。
“拓跋宏,你北狄铁骑踏我山河,杀我同胞,真当我大周男儿尽是软骨头?!”
霍骁吹亮火折子,橘红的火苗在他瞳孔中跳跃升腾:
“老子霍家满门忠烈,今日便送你们这帮豺狼,一道下十八层地狱!”
“放箭!快放箭!”拓跋宏面色大变,惊骇失声。
箭雨如飞蝗般呼啸而至!
霍骁长臂一展,用自己坚实的胸膛将我死死护在身下!
与此同时,他反手将燃烧的火折子,狠狠掼入了身旁的火药引线之中!
“轰——!!!”
惊天动地的巨响撕裂了苍穹。
幽州城东升起了一轮巨大的赤色火球,狂暴的冲击波携带着烈焰与碎石,将方圆数百步内的一切侵略者尽数吞噬殆尽!
那场惊天大爆炸,彻底阻绝了北狄南下的铁骑,为江南朝廷争取了整整半年的喘息之机。
而我和霍骁,在火药引爆的前一刻,顺着他早早挖通的通江地道,随着坍塌的砖石一并滚入了深不见底的暗河之中。
十年后。
南朝名将岳鹏举挥师北伐,克复幽州,流亡江南的百姓重归故土。
昔日繁华的定远侯府早已在战火中沦为一片焦土瓦砾。
废墟之上,如今立起了一座简陋却热闹的铁匠铺子。
日头偏西,炉火正旺。
一个七八岁模样、生得虎头虎脑的男童正握着小铁锤,叮叮当当敲打着一把微型铁犁。
霍衡拄着拐杖坐在槐树下,手里捧着一册泛黄的算学典籍,嘴里依旧有些磕绊地给膝边围着的几个孩童讲解经纬之术。
晚晴系着碎花围裙,正张罗着在院中的石桌上摆放碗筷,神色温婉如初。
“开饭咯!今日有新打捞上来的太湖银鱼!”晚晴高声呼唤。
霍骁光着膀子从后院走出来,古铜色的脊背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狰狞伤疤,那是当年大火与暗河留下的烙印。
他随手接过我递过去的粗布汗巾,抹了把脖颈上的汗水,极其自然地在我的腰间捏了一把。
“老流氓,孩子们都看着呢。”我瞪他一眼,嘴角却止不住地上扬。
“怕甚?老子正经拜过天地、换过花轿的夫人,摸一下犯了哪门子王法?”他嘿嘿一笑,眼角虽生了细纹,那双眸子却依旧如塞外的苍狼一般明亮灼热。
门外,古旧的街道上响起了迎亲的唢呐声。
又是一对新人乘着花轿从门前行过。
霍骁倚在斑驳的柴门旁,望着那顶摇摇晃晃的红呢小轿,突然侧过头来看我:
“段烈。”
“嗯?”
“当年若在百花深处,我真把你当成了登徒子,没去追你,如今会是怎样?”
我放下手中的铁钳,迎着漫天绚烂的晚霞,踮起脚尖,在他满是胡茬的下巴上狠狠咬了一口:
“少做白日梦。就算你逃到天涯海角,老娘也能顺着那股烧刀子的味儿,把你这只混账苍狼给套回来!”
霍骁放声大笑,长臂一伸将我紧紧揽入怀中。
炊烟袅袅升起,夕阳将相拥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烽烟散尽,山河重整。
人间至幸,不过是风霜历尽,身侧之人,仍是当年那个共死同生、恶人互磨的知心骨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