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当天,她喜酒没喝完就进了书房。
上辈子我替林家画了十七栋楼,赚了四十个亿。
回报是一场刹车油管被剪的车祸。
高架桥上,我连方向盘都没来得及打。
重活一回,我搁下筷子,看着她。
“明天去民政局,离婚。”
她端杯子的手停了两秒,笑出声。
“离了林家,你连房租都付不起。”
三个月后,她站在我公司楼下,保安拦着不让进。
1
那天的婚宴办在林家自己的酒店,菜上了十六道,每道都是林国栋亲自点的菜单。
排场大,嘉宾多,每桌都摆着五位数的红酒。
只是新娘没怎么笑。
敬酒走到第三桌的时候,林舒窈的手机震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跟我说了句“你先招呼着”,转身就进了旁边的包间。
我端着酒杯站在原地,对面坐着她大学同学,几个人互相使眼色,笑得意味深长。
这一幕我太熟了。
上辈子也是这样。
婚宴上她接了个电话就消失了半小时,回来以后脸上补了妆,若无其事。
那时候我没多想,觉得她工作忙,体谅她。
后来才知道那个电话是赵远舟打的。
我的大学同学,我最信任的朋友。
在我替林家熬夜画了三年图纸之后,他把我的设计方案偷走,拿去投了标,中了一个八亿的项目。
我去找他理论,他坐在皮椅上翻着我的图纸,头都没抬。
“程砚,这些图是在林家公司画的,知识产权归公司,跟你个人有什么关系?”
我找林国栋,林国栋抽着雪茄,说了一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小程啊,你是技术人才,不懂商业。远舟这个人有能力,我打算让他来接手开发部。你嘛,安心画图就好。”
他给了赵远舟我的方案、我的团队、我的成果。
我咽了下去。
后来的五年我又画了十几栋楼,每一栋都成了林家地产的标杆项目。
我没有署名,没有分红,连年终奖都是林舒窈“代为保管”。
直到第八年,赵远舟把最后一个项目的尾款转进了离岸账户,林家资金链断了。
林国栋需要一个背锅的人。
程砚,多好的人选。
有前科——当年所有项目合同上签的都是我的名。
出事那天下午,我开车上高架,刹车踩到底,踏板软得跟踩空气一样。
最后一秒我看到手机屏幕亮了,是赵远舟发来的定位。
他和林舒窈在外滩一家西餐厅。
然后就是翻车、撞护栏、坠落。
没有痛感,只有风声。
再睁眼,我站在婚宴的大厅里,手里端着一杯没喝完的红酒。
胸口猛跳了几下。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时间,二零一八年十月十二号。
我的婚礼。
整个大厅的声音一下子涌进耳朵里,杯盘碰撞、笑声、敬酒词。
周围的人都在跟我寒暄,说恭喜。
我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只感觉后背的衬衫被冷汗浸透了。
我把酒杯搁在桌上,一口没喝。
林舒窈从包间出来了,面色如常,步子不紧不慢。
她走到我身边,压低声音:“最后三桌你自己敬,我先回房换衣服。”
语气跟安排下属没什么区别。
上辈子,我会点头说好。
这辈子,我拦住了她。
“等一下。”
她皱了皱眉。
我说:“今晚的酒你帮我挡,喝不了了。明天我们去趟民政局。”
她以为我在开玩笑,嘴角有一点弧度。
“去干嘛?”
“离婚。”
弧度消失了。
她盯着我看了三秒,眼睛里头不是震惊,是一种审视,好像在判断我是喝多了还是发疯了。
“程砚,你在说什么?”
“我说的每一个字你都听清了。”
她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开口,兜里的手机又震了。
她下意识去掏手机。
我看到屏幕上弹出来的名字——赵远舟。
心脏跳了一下,不是紧张,是一种说不清的冷。
“接吧。”我说完,转身走了。
回到安排好的新房,我把门关上,站在窗前。
楼下的酒店花园灯火通明,保安在引导车辆。
十五分钟之后,手机响了。
林国栋。
我接起来。
“程砚,”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压力,“小窈跟我说了,你是不是喝多了?”
“没喝多,清醒得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是不是在外头遇到什么人了?”
“林叔,没有别人的事。就是日子过不下去了,勉强没意思。”
“你听我说。”他的语气重了一截,“你进林家八年,你有什么?你的工作、你的人脉、你在这个行业里的所有资源,都是林家给你的。你以为离了这里你还能画图?”
他这话我太熟了。
上辈子这句话堵了我整整八年。
这辈子我没有任何犹豫。
“您说得对,所以趁着还没欠更多,赶紧切干净。”
我挂了电话。
手机在掌心里发烫,我把它翻过来扣在桌上。
窗外的灯一盏一盏在亮。
十月份的江城已经开始冷了。
我翻开手机日历,看着十月十三号。
明天。
上辈子的明天,赵远舟约我吃饭,跟我提了一个“稳赚不赔”的投资项目——江北那个文旅地产。
我投了全部积蓄进去,三个月后项目暴雷,血本无归。
这辈子,那顿饭我不会去。
但有一件事我得先做。
我打开手机,搜了一个代号。
“江北新区控规方案(征求意见稿)”。
这份文件上辈子我在赵远舟暴雷之后才看到。
但我记得里头每一个字。
特别是第三十七页——
远湖路以东、望江大道以北,规划调整为商业住宅混合用地。
那一片现在全是农田和荒地。
每亩地价不到二十万。
三周之后,政府公告一出,那片地会变成每亩三百万。
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那块地拿下来。
钱的问题不大。
我在工商银行有一张卡,里面存着结婚前攒下来的积蓄。
不多,二十二万。
但够了。
因为我还记得另一件事。
十月十五号,也就是三天后,万嘉集团的股票会因为一则并购消息拉出三个涨停板。
二十二万全压进去,三天变六十六万。
六十六万买三亩荒地,三周后变九百万。
九百万,够我开一家自己的设计事务所。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隔壁书房传来林舒窈打电话的声音,听不清说什么,但语调轻快。
上辈子我会翻来覆去地猜她在跟谁聊。
这辈子我只想确认一件事。
离婚要多久。
2
第二天早上,我六点就起了。
林舒窈不在房间里。
书房的门开着,被子叠得整齐,人已经走了。
桌上留了一张纸条:公司有事,晚上再说。
“晚上再说”,这四个字我太熟了。
上辈子每次我想跟她谈什么,都是这四个字。
谈来谈去,八年都没谈出一个结果。
我把纸条揉了,扔进垃圾桶。
换了件外套出门。
第一站,工商银行。
我取出卡里所有的钱,二十二万。
柜员问我:“程先生,确认全部提取吗?”
“确认。”
“需要办理什么业务吗?理财?定期?”
“开通证券账户三方存管。”
办完手续出来,我在银行门口站了一分钟。
阳光打在脸上,十月中旬的风吹过来,带着桂花香气。
上辈子这个时候我正在林家公司的办公室里赶图纸,赶一个林国栋许诺给赵远舟做的项目。
一份我画了三个月的图纸,署名栏写的是“林氏地产设计部”。
连我自己的名字都没有。
我攥了攥手,转身去了证券公司。
开好户,全仓买入万嘉集团。
营业部的客户经理瞟了一眼我的买入金额,表情没什么变化。
二十二万,在这里算散户里的散户。
“程先生,万嘉集团近期波动比较大,确定全仓?”
“确定。”
他没再多说。
我走出证券公司的时候接到了赵远舟的电话。
这个电话来得比上辈子早了一天。
“程砚,恭喜恭喜啊,昨天婚宴我有事没去成,改天补一顿。”
他的声音跟上辈子一模一样。
热情、亲切、让人放松。
上辈子我觉得他是真心为我高兴。
这辈子听着这个声音,胃里泛酸。
“行啊,你定时间。”
“后天吧,老地方,和平路那家湘菜馆。我有个项目想跟你聊聊,好事儿。”
好事儿。
上辈子他也是这么说的。
那个“好事儿”让我赔了全部身家。
“好,后天见。”
挂了电话,我翻出通讯录,找到一个号码。
周沉。
这个人上辈子是我在建筑行业认识的,算是半个朋友。
他现在还是个不起眼的小投资人,手里有几百万闲钱,到处找项目。
三年后他会成为江城最大的商业地产投资商。
不是因为他有多聪明,而是因为他赶上了江北新区开发的第一波行情。
但上辈子他入场太晚,只喝到了汤。
如果有人带他提前两年入场呢?
我拨了过去。
“喂,哪位?”
“周哥,程砚。之前在建筑协会的年会上见过一面,记得吗?”
“程砚……哦,林家那个设计师?记得记得,你那个博物馆的方案我看过,画得好。什么事?”
“约个时间聊聊,我有个土地投资的想法,想找个合伙人。”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有具体标的了?”
“有。远湖路东边,望江大道北。现在是农地,很快会变。”
“怎么变?”
“相信我,三周之内你会看到结果。”
他笑了一声。
“你倒是有底气。行,明天下午两点,望江路那家咖啡厅,我请你。”
挂了电话,我看了一眼手机上的股票行情。
万嘉集团,收盘价8.72。
两天后,这个数字会变成11.33。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深吸了一口气。
一切刚刚开始。
晚上回到公寓,林舒窈还没回来。
客厅的灯开着,餐桌上放着阿姨热好的饭菜,一个人的量。
我坐下来吃了两口,手机震了。
林瀚。
我大舅子。
“姐夫,听说你昨晚闹了一出?我爸气得血压飙了。你赶紧给我姐道个歉,别犯浑了。”
他的口气不是关心,是训斥。
上辈子他也是这种语气,从第一天进林家大门开始就没变过。
“你管不着。”我说完就挂了。
三秒后他又打过来。
我直接按掉。
又打。
我关了机。
碗筷收进厨房,回到房间。
窗外的城市灯光次第闪烁。
我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把上辈子最后八年的事一件一件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每一个时间节点、每一个关键人物、每一笔被人挪走的钱。
全都记得清清楚楚。
门响了。
林舒窈回来了。
她换了鞋进来,经过卧室门口的时候停了一秒,看了我一眼。
“明天的事,不用去了。”她说,“我爸说了,你认个错,就翻篇。”
“不翻。”
她盯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我很熟悉的东西——不是愤怒,是不理解。
就好像一条她养了很久的狗突然咬了她一口,她想不通为什么。
“程砚,你到底要怎样?”
“我说了,离婚。这两个字你听不懂?”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进书房,把门带上了。
没有摔门,甚至没有加重力气。
她不会为我浪费情绪。
从来不会。
3
十月十五号,万嘉集团开盘直接一字涨停。
我坐在证券公司的大厅里,看着屏幕上红色的数字,周围几个散户在议论纷纷。
“并购消息是真的?”
“真的,今早公告出来了。”
“涨停了涨停了,买不进去了。”
我买在了八块七。
今天涨停价九块五七。
账户浮盈一万八。
不急。
第二天,继续涨停。
第三天,第三个涨停板。
三天时间,股价从八块七二涨到了十一块四。
我挂了单,全部卖出。
到账六十四万七。
加上本金,总共将近六十七万。
我在ATM前站了一会儿,查了一下余额。
六十七万三千八百块。
这笔钱在江城的富人圈里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但对我来说够了。
下午两点,我准时到了望江路的咖啡厅。
周沉已经到了。
他三十出头,穿着件不太合身的西装,头发梳得很认真,手边放着一个旧公文包。
现在的他还不是后来那个翻手为云的商业地产大佬。
他只是一个手里攥着几百万、到处找机会的小投资人。
“程砚?”他站起来伸手。
“周哥。”
我们坐下来。
他开门见山:“远湖路东那块地,我去看过了。”
我端起咖啡。
“现在就是一片荒地,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他说,“你凭什么判断这块地三周之内会有变化?”
“你去查一下市规划局最近两个月的会议记录,有一条关于江北新区控规方案修编的议题。”
他盯着我看了五秒。
“你在规划局有人?”
“没有。我只是对这个行业看得比较仔细。”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要多少?”
“三亩地,按现在的价格差不多六十万。我出六十万,你出一百四十万,买十亩。三周之后如果地价没变,我那六十万算送你的。”
他笑了一声。
“你对自己的判断这么有信心?”
“我用所有积蓄押了,你觉得呢。”
他看了我很久。
然后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支笔。
“合同谁来拟?”
“我来。今晚给你。”
当天晚上合同拟好,双方签字。
第二天,我和周沉一起去了远湖路东面的村委会,以合资公司的名义签下了十亩农业用地的流转合同。
总价一百九十六万。
我出了六十五万,周沉出了一百三十一万。
签完字出来,太阳已经西斜了。
站在田埂上,周围全是荒草和水塘。
周沉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程砚,这要是赌输了,我可得找你要个说法。”
我蹲在地上,捏了一把土。
松软,带着腥气。
三周后,这里每一寸都会变成黄金。
回去的路上,经过林家地产的写字楼。
三十二层的玻璃幕墙在夕阳下反着光。
里面有一间我用了六年的办公室。
十二平米,没有窗户,桌上堆满了图纸。
六年,十七栋楼。
从今天起,那间办公室跟我没关系了。
就在我准备过马路的时候,一辆黑色的奔驰停在面前。
车窗摇下来。
林瀚。
他靠在后座,手里拿着一根没点的雪茄,上下打量我。
“姐夫,听说你把婚礼收的礼金全取出来了?”
“关你什么事。”
“我就是好奇,你拿那点钱能干嘛?我打听了一下,你好像跟人合伙买了一块远湖路的荒地?”
消息够快的。
上辈子他也是这种德性,什么事都要插一脚。
“程砚,你知道那边什么情况吗?”他笑了,“连公交车都通不到的地方,你砸钱进去?我看你不只是想离婚,你是脑子坏了。”
他摇上车窗,扬长而去。
我站在路边,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车流里。
嘴角动了一下。
三周后再聊。
4
十一月三号。
这个日期我上辈子记不太清,但这辈子,我从十月十二号开始就在倒数。
这天早上八点,市政府官网挂出了一则公告。
《关于江北新区控制性详细规划(修编)的批复》。
公告全文三千多字,核心内容只有一句:
远湖路以东、望江大道以北片区,用地性质由农业用地调整为商业住宅混合用地,即日生效。
周沉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是抖的。
“程砚,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十亩地,按照商住用地的评估价,保守估计一千五百万。程砚,你他妈是怎么知道的?”
“回头再说。你先别急着出手,等土地交易市场挂牌,会有人主动找上门。”
“好好好,你说怎么弄就怎么弄。”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第一步,完成了。
手机又震了。
十几条消息。
有行业群里转发公告的,有同行打听远湖路地块归属的。
然后是一条林瀚的微信。
他发了一张新闻截图,配了两个字:“这地?”
我没回。
他又发:“你早就知道?”
我还是没回。
五分钟后他发了一条语音。
我点开,里头先是沉默了两秒,然后“啧”了一声,没说话就结束了。
我能想象他的脸。
那种被人抢了先手、又不甘心承认的表情。
上辈子他做这个表情的时候,通常接下来就会去找林国栋告状。
果然,半小时后,林国栋的电话来了。
“程砚,远湖路那块地是你买的?”
“跟人合伙买的。”
“你哪来的消息?”
“自己判断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上辈子他不会沉默这么久。
因为上辈子他根本不会正眼看我的判断。
“你这块地,准备怎么处理?”他问。
“自己用。”
“卖给林家,我给你一个合理的价格。”
“不卖。”
“程砚。”
“林叔,我说了不卖。”
电话挂了。
我知道他不会善罢甘休。
林国栋做了二十年生意,远湖路的价值他比谁都清楚。
那片地紧挨着地铁规划线,背靠江景,五年之内会变成江城最贵的住宅区之一。
他不会眼睁睁看着这块地落在别人手里。
但那是他的事了。
我要做的下一步,是注册公司。
当天下午,我和周沉见了一面。
“公司名字我想好了,叫砚石设计。做建筑设计起步,后面看情况再扩展。”
周沉翻着我拿出来的商业计划书,一页一页看得很仔细。
“你之前在林家做设计师,作品我看过,水平是有的。”他抬起头,“但你一个人能撑起一家公司?”
“不是一个人。我在这行干了几年,认识一些人,有几个靠谱的设计师愿意跟我干。”
这是真话。
上辈子我在林家公司带过一个四人小组,里面有两个是真正有才华的年轻人——秦峥和陶可。
他们后来一个去了南方,一个转了行。
原因是林家公司论资排辈,做得再好也轮不到年轻人出头。
这辈子我准备第一时间把他们挖过来。
“另外,”我从包里拿出一卷图纸,在桌上摊开。
周沉凑过来看。
那是一座商业综合体的概念设计。
上辈子这套方案我花了两年时间打磨,是我职业生涯里最满意的作品。
结果被林国栋否了——理由是“太超前,不实际”。
然后赵远舟拿着我的核心理念,改了个皮,去投了别的项目,中了标。
这辈子,这套方案只属于我。
周沉看了五分钟,把图纸放下。
“程砚。”他说。
“嗯。”
“这方案要是能落地,值十个亿。”
“所以我需要一个懂投资的合伙人。”
他笑了。
上辈子的周沉,要在三年后才会碰到改变他命运的机会。
这辈子,机会提前来了。
他伸出手。
“合作。”
消息传得很快。
行业圈子就那么大。
程砚——林家前女婿、前设计师——自己出来开公司了,手里还捏着远湖路的黄金地块。
有人觉得我疯了。
有人开始重新打量我。
5
赵远舟约我的那顿饭,我没有爽约。
和平路的湘菜馆,还是上辈子那个包间。
他比我早到了十分钟,桌上已经点好了菜。
辣子鸡、剁椒鱼头、小炒黄牛肉。
全是我爱吃的。
他记得很清楚。
上辈子他也是这么做的——请客的时候永远能踩准你的喜好,让你觉得被重视、被尊重。
然后在你放松的时候,捅你一刀。
“砚哥!”他一看见我就站起来,满脸笑容,伸开两条胳膊。
我没让他抱上,拉开椅子坐下了。
“远舟,好久不见。”
“是啊,你结婚那天我实在走不开,对不住。”他给我倒茶,“来来来,这顿我请,算补上份子钱。”
“客气了。”
他坐回去,身体微微前倾,一副推心置腹的姿态。
“砚哥,我听说你跟嫂子闹得不太愉快?”
消息传到他这儿了。
“一点家事,不说了。”
“行,不提不提。”他摆了摆手,“我找你是有正事。”
来了。
“你知道江北那个文旅小镇项目吧?”
我知道。
上辈子就是这个项目坑了我所有积蓄。
“听说过。”
“政府那边下个月要挂牌招标,我手里有一些内部信息,这个项目绝对是稳赚的。”
他从包里掏出一份PPT打印件,推到我面前。
我翻了两页。
数据做得很漂亮,收益率预测、市场分析、政策红利,一套一套的。
上辈子我就是被这份PPT说服的。
“你要拉我入伙?”
“砚哥,我跟你说实话,这个项目我自己资金不太够,需要找几个信得过的人一起做。你是我大学四年的兄弟,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
他的眼神真诚到了极点。
如果我不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我一定会相信他。
但我知道。
这个文旅小镇项目从立项开始就是个幌子。
赵远舟跟当地一个开发商做了对赌协议,拉散户的钱进来,亏了算散户的,赚了他和开发商分。
上辈子进去的投资人,没有一个拿回本金的。
我放下PPT,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远舟,这个项目我不参与。”
他脸上的笑僵了零点几秒。
“砚哥,你是不是觉得风险大?我跟你说,政府已经——”
“你别说了。”我打断他,“我最近有自己的事要忙。”
他盯着我,嘴角还维持着笑。
但我看到他攥着筷子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你是不是在外面听到什么了?”
“没有。就是不感兴趣。”
饭吃了一个小时。
后半段他换了话题,聊了些大学时候的事,氛围看起来还算轻松。
但他笑的时候眼底没有温度。
我都看在眼里。
出了饭馆,他拍了拍我的肩。
“砚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说。”
“好。”
他上了他的车。
我站在路边,看着那辆白色的保时捷消失在路口。
这辆车,是他用偷我设计方案赚来的钱买的。
不急。
我掏出手机,把今晚的录音保存好。
整顿饭我的手机一直开着录音。
他对文旅项目的推介、他对“内部信息”的表述、他拉人入伙的具体说辞。
这些东西现在还用不上。
但到了该用的时候,每一个字都是证据。
同一周,市建筑设计协会举办了年度创新方案评选。
这个比赛上辈子我也参加了,但当时是以林家公司的名义报名,最后获奖了,证书上写的是“林氏地产设计部”。
这辈子我以砚石设计的名义提交了方案。
改了一些细节,核心理念没变。
因为核心理念是我的。
从来都是。
评选结果在十月底公布。
我拿了特等奖。
评委给的评语是:“方案在空间叙事和功能创新方面具有行业引领性,完成度极高。”
消息出来当天,行业里一片哗然。
程砚这个名字,第一次脱离“林家”的前缀,被人单独提起。
周沉给我转了一篇行业媒体的报道,附了一条消息:
“砚石设计的电话被打爆了。有三家开发商主动找过来谈合作。”
我盯着屏幕上的三个名字。
其中一个,是江城最大的城市更新项目——滨江中心的开发商。
这个项目上辈子是林家拿下的。
靠的是我画的图。
这辈子,他们主动找到了我。
有些事情,就是这么讽刺。
6
滨江中心的投标,定在十一月中旬。
我花了两周准备方案。
这套方案上辈子我画了四个月,现在脑子里每一根线条都记得清清楚楚。
但我没有照搬。
直接照搬上辈子的方案等于浪费了我重来一次的机会。
我在原来的基础上做了大幅优化。
上辈子的方案有一个缺陷——临江面的商业动线太长,导致末端商铺租金上不去。林国栋当时否定了我的修改建议,坚持按他自己的想法走,结果交付之后那一片商铺空了两年。
这辈子我把临江商业区的动线重新规划,引入了一个中庭广场的概念,把人流从两端向中间聚拢。
秦峥和陶可已经被我挖过来了。
秦峥第一天到公司就问我:“程哥,你怎么知道我在林家待不下去了?”
“因为你值得更好的平台。”
这不是客套话。
上辈子秦峥被林瀚用各种理由压了三年,最后工资涨幅还没有前台高。他辞职的时候,林瀚在背后跟人说“走了也好,水平不行”。
这辈子,秦峥的水平会被所有人看到。
投标日那天,我们三个人提着图纸筒和笔记本电脑走进了评审大厅。
签到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林氏地产——项目负责人:赵远舟。
他来了。
林国栋让他来投这个标。
意料之中。
滨江中心是今年江城最大的设计标的,总投资额超过四十亿。林家不可能放手。
签到台旁边站着几家参标单位的人,在低声聊天。
我从他们中间走过的时候,有人认出了我。
“那不是程砚吗?之前林家的设计师?”
“就是他,最近搞了个自己的公司。”
“他也来投滨江中心?一个刚注册的小公司?胆子不小。”
我没有回头。
进了评审室,八家参标单位依次陈述方案。
我们排在第五个。
前面四家都是老牌设计院,方案中规中矩,评委听得面无表情。
第三个是赵远舟。
他上台的时候西装笔挺,打了一条暗红色的领带,笑容标准,像一个成功人士的模板。
他的陈述很流畅。
PPT做得精致,渲染图效果惊人,数据引用充分。
但我一眼就看出来了——他的方案核心动线跟我上辈子画的那版几乎一模一样。
连临江面商铺的排布方式都没改。
他偷了我六年的东西,连消化都没消化就直接拿来用了。
评委问了几个技术问题,他答得不错,毕竟PPT上写的东西他背熟了。
但有一个问题他答得含糊——关于中心广场的人流疏散模拟。
因为那部分的计算是我做的,他只抄了结论,没抄过程。
轮到我的时候,我把投影打开。
第一页,项目概述。
第二页,核心理念。
第三页——临江商业动线优化方案。
我用了上辈子那套方案的缺陷作为反面案例,一条一条分析问题,然后展示我的新方案是如何解决的。
我没有点名。
但在座的每一个人都能看出来,我分析的那个“反面案例”,跟刚才赵远舟展示的方案,结构一模一样。
评审室里安静了几秒。
赵远舟坐在后排,脸上的表情没变,但我注意到他握笔的手指关节发白了。
陈述结束。
评委提问环节,主评委问了我一个问题。
“程先生,你的方案完成度非常高,请问你的团队做了多长时间的准备?”
“两周。”
全场安静。
两周。八家参标单位平均准备周期是两到三个月。
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不是我快。
是这套方案在我脑子里住了六年。
每一根线条、每一个尺寸、每一处节点,我闭着眼都能画出来。
评审结果三天后出来。
砚石设计,第一名。
林氏地产,第四名。
消息出来当天,周沉给我开了一瓶酒。
“程砚,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滨江中心的设计费,加上后续的工程咨询,至少三千万。”
三千万。
上辈子这笔钱进了林家的账户。
我连一分钱都没摸到。
这辈子,每一分都是我的。
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微信。
林舒窈发的。
三个字:“恭喜你。”
我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不需要她的恭喜。
七年前不需要,现在更不需要。
7
赵远舟的事,比我预期的更快暴露了。
不是我主动出手。
是他自己按捺不住了。
滨江中心投标失败之后,林国栋对赵远舟的态度明显冷了下来。
林家公司的核心项目被一个刚注册两个月的小公司抢了,这在江城地产圈是头条新闻。
丢人。
林国栋最受不了的就是丢人。
上辈子他为了面子可以牺牲任何人,包括我。
这辈子轮到赵远舟了。
赵远舟慌了。
慌的人容易出错。
十一月底,他找到林瀚,提了一个“紧急投资计划”。
说有一块地要赶在年底前拿下来,要走公司特批通道,绕过财务审核。
林瀚这个人一向自视甚高,但在商业判断上就是个废物。
赵远舟画了几张饼,他就签了字。
三千万,从林家公司的项目备用金里划走了。
这件事我上辈子要到三年后才知道。
那时候林家的窟窿已经大到盖不住了。
这辈子我不需要等三年。
因为我知道这笔钱的去向——赵远舟通过两层壳公司,把钱转进了他自己控制的离岸账户。
他和林瀚之间有一个分成协议,林瀚拿百分之十的回扣。
也就是说,我的大舅子在帮外人掏空自己家的公司。
我把这条信息线整理出来,画了一张资金流向图。
然后约了周沉。
“你确定?”周沉看着那张图,表情严肃。
“确定。这笔钱现在应该已经到了赵远舟的离岸账户。”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因为三年后这件事会暴露,林家会因为这个窟窿差点倒闭。我只是提前说出来。”
周沉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要举报?”
“不。我要让林国栋自己发现。”
“为什么?”
“因为举报是外力。他自己发现,才会真正疼。”
我写了一封匿名信。
没有留名,没有多余的措辞。
只写了三行字:
请查贵公司十一月二十八日项目备用金支出,三千万,审批人林瀚。
资金经由海景控股、远航投资两层壳公司,最终流入赵远舟个人控制的BVI账户。
时间有限,建议尽快核实。
信寄到了林国栋办公室的信箱。
我算过,他周一早上处理信件的时候会看到。
周一。
那天我正在公司跟秦峥对接滨江中心的深化方案。
下午三点,手机收到一条行业群里的消息。
“林家公司今天下午紧急召开了全体高管会议,赵远舟和林瀚同时被叫到了林国栋办公室。”
“出什么事了?”
“不清楚,但有人看到林国栋摔了杯子。”
我放下手机。
该来的来了。
晚上八点,林舒窈给我打了电话。
她的声音跟往常不太一样。
不是冷淡,是疲惫。
“程砚,我爸想见你。”
“为什么?”
“他没说。你明天下午能来一趟公司吗?”
我想了两秒。
“可以。”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看着对面的万家灯火。
林国栋想见我,说明他已经查到了什么。
但他还不知道全部的真相。
他只看到了钱的流向。
他还没看到赵远舟的文旅项目是个骗局。
他还没看到赵远舟一直在用林家的资源给自己铺路。
他更没看到——赵远舟觊觎的不只是林家的钱,还有林家的控股权。
上辈子赵远舟花了五年时间蚕食林家公司的股份。
他利用林国栋对他的信任,一步一步把关键项目的控制权转移到自己名下。
等林国栋发现的时候,他手里的股份已经不够投票权了。
最后是一场董事会的逼宫。
赵远舟联合了三个小股东,把林国栋赶下了董事长的位子。
林家公司改了名字。
林国栋中风住院。
林舒窈从巴黎飞回来,跪在病床前哭了一整夜。
但那时候什么都晚了。
这辈子,我不会让事情走到那一步。
不是因为我心软。
是因为林家倒了,对我没有好处。
我需要的是一个还活着的林家——一个知道自己输在哪里、再也没有资格对我指手画脚的林家。
明天见林国栋,我会给他一部分真相。
只是一部分。
剩下的,让他自己去挖。
挖得越深,越会知道这些年他到底瞎了什么眼。
8
林家公司的会议室在二十六楼。
我坐在长桌的一端,林国栋坐在另一端。
他老了。
上辈子我最后一次见他是在法院的走廊里,他坐在轮椅上,半边身子不能动,嘴角还在流口水。
现在的他头发已经白了一半,但眼睛还有神。
桌上放着一份打印出来的资金流向报告。
他沉默了很久。
“那封信是你写的。”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他已经猜到了。
“是。”
“你怎么知道的?”
“赵远舟请我吃过一顿饭。”我说,“他想拉我投他的文旅项目。我没答应,但我留了个心眼,顺着查了一下。”
这是我准备好的说辞。不完全是真话,但逻辑上说得通。
林国栋盯着我。
“你没投?”
“没投。”
“为什么?”
“因为我判断那个项目有问题。收益模型太漂亮了,漂亮到不真实。”
他闭了一下眼。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赵远舟拿着同样的PPT也给他看过,他点了头。
他在想,程砚这个他看不上的女婿看出了问题,他自己却没看出来。
这种感觉不好受。
但这不是最难受的。
最难受的在后面。
“林叔,”我说,“赵远舟的事不只是这三千万。”
他的眼神变了。
“你还知道什么?”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推到他面前。
里面是赵远舟过去三年在林家公司经手的所有项目清单,标注了每个项目中存在的资金异常。
有些是虚报成本,有些是关联交易,有些是知识产权的私下转让。
每一笔我都列了时间、金额和对手方。
上辈子我花了两年时间才在废纸堆里拼凑出这些信息。
这辈子我直接从记忆里提取。
林国栋翻了十分钟。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拿文件的手开始抖。
翻到第五页的时候,他把文件合上了。
“这些……你怎么拿到的?”
“公司的项目档案都在OA系统里,我以前有权限。虽然离开了,但有些数据我备份过。”
又是一个说得通的理由。
他不会追问。
因为他现在的注意力全在赵远舟身上。
会议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林瀚。
他冲进来的时候满脸通红,衬衫领口扯开了,领带歪到一边。
“爸,你把我叫到办公室骂了两个小时,现在又跟他单独谈?”他指着我,“他算什么东西?他是被我们林家扫出去的人。”
林国栋拍了一下桌子。
声音不大,但林瀚的嘴闭上了。
“你签的字,三千万,”林国栋的声音压得很低,“你知不知道这叫什么?这叫挪用公款。”
“那是赵远舟说的紧急投资——”
“赵远舟让你跳楼你也跳?你拿了多少回扣?”
林瀚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我没有——”
“银行流水我已经调了。”
林瀚不说话了。
他站在门口,嘴唇哆嗦了两下,眼眶泛红。
不是愧疚。
是怕。
他知道被发现了。
我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地看着这一幕。
上辈子这个场面要等到三年后才会发生。
那时候窟窿已经大到几个亿,林国栋已经中风,林瀚已经被赵远舟甩了。
现在提前了三年。
代价更小,教训更深。
林国栋转向我。
“程砚,你要什么?”
直来直去。
他毕竟是做了二十年生意的人。
“三件事。”我竖起三根手指,“第一,我在林家期间主导设计的十七个项目,署名权归还给我。该改的合同改,该补的证书补。”
他没反对。
“第二,赵远舟挪用的资金追回之后,林家如果有损失,不要找我。”
“第三呢?”
“第三,”我站起来,“离婚协议上,林舒窈签个字。”
他沉默了十几秒。
“这是小窈的事,我做不了她的主。”
“您做了她半辈子的主。”我说完,拿起包,走了出去。
经过林瀚身边的时候,他往旁边让了一步。
眼睛盯着地板,不敢看我。
上辈子他对我说过一句话。
“你就是个画图的,离了林家一天都活不了。”
现在他站在我面前,连头都抬不起来。
我没有停留。
电梯到了,我走进去。
门关上的时候,我在镜面里看到自己的脸。
很平静。
没有痛快,没有解气。
只有一种结束的感觉。
9
赵远舟被林国栋扫出公司的消息,在江城地产圈炸开了。
三天之内,他的壳公司账户被冻结。
林国栋的律师团队拿着证据去报了案。
涉嫌职务侵占、合同诈骗,金额加在一起超过四千万。
赵远舟试图跑。
他预订了飞三亚的机票,在机场被拦下来的时候,人已经过了安检。
公安把他带走那天,朋友圈里有人发了一张照片。
他站在机场出口,两个便衣一左一右架着他,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从梦里揪出来——茫然、狼狈,那件笔挺的灰色大衣皱成一团。
我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正在改图纸。
看了两秒,划过去了。
没什么好看的。
上辈子他比这狼狈十倍——他掏空了林家、赶走了林国栋之后,没两年就被合伙人反噬了,公司破产,自己背了一身债跑到东南亚,最后在哪个小城市的出租屋里被人找到。
这辈子他只是提前到了该到的地方。
林瀚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拿的回扣不多,三十万出头,但性质恶劣。
林国栋没有报案,但把他从公司所有管理岗位撤了。
据说那天晚上,林瀚跪在林国栋书房里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在地板上的声音隔着门都能听到。
林国栋只说了一句话:“你出去。”
这些事我都是事后听说的。
我没有特意去打听,但江城的圈子就这么大,消息自己会传过来。
让我意外的是林舒窈。
她来找我了。
十二月的江城开始下雨,那种绵密的、停不下来的冬雨。
那天下午我在公司跟周沉开完会,下楼准备去工地。
前台的小姑娘追出来喊我。
“程总,外面有个人找您。”
“谁?”
“她说她叫林舒窈。”
我停下来。
推开公司大门,看到她站在马路对面。
没有打伞。
雨不大,但她的头发已经湿了,贴在脸颊上。
她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双手插在口袋里,站得很直。
看到我出来,她没有过马路。
就那样隔着一条马路看着我。
我走过去。
走到她面前的时候,能看到她鼻尖冻得发红,睫毛上挂着水珠。
“有事?”
“程砚,”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哑,“我爸的事,谢谢你。”
“不用谢。”
“我知道那封信是你写的。如果不是你提前发现,赵远舟可能还会继续。”
“嗯。”
她沉默了一会儿。
雨落在她肩膀上,风衣的颜色一点一点变深。
“我一直以为你是一个……不太有主见的人。”她说得很慢,“在林家的时候,我爸说什么你就做什么。我让你去画图你就去画图,从来不反驳。”
“后来你突然说要离婚,我觉得你是在闹脾气。”
“再后来你买地、开公司、拿滨江中心的标……”
她停了一下。
“我才发现,我从来没有认识过你。”
我没说话。
“程砚,那份离婚协议,我签。”
我看着她。
雨水顺着她的下巴滴下来。
上辈子我在ICU门口跪了三天三夜求她回头,她头也不回飞了巴黎。
这辈子她站在雨里,对我说她从来没有认识过我。
有什么区别呢。
上辈子也好,这辈子也好,她从来都只看到她想看到的那部分。
当她觉得我没用的时候,我说什么她都不听。
当她觉得我有用了,她才开始“重新认识”。
但这不是认识。
这是评估。
跟她爸看待一笔投资没有区别。
“好。”我说,“等律师那边手续走完,我会把文件送过来。”
她点了点头。
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说出口。
我转身走回公司。
走了几步的时候,前台的小姑娘从门口探出头:“程总,她在那儿站了两个小时了。”
我脚步没停。
“帮我叫辆车送她回去。”
“好的。”
门在身后关上。
我站在前台,深吸了一口气。
胸口有一点什么东西松了。
不是心疼,不是不舍。
是一种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断开的感觉。
断了就断了。
10
年底,砚石设计拿下了江城年度最佳新锐设计机构的评选。
滨江中心的项目进入施工图阶段,周沉牵头的投资方正式注资,总投资额十二亿。
远湖路的地块已经完成了土地性质变更手续,有四家开发商出价竞购,最高的给到了两千万。
我没卖。
那块地我要自己做。
砚石设计的第一个自主开发项目,就从那里开始。
秦峥和陶可的设计团队扩展到了十二个人。
每个人都是我亲自选的。
他们的图纸上,每一行署名都是自己的名字。
公司年终会议那天,周沉坐在我对面,翻着全年的财务报表。
“程砚,你知道今年砚石的营收是多少吗?”
“你说。”
“六千八百万。”他合上报表,“扣掉成本和税,净利润一千九百万。”
他摇了摇头。
“半年。你只用了半年。”
我没接话。
半年前我从林家的办公室里走出来的时候,口袋里只有二十二万。
半年后,这些数字摆在桌上,白纸黑字。
不是因为我多聪明。
是因为我活了两辈子,走过一遍弯路,摔过一次。
摔死过一次。
所以这辈子每一步都踩得稳。
会议结束后,我一个人上了顶楼。
我们的办公室在一栋旧写字楼的十八层,不高,但能看到半个江城的天际线。
远处有几栋楼的轮廓在夕阳里发光。
那里面有三栋是我设计的。
以前图纸上写的是林氏地产的名字。
现在,署名权已经改回来了。
合同、证书、行业数据库里的项目信息,全部更正。
那些楼还是那些楼。
但它们终于认识自己的主人了。
手机震了一下。
律师发来的消息。
“程先生,离婚协议林女士已签字,双方材料齐全,明天可以去办手续。”
我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打了两个字:收到。
第二天上午,民政局。
九点半到的,排了二十分钟的队。
工作人员核对身份证的时候,林舒窈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背挺得很直。
她化了淡妆,头发扎在脑后,穿了一件黑色的大衣。
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她的手搁在膝盖上,指尖一直在轻轻摩擦拇指。
上辈子她紧张的时候也是这个动作。
开会前、打电话前、跟林国栋吵完架之后。
她不会让人看到她的情绪。
但手指会泄露。
工作人员把两份离婚证放在窗口。
“核实一下信息,签字。”
我签了。
她接过笔的时候顿了一下。
很短,不到一秒。
然后也签了。
两本红本子变成了两本绿本子。
就这么简单。
走出民政局的大门,阳光刺眼。
十二月底的江城难得出了太阳。
台阶上有几个年轻人在拍结婚照,穿着西装婚纱,笑得灿烂。
林舒窈在我身后站住了。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的目光没有落在那对新人身上,而是看着台阶下面的马路。
“程砚。”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想离的?”
这个问题如果是上辈子的我,大概会沉默很久。
但现在我不需要沉默。
“从你把我当工具的第一天开始。”
她的睫毛动了一下。
没有反驳。
可能是因为她知道我说的是事实。
也可能是因为事到如今,反驳没有意义了。
“你会过得很好的。”她说。
“嗯。”
这是我们之间说的最后一句话。
她下了台阶,上了路边等着的那辆车。
车窗没有打开,直接开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汇入车流,拐了个弯,消失在行道树后面。
风吹过来,吹开了大衣的扣子。
兜里的手机又震了,是秦峥发来的消息。
“程哥,远湖路项目的规划报告出来了,你看一下?”
我低头看了一眼,回了个字:好。
然后收起手机,转身朝停车场走去。
身后的民政局门口,拍婚纱照的年轻人还在笑。
快门的声音咔嚓咔嚓响着。
我走过去的时候,阳光正好落在我的肩膀上。
很暖。
我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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