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腊月十八,镇东头的猪圈里热气往上冒,混着猪粪味。
我左膝压着一头半大公猪,右手捏着骟刀,刀尖刚碰到皮。
“裴满仓!你家门口来轿子了!”
手一抖。
公猪嗷一嗓子,后腿一蹬,正踹在我胸口。我仰面栽进猪食槽,糠水灌了一脖子。
【这一刀下去,本来是它的终身大事。现在成我的了。】
我爬起来,骟刀叼在嘴里,两手血糊糊的,往门口跑。
门口停着一顶小轿。灰布帘子,轿杠上缠着半截红绸,红绸褪成了粉色。
四个轿夫一看见我,齐刷刷后退三步。
最前头那个腿一软:“杀、杀人了?”
我把刀从嘴里拿下来:“骟猪。”
他腿更软了。
轿子后头站着个干瘦老头,穿一身簇新的酱色棉袍,两手揣在袖子里。宋家的当家人,宋老旺。
镇上谁不知道宋家。宋家祠堂门口挂着块匾,“多子多福”,县太爷亲笔。宋家嫁出去的闺女,少的生四个,多的生七个。最能生的那位一胎三个,婆家把她的牌位提前刻好,供在神龛边上当活菩萨。
十里八乡娶媳妇,都抢宋家的。聘礼比别家高三成,还得排队。
宋老旺咳了一声:“裴满仓,人我给你送来了。”
“什么人?”
“媳妇。”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棉袄上糊着猪粪、糠水和猪血,裤裆上还挂着一根猪毛。
“宋叔,你是不是走错门了?”
“没走错。镇上丧妻的鳏夫,就你一个。”
【这话说得,好像丧妻是什么紧俏货。】
“那彩礼……”
“不要。”
我心里咯噔一下。
宋家的闺女不要彩礼,倒贴着往我这个“克妻屠户”家里送。
【猪肉铺门口有人白送你一头猪,不是瘟猪,就是偷来的。】
宋老旺往后退,一直退到街心,扯着嗓子喊:
“街坊四邻都听着!我宋老旺今日嫁女,嫁给裴满仓!从今往后,她生是裴家的人,死是裴家的鬼!”
他顿了顿,又拔高一截:
“退货不收!”
喊完转身就走,走得比轿夫还快。
四个轿夫对视一眼,也跑了,轿子都不要了。
我站在门口,手里捏着骟刀,对着一顶没人管的小轿。
左右邻居的门缝里露着一溜眼睛。
隔壁王婶干脆把脑袋探出来:“满仓,掀啊!”
我想掀,手伸到半空又缩回来,在棉袄上蹭了蹭血。蹭完更脏了。
轿帘自己掀开了。
先出来一只手。手背上有几道旧疤,指甲剪得齐齐的。
再出来一张脸。
宋盈盈。
我认识她。三年前她出嫁那天,十里红妆从镇西排到镇东。钱家的花轿是八抬的,轿顶缀着铜铃,一路叮当响。全镇的光棍都蹲在路边看,我也蹲着。
那会儿她脸上搽着胭脂,眼睛亮得能照见人。
现在她瘦得颧骨顶出来,嘴唇干裂,眼下两团青。
她看了看我手里的刀,又看了看我裤裆上那根猪毛。
“你就是裴满仓?”
“是。”
“克死媳妇的那个?”
”……是。“
【其实没克死。但这事说来话长,说出来比克死还丢人。】
”我不能生。“她说。
四周门缝里,倒抽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嫁进钱家三年,一个都没怀上。钱家休了我,我爹嫌我败坏了宋家闺女的名声,把我抬到你这儿。“她声音平平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你要是不想要,我现在就走。“
”去哪?“
”不知道。“
风吹过来,轿帘啪啪拍打轿杆。
我挠了挠头,挠出一粒糠。
”不能生正好。“
她愣住了。
”我家穷,养不起。“我指了指身后,”看见那圈猪没?七头母猪,一头配种的公猪。母猪一窝下十二个,我都快喂不过来了。你要是再给我下一窝……“
话没说完,一只绣花鞋砸在我脑门上。
王婶在隔壁拍大腿:“裴满仓!你拿人家闺女跟母猪比!你活该打一辈子光棍!”
我捡起绣花鞋。鞋底打了三块补丁。
宋盈盈从轿子里钻出来,单脚跳过来,一把夺回鞋穿上。
”你家灶房在哪?“
”啊?“
”我饿了。从昨天到现在没吃饭。“
灶房里,她挽起袖子,切了半斤五花肉,抓两把干豆角,锅一热,滋啦一声。
我蹲在灶门口烧火,被油烟呛得直流眼泪,肚子咕咕叫。
【我杀了十年猪,第一次知道猪肉能这么香。】
她端上来两碗饭,自己那碗肉少,我那碗肉堆成小山。
我扒拉两口,问:“钱家不给你饭吃?”
”给。“她低头扒饭,”每天一碗符水,一碗香灰粥。钱老太说,送子娘娘吃素,我也得吃素,心诚则灵。“
”灵了吗?“
”灵了。“她咽下一口肉,”灵得我三年瘦了二十斤。“
我筷子停在半空,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院门被人一脚踹开。
”宋盈盈!“
一个穿绛紫缎子袄的老太太站在门口,头上插着六根金簪,走一步晃一下。身后跟着两个家丁,抬着一只破木箱。
钱老太。
她用手帕捂着鼻子,在院里扫了一圈,眼神落在猪圈上,嘴角往下一撇。
”啧,从钱家的绣楼搬到裴家的猪圈,宋盈盈,你这命也算到头了。“
家丁把木箱往地上一扔,箱盖摔开。里面滚出来一尊泥塑送子娘娘,十几张黄符,还有一沓写满字的纸。
”你的破烂,钱家不留。“钱老太拿脚尖拨了拨那尊泥像,”这送子娘娘在钱家供了三年,一个蛋没给你送来,想必是嫌你这块地太薄。“
宋盈盈攥着筷子,指节发白。
我放下碗,站起来。
钱老太上下打量我,看见我棉袄上的猪血,往后退了半步,又挺起胸。
”裴屠户,老身好心提醒你一句。这女人到谁家,谁家断子绝孙。你本来就克妻,再娶个不下蛋的,裴家香火今天就算断了。“
她嗓门越说越高,故意让墙外的人听见。
”她要是能给你生出个孩子,我钱字倒着写!“
院子里静了一息。
我认真想了想:“钱字倒着写不好写。金字旁倒过来,那一撇往哪放?”
钱老太张着嘴,一口气没上来。
王婶在墙头上笑得直捶墙。
钱老太的脸由紫转青,一甩袖子:“粗鄙!”带着家丁走了。
宋盈盈蹲下去,捡起那尊送子娘娘,举过头顶要砸。
我一把接住。
”别砸。这泥像底座是空的,能当猪食勺。“
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说不清是想笑还是想哭。
我低头去捡地上散落的纸。纸上是钱家这三年给她求的各路方子,最上面一张写着钱守业的生辰八字。
钱守业,二十三岁,属虎。
我盯着那个名字,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件事。
我十二岁拜师学骟猪。师父姓周,镇上的老牲口郎中,也给人看点跌打。有一回喝多了,他拍着我的肩膀说:
“满仓,你记着,公猪那一蹄子,能踢断一头牛的腿。二十年前钱家那个小少爷,偷爬咱家种猪圈,被那蹄子正踹在裆上,肿得跟拳头一样大。我给他敷了半个月的草药。”
他打了个酒嗝:“那孩子以后要是能有后,我周字倒着写。”
我捏着那张纸,看了看宋盈盈,又看了看猪圈里那头哼哼唧唧的种猪。
【种不行,地再肥也白搭。】
这事,我熟。
第二章
洞房那晚,屋里就一张床。
床是我爹留下的,榆木的,一翻身就嘎吱响,隔壁王婶能听见。
宋盈盈坐在床沿,两手搁在膝盖上,后背绷得笔直。
我抱着一床旧棉被站在门口。
”我去猪圈睡。“
”为什么?“
”我跟猪睡惯了。冬天暖和,那头种猪打呼还挺有节奏。“
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又压下去。
”裴满仓,钱家人说你克妻。你前头那个媳妇,怎么死的?“
我抱着被子的手紧了紧。
想说实话,嘴张开,又闭上了。
”……掉河里了。“
”哪条河?“
”……镇西那条。“
”镇西那条河最深的地方,到膝盖。“
【完了,这女人比县衙的捕头还难糊弄。】
”她个子矮。“我说。
宋盈盈没再问,侧过身,给我腾出半边床。
”睡这儿。猪圈里冷,冻病了没人杀猪,我吃什么。“
我躺下去,床板嘎吱一声长响。
隔壁传来王婶的咳嗽声。
我一动不敢动,在床沿上挂了半个身子,挂了一宿。
后半夜,她翻了个身,轻声说话,像是说给自己听:
“在钱家,后来半年,我都睡柴房。”
我睁开眼。
”钱老太说,不下蛋的母鸡不配进正房。钱守业搬去书房,她让人把柴房门从外头锁上,天亮才开。“
”钱守业没吭声?“
”他吭了。他说娘说得对。“
黑暗里,我听见她吸了一下鼻子。
我想伸手拍拍她,手停在半空,最后拍在了自己大腿上。
”我跟你讲个事。“
我把周师父那一蹄子的故事从头讲了一遍。讲到钱家小少爷被种猪踹飞,肿成拳头,敷了半个月草药,走路叉着腿,被镇上小孩追着喊”螃蟹少爷”。
被窝里,她肩膀开始抖。
起初是一下一下地抖,后来抖成一片,最后她把脸埋进枕头里,笑出了声。
床板嘎吱嘎吱响成一串。
隔壁王婶的咳嗽声停了,换成了一声长长的“哟——”
第二天一早,我推着板车去集上卖肉。
宋盈盈非要跟着。
我在镇口摆了十年摊,从没愁过卖。今天不一样,从辰时到巳时,肉案前头一个人没有。
隔壁卖豆腐的刘瘸子压低声音:“满仓,钱老太昨晚让人满镇传话,说宋家这姑娘克夫克子,吃了你家的肉,男人就不行,女人就怀不上。”
我看了看案板上那半扇猪。
【这猪死得冤。它生前连母猪都没碰过,死后还背上了让全镇绝后的罪名。】
一个穿青布衫的婆子路过,往地上啐了一口:“晦气。”
宋盈盈站在肉案后头,手指头掐进掌心里。
我拿起刀,想剁点什么撒撒气,刀举到一半,她伸手按住了。
“别剁。”她说,“给我一块木板,一根炭条。”
她在木板上刷刷写了几行字,往肉案前一立。
“宋家旺子祖传:买肉一斤,送求子方一张。”
我凑过去看:“你们家真有求子方?”
“有。”她头也不抬,“我家出去的姑娘,每个人临嫁前,我娘都要教一遍。”
“教什么?”
“每天吃饱,吃肉。别熬夜,别生气。男人得壮实,喝花酒的不要,抽大烟的不要,病秧子不要。”
我愣了半天。
“就这?”
“就这。”她把炭条往围裙上一擦,“宋家生得多,靠的从来不是送子娘娘,是吃得好,嫁得对。”
【我活了二十六年,头一回听人把求子的天机说得跟喂猪一个道理。】
不到半个时辰,消息传遍了集市。
宋家旺子家族的求子秘方,十里八乡排队都求不来,现在买一斤肉就送。
肉案前挤满了媳妇婆子,后头还有扶着腰的孕妇来替妯娌买。半扇猪卖完,我又回家扛了半扇。
刚才啐唾沫那个青布衫婆子挤在最前面,攥着铜板往我手里塞:“给我来三斤!三张方子!我家三个儿媳妇!”
晌午的时候,钱老太来了。
她坐着二人小轿,在肉摊前落轿,掀帘子就骂:“宋盈盈!你一个不下蛋的,也敢卖求子方?骗人钱财,伤天害理!”
她下了轿,往前冲,要去掀那块木板。
脚下一滑。
肉案前的地上,我早上剔肉流了一摊猪油,晒了一上午,又亮又滑。
钱老太两条腿往前一飞,整个人往后仰,一屁股坐进了接猪血的木盆里。
扑通。
猪血溅了她一脸,六根金簪掉了四根。
整个集市静了。
宋盈盈低头看了看她,从案板上撕下一张求子方,叠好,塞进她湿透的衣襟里。
“钱老夫人,这张送您。上面第三条,别生气。”
第三章
钱老太坐猪血盆的事,在镇上传了七天。
传到第三天,版本已经变成钱老太当街给宋盈盈磕头求方子。
传到第七天,钱家放出话来:钱守业要再娶了,娶的是李家庄的二姑娘李招弟,正月二十八过门。
王婶趴在墙头上跟我说:“钱老太专门挑的,屁股比磨盘还大,八字找三个先生算过,说是多子多孙的命。”
宋盈盈在院里晒被子,拍被子的手停了一下,又接着拍。
“挺好。”她说。
我扛着一头刚杀好的猪进院,听见这话,猪差点从肩膀上滑下来。
“挺好?”
“嗯。”她拍得更用力了,“等李家姑娘也怀不上,钱家总得找找自己的毛病。”
【这女人记仇的方式,是等着仇人自己摔跟头。比我拿刀砍省力气。】
傍晚,钱家的管家来了。
管家姓孙,四十来岁,笑起来一脸褶子。他站在院门口,看见宋盈盈,笑容僵了一下,眼睛立刻转向我。
“裴师傅,正月二十八,钱府办喜宴,要杀十二头猪。镇上就您一个屠户,这活儿……”
“钱老太知道是我?”
孙管家咳了一声:“老夫人只说要镇上最好的屠户。”
“最好的屠户就是唯一的屠户。”
”……是这个理。“
【钱老太要是知道她的喜宴得用我杀的猪,估计得再坐一回猪血盆。】
”工钱?“
”一头猪三百文。“
我看了一眼宋盈盈。
宋盈盈收起被子,回头说:“接。”
孙管家走了以后,我蹲在猪圈边上磨刀。
”你真要我去钱家杀猪?“
”去。“她把被子抱进屋,又走出来,”我也去。“
”你去干什么?“
”帮你。“她顿了顿,”顺便看看她怎么倒着写钱字。“
接下来几天,宋盈盈不太对劲。
先是困。以前天不亮就起来喂猪,现在我喂完猪回来,她还在被窝里睡着,叫都叫不醒。
再是挑嘴。我杀猪杀了十年,猪下水她以前炒得最香。这天我拎回一副猪大肠,她刚闻见那股味,扭头就冲出去,扶着墙干呕。
我拎着猪大肠站在灶房门口,不知道该往哪放。
”你病了?“
”没有。“她擦了擦嘴,”大概那天在集上吹了风。“
我想说找王婶看看,话到嘴边,她已经回屋了。
正月二十五,我在镇口卖肉,一个人影站在了肉案前。
青色长衫,脸白,瘦,个子不矮,往那一站,整个人往里缩,两腿并得太紧。
钱守业。
他往我身后看了一眼。宋盈盈在后面剔骨头,没抬头。
”盈盈。“
刀剁在骨头上,咔嚓一声。
钱守业的喉结滚了滚,又往前走了半步。
”我……我是来买肉的。“
”买多少?“我问。
”二……二两。“
”二两不卖。最少一斤。“
”那就一斤。“
我割了一斤五花,用草绳捆好递过去。他接过来,手指头碰到我手背,跟碰了烙铁似的缩回去。
他拎着肉走了几步,又回头。
”盈盈,在钱家那三年,是……是我娘……“
宋盈盈手里的刀停了。
我等着她说话。她没说,刀落下去,又一声咔嚓。
钱守业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我盯着他的背影。他走路的时候两腿往外撇,迈步之前先顿一下,好像裆里夹着块冰。
我在猪圈里待了十年,见过上百头被踢伤过的公猪。
【这个走法,是种猪那一蹄子留下的老伤。二十年了,还没好利索。】
宋盈盈把剔好的骨头扔进筐里,问:“你看什么?”
”看他走路。“
”他走路怎么了?“
”跟我们家那头被骟了一半的猪一个样。“
她手里的刀没拿稳,掉在案板上,弹了两下。
她弯腰去捡,捡到一半,捂住嘴,又冲到墙根底下干呕起来。
第四章
正月二十八,钱府张灯结彩。
我天没亮就到了钱家后院,十二头猪排成一排。宋盈盈跟在后头,系着围裙,挽着袖子,头发拿布包得严严实实。
钱家的丫鬟婆子看见她,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嘀咕。
”那不是休了的少奶奶?“
”她来干嘛?砸场子?“
”嘘,听说她现在是裴屠户的人了。“
”啧啧,从少奶奶变成屠户婆娘,我要是她,没脸出门。“
宋盈盈当没听见,拎起一桶开水,往猪身上浇。
晌午开席。前院摆了四十桌,钱家的亲戚、镇上的乡绅、李家庄的人坐得满满当当。
钱老太穿一身大红缎子,头上的金簪补齐了六根,又多加了两根,八根簪子插成一圈。
她端着酒杯挨桌敬酒,走到后院门口,看见宋盈盈正端着一盆烧肉往前院送。
钱老太眼睛一亮。
”哟,这不是宋家的旺子姑娘么?“
满院子的人齐刷刷转头。
钱老太放下酒杯,嗓门拔高:“今天是我儿子的大喜日子,你来干嘛?讨个喜气?行,老身给你喜气。”
她招了招手:“孙管家,后院那张瘸腿桌子搬过来,放在大门口,给宋姑娘单独摆一桌。”
孙管家脸上的褶子都在抖:“老夫人,这……”
”搬!“
一张瘸了腿的方桌摆在了大门边上,正对着门外看热闹的乡亲。
钱老太亲手在桌上摆了一盘红鸡蛋。
”宋盈盈,坐。“
宋盈盈端着烧肉盆,站着没动。
钱老太笑出了声,拿起一只红鸡蛋,在手里掂了掂。
”这桌叫什么,各位知道吗?“她转着圈问宾客,”叫不下蛋桌!“
几个李家庄的汉子哄地笑开了。
钱老太把那只红鸡蛋往宋盈盈身上一扔。
蛋砸在她胸口,壳碎了,蛋黄顺着围裙往下淌。
”看见没?这蛋,你一辈子都下不出来!“
我手里的骟刀攥紧了,刀柄硌得掌心生疼。
我往前迈了一步,一只手从旁边拽住了我袖子。
宋盈盈。
她看着我,轻轻摇了下头。
我咬着后槽牙站住了。
【她让我等。我不知道等什么,但我等。】
钱老太得意了,又拿起一只蛋:“来,宋姑娘,再接一个……”
宋盈盈突然弯下腰。
烧肉盆端在她手里,满盆的猪油味冲上来,她脸色一白,扭头就吐了,吐在了钱老太的大红缎子鞋面上。
满院子的笑声卡住了。
钱老太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八根金簪一起哆嗦。
”你……你……“
人群里,王婶挤了出来。她是镇上的接生婆,钱家的喜宴也请了她。她一把抓起宋盈盈的手腕,三根手指往脉上一按。
院子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
王婶的眉头先皱起来,又松开,眼睛越瞪越大。
她松开手,转过身,对着满院子的宾客,嗓门比钱老太还亮:
“滑脉!有了!一个多月了!”
我手里的骟刀掉在地上,砸到了我自己的脚背。
我一点没觉出疼。
钱老太手里的红鸡蛋啪嗒掉了,滚了两圈,停在宋盈盈脚边。
”不可能!“钱老太的声音劈了叉,”三年没动静,嫁过去一个月就有了?你个老虔婆,你收了她多少钱!“
王婶叉腰:“老婆子接生三十年,摸了几千个脉,你去十里八乡问问,我王桂香看走过一回眼没有?”
钱老太嘴唇哆嗦,眼珠子乱转,转着转着,突然亮了。
”一个多月……一个多月!“她一拍大腿,”她被休才一个多月!这孩子是在钱家怀上的!是我钱家的骨肉!“
宾客们交头接耳。
李家庄那桌,新娘子的爹脸色铁青。今天是他闺女的大喜日子,前头那个媳妇当场怀了钱家的种,这算什么事?
钱老太越说越有底气,扑上来要抓宋盈盈的胳膊:“跟我回去!孩子是钱家的,你得生在钱家!”
我挡在前头。
她的手抓了个空,抓在我围裙上,抓了一手猪油。
宋盈盈从我身后走出来,擦了擦嘴角。
”钱老夫人,你说孩子是钱家的?“
”当然!“
”那我问你,我被休之前那半年,我睡在哪?“
钱老太张嘴,卡住了。
宋盈盈转向人群里的一个丫鬟:“春桃,你说,我睡在哪?”
那叫春桃的丫鬟缩着脖子,眼睛往钱老太那边瞟。
钱老太瞪她。
春桃攥着手绢,嘴唇抖了半天,蹦出两个字:“柴……柴房。”
”谁锁的门?“
”老……老夫人让锁的。每晚落锁,天亮开门。钥匙在老夫人自己腰上挂着。“
宋盈盈又看向另一个人:“孙管家,少爷那半年,睡在哪?”
孙管家擦了擦额头的汗:“书……书房。老夫人说,不下蛋的……不配进正房。”
满院子的宾客齐刷刷看向钱老太。
那句”不下蛋的不配进正房”,钱老太在镇上说过不止一回。她当成美谈讲,讲钱家门风严,讲自己治家有方。
全镇都听过。
现在这句话转了一圈,扎回了她自己身上。
宋盈盈声音不大,每个字都砸在地上:“半年,我在柴房,你儿子在书房,钥匙在你腰上。钱老夫人,这孩子要是钱家的,是你腰上那串钥匙怀的?”
院子里先是死寂。
然后王婶第一个笑出声来,接着刘瘸子,接着李家庄那桌的汉子,最后整个院子笑成一片,连房檐上的麻雀都扑棱棱飞了。
钱老太站在笑声中间,手里还攥着我围裙上的那把猪油。
她往后退了一步,踩在那只红鸡蛋上,滑了一下,被孙管家扶住。
我弯腰捡起地上的骟刀,在手里转了一圈。
“钱老夫人,”我说,“那个钱字,您打算什么时候倒着写?要不要我帮您找个会写字的?”
钱老太的脸由红转紫,由紫转白,嘴唇张了几张,一个字也没出来。
正堂里,穿着大红喜服的钱守业站在门槛边上,脸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他看着宋盈盈,看了很久,两腿并得比平时还紧。
第五章
我们从钱家出来,一路走回镇东。
宋盈盈走在前头,我推着空板车跟在后头,板车的轮子吱扭吱扭响。
走到半路,她停下来,回头看我。
“裴满仓。”
“嗯。”
“你一路上没说话。”
“我在想事。”
“想什么?”
“想猪圈里那七头母猪。”
她的眼睛眯起来。
“它们一窝下十二个。”我咽了口唾沫,“你们宋家,最多的一胎下三个。”
“所以呢?”
“所以我得多养两头猪。”
她盯着我看了好半天,突然笑了。笑得蹲在地上,抱着膝盖,肩膀一耸一耸的。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砸在路边的雪上,砸出两个小坑。
我推着板车站在旁边,想伸手扶她,手伸出去,又缩回来,在棉袄上擦了擦。
这回擦干净了。我出门前特意洗了手。
我把手伸过去。
她握住了。
接下来三天,镇上炸了锅。
钱家也没闲着。
第一天,钱家的婆子在河边洗衣裳,扯着嗓子说:“那孩子来路不正,谁知道她一个多月前在哪个野男人那儿过的夜?”
第二天,钱家的家丁在茶馆里讲:“裴屠户克妻,前头媳妇死得不明不白。这孩子投胎到他家,生下来也活不长。”
第三天,镇上的算命瞎子被人塞了二两银子,在街口摆摊,见人就说:“东边有煞,屠刀沾血,胎儿必夭。”
宋盈盈去打水,水井边上的媳妇们齐齐散开,跟躲瘟神似的。
她提着空桶回来,把桶往地上一放,坐在门槛上发呆。
我拎着刀出了门,走到街口,在算命瞎子的摊子前蹲下。
“大师,给我算一卦。”
瞎子的耳朵动了动:“这位客官,你身上有血气……”
“杀猪的,能没血气吗。”我把骟刀往他桌上一拍,“你再算算,你今天会不会碰见血光之灾?”
瞎子的手哆嗦了,一摸桌子,摸到冰凉的刀背。
“……贫道今日不宜出摊。”
他卷起摊子跑了,跑得比明眼人还快,一路没撞着一根电线杆。
【哦对,这年头没电线杆。他一路没撞着一棵树。】
我扛着刀回到家,刚进院门,就看见了一个人。
宋老旺。
他拎着一只老母鸡,站在院子当中,一脸褶子都笑开了。
我第一反应是往后退,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手捂心口,开始喘。
“哎哟……哎哟……宋叔,我最近穷得揭不开锅,前天卖的肉钱都拿去买药了,我心口疼……”
宋盈盈从屋里探出头,看见我这副样子,翻了个白眼。
宋老旺把母鸡往前一递:“女婿,这只鸡,给盈盈补身子。”
我愣了一下,捂着心口的手放下来了。
“给我的?”
“给盈盈的。”
我腾地站起来,一把接过鸡,鸡毛蹭了我一脸。
“爹!您快屋里坐!盈盈,倒茶!”
【父慈子孝,就在这一刻。】
宋老旺进了屋,坐下,喝了一口茶,搓了搓手。
“盈盈啊,你看,你现在怀上了,咱宋家的脸面也就回来了。”
“嗯。”宋盈盈坐在床沿上,没看他。
“你娘这两天念叨你,饭都吃不下。”
“嗯。”
“钱家……钱老夫人前天来找我了。”
宋盈盈的眼睛抬起来了。
宋老旺搓手搓得更快:“她说,孩子毕竟可能是钱家的,就算不是,你在钱家待了三年,也有感情。她出五十两银子,让你回钱家,孩子生下来记在钱守业名下,你还是钱家的少奶奶……”
他话没说完,那只老母鸡从我怀里飞了出去,正正糊在他脸上。
是宋盈盈扔的。
鸡扑腾着翅膀,在宋老旺头上踩了两脚,咯咯叫着跳到了房梁上。
宋老旺一脸鸡毛,愣在那儿。
宋盈盈站起来,指着门口:“爹,您走吧。”
“盈盈,五十两……”
“您当初说退货不收。”她一字一顿,“我现在也跟您说,退货不收。”
宋老旺张着嘴,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我。
我把骟刀从腰上解下来,搁在桌上,开始磨刀。
磨刀石和刀刃摩擦,嘶啦,嘶啦。
宋老旺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槛那儿,又回头了。
“那个……女婿啊。”
“嗯?”
“我出门急,没带盘缠。你能不能先借我二两银子,回去的路费?”
我磨刀的手停住了。
【镇东到镇西,走路一刻钟。他要二两路费。坐轿子都用不了二两。】
宋盈盈闭了闭眼。
我从炕席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抠出二两碎银,放进他手里。
宋老旺揣好银子,看了一眼房梁上的鸡,想说什么,最后没说,叹了口气走了。
我关上院门,回头一看,宋盈盈坐在床沿上,正抬头看着房梁上那只老母鸡。
“那鸡……”
“炖了。”她说,“他的鸡,不吃白不吃。”
第六章
那天夜里,下了场小雪。
我睡到半夜,听见有人敲院门。三下,停一停,又三下。
我摸黑爬起来,攥着骟刀去开门。
门口站着个人,裹着黑斗篷,帽兜压得很低,浑身冻得哆嗦。
“谁?”
帽兜掀开了。
钱守业。
我差点把门拍在他脸上。
“裴……裴师傅,”他牙齿打颤,“我有事求你,能不能进去说?”
“不能。我媳妇在屋里睡觉。”
“那……那去猪圈说。”
【钱家少爷,大半夜,主动要求去猪圈谈心。这事传出去,钱老太得再坐三回猪血盆。】
我把他领进猪圈,点了盏油灯。
七头母猪睡得四仰八叉,那头种猪抬起头,盯着钱守业,打了个响鼻。
钱守业往后一缩,后背贴在土墙上。
“你怕猪?”
”……小时候被踢过。“
”我知道。“
他猛地抬头看我。
我把周师父的事说了。说完,他的脸白得跟墙上的霜一样。
他沉默了很久,开口时嗓子发干:“十四岁那年,我还得过痄腮,两边都肿了,下面也肿。郎中说没事,消了就好。”
”消了以后呢?“
”消了以后……“他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就……不太灵了。“
我蹲在油灯边上,没说话。
公猪被踢伤那里,再得一场痄腮,两边都下坠。我骟了十年猪,这样的公猪,我见过。它们照样吃,照样睡,照样能往母猪身上爬,就是一窝崽子都配不出来。
我们管这种猪叫”空膛”。
我张了张嘴,想说你是空膛,话到嘴边,咽回去了。
【说出来是实话,但他会当场哭给我看。我不会哄男人。】
“裴师傅,”他抓住我的袖子,“你有没有法子?什么方子都行。三年了,我娘天天给盈盈灌符水,我知道不是她的问题,我不敢说。我说了,我娘会……”
“会怎样?”
“会让全镇的人都知道,钱家的独苗是个……”他说不下去了。
我叹了口气。
“我是骟猪的,不是治人的。”
“那你治猪的法子,也行!”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眼睛里全是血丝。
我起身,从墙上的木架子里摸出一个陶罐,倒出一把黑乎乎的药丸。
“这是我师父留下的方子,给配种不灵的公猪吃的。淫羊藿、肉苁蓉,还有几味别的。猪吃一丸。你……你吃半丸试试。”
他接过去,看都没看,一仰头吞了两丸。
“哎!”
“多吃早好。”
【不,多吃早拉。】
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他,这方子里有一味巴豆,是给公猪通肠胃用的。猪的肠胃比人皮实。
一炷香以后,钱守业捂着肚子,在猪圈的茅坑上蹲了半个时辰。
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拉空了,两腿发软,裤带都系不上。
我扶他站起来,帮他提裤子。他没站稳,往前一扑,我们两个一起倒在了猪圈的干草堆上。他在下,我在上,我一手还拽着他的裤腰。
吱呀。
院门开了。
王婶拎着一篮子鸡蛋站在门口。她是一大早来给宋盈盈送鸡蛋的。
她的眼睛先落在钱守业的脸上,再落在我的手上,最后落在钱守业半褪的裤子上。
篮子里的鸡蛋,咔嚓咔嚓碎了好几个。
“王婶,你听我说……”
王婶后退一步。
“我在给他治病……”
王婶又后退一步。
“他拉肚子,裤子……”
“我懂。”王婶点点头,表情庄重,“我什么都没看见。”
她转身就跑,跑得比钱老太坐猪血盆的速度还快。
不到中午,全镇都知道了。
钱家少爷,大清早,从裴屠户家的猪圈里出来,裤子都没系上。
版本一:钱少爷跟裴屠户有一腿,宋盈盈肚子里的孩子,是两个男人一起……王婶讲到这儿自己都编不下去了。
版本二:钱少爷当年就喜欢男人,所以三年不碰宋盈盈,宋盈盈是被冤枉的。
版本二传得更广,镇上的媳妇们听完纷纷叹气:“可怜宋家姑娘,被钱家骗了三年。”
钱家大门紧闭了一整天。
傍晚,钱老太带着四个家丁,杀到了我家门口。
她头上的金簪少了两根,眼睛熬得通红,指着宋盈盈的鼻子:“狐狸精!你勾引我儿子不成,就让你家那个屠夫……那个屠夫……”
她说不下去,脸憋成猪肝色。
宋盈盈站在门口,扶着门框,看着她,问了一句:“钱老夫人,您儿子昨晚来这儿,是我请的?”
钱老太噎住了。
“他自己来的。”宋盈盈说,“他来求我男人,治他的病。”
“他有什么病!我儿子好得很!”
“那您问问他,为什么吃了两丸公猪的药。”
钱老太往后一晃,被家丁扶住了。
她嘴唇抖了半天,最后撂下一句话:“好,你们等着。我钱家在这镇上一百年,还没被人这么作践过!”
她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点发毛。
被人当街打了脸的狗,下一口咬人,最狠。
第七章
二月初二,龙抬头,镇上办庙会。
我推着板车去赶集,宋盈盈坐在板车上,腿上搭着棉被,手里抱着个烤红薯。
她肚子已经有点显了,坐在板车上,一手扶着肚子,一手啃红薯,啃一口看一眼路边的人。
路边的人也看她。
自打那天在钱家喜宴上露了一手,镇上的风向变了。以前骂她不下蛋的,现在见着她都绕着走,生怕她一张嘴把自己家的丑事也给抖出来。
刚进集市,前头围了一大圈人。
人圈中间,一个穿戏服的男人正在唱戏,咿咿呀呀,嗓子还行。旁边站着个女人,抱着一个娃,手里牵着两个娃,身上的棉袄打满补丁。
我推着板车经过,那女人一回头。
我推车的手停了。
板车轮子卡在一块石头上,宋盈盈手里的红薯差点飞出去。
那女人也愣住了,盯着我看了三息,眼睛猛地睁大,把怀里的娃往戏子手里一塞,冲着我扑过来。
“满仓!”
整个集市的人都回头了。
宋盈盈手里的红薯掉在了棉被上。
【完了。】
【这是我那个“掉进镇西河里淹死”的媳妇,翠花。】
翠花冲到板车跟前,一把抓住我胳膊,眼泪说来就来:“满仓,我可找到你了!”
我想把胳膊抽出来,抽了两下没抽动。这女人的手劲,还跟以前一样大,能单手提起半扇猪。
王婶从人群里挤出来,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翠……翠花?你不是死了吗?你的坟还在镇西山坡上呢!”
翠花一抹眼泪:“谁死了?我是跟柳郎走了!”
她回头指了指那个唱戏的。
那个唱戏的抱着娃,冲大家抱了抱拳:“在下柳三春,赛潘安戏班的班主。”
集市上,几百双眼睛,同时转到了我脸上。
我站在板车边上,脸上火辣辣的。
【五年前,翠花跟着一个过路的戏班子跑了,留了张字条:嫌我身上猪味重。】
【我不敢跟人说媳妇跟戏子跑了,太丢人。我在镇西山坡上埋了一口空棺材,对外说她掉河里淹死了。】
【全镇的人可怜了我五年,骂我克妻骂了五年。】
【现在空棺材开口说话了。】
人群里,刘瘸子第一个反应过来,压低了嗓子说:“原来裴屠户不是克妻,是被戴了绿帽!”
王婶接上:“我就说嘛!镇西那条河,最深才到膝盖!”
宋盈盈从板车上看着我,嘴角一抽一抽的。
“裴满仓,”她说,“她个子矮?”
我闭上眼睛。
【我宁可当场被种猪踢一蹄子。】
“满仓,”翠花还在哭,“柳郎的戏班子散了,我们一路讨饭回来的,三个娃都饿得皮包骨头。你看在咱们夫妻一场,借我们点钱……”
“夫妻一场?”
人群外,一个尖嗓子插了进来。
钱老太。
她带着家丁,分开人群走进来,头上的金簪又补齐了八根,脸上的粉擦得比墙还白。
她看看翠花,又看看宋盈盈,嘴角一点一点咧开。
“好啊,好得很!裴满仓,你原配没死!”
她转过身,冲着满集市的人喊:“大家听见了!裴屠户的原配还活着!宋盈盈算什么?顶多算个妾!她肚子里的那个,是个庶出!”
我心里一沉。
钱老太这一招,我没想到。
按律法,原配没死,又没和离,后娶的就算不得正妻。宋盈盈成了妾,肚子里的孩子成了庶子,钱家要是再闹到县衙,说宋盈盈来路不明,孩子归属不清,这事就真说不清了。
钱老太看见我脸色变了,笑得更得意了:“宋盈盈,钱家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五十两,回钱家,你还是正头少奶奶。在这儿,你就是个屠夫的小妾!”
宋盈盈慢慢从板车上爬下来,扶着腰,站直了。
她看了看翠花,开口问:“翠花姐,你要多少钱?”
翠花一愣:“二……二两。”
“给你二两,你跟满仓签一张和离书,行吗?”
翠花眼睛一亮:“行!”
柳三春在后头小声说:“翠花,要三两……”
翠花回头瞪他一眼:“闭嘴!”
宋盈盈转向我:“钱。”
我摸了摸腰上的布包,摸出了一把铜板。
二两银子,三天前,借给了宋老旺。
【回旋镖。三天前飞出去,今天正好扎在我脑门上。】
钱老太看着我手里那把铜板,笑出了声:“连二两银子都拿不出来,还想跟钱家斗?”
我攥着铜板,手心出汗。
人群后面,一个干瘦的身影挤了进来。
宋老旺。
他喘着粗气,一手扶着膝盖,一手往我面前伸,手心里攥着二两碎银。
“女……女婿,还你钱。”
我看着那二两银子,脑子转不过来。
“你娘骂了我三天,”宋老旺擦了一把汗,“说我拿闺女的钱回去喝酒,不是人。她说,今天不把钱还回来,就别进家门。”
他把银子塞进我手里,又看了宋盈盈一眼,嗓子哑了:“盈盈,钱家那五十两,爹没收。”
宋盈盈看着她爹,嘴唇抿得发白,过了一会儿,点了一下头。
我拿着银子,转身递给翠花。
宋盈盈从板车的布兜里掏出纸笔。她出门总带着这个,记账用的。
和离书写好了,按手印没有印泥。
我从板车上的猪肉上抹了一把猪血,往翠花手指上一蘸。
翠花按了手印,又往柳三春手指上一蘸,让他也按了一个。
“他按什么?”我问。
“作证。”翠花说。
柳三春按完,抱拳一礼,清了清嗓子,当场唱了一句:
“从此后,你走你的独木桥,我杀我的猪——”
全集市的人都笑疯了。
钱老太站在笑声中间,脸上的粉往下簌簌掉。
她带来的家丁里,有一个忍不住也笑了,被她回头一巴掌扇在脸上。
她转身就走,走到人群边上,又回头,眼神阴得能拧出水来。
“裴满仓,宋盈盈,你们给我等着。”
第八章
过了半个月,钱家敲锣打鼓,从镇东游到镇西。
孙管家走在最前头,手里举着一块红牌子,上头写着四个大字:“钱府有喜”。
后头是钱老太的轿子,轿帘挂起来,她坐在里头,冲着两边的人挥手。
再后头,是新少奶奶李招弟的轿子,轿帘也挂起来。李招弟坐在里头,一手扶着肚子,肚子挺得老高。
王婶站在我家门口,看着那顶轿子过去,眉头皱成了疙瘩。
“不对。”
“什么不对?”
“李家姑娘过门才一个月,肚子挺成这样,三个月的都没这么大。”
宋盈盈靠在门框上,两手抱着自己的肚子,看着那顶轿子,没说话。
钱老太的轿子停在我家门口。
她掀起轿帘,冲着宋盈盈笑:“宋姑娘,看见了吗?我儿子好得很,前些日子那些闲话,都是你们编出来的!”
她嗓门大得半条街都听得见:“我们钱家的媳妇,一个月就怀上了!你在钱家三年都没怀上,现在知道是谁的毛病了吧?”
宋盈盈靠着门框,看着她,问:“钱老夫人,李家姑娘几个月了?”
“一个月!”
“一个月,肚子这么大?”
钱老太一噎,随即挺起胸:“钱家的种,长得快!”
我在后头没忍住,笑出了声。
钱老太狠狠瞪了我一眼,放下轿帘,走了。
第二天傍晚,宋盈盈去河边洗衣裳。
我不放心,跟在后面。
走到河边,她停下了。
河边的石头上坐着一个人,背对着我们,肩膀一抖一抖的。
李招弟。
她的肚子瘪下去了,旁边的石头上放着一团塞成肚子形状的棉絮,外头还裹着一层布。
宋盈盈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了。
李招弟吓了一跳,扑过去要藏那团棉絮,宋盈盈按住她的手。
“别藏了。我在钱家三年,什么都知道。”
李招弟看着她,嘴一瘪,哭出了声。
“婆婆说……一个月怀不上,就让我也去睡柴房……”她抽着鼻子,“我害怕,我听说你在那儿睡了半年,冬天冻得手上全是疮……”
宋盈盈伸出手,手背上那几道旧疤露了出来。
李招弟盯着那几道疤,哭得更厉害了。
“是婆婆让我塞的。”她说,“婆婆说,先塞着,过两个月真怀上了,就把棉絮拿掉,没人知道。她说少爷没毛病,是我没福气。”
宋盈盈没说话,拿袖子给她擦了擦眼泪。
“招弟,你听我说。不是你没福气。”
“那是……”
“你夫君那儿,”宋盈盈压低声音,“小时候被猪踢过。”
李招弟的眼泪挂在脸上,愣了。
我蹲在后头的树丛里,听见这句,一个没站稳,栽进了河边的泥里。
两个女人同时回头。
我从泥里爬起来,满脸泥浆,冲她们挥了挥手:“那个……我路过。”
天黑以后,县衙的差役敲开了我家的门。
“裴满仓,钱府告你用邪术,害钱家少爷断了子嗣。县太爷明日辰时升堂,你和宋氏,一起去。”
差役递过来一张传票。
我捏着那张纸,手指头一点点发凉。
钱守业那天在我猪圈里拉了半个时辰,王婶亲眼看见他从我家猪圈里出来。他吃了我的药,这是真的。
钱老太这一口,咬得真准。
宋盈盈从我手里拿过传票,看了一遍,转头问我:“你师父那个诊籍本子,还在吗?”
我脑子轰的一声。
周师父给人看病,每次都记一笔。哪年哪月,谁家,什么病,怎么治的,都写在一个蓝皮本子上。他死了以后,本子留在他家里。
“在……在师娘那儿。”
“师娘在哪?”
“在镇北,二十里地。”
宋盈盈看了一眼窗外。月亮已经爬上来了。
“辰时升堂。”她说,“现在去,来得及。”
第九章
我一路跑到镇北,跑到师娘家门口,天已经快亮了。
师娘家的烟囱冒着烟。
我推开门冲进去,师娘正蹲在灶前生火,手里捏着一摞蓝皮本子,一张一张撕下来往灶膛里塞。
“师娘!”
师娘回头,眯着眼睛看了我半天:“满仓?你怎么来了?”
“那本子!那本子别烧!”
我扑过去,一把从灶膛里抢出那本蓝皮本子。本子的后半截已经着了,火苗蹿上来,燎了我的眉毛。
我抱着本子在地上滚了两圈,把火压灭了。
师娘拿着火钳站在旁边:“你师父的破本子,放着也没用,我拿来引火……”
我顾不上说话,翻开那本子。
后半截烧没了,剩下前半截,纸页焦黄。
我一页一页往前翻。
天色越来越亮。从这儿到县衙,还要跑一个时辰。
我的手指头在发抖,翻过去的纸页哗啦哗啦响。
找到了。
那一页的角上烧焦了一块,正文还在。周师父的字歪歪扭扭:
“永和十二年秋,钱府小少爷,八岁,偷入种猪圈,被踢伤下身,肿如拳,敷药半月。肿消,然左侧坠,恐日后子嗣难。未告钱府,恐其迁怒。”
我捧着本子,又往后翻了几页。
“永和十八年春,钱府少爷,十四岁,痄腮,两侧俱肿,下身亦肿。旧伤叠新病,子嗣无望。钱府请我看,我不敢明说,只开了消肿方。”
我把本子揣进怀里,冲出门。
县衙门口,人山人海。
全镇的人都来了,王婶、刘瘸子、卖豆腐的、算命瞎子、翠花和柳三春带着三个娃,连宋老旺和他媳妇都来了。
我挤进人群,冲进公堂。
辰时三刻。
县太爷正在拍惊堂木:“裴满仓迟迟不到,分明心虚……”
“小的在这儿!”
我扑通一声跪在堂下,满身泥,眉毛烧掉了半边,气喘得说不出话。
宋盈盈跪在我旁边,看了我一眼,伸手替我拍掉了肩膀上的灰。
堂上,钱老太跪在左边,钱守业跪在她旁边,低着头。李招弟跪在最后,肚子又挺起来了。
钱老太先开口了,声音尖得刺耳:“大人!就是这个屠夫!他嫉妒我儿子,用邪药害我儿子!镇上王桂香亲眼看见,我儿子从他猪圈里出来,裤子都没穿好!”
王婶在堂外喊:“我看见的是他们俩搂在一块儿!没看见下药!”
满堂的人憋笑憋得浑身发抖。
县太爷咳了一声:“肃静!裴满仓,你可有话说?”
我从怀里掏出那本焦黄的蓝皮本子,双手举过头顶。
“大人,这是我师父周老郎中的诊籍。上面写着钱家少爷八岁那年被种猪踢伤,十四岁又得了痄腮。我师父当年就写了,子嗣无望。”
钱老太脸色一变:“胡说!伪造的!”
县太爷让师爷把本子拿上去,看了半天,又抬头问:“钱老夫人,钱少爷八岁那年,可有被种猪踢伤之事?”
钱老太张了张嘴:“那……那是小孩子打闹……”
“可有?”
”……有。“
”十四岁可得过痄腮?“
钱老太嘴唇哆嗦了:“得过,可是早就好了!”
县太爷看向钱守业:“钱守业,你自己说。”
钱守业跪在地上,肩膀缩着,半天没出声。
钱老太扭过头,压着嗓子说:“守业,你说话!你好得很,你说!”
钱守业抬起头,看着宋盈盈。
宋盈盈没看他,她看着地面。
钱守业的眼眶红了。
”大人,“他声音发抖,”诊籍上写的,是真的。我小时候被踢过,后来又得过痄腮。我……我一直知道,是我的问题。“
钱老太猛地扭头,盯着他,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你……你说什么?“
”娘,“钱守业低下头,”三年了,我知道不是盈盈的错。我不敢说。我怕您……“
钱老太的嘴开始抖。
”不……不可能……“她喃喃,”我儿子好得很……李家姑娘都怀上了……“
她扭头去找李招弟。
李招弟跪在后头,跪得太久,腿麻了,身子一歪,往旁边倒了下去。
她肚子里那团棉絮,从衣襟底下滑出来,骨碌碌滚到了公堂中间。
满堂寂静。
那团棉絮停在县太爷案前,外头裹的那层布松开了,露出里头白花花的棉絮。
县太爷低头看着那团棉絮,看了很久。
”这……是何物?“
李招弟趴在地上,放声大哭:“大人!是婆婆让我塞的!婆婆说一个月怀不上就让我睡柴房!”
堂外一片哗然。
钱老太跪在那儿,身子开始晃。
她先是瞪着那团棉絮,接着瞪着李招弟,又瞪着钱守业,最后瞪向宋盈盈。
”是你!“她伸出手指,指着宋盈盈,”都是你!你在钱家三年,克了我儿子!是你把他克坏的!还有你那个师父,他早知道为什么不说!还有那头猪!那头畜生!“
县太爷一拍惊堂木:“钱老夫人,钱少爷被猪踢的时候,宋氏几岁?”
钱老太张着嘴,卡住了。
宋盈盈慢慢抬起头。
”那年我五岁。“她说,”在宋家后院,跟我娘学喂鸡。“
钱老太的手指悬在半空,指尖哆嗦。
她盯着宋盈盈看,看着看着,眼神开始散了。
”三年……“她喃喃,”我让她喝了三年符水……睡了半年柴房……“
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头上的八根金簪掉了一地,叮叮当当滚得到处都是。
”我钱家……绝后了……“
她瘫坐在地上,嘴里来回念叨,”钱字倒着写……钱字倒着写……“
县太爷宣判:
钱守业确系旧伤致子嗣艰难,与裴满仓无关,钱老太诬告不实,罚银五十两,当街向裴宋二人赔礼。
宋氏在钱家三年,受辱无数,钱家赔还宋氏嫁妆,另赔银三十两。
李招弟与钱守业和离,嫁妆如数奉还,钱家不得阻拦。
宣判完,钱守业对着宋盈盈,重重磕了一个头。
”盈盈,“他额头抵着地,”三年,我对不住你。“
宋盈盈看着他,过了很久,开口说:“钱守业,你那天来猪圈,吃了两丸猪药。”
他愣了一下:”……是。“
”拉了半个时辰?“
”……是。“
宋盈盈点点头:“那就算还了。”
她扶着腰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我:“还跪着干嘛?回家杀猪。”
第十章
八月十五,桂花开了。
我蹲在灶房门口烧火,烧了一锅热水,又烧了一锅热水,烧到第三锅,屋里还没动静。
王婶在屋里喊:“再烧!”
我把柴火往灶膛里塞,手抖得火钳都捏不住。
【我骟了十年猪,接生过上百窝猪崽子,手从来没抖过。】
屋里传来宋盈盈的喊声,一声比一声高。
我站起来,想进去,手搭在门帘上,又缩回来。
王婶说了,男人进产房不吉利。
我在门口转了十几圈,把院子里的鸡都转得炸了毛。
猪圈里,那头种猪趴在栏杆上,看着我,打了个响鼻。
我冲它吼了一句:“看什么看!这事跟你有关系吗?”
种猪哼了一声,把脸转过去了。
【好吧,有关系。没有它当年那一蹄子,就没有今天。】
一声婴儿的哭声,从屋里炸出来。
我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
王婶掀开门帘:“带把的!”
我爬起来,往屋里冲。
刚冲到门口,屋里又传出一声哭。
我愣在门口。
王婶回头看了一眼,眼睛瞪圆了,扭头又冲回去。
过了一会儿,她探出半个身子,脸上的汗还没擦,嗓门都劈了:“还有一个!闺女!双生的!”
我站在门口,扶着门框,脑子嗡嗡响。
【一年抱俩。宋家的旺子名声,算是让她拿回来了。】
我进了屋。
宋盈盈躺在床上,头发全湿了,贴在额头上,脸白得没有血色。她怀里搂着两个小东西,皱巴巴的,红通通的,一个张着嘴哭,一个闭着眼睛睡。
她抬头看我,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裴满仓,你哭什么?“
我抬手一摸脸,一手的水。
”灶房烟大。“我说。
第二天,宋老旺来了。
他身后跟着两个宋家的族老,抬着一块红布盖着的东西。
红布掀开,是一块匾,上头四个字:“多子多福”。
”盈盈啊,“宋老旺搓着手,笑得满脸褶子,”族里商量了,你这一胎双生,给咱宋家长了大脸。这块匾,挂你家门口。还有族谱,你的名字,重新写回去……“
宋盈盈靠在床头,怀里抱着闺女,看了看那块匾。
”爹,我的名字,从宋家族谱上划掉那天,您说退货不收。“
宋老旺的笑僵在脸上。
”现在,“宋盈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闺女,”我也退货不收。“
宋老旺的手在空中停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
宋盈盈她娘站在门口,抹了一把眼泪,走进来,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布包,塞进宋盈盈手里。
是两对小银镯子。
”娘给外孙的。“她说,”你爹那个匾,扔了吧,我看着就烦。“
宋老旺张了张嘴,一个字没敢说。
那块匾,后来被我锯成了两半,钉成了猪圈的新门。
满月那天,钱老太来了。
她没坐轿子,一个人走来的,头上一根金簪都没插,头发白了一半。
她站在我家门口,手里攥着一张红纸,一支毛笔。
街坊四邻都围过来了。
王婶抱着胳膊站在最前面:“哟,钱老夫人,来送满月礼?”
钱老太没理她。
她把红纸按在我家院门上,提起毛笔,手抖了半天,落下去一笔。
金字旁。倒着写。
那一撇,果然不知道往哪放。
她写了一半,停住了,笔尖悬在半空,墨汁滴下来,在红纸上洇了一团。
街坊们都屏住了气。
宋盈盈抱着儿子走出来,站在门槛上看着她。
钱老太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嘴唇哆嗦着,眼眶红了。
”宋……宋盈盈,“她嗓子哑得厉害,”老身……对不住你。“
宋盈盈看着那半个倒着的钱字,没说话。
钱老太把剩下那半个字写完了,搁下笔,转身走了。走得很慢,背驼了。
那个倒着的钱字,在我家院门上贴了一整年。
风吹日晒,红纸褪成了粉色,那个钱字还歪歪扭扭地倒在那儿。
镇上来买肉的人,每回看见,都要指着笑一阵。
钱守业后来去了县里学账房,再没娶亲。李招弟回了李家庄,第二年嫁了个木匠,听说一年就怀上了。
那天晚上,月亮挺圆。
我坐在猪圈边上,左手抱着儿子,右手抱着闺女。
两个小东西在我胳膊上睡得呼呼的,一个嘴里吐着泡泡,一个攥着我的手指头不撒手。
七头母猪趴在圈里,那头种猪也趴着,打着呼,有节奏。
宋盈盈端着两碗红糖鸡蛋走出来,递给我一碗,在我旁边坐下了。
”裴满仓。“
”嗯。“
”王婶今天给我摸脉了。“
我端着碗的手停住了。
”她说,“宋盈盈低头吹了吹碗里的热气,”我这体质,下一胎,可能是三个。“
我手里的碗一歪,红糖水洒在了儿子的襁褓上。
儿子哇一声哭了,闺女跟着也哭了。
我抱着两个哭成一团的娃,看着猪圈里那七头母猪。
母猪们也看着我。
【一窝十二个,我都快喂不过来了。】
”盈盈。“
”嗯?“
”明天,我再去集上买两头猪。“
她笑出了声,笑得红糖鸡蛋差点洒了,靠在我肩膀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猪圈里,那头种猪醒了,抬起头,冲着月亮打了个响鼻。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了,喜欢这类的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