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岁那年,我亲手掀翻了欺压半条街百姓的劣绅。
十五岁,我一个人戳穿了朝堂上三位重臣联手编织的弥天大谎。
师父死前拉着我的手说,锋芒太露,折的是自己的命。
我听话了。
蛰伏十年,凶名散尽,安安静静做了个七品小官。
直到那场宴席上,同僚的堂弟指着我的鼻子说我是靠关系混进来的废物。
同僚还笑着替他打圆场,说年轻人不懂事,别往心里去。
我端起酒杯,也笑了。
不往心里去,那就往台面上摆吧。
【第一章】
我叫裴行舟。
这个名字如今在京城官场上没什么分量,顶多算个耳熟。
吏部六品主事,干了三年,不功不过,考评年年写的是“勤勉本分”四个字。
没人知道我八岁干过什么事。
也没人记得十五岁那年,御史台的卷宗里有一份少年的手书,字迹工整,条理清晰,把三个二品大员的贪墨铁证串成了一条线。
师父把那些痕迹都抹干净了。
他说,你这把刀太快,不藏起来,迟早有人要折断你。
我信他。
师父死的那年我二十一岁,跪在他床前,他连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还在叮嘱我。
“行舟,做人要厚道。”
“你那些手段,能不用就不用。”
“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我一一应下。
从那以后,我就成了京城最没存在感的官员之一。
不争,不抢,不出头。
有人踩我,我让一步。
有人抢功,我笑一笑。
考评的时候,上官随手写几句不痛不痒的评语,我也不去计较。
就这么过了好几年,日子平静得跟一碗白水一样。
直到今年秋天,户部侍郎宋砚清请客。
宋砚清这个人,在京城官场上算是个人物。
四十出头,面相和善,说话永远带着三分笑意,谁都不得罪。
他请客的名目是赏菊。
九月菊开得正好,他在城西的别苑摆了五桌酒席,请的都是六部中层官员,说是联络感情。
帖子送到我手上的时候,我其实不太想去。
这种场合,无非是互相恭维,互相试探,酒桌上说的话比水还淡,散了席谁都不记得谁说过什么。
但我转念一想,宋砚清最近跟工部那边走得很近。
工部今年有一笔大额的河道修缮银子,具体数目我前几天在吏部的文档中无意间扫到过。
数字不对。
差了大概三万两。
三万两不是小数目。
我本来打算装没看见,但这笔银子涉及的是豫南段的堤坝。
豫南年年发水,堤坝要是修不好,淹的不是几亩田,是几万条人命。
所以我去了。
别苑不算大,但布置得很讲究。
院中搭了凉棚,菊花摆了七八盆,颜色深深浅浅,香味清苦。
我到的时候,已经来了二十多人。
宋砚清站在门口迎客,看见我,眼睛微微一亮。
“哎呀,裴主事来了。”
“快请快请,今日难得,你可很少赴这种宴啊。”
我拱手笑道:“宋大人盛情相邀,不来就是不识抬举了。”
他拍拍我肩膀,一副亲热模样。
但我注意到他拍我肩膀的时候,视线飞快地扫了一下我身后。
在确认我是一个人来的之后,他笑容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
这个细节,我记下了。
席间安排我坐在第三桌,位置不好不坏。
左边是礼部一个主事,叫钱慕白,老好人一个,跟谁都能聊。
右边的位子空着。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热络起来。
我正跟钱慕白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今年科举的事,一个年轻人坐到了我右边。
二十出头,面皮白净,穿了件宝蓝色锦袍,腰间挂了块品相极好的羊脂玉佩。
一坐下来,他就把筷子拿起来翻了翻菜。
“这鱼凉了。”
他皱了下眉,扭头喊小厮换菜。
那语气,不像是来赴宴的,像是在自家后厨验菜。
钱慕白小声跟我说:“这位是宋大人的堂弟,宋砚秋。太常寺的荫封,刚领了个八品的闲职。”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宋砚秋换完菜,终于注意到我了。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在我那身半旧的官袍上停留了两秒。
“你是哪个衙门的?”
“吏部,裴行舟。”
“裴行舟?”他想了想,摇摇头,“没听说过。”
我笑了笑:“名声不大,正常。”
他“嗤”了一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吏部的人我多少认识几个,六品以上的我都有印象。你是几品?”
“六品。”
“六品?”他眉毛一挑,“六品主事,干了多少年了?”
“三年。”
“三年还是六品?”
他放下酒杯,脸上的表情就差把“废物”两个字写出来了。
“我一个荫封都是八品起步,你科举出身干三年还在六品原地踏步,这也好意思出来赴宴?”
旁边几个人听到了,都安静下来。
钱慕白尴尬地笑了笑,想打圆场:“宋公子说笑了,裴主事为人踏实”
“踏实?”宋砚秋打断他,声音不小,“踏实就是没本事的好听说法。”
他转头看着我,眼底带着一种很纯粹的轻蔑。
“你们这种人我见得多了,没家世没靠山,考上来的时候觉得自己了不得,进了衙门才发现,本事不够,关系不硬,只能在角落里蹲着混日子。”
“三年六品,再过三年还是六品,一辈子就这样了。”
他的声音不算很大,但足够让邻桌的人听见。
有人低头喝酒,假装没听到。
有人偷偷看我,眼神里带着点同情。
我端着酒杯,没说话。
这种场面我不是没见过。
甚至说实话,比这难听十倍的话我都听过。
八岁那年掀翻劣绅的时候,那劣绅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是没爹没娘的野种。
十五岁在御史台递折子的时候,有个侍郎当面摔了我的文书,说我一个黄口小儿不知天高地厚。
相比之下,宋砚秋这点嘴皮子功夫,算什么呢。
我只是在想一个问题。
他为什么要在今天,在这个场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专门针对我。
一个八品荫封,跟一个六品主事,本来八竿子打不着。
就算看我不顺眼,犯得着这么高调?
除非有人让他这么干。
我的目光越过宋砚秋,看向主桌。
宋砚清正端着酒杯跟工部的人说话,脸上还是那副永远不变的和善笑容。
但他的耳朵微微侧着。
在听。
我收回视线,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手指捏着空杯,指腹摩挲杯沿。
师父的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做人要厚道。
能不用就不用。
我深吸了一口气,放下酒杯。
“宋公子说得对。”
我的声音很平,甚至带着点笑意。
“我确实没什么本事,三年六品,不值一提。”
宋砚秋愣了一下,没想到我这么好说话。
旁边几个人松了口气,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但我话没说完。
“不过我有个毛病。”
“什么毛病?”
“我这个人记性好。”
我慢慢转过头,看着他。
“比如宋公子腰上这块玉佩,制式是内造司的贡品,外头买不到。去年内造司丢了一批贡品的事,大理寺立过案,只是后来不了了之。”
宋砚秋脸色变了。
他下意识伸手去捂腰间的玉佩。
我没给他反应的时间,继续说:“再比如宋公子刚才说的荫封八品。太常寺今年的荫封名额一共三个,我在吏部都查得到。但蹊跷的是,宋公子的名字,是临时加上去的。原本那个名额,属于太常寺卿的嫡孙。”
“你胡说!”宋砚秋猛地站起来。
他这一站,椅子往后一滑,碰到了后面一桌的人。
动静大了,所有人都看过来了。
包括主桌的宋砚清。
他终于转过头,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
“砚秋,怎么了?”
宋砚秋指着我:“堂兄,这个姓裴的血口喷人!”
宋砚清站起来,慢慢走过来。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宋砚秋,叹了口气。
“裴主事,砚秋年纪小,说话不知轻重,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他的语气很诚恳,表情很无奈。
一个当兄长的替弟弟道歉,姿态放得很低,旁人看了都觉得他厚道。
但他没有否认我说的任何一件事。
他只是在把话题往“年少无知”上引。
这是很老练的手法。
我见过太多了。
“宋大人说得是。”我站起来,给他倒了杯酒。
“年少心性,我不计较。”
宋砚清接过酒,明显松了口气。
“来来来,喝酒喝酒,今天高兴,别为这点小事扫了兴。”
他端着酒杯往回走。
我在他身后开了口。
“不过宋大人,有件事我一直想当面请教。”
他脚步一顿。
“工部今年批的河道修缮银,账面上报的是十二万三千两,但实际拨付到豫南的只有九万一千两。”
我的声音不大,但整个院子都安静了。
“差的那三万二千两,走的是您的私账。过的是城西钱庄那条线,用的是您夫人娘家的名字开的户。”
宋砚清站在那里没动。
他端着酒杯的手,指节发白。
“我说我记性好,不是在跟宋公子置气。”
我看着他的背影,声音很平。
“我是在提醒宋大人,有些事别让不懂事的人出来闹,容易把台面上盖着的东西带出来。”
全场鸦雀无声。
宋砚清慢慢转过身。
他脸上的笑容还在,但眼底的温度已经完全消失了。
“裴主事,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我坐回去,给自己倒了杯酒。
“就是记性好,忍不住说出来。”
“宋大人别介意,我这个人就这毛病。”
我端起酒杯,冲他笑了一下。
宋砚清没笑。
他盯着我看了三秒,然后也笑了。
但那个笑,跟之前所有的笑都不一样。
我认得这种笑。
十五岁那年,我在御史台把证据摔在那三个二品大员面前的时候,他们也是这么笑的。
笑完之后,就开始想怎么弄死我。
我不怕。
我等这个笑,等了很久了。
【第二章】
宴席没有散。
宋砚清到底是个人物,三秒钟之内就把表情调回了正常。
他呵呵笑了两声,说裴主事爱开玩笑,来来来,喝酒喝酒。
但气氛已经不对了。
该听到的人都听到了。
工部来的那几个人脸色很微妙。
他们互相对视了一眼,低头吃菜的速度明显快了。
想赶紧吃完走人。
宋砚秋还站在原地,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被宋砚清一个眼神钉在了原地。
“砚秋,坐下。”
宋砚清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宋砚秋哆嗦了一下,老老实实坐回去了。
他低着头,不敢看我。
刚才那股子不可一世的劲儿,像被人一巴掌扇散了。
钱慕白在我旁边,筷子都快夹不稳了。
他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说:“裴兄,你疯了?”
我夹了一筷子鱼,鱼确实凉了,但味道还行。
“没疯,就是记性好。”
“你这不是记性好,你这是把人家的裤子当众扒了。”
“他弟弟先动手扒我的。”
钱慕白噎了一下,不说话了。
宴席又撑了半个时辰。
但已经没什么人有心思喝酒了,都在各怀心思。
散席的时候,宋砚清亲自送客,每个人都笑着说两句场面话。
轮到我的时候,他拉住了我的手。
“裴主事,改天咱们单独坐坐?”
他的手温热,握得很紧。
我点了点头:“宋大人相邀,随时恭候。”
他松开手,拍了拍我的肩。
和来的时候一样的动作。
但这次拍的力度,重了不少。
出了别苑的门,秋风迎面吹来,带着菊花的苦味。
我站在街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手心有一层薄汗。
不是怕。
是太久没干这种事了,身体有点不适应。
蛰伏了太多年,锋芒收得太深,冷不丁拔出来,连自己都觉得有些陌生。
但刀还在。
还快。
我沿着长街慢慢往回走。
走了大概半条街,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裴主事!裴主事等等!”
我回头,是个年轻人。
二十五六岁,穿着一身灰色常服,跑得满头是汗。
我认得他,工部的一个书吏,叫季长安。
今天也在宴席上,坐在最末的那一桌。
“季书吏。”
他跑到我面前,弯腰喘了几口气,然后直起身看着我。
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情绪,像是犹豫了很久,终于下了决心。
“裴主事,您刚才说的那笔银子的事,是真的吗?”
“你觉得呢?”
他沉默了一瞬。
“我觉得是真的。”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因为我也发现了。”
我看着他,没说话。
“我是今年新调到工部的,负责整理河道修缮的档案。上个月我对账的时候,发现豫南段的拨付数目跟总账对不上。我去问上官,上官说是分批拨付的,让我别多管。”
“但我回去又查了一遍,不是分批的问题。那笔差额根本没走工部的账,它从户部出来之后就拐了弯。”
他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恐惧。
“裴主事,我一个八品书吏,查到这些东西,整夜整夜睡不着。不知道该说还是不该说。”
“今天听您在宴席上直接点出来,我就知道,不止我一个人看见了。”
我看了他很久。
秋风把他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他站在那里,身板不算壮实,甚至有些瘦削,但眼神很亮。
那种亮,我认得。
二十年前,我也是这种眼神。
“你叫季长安?”
“是。”
“家里还有什么人?”
他愣了一下,不明白我为什么问这个。
“父母在乡下,还有个妹妹,刚嫁人。”
我点了点头。
“季书吏,你听过一句话没有。”
“什么话?”
“知道得太多的人,要么当刀,要么当靶。”
他脸色白了一瞬。
“你今天来找我,就已经选了。”
我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明天辰时,到吏部后院的茶房找我。把你手里有的东西都带上。”
身后沉默了几息。
然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好”。
我没回头。
风把那个字吹散了,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回到住处,已经过了戌时。
我住在城南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租的是一户商贩的偏院。
一间正房,一间厢房,一个小院子,月租六百文。
院子里有棵枣树,这个季节已经落了大半叶子,枝丫光秃秃地伸向夜空。
我点了灯,坐在桌前。
桌上有一碗凉了的粥,是隔壁大嫂白天送来的。
她心善,知道我一个人住,时常接济。
我把粥热了热,就着咸菜吃完。
然后铺开纸,开始写。
我记性确实好。
不是天生的,是师父从小训练出来的。
他说,你要想在这个朝堂上活下去,最重要的不是功夫,不是权谋,是记忆。
“把你看到的每一个数字、每一个名字、每一笔账都记住。”
“记在脑子里,别写在纸上。”
“纸会被烧,脑子烧不了。”
但今天我得写下来。
因为这件事已经不是我一个人的事了。
季长安掺和进来,就多了一条线。
宋砚清那边不会善罢甘休,他今天被我当众点出来,就算表面上没翻脸,回去之后一定会开始动作。
要么查我的底,要么堵我的嘴。
我得赶在他动手之前,把证据链补全。
写到一半,笔停了。
我盯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字,忽然想起师父临终前最后一句话。
不是那句“做人要厚道”。
是在那之后,他闭上眼睛,又突然睁开,浑浊的眼球里闪过一瞬清明。
“行舟。”
“嗯。”
“要是实在忍不了。”
他喘了一口气。
“就别忍了。”
我当时以为他在说胡话。
现在回想起来,他大概早就知道,我这辈子不可能真的当一把藏在鞘里的钝刀。
“师父,忍不了了。”
我对着空荡荡的屋子说了这句话。
没有人回答。
只有窗外的风,吹得枣树枝丫咯吱作响。
【第三章】
第二天辰时,季长安准时来了。
他眼下一圈青黑,显然一夜没睡好。
手里抱着一个布包,包得很严实,像抱着个孩子。
我给他倒了杯茶。
茶房在吏部后院的角落,平时没什么人来。
只有一张旧桌,几把破椅,窗户还漏风。
但胜在清净。
“东西带了?”
他点头,把布包放在桌上,一层层打开。
里面是厚厚一摞纸,有公文的抄件,有他自己手写的记录,还有几张拓印的印章比对。
我拿起来一张张看。
“这些原件在哪?”
“还在工部档房。我只是抄录了一份,原件没动。”
聪明。
动了原件就等于打草惊蛇。
我从头看到尾,花了大概半个时辰。
越看越沉。
事情比我想的还大。
那三万二千两只是一个口子。
从季长安的记录来看,工部这条线上的银子,至少有三年没干净过。
每年河道修缮的银子,都会被削掉一成再拨出去。
削掉的部分,走的是同一条路:户部出账,经一个叫“通源号”的钱庄中转,最终落入几个不同的名下。
但这些名字背后,指向的是同一个人。
不是宋砚清。
是他上面的人。
“你知道通源号是谁的吗?”
季长安摇头:“我查不到。钱庄的底子不是我这个品级能碰的。”
我知道。
通源号我前年就注意到了。
它表面上是个民间钱庄,实际上背后的东家跟太府寺有关系。
太府寺掌管国库出纳,是朝廷最肥的衙门之一。
而太府寺现在的主事人,是太府寺卿周恒。
周恒这个人,在朝堂上属于“不好惹”的那一类。
不是因为他本人多厉害,而是因为他背后站着的人。
当朝太傅,程颂年。
程颂年是三朝元老,门生遍天下。
这条线,从宋砚清到周恒到程颂年,一路往上,像一棵根深蒂固的老树。
我一个六品主事,拿着一把刀去砍这棵树,说不好听的,胳膊都不够粗。
但我已经懂了。
昨天在宴席上那一刀砍出去,就没有收回来的道理。
“季长安。”
“在。”
“从今天起,你什么都别做。照常上值,照常做事,上官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那些原件别动,你手里这份抄件放在我这里。”
他犹豫了一下:“裴主事,你打算怎么做?”
“你别管。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如果有人来问你话,尤其是你的上官突然对你嘘寒问暖,你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听明白了吗?”
他点了点头,但眼神里还是有不安。
“裴主事,我信你。但这件事很大,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够了。”
我把他的布包重新包好,收进自己的柜子里,上了锁。
“走吧,别在这里待太久。”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了。
“裴主事,你好像跟外面的人传的不太一样。”
“外面怎么传的?”
“说你是个老实人,没什么脾气,谁都能踩一脚。”
我笑了。
“我是老实人。”
“只是偶尔记性太好。”
他也笑了笑,转身走了。
我关上门,坐回桌前。
把那摞抄件又翻了一遍。
然后开始在脑子里捋这条线。
宋砚清是前端,负责在工部和户部之间打通关节,把银子截出来。
周恒是中端,通过太府寺和通源号把银子洗干净。
程颂年是后端,这些银子最终养活的是他的门生故旧和他自己。
这条线已经运转了至少三年,可能更久。
能运转这么久,说明上面有人罩着,下面有人办事,中间有人看门。
每个环节都很稳。
稳到大家都觉得天衣无缝。
但任何一条线,只要有一个缝,就会崩。
季长安是一个缝。
我是另一个。
问题是,光有缝不够。
我需要的是一把锤子。
一把能砸穿这条线的锤子。
而这把锤子,必须足够硬,硬到程颂年也扛不住。
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朝堂上的人。
御史台?
不行。御史中丞跟程颂年是同年,还有姻亲关系。
大理寺?
也不行。大理寺卿年初刚被换了人,新来的是程颂年推荐的。
刑部?
更不行。刑部尚书是出了名的老滑头,谁都不站。
想来想去,能用的人就剩一个。
靖安王。
靖安王是当今陛下的亲弟弟,封地在西北,但常年住在京城。
他这个人,怎么说呢,跟朝堂上大多数人都不一样。
不结党,不营私,不贪,不色。
就好一件事,较真。
谁犯了错落他手里,上到亲王下到走卒,一律依法办理,半点面子不讲。
朝堂上的人怕他,不是因为他权力大,而是因为他油盐不进。
你跟他讲关系,他跟你讲律法。
你跟他讲律法,他跟你讲证据。
你跟他讲证据,他翻出来比你多三倍。
这种人,在官场上没什么朋友,但在百姓中名声极好。
关键是,他跟程颂年不对付。
早年程颂年门下一个弟子在西北贪赃枉法,被靖安王抓了个正着,直接砍了。
程颂年去找陛下告状,陛下和了一回稀泥,这事就过去了。
但从那以后,这两个人就是死对头。
所以我要做的事很清楚。
把证据送到靖安王手里,让他来当这把锤子。
但不能直接送。
直接送的话,一是靖安王不一定信我一个六品小官的话,二是动静太大,会把宋砚清他们逼急。
兔子急了还咬人,何况是一群贪了几十万两银子的人。
得迂回。
得让靖安王自己发现这条线。
我只需要在合适的地方,不经意地露出一个线头。
剩下的,让他自己去拽。
我想了一整天,想出了一个法子。
有点损,但管用。
三天后,吏部要向各衙门发一批年末的官员考评表。
这是例行公事,每年都有。
考评表上有官员的籍贯、出身、任职年限、考评记录这些基本信息。
作为六品主事,我经手的都是些五品以下官员的考评汇总。
没什么分量。
但考评表有一个地方很有意思:备注栏。
备注栏通常是空的,偶尔写两句“该员勤勉”之类的废话。
我要做的事很简单:在通源号钱庄几个关联人名的考评表备注栏里,加上一句不痛不痒的话。
比如“该员近年兼有商事”。
合规合矩,没有任何问题。
只不过,这批考评表会例行抄送一份给宗正寺。
而靖安王,恰好是宗正寺的挂名长官。
他那个人,什么都翻。
看到“兼有商事”这四个字,以他的性格,一定会去查。
一查,就会碰到通源号。
碰到通源号,就等于拽到了线头。
剩下的事,不用我操心。
损是损了点。
但师父说过,做人要厚道,没说做事要厚道。
我把抄件锁好,把计划在脑子里过了三遍,确认没有纰漏。
然后关灯,睡觉。
明天开始,棋就该落了。
【第四章】
第三天,考评表如期发出。
我做得很隐蔽。
备注栏里的字迹跟其他内容一模一样,不多不少,不浓不淡。
任何人翻到那一页,都不会觉得有什么异常。
除了真正去查的人。
做完这些之后,我回到了日常的节奏。
上班,做事,吃饭,回家。
跟往常一样平淡。
但暗流已经开始涌了。
宋砚清那边,第二天就有了动作。
他没有直接来找我。
他让人请我吃饭。
是个中间人,礼部的一个员外郎,跟我和宋砚清都认识,属于那种谁都不得罪的老好人。
“裴兄,宋大人说前日宴席上多有怠慢,想另择一日单独请你喝杯酒,赔个不是。”
我答应了。
定在五天后,城东的一家酒楼。
这是宋砚清在试探。
他想知道我手里到底有多少东西,想知道我的目的是什么。
是要银子,要官位,还是要他的命。
在他看来,我一个六品主事,敢当众说出那些话,要么是背后有人撑腰,要么是不知死活。
他得先弄清楚是哪一种。
如果是有人撑腰,那他要知道是谁。
如果是不知死活,那就好办了。
我打算让他觉得是后者。
不知死活的人好对付,他会放松警惕。
等他放松的时候,我的棋已经走到下一步了。
五天的时间很快。
期间发生了一件小事。
季长安来找过我一次,很短暂,在吏部门口假装偶遇。
他压低声音跟我说:“我的上官今天突然请我喝茶,问我最近是不是加班太多,要不要换个轻松点的差事。”
我心里一沉。
来了。
宋砚清开始查线了。
他不确定季长安知不知道什么,但出于谨慎,要先把可能的隐患排除掉。
请喝茶是第一步,试探。
如果季长安表现出任何异样,第二步就不是请喝茶了。
“你怎么回的?”
“我说谢上官关心,我年轻,多干点没事。”
“态度呢?”
“笑着说的,跟平时一样。”
不错。
“从今天起,别来找我了。有事让人带话到城南枣树巷,说找裴先生即可。”
他点了点头,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里,不安少了一些,信任多了一些。
我站在吏部门口,目送他消失在人群里。
心里算了一笔账。
宋砚清查季长安,说明他已经开始排查工部内部可能的泄密点。
这是正常反应。
但他不会只查季长安一个人。
工部档房经手河道修缮档案的,前前后后不下十个人。
他要一个个排查,至少需要十天。
十天之内,他腾不出手来对付我。
而我的考评表,三天后就会送到宗正寺。
时间够了。
赴约那天,天气不好。
阴沉沉的,像要下雨又不下。
城东那家酒楼叫“听云阁”,三层小楼,是京城中等偏上的馆子。
不算奢华,但也不便宜。
宋砚清选这里,是在告诉我:我请你喝酒,但没到讨好你的地步。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在了。
二楼的雅间,窗户半开着,能看到下面的街道。
桌上摆了四菜一汤,一壶酒,两双筷。
简单。
“裴主事,请坐。”
他站起来给我倒酒,姿态放得很低。
我坐下来,接过酒杯。
“宋大人客气了。”
他笑了笑,先端杯。
“先敬你一杯。那天宴席上的事,确实是砚秋不懂事,我这个当兄长的管教不严,向你赔罪。”
我跟他碰了杯,一饮而尽。
“宋大人言重了。宋公子年轻气盛,我理解。”
他给我续上酒,自己也倒了一杯。
然后聊了些不着边际的话。
天气啊,朝堂上最近的人事变动啊,年底各衙门忙不忙啊。
都是废话。
但他在观察我。
每说一句话的时候,他的眼睛都会在我脸上停留一瞬,判断我的反应。
他在找破绽。
我没给他。
我就是一个普通的六品主事,喝酒,聊天,说些平淡无奇的应酬话。
酒过半巡,他终于切入正题了。
“裴主事,那天你在宴席上说的话,我回去想了想,觉得有些误会。”
“哦?”
“河道那笔银子的事,账目上可能确实有些出入。但你也知道,每年拨付的银子在途中会有各种损耗和折扣,数目对不上是常有的事。”
他说得很自然,像在解释一个再正常不过的行政问题。
“我已经让人去查了,应该是下面的人做账的时候出了疏漏。等查清楚了,我亲自跟你说明。”
他看着我,等我的反应。
这是在试探我会不会接这个台阶。
如果我接了,说明我没有深究的意思,只是那天在宴席上意气用事。
如果我不接,那就说明我另有目的。
我笑了笑。
“宋大人这么一说,我就放心了。说实在的,那天我也是被宋公子说了几句,一时上头,话赶话就说出来了。回去之后我也后悔,怕宋大人误会。”
宋砚清的肩膀明显松了下来。
“哪里的话,都是同僚,有什么误会不误会的。”
他端起酒杯,“来,喝一杯,这事就翻篇了。”
我跟他碰杯,酒入喉,辣得很。
但我心里比这酒还烫。
翻篇?
豫南那些年年被洪水冲垮的百姓,跟谁翻篇?
我没让脸上露出任何情绪。
继续喝酒,继续聊天。
一直到散席,宋砚清的笑容都是真诚的。
他觉得他把我摆平了。
一个六品主事,那天只是耍了一把小聪明,给自己挣了点面子,并不是真的要跟他过不去。
他甚至在临走的时候拍着我肩膀说:“裴主事是个实在人,以后有什么事尽管开口。”
我说好。
出了酒楼,天终于下雨了。
秋雨冷,砸在脸上有些疼。
我站在屋檐下,看着街上匆匆跑过的行人。
三天。
再过三天,考评表就到宗正寺了。
宋砚清觉得他安抚了我。
但他不知道,他真正该安抚的那个人,根本不是我。
【第五章】
考评表送达宗正寺的第四天,消息就来了。
不是我等来的,是它自己来的。
那天我正在吏部抄一份调令的文书,隔壁桌的同僚突然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你听说了吗?靖安王把太府寺的人叫去问话了。”
我手没停,继续抄。
“问什么话?”
“不知道细节,但听说是查一个钱庄的事。太府寺好几个人脸都绿了。”
我“嗯”了一声,低着头把最后一个字写完。
心里的石头落了一半。
靖安王上钩了。
不,不能说上钩。
应该说,靖安王闻到了血腥味。
他那种人,天生就是猎犬,给他一丝气味,他能追出一整条线来。
通源号的线被他拽住了,接下来太府寺会被翻个底朝天。
而太府寺一旦翻出来,周恒就兜不住了。
周恒兜不住,宋砚清就暴露了。
宋砚清暴露了,整条线就在阳光底下了。
但我不能放松。
从靖安王查到最终结果,中间还有很长一段路。
程颂年不是吃素的。
他在朝堂上经营了几十年,关系网密得像蛛丝,哪怕被砍断一两条,其余的还能撑住。
我需要做的,是确保这些线被一根根砍断,而不是被人半路截住。
当天晚上,我回到住处,发现门口放着一个油纸包。
打开一看,是一包桂花糕。
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只写了两个字:“小心。”
字迹我不认识。
但桂花糕是城西“春来斋”的,那家铺子的东西不便宜。
能买得起春来斋的糕点,又知道我住哪里,还愿意提醒我的人,不多。
我想了想,把桂花糕收了。
不管是谁,这份好意我领了。
小心是一定要小心的。
因为第二天,宋砚清就有了新动作。
不是对我。
是对季长安。
季长安的上官把他从档房调走了,理由是“人手调配”,让他去负责一个清闲的杂务。
表面上看是照顾他,实际上是把他从核心位置上摘出去。
这是宋砚清的风格。
不动声色,不见刀光。
让你离开要害位置,断了你接触敏感信息的途径,然后慢慢观察你的反应。
如果你安安静静接受了,说明你确实不知道什么,只是凑巧。
如果你有任何异动,那就说明你知道得太多了。
季长安按我说的做了,什么都没表现出来。
老老实实去新岗位报到,照常上值,照常做事。
但我知道,他心里不可能不慌。
一个人知道了那么大的秘密,又被突然调离岗位,换谁都会觉得自己被盯上了。
我没有去找他。
这个时候任何接触都是危险的。
他得自己扛过去。
就像当年我十五岁的时候,在御史台交出那份折子之后,整整三个月没有等到任何回音。
那三个月里,我每天都在想,是不是做错了,是不是太冲动了,是不是会连累师父。
师父什么都没说,只是每天照常教我读书练字。
后来回音来了。
三个二品大员落马。
师父那天破天荒喝了杯酒,对我说了一句话:“行舟,做大事的人,最难的不是动手,是动手之后的等。”
“等的时候稳不稳,决定了你能走多远。”
现在该我等了。
等靖安王那边的结果。
等宋砚清露出更多的破绽。
等这盘棋走到收官的时候。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
表面上,京城的秋天跟往年没什么两样。
各衙门年底都忙着结算和考评,大家见面聊的都是今年的政绩够不够格,明年能不能挪一挪位子。
没人注意到水面下的暗涌。
直到十天后。
太府寺出事了。
靖安王查出通源号的背后涉及太府寺两名官员,直接上书弹劾。
陛下批了查办。
大理寺和刑部联合审理。
这个消息在朝堂上掀起了不小的波澜,但大多数人只把它当作一桩普通的贪腐案。
毕竟每年都有几个被查的倒霉蛋。
但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太府寺那两个人只是外卫,是弃子。
宋砚清和周恒会第一时间把自己跟他们切割干净,保证火不会烧到自己头上。
这是他们一定会做的事。
也是我在等他们做的事。
因为切割意味着慌乱。
慌乱的时候,人会犯错。
而我最擅长的,就是在别人犯错的时候,把错放大。
果然,宋砚清犯错了。
他在切割的过程中,做了一件多余的事。
他让人把通源号在城西钱庄的一批旧账销毁了。
这本来是正确的止损操作。
但问题在于,他找的人不干净。
负责销毁旧账的人,是通源号的一个伙计,叫马六。
马六这个人有个毛病:赌。
他欠了一屁股赌债,宋砚清给他银子让他办事,他办了,但没全办。
他留了一部分旧账下来。
不是出于正义感,而是留着当日后的保命符。
这种人我见得多了。
底层的人在大人物之间求生,最朴素的智慧就是手里握着点东西。
马六的事,是我通过另一条线知道的。
那条线,说来话长。
我在京城蛰伏这些年,不是什么都没做。
我只是没有在官场上出风头。
但在官场之外,我认识一些人。
三教九流,贩夫走卒,酒楼茶肆的掌柜,赌坊的看场子的,城门口卖包子的老伯。
这些人不值钱,但他们有眼睛,有耳朵。
京城的地面上发生的事,他们往往比官老爷们知道得早。
城门口卖包子的周老伯跟我说,通源号最近出出进进搬了好多箱子,有个伙计偷偷藏了几个麻袋走。
我顺着这条线,找到了马六。
在一个赌坊的后巷。
他输红了眼,欠了三百两,正被人堵在墙角。
我替他还了赌债。
三百两。
是我攒了两年的俸禄。
马六当场就哭了。
跪在地上抱着我的腿,说恩人恩人,要我做什么都行。
我说不用跪,把你藏的那些旧账给我就行。
他脸色一变,但只犹豫了三秒。
三秒之后,他带我去了他在城南一个破庙里藏东西的地方。
那批旧账不多,但够了。
上面清清楚楚记着每一笔银子的来龙去脉。
从户部拨出,经通源号中转,最终落入周恒和宋砚清控制的几个户头。
数额,日期,经手人,一笔笔,一条条,铁证如山。
我把旧账带回住处,跟季长安之前给我的抄件放在一起。
两份东西合在一起,整条链就完整了。
从源头到末端,从官面到地下,每一个节点都有据可查。
现在,我手里不只是一把刀了。
我手里是一根链子,足以把宋砚清、周恒,甚至他们身后的程颂年,牢牢锁住。
但我不急。
锁要在最合适的时候扣上去,早了不行,晚了也不行。
我在等一个时机。
一个所有人都在场、所有人都看得见的时机。
这个时机,很快就来了。
【第六章】
年底大朝会。
每年腊月,朝廷会举行一次大朝会,百官齐聚,陛下亲临。
主要议程是总结一年的政务,表彰功臣,敲打庸碌,顺便让各衙门汇报明年的规划。
大朝会之后,通常还有一场御赐的宴席。
这场宴席是整个京城官场一年中最盛大的社交场合,谁坐在哪里,谁跟谁说了话,谁被陛下多看了一眼,都会成为接下来几个月茶余饭后的谈资。
我往年从不在大朝会上说话。
六品主事,在那种场合连站的位置都靠后,基本是个摆设。
但今年不一样。
大朝会前三天,我做了一件事。
我写了一封奏疏。
不长,三百多字,言辞恳切,语气平和,内容只有一件事:请求陛下关注豫南河道修缮的进度,因为今年雨水偏多,明年汛期可能提前,如果堤坝修缮不到位,恐有水患。
纯粹的政务建议,没有指名道姓,没有任何攻击性。
但这封奏疏里,我引用了一组数字。
是河道修缮的实际拨付数额。
准确的数额。
不是工部报上去的那个。
任何一个稍有常识的人看到这两组数字的差异,都会问一个问题:银子去哪了?
我通过正常的渠道递交了这封奏疏。
六品主事有资格上书言事,虽然大多数时候这种奏疏会被淹没在成堆的公文里,没人看。
但我算准了一个人会看。
靖安王。
他是宗正寺挂名长官,同时也在大朝会的议事名单里。
大朝会之前,所有奏疏都会被整理成摘要,发给与会的宗室和重臣传阅。
我的奏疏会出现在那份摘要里。
以靖安王的性格,他正在查通源号的案子,突然看到一个六品主事递上来一封关于河道银子的奏疏,数字还跟官方报的不一样,他不可能忽略。
大朝会那天,我穿了一身干净的官袍。
不是新的,但洗得很干净,浆得笔挺。
站在文官队列的后面,安安静静。
朝会照常进行。
陛下高坐龙椅,百官分列两侧,各衙门依次汇报。
工部尚书汇报的时候,提到了河道修缮。
“豫南段堤坝修缮已完成八成,预计明年开春前可全部竣工。所拨银两使用合理,无超支。”
他说得很流畅,像背了很多遍。
我低着头,看着自己鞋子的尖。
他说完之后,陛下照例问:“诸卿可有补充?”
这是客套话,通常没人接。
但今天有人接了。
“臣有话说。”
声音不大,但朝堂上安静得针落可闻。
所有人都看向声音的来源。
靖安王。
他从宗室的队列中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书。
“臣近日查阅奏疏,发现一份关于豫南河道修缮的陈情。其中引用的拨付数额,与工部方才所报不同。差额约三万余两。”
他的声音平平淡淡的,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但整个朝堂的温度骤降了十度。
工部尚书的脸色在一瞬间变了。
他不是核心参与者,但他是工部的主官,下面的人出事,他脱不了干系。
陛下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此事当真?”
靖安王把文书递上去。
“这是那份奏疏的原文,数字来源清晰。臣此前在查办太府寺通源号一案时,已发现部分相关线索。如今看来,两案恐有关联。”
陛下看了文书,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的目光扫向下方。
“这份奏书,是谁上的?”
太监翻了翻名录,高声唱名:“吏部六品主事,裴行舟。”
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我身上。
我从队列后面走出来,跪下行礼。
“臣在。”
陛下看了我一眼。
我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重量。
“你一个吏部主事,如何知道工部的拨付数额?”
“回陛下,臣职责所在,经手各衙门官员考评汇总。在整理相关档案时,偶然注意到数目出入,故斗胆上书陈情。”
“偶然?”
“是。”
陛下没有追问。
但靖安王接过了话。
“陛下,臣以为此事不宜拖延。通源号案已在审理中,如果河道修缮银两确有去向不明之处,应当一并查办。”
陛下点了点头。
“准。着大理寺与靖安王联合查办。”
一锤定音。
我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石砖。
听到“准”字的那一瞬间,心跳快了一拍。
但也只是一拍。
然后就平静下来了。
棋到这一步,已经出了我的手。
剩下的,是靖安王和大理寺的事。
退朝之后,我跟着人群往外走。
走到宫门口的时候,有人叫住了我。
“裴主事。”
我回头,是宋砚清。
他站在宫门的阴影里,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没有愤怒,没有恐惧,也没有那种被揭穿之后的狼狈。
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审视。
“你不是什么六品主事。”他说。
声音很轻。
“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看着他。
他的官袍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很鲜亮,绯色的料子,绣着精致的纹样。
三品大员的排场,撑得很足。
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我就是六品主事。”我说。
“也是个记性好的人。”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是那种认输的笑。
不甘心的,带着恨意的,但同时也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裴行舟,你赢了这一局。但你觉得这就完了?”
“程太傅那边”
“程太傅的事,不归我管。”我打断他。
“我只管那三万二千两银子,和它们本来该去修的堤坝。”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
我转身走了。
没有回头。
冬天的风比秋天更冷,但我心里是热的。
师父,您看见了吗。
我做人很厚道。
我只是不想让那些百姓年年发大水的时候,没有堤坝挡。
【第七章】
大朝会之后的半个月,是京城最热闹的半个月。
不是因为年关将近。
是因为太府寺和工部同时被查。
大理寺和靖安王的人进驻太府寺的第三天,周恒就扛不住了。
他交代了跟通源号的全部往来。
银子怎么转的,账怎么做的,谁经手的,一五一十。
供词里,宋砚清的名字出现了十七次。
宋砚清被停职查办。
消息传出来的那天,京城的茶馆酒肆都在议论。
“户部的宋侍郎出事了,贪了好多银子。”
“不是户部,是工部的线,河道修缮的银子被截了。”
“听说牵扯了好几个衙门,上面还有更大的人物。”
我坐在城南一家小茶馆里,听着周围人的议论,喝了一碗最便宜的大碗茶。
季长安坐在我对面。
他已经不像之前那么紧张了,但眼神里的郑重没有消退。
“裴主事,宋砚清倒了,但程颂年还没动。”
我点头。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
宋砚清和周恒是棋子,弃掉棋子保帅,是程颂年一定会做的事。
从目前公开的信息来看,所有的赃线都在宋砚清和周恒身上,往上追只能追到太府寺,追不到程颂年。
他把自己切得很干净。
“他切不干净。”我说。
“为什么?”
“因为马六。”
季长安不知道马六是谁。
我简单说了一下。
马六手里那批旧账,有几笔银子的最终去向,指向的不是宋砚清,也不是周恒,而是程颂年门下一个叫孙伯仁的人。
孙伯仁是程颂年的得意弟子,现任翰林院侍读学士,五品官。
他表面上是个清流文官,实际上是程颂年的白手套,专门替他打理那些不方便沾手的银钱。
马六的旧账里,有三笔银子直接转入了孙伯仁名下的一个田庄。
这个田庄在京郊,占地三百亩,每年产出不少。
但田庄的地契上写的不是孙伯仁的名字,而是程颂年的小妾的娘家。
这条线,弯弯绕绕,但终点只有一个。
程颂年。
“这些东西你怎么送到靖安王手里?”季长安问。
“不用我送。”
“什么意思?”
“靖安王查到周恒的时候,周恒供出了宋砚清。靖安王查到宋砚清的时候,宋砚清会供出谁?”
季长安想了想,脸色变了。
“程颂年?”
“宋砚清不是忠臣,也不是义士。他只是个精明的商人。当他意识到自己保不住的时候,手里最值钱的东西就是程颂年的把柄。他会主动交出来,换一个从轻处置。”
“这是人性。不需要我推动。”
季长安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从一开始就算到了这一步?”
我摇头。
“我只算到了靖安王会查通源号。后面的事,是他们自己的棋局自己崩的。再稳的线,只要有一个人撑不住,就会像抽丝一样全散了。”
“我做的只是拉出了第一根丝。”
季长安看着我,目光复杂。
“裴主事,你以前到底是干什么的?”
我笑了笑。
“我以前啊。”
窗外飘起了雪。
今年的第一场雪,来得比往年早。
“我以前就是个读书的。”
他显然不信,但没再问。
腊月二十三,小年。
宋砚清在大理寺的牢里,交出了程颂年的把柄。
不是马六那条线,而是另一条更大的线。
比我掌握的还要大。
涉及的不仅是银子,还有卖官鬻爵和科举舞弊。
程颂年经营了几十年的网络,在宋砚清的供述下,一点一点浮出水面。
靖安王连夜进宫面圣。
第二天,圣旨下了。
程颂年被褫夺太傅衔,令其致仕归乡,听候查办。
孙伯仁革职下狱。
程颂年门下涉案的十余名官员,全部停职。
朝堂上人人自危。
一棵盘踞了几十年的老树,轰然倒塌。
消息传遍京城的那天,我正在吏部值房里抄文书。
旁边的同僚兴奋地跑进来说:“裴主事,你听说了吗?程太傅倒了!”
我抬起头,笑了笑。
“是吗?那可是大事。”
“何止大事,这是多少年没有过的事了!”
“好了好了,别聊了,手头的文书还没抄完呢。”
他摇摇头,嘟囔了一句“你就是个闷葫芦”,回自己桌上去了。
我低下头,继续抄文书。
笔尖在纸上移动,一笔一划,跟往常一样。
没有人知道这件事跟我有关。
也不需要有人知道。
但那天傍晚下值的时候,我在吏部门口遇到了一个人。
靖安王。
他站在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旁边,穿着一身常服,没有任何王爷的排场。
三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瘦,眼神锐利。
像一把刀。
不,像一把好刀。
“裴行舟?”
“王爷。”
我拱手行礼。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你的奏疏写得不错。数字很准,时机很巧。”
“臣只是据实陈情。”
“据实陈情?”他嘴角微微勾了一下,不算笑。
“你在吏部的考评表里动了手脚,让我注意到通源号。然后你又在大朝会前递了奏疏,让我把两案串联起来。每一步都不露痕迹,但每一步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我没说话。
“你这个人,不像是六品主事该有的手段。”
他的目光盯在我脸上,像是在拆一个精密的机关。
“二十年前,御史台有一份手书,字迹工整,条理清晰,把三个二品大员的罪证串成了一条线。那份手书后来被销毁了,但我当时在西北,曾托人抄录过一份。”
他顿了一下。
“笔迹跟你的奏疏,很像。”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师父把那些痕迹都抹干净了,我以为没有人会记得。
没想到远在西北的靖安王,当年就留了一份底。
“二十年前的事,你那时候多大?”
“十五。”
他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点了点头。
不是那种敷衍的点头,是一种很郑重的、认可的点头。
“十五岁扳倒三个二品大员,如今又拉出这么大的案子。裴行舟,你不该在六品主事的位子上待着。”
“臣师父说过,做人要厚道。”
“厚道跟窝在角落里是两码事。”
他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之前,他说了最后一句话。
“年后吏部会有一次调任。好好准备。”
马车走了。
我站在吏部门口,看着马车消失在长街尽头。
雪花落在肩上,一片一片,很轻。
我站了很久。
然后我笑了。
不是对任何人笑。
是对着漫天的飞雪,对着远方看不见的师父笑。
师父,我做人很厚道。
但您最后那句话说得对。
实在忍不了的时候,就别忍了。
【第八章】
年后开始,春寒料峭。
京城的雪化了一半,街面上泥泞得很。
但朝堂上的气象已经跟年前大不一样了。
程颂年案的余震还在持续。
他门下的人倒了一大批,空出来的位子陆陆续续有人填补。
那些平时被压着的、得不到出头机会的官员,开始崭露头角。
朝堂上的空气,像是被人推开了窗户,冷是冷了点,但通透。
正月十五元宵节过后,吏部果然有了一次调任。
我被调到了御史台。
五品。
御史台的人看到我来的时候,大多数都很客气,但客气里带着试探。
他们知道我跟程颂年案有关,但不知道具体牵涉多深。
只知道靖安王亲自点了我的名。
这就够了。
在朝堂上,被谁点名,比干了什么事更重要。
上任第一天,我做的第一件事是去翻御史台的旧档。
我翻到了二十年前那一页。
当年那份手书的存档位置,果然已经是空的。
师父抹得很干净。
但在旁边的一份杂档里,有一句批注:某年某月,有少年呈书言事,所涉三臣俱已查办,卷宗另存。
另存在哪里,没写。
我合上档案,坐在御史台的值房里,看着窗外的春光。
二十年了。
兜兜转转,我又回到了这个地方。
上一次来的时候,我是个孩子,手里攥着一沓证据,心跳快得像打鼓。
这一次,我是五品御史。
心跳很稳。
上任的第三天,我收到了一份东西。
是季长安托人送来的。
一封信,加一个小木盒。
信上只有两行字:
裴主事,不,裴御史。工部的事已经查清了,豫南的银子补上了,堤坝会在汛期前修好。这是我酿的酒,不值钱,但干净。
木盒里是一小壶自酿的米酒。
我把酒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然后打开壶盖,闻了闻。
米香很淡,但很纯。
像这个人。
我没有当场喝。
留到了晚上。
回到住处,还是城南枣树巷那个偏院。
虽然升了五品,但我没有搬家。
院子里的枣树冒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春风里晃。
我坐在枣树下,把米酒倒进碗里。
倒了两碗。
一碗放在对面,给师父。
一碗端在手里,给自己。
“师父,我做到了。”
“做人厚道,做事利落。”
“该藏的时候藏了,该出手的时候没犹豫。”
“您放心。”
我端起碗,一饮而尽。
米酒入喉,绵软微甜。
眼眶有一点热,但没有掉下来。
对面那碗酒静静地放在石桌上。
春风吹过,酒面微微荡了一下。
像是有人在对面点了点头。
我不知道那是风,还是师父。
但我宁愿相信是师父。
第二天,我去了一趟听云阁。
就是当初宋砚清请我喝酒那家酒楼。
不是去吃饭。
是去见一个人。
宋砚秋。
程颂年倒了,宋砚清下了狱,但宋砚秋因为只是个八品荫封,本身没有涉及核心案情,被革了职但没有入罪。
他托人找到我,说想见一面。
我答应了。
他坐在雅间里,跟几个月前判若两人。
身上的宝蓝锦袍换成了粗布常服,腰间那块羊脂玉佩不见了。
脸也瘦了一圈。
看到我进来,他站起来。
犹豫了一下,弯腰行了个礼。
“裴……裴御史。”
我坐下来。
“坐吧。”
他坐下,手指绞着衣角。
沉默了好一会儿。
“那天宴席上的事,是我堂兄让我干的。”
他的声音很低。
“他说你这个人太安静了,不正常。让我去试探你,看你什么反应。如果你忍了,说明你真是个没用的;如果你急了,就知道你心里有东西。”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你堂兄确实精明。”
“可他没想到,你比他更精明。”
宋砚秋抬起头看着我。
“裴御史,我来不是替我堂兄求情的。他做的事,该受什么罚就受什么罚。”
“我来是想当面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那天我说的那些话,什么没本事、混日子,都是浑话。我那时候觉得自己靠家里荫封当了官,了不起得很,看谁都觉得不如我。”
“现在才知道,真正有本事的人是什么样的。”
他站起来,又鞠了一躬。
“对不起。”
我看着他。
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几个月前还趾高气扬,现在低着头弯着腰,像被人抽掉了脊梁。
但不是。
他的脊梁还在。
只有弯下来的时候,才能看见它是直的还是弯的。
“宋砚秋。”
“在。”
“你今年多大?”
“二十二。”
“二十二岁,知道错了就改,不晚。”
我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找个正经差事做。别靠家里,靠自己。你还年轻,路还长。”
他愣了一下,眼眶红了。
但没哭。
“裴御史,你怎么跟传说中的不一样。”
“传说中的是什么样?”
“传说中的裴行舟,八岁就掀翻了一个劣绅,十五岁扳倒三个二品大员,是个心狠手辣的人物。”
我笑了。
“我师父说,做人要厚道。”
“心狠手辣的是年轻时候的我。现在的我,厚道一点了。”
他不太信。
我也没解释。
出了酒楼,春天的阳光暖洋洋的。
街上人来人往,有卖糖葫芦的,有卖纸鸢的,小孩子跑来跑去,笑声清脆。
太平盛世的样子。
虽然太平的底下总有暗流。
但至少暗流浅了一些。
至少今年的豫南,堤坝会修好。
至少发水的时候,百姓有个当头。
这就够了。
我沿着长街慢慢走。
走过卖包子的周老伯的摊子,他看到我,咧嘴笑了。
“裴先生,今天的包子刚出笼,来两个?”
“来四个。两个肉的,两个菜的。”
“好嘞!”
我接过热腾腾的包子,咬了一口。
肉馅的,汁水鲜得很。
周老伯问我:“裴先生,你是不是升官了?我听巷子里的人说的。”
“升了一点。”
“那以后还住枣树巷吗?”
“住。”
“那就好。”他乐呵呵的,“你住着,我心里踏实。”
我也乐了。
一个五品御史住在城南一条破巷子里,让一个卖包子的老伯心里踏实。
这大概就是师父说的厚道。
不是什么大道理。
就是让身边的人觉得踏实。
我揣着包子,慢慢走回枣树巷。
枣树的新芽又长了一点。
再过两个月,就该开花了。
花开了就结枣。
枣红了就甜了。
日子就是这么过的。
一天一天,一年一年。
该藏锋的时候藏锋,该亮刃的时候亮刃。
该吃包子的时候吃包子,该喝酒的时候喝酒。
师父,我活得挺好的。
您也别操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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