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三年前,皇子裴昭来府上赴宴。
那天的宴席我没参加,因为没人叫我。
沈家的宴席,向来只摆在正厅,我的座位从来都排在犄角旮旯,有时候甚至直接被忘掉。
次子嘛。
理解。
我是事后从书童阿桐嘴里听到消息的。
少爷,皇子殿下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说大姑娘心性纯粹。
我当时正翻一页兵书,手指顿了一下。
心性纯粹。
我姐?
沈芙?
那个上个月还在棋盘上把她闺蜜杀得片甲不留,然后笑着说承让的沈芙?
纯粹?
我合上书。
算了,皇子说的话,我管不着。
可我姐管得着。
第二天,沈芙把自己书房里的诗集、策论、棋谱,全搬了出来。
碧云抱着一摞书从她院子里出来的时候,差点闪了腰。
大姑娘说了,这些东西太沉闷,不适合她了。
我站在廊下看着那一箱箱的书被搬走,嘴角抽了一下。
第三天更离谱。
我姐开始在花园里追蝴蝶。
追就追吧,她追蝴蝶的时候还要大声喊。
蝶蝶你别跑呀,芙儿想跟你玩。
十七岁了。
说这种话。
我端着茶走过花园,脚步一顿,默默退回去,换了条路走。
第四天,她蹲在池塘边数锦鲤。
一条、两条、三条——哎呀这条好胖呀,它是不是贪吃鬼?
碧云蹲在旁边陪着,脸上的表情介于微笑和抽筋之间。
到第五天,她开始跟蚂蚁说话。
我实在忍不住了,找到我娘。
娘,姐姐是不是病了?
我娘柳氏抬手就给了我后脑勺一下。
你姐那叫韬略,懂不懂?皇子喜欢心性纯粹的女子,你姐就纯粹给他看。这叫投其所好。
可这也太……
太什么?你有你姐一半上进,我做梦都能笑醒。去去去,回你院子看你的破书去。
我揉了揉后脑勺,闭嘴了。
从那天起,整个沈家正式进入了备战状态。
目标只有一个——让沈芙成为皇子裴昭心中那个纯粹的姑娘。
我爹沈伯瀚大手一挥,请了三位先生。
一位教仪态。教我姐走路要带蹦跳感,要左看看右看看,显得对什么都好奇。
一位教表情。教她睁大眼睛的弧度、歪头的角度、还有怎么在关键时刻咬住下唇显得无辜。
一位教语术。教她说话必须加叠词——饭饭、花花、糖糖。超过十个字的句子不许说。
三位先生头一回碰面,我从门缝里看了一眼。
仪态先生面无表情。
表情先生嘴唇紧抿。
语术先生眼神空洞。
三个人坐在一起,沉默了很久。
最后是我爹端着银票进去的。
银票一放,三位先生同时直了腰板。
专业的。
我姐的训练就这样开始了。
每天早起练走路,午后练表情,晚上练说话。
全府的丫鬟仆人都被动员了,一旦我姐的语句超过十个字,立刻鼓掌提醒。
满院子时不时传来稀稀拉拉的掌声,跟喂鸽子似的。
而我的生活没有任何变化。
没人管我读什么书,没人管我几时睡,甚至月银都从十两降到了六两。
差额去哪了?
给我姐买发簪了。
阿桐替我不平。
少爷,您好歹也是沈家嫡子,怎么能——
嘘。
可是——
安静的日子不好吗?没人管,没人问,天大的自由。
阿桐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大概也觉得我说得有道理。
日子就这么过了三年。
三年里,我姐的纯真人设日益精进。
从最初的生硬模仿,到后来的浑然天成。
说浑然天成其实过了,但至少她已经可以在外人面前,毫无心理障碍地对着一只鸟说鸟鸟你好呀。
我爹说,火候到了。
就差一个机会。
机会来了。
皇子择选伴读。
圣旨写得清楚——各世家嫡系子弟,年十五至十八,文武不限,品性为先。
我爹拿到消息的那天晚上,在书房里来回踱了三十七圈。
我数的。
因为他书房就在我院子隔壁。
最后他猛地推开我的门。
沈辞。
我正在灯下看书,被他吓得手一抖,书掉了。
你多大了?
我盯着他的脸,确认他不是在开玩笑。
十七。
伴读择选,你符合条件。
我弯腰捡起书。
不去。
这不是商量。
我对皇子没兴趣。
我爹一巴掌拍在桌上,茶杯弹了一下。
伴读是男子的事,你姐没法报名。但你去了,你姐就有理由陪同。你去给你姐当个梯子,站在旁边别说话就行。
梯子。
他说我是梯子。
我深吸一口气,没吭声。
我爹又补了一句。
去了别丢人,别打瞌睡,别顶嘴。到时候皇子选别人,你就回来继续看你的书。
我看着他。
选别人?
伴读位置当然是给那些家世显赫、才学出众的公子准备的。你去,就是凑数。但只要你在场,你姐就能在场。明白?
明白。
工具人嘛。
我擅长。
当晚全府通宵忙碌。
我姐沈芙在屋里对着铜镜练笑容,练了四个时辰。碧云在旁边打了三轮瞌睡,每次都被我姐拍醒。
我娘亲自给我姐选了衣裳——浅粉色撒花裙,头上一支小银蝶簪,脚上绣花软鞋。
整个人的定位是不谙世事的烂漫少女。
二十岁的姑娘扮十岁的样子。
我牙根发酸。
然后我娘看了我一眼。
你穿那件青衫就行。
连件新的都懒得翻。
阿桐小声问我:少爷,哪件?有补丁的那件,还是有两个补丁的那件?
挑那件补丁少的。
都两个。
那挑补丁位置好看点的。
阿桐沉默片刻,翻出一件袖口打了补丁的青衫。
补丁的布料颜色还跟衣裳对不上。
行吧。
去看个热闹就回来。
站着就行。
千万别出头。
【第二章】
择选设在东宫的明德殿。
到的时候,我才知道这阵仗有多大。
六大世家全来了。
每家都领着自家最出色的嫡子,衣冠楚楚,风度翩翩,一个个恨不得把才高八斗品貌端方刻在脑门上。
我扫了一圈。
身上的补丁衫在这群人里格外扎眼。
阿桐压低声音:少爷,要不……我们站后面?
好主意。
我迅速移到了大殿最角落的一根柱子旁边。
这根柱子又粗又高,站在后面,正好挡住前方所有人的视线。
完美。
我靠着柱子,打算闭目养神,等仪式结束直接回家。
而我姐——
沈芙的出场堪称重磅。
她是以陪同家人的名义来的,但从踏进明德殿那一刻起,所有人的视线都被她拽了过去。
不是因为她有多好看。
是因为她太吵了。
哇,这里好大呀。
她站在殿门口,瞪圆了眼睛,嘴巴张成O型,原地转了一圈。
我爹在旁边咳了一声,脸上带着慈父的微笑,对周围的人解释:小女天性烂漫,让诸位见笑了。
烂漫。
呵。
其他世家的人表情各异。
有皱眉的,有忍笑的,还有一位夫人直接扭过了头。
我姐浑然不觉,继续她的表演。
她蹲下来摸了摸地砖。
地地好滑呀,是石头做的吗?
碧云在旁边赶紧扶住她,配合得天衣无缝。
姑娘小心。
碧云,你看那个柱子好高呀,能爬上去吗?
有人没忍住,喷了一声笑。
我在角落里把脸埋进袖子。
丢人。
真丢人。
择选正式开始前,各家子弟被安排在殿中列队。
我原本想继续躲在柱子后面。
阿桐拽了我一下。
少爷,要站到队伍里去。
我站这儿不行?
老爷说了,至少得露个脸。
我叹了口气,慢吞吞走到队伍最末尾。
站定之后,我打量了一下前面的人。
打头的是赵家的嫡子赵瑾言。
锦衣玉冠,背脊笔直,下巴微扬,浑身上下散着我是天之骄子的气场。
他旁边站着几个世家子弟,个个气度不凡。
然后是我。
青衫补丁,发带还是去年的旧布条。
画面格外和谐。
不过没关系。
又不是选我。
我继续靠着柱子,半闭着眼睛。
一阵脚步声传来。
殿内安静下来。
裴昭到了。
我从眼缝里看了他一眼。
三年没见,皇子变了不少。
眉眼生得极好,但那不是重点。
重点是他的眼神。
不像十五岁少年该有的眼神。
太沉,太静。
扫过人群的时候,不带一丝多余的情绪,却让人后背发紧。
他身侧跟着一个青年,面容端肃,应该是近侍。
裴昭没急着看那列世家子弟,而是先扫了一圈殿内所有人。
然后他的目光停了一下。
停在我姐身上。
我心头一紧。
来了。
三年磨一剑的时刻。
我姐显然也捕捉到了那道视线。
她立刻启动了全套程序。
第一步,睁大眼睛。
第二步,微微歪头。
第三步,咬住下唇。
第四步,小声说了一句。
那个哥哥……好高呀。
殿内陷入了一瞬间的安静。
裴昭看了她三秒。
就三秒。
我从他的角度想了一下,一个二十岁的成年女子,头上插着小蝴蝶簪子,瞪着大眼说那个哥哥好高呀。
裴昭的表情没有变化。
但他身旁的近侍齐恒,嘴角抽了一下。
很轻微,但我看见了。
裴昭收回视线,转向那列世家子弟。
赵瑾言率先迈出一步,长揖及地。
赵氏瑾言,见过殿下。家父常言,能伴殿下左右,实乃三生之幸。瑾言虽不才,愿竭尽驽钝——
嗯。
裴昭应了一声。
一个字。
赵瑾言的长篇大论被堵在嗓子里。
他僵在那里。
裴昭已经移步了。
第二位,第三位,第四位。
每个人都准备了精心的自我介绍,每个人都只得到了一个嗯或者一个点头。
走到第五位的时候,裴昭停了一下。
他看向殿侧。
我姐正在那边偷偷对他招手,嘴巴无声地动着,大概在说那个哥哥看这里。
裴昭的眉头动了动。
幅度非常小,但我认出了那个表情。
因为我每次看我姐表演的时候,也是那个表情。
他转回来,继续往后走。
第六位。
第七位。
第八位。
队伍快到末尾了。
我打了个哈欠。
眼睛酸了,靠在柱子上换了个姿势。
脚步声越来越近。
然后——
停了。
停在我面前。
我睁开眼。
裴昭站在一步之外,正低头看着我。
他的视线从我袖口的补丁扫过,掠过我松松垮垮的发带,最后落在我脸上。
你是哪家的?
他的声音不大,但殿内所有人都听见了。
沈家。
名字?
沈辞。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
方才为何不在队列中?
在队列里。最后一个。
你靠在柱子上睡觉。
没睡着,殿下。闭目养神。
旁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
是齐恒。
裴昭没笑,但他的眼神变了。
说不上来具体变成了什么,就是不一样了。
他忽然转身,面向殿内所有人。
孤选好了。
所有人屏住呼吸。
赵瑾言挺了挺胸。
我姐瞪大了眼睛。
我爹攥紧了拳头。
裴昭抬手,指向我。
就他了。
殿内死寂。
我的脑子也空了一瞬。
等等。
什么?
我姐的笑僵在脸上。
我爹的嘴张开,合不上了。
赵瑾言扭头看我,眼睛里全是三个字——凭什么。
齐恒走上前,对我微微欠身。
沈公子,殿下选了你。请明日卯时入宫。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比如能退吗。
比如选错了吧。
但裴昭已经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没回头。
说了一句话。
孤不需要表演,也不需要辞藻。说人话的,一个就够了。
声音不大,但足够每一个人听清楚。
我姐的身子晃了一下。
碧云赶紧扶住她。
我爹的脸色在两息之内换了三种颜色。
我呢?
我靠在柱子上,手指还留着刚才打哈欠时的姿势。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回不去了。
【第三章】
从明德殿回家的路上,全程无人说话。
马车里,我姐坐在左边,我娘坐在右边,我爹坐在对面。
我被安排在门口的小板凳上。
连正经座位都没有。
但气氛这次不太一样。
我爹的眼睛在我和我姐之间来回扫。
我姐一言不发,双手攥着裙摆,指节泛白。
碧云识趣地把头扭向车窗外。
到府门口,马车停下。
我第一个跳下来,打算溜回自己院子。
站住。
我姐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我停下脚步。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我转身看她。
她的眼睛红了,但没哭。
嘴唇抿得死紧,下巴绷着一条线。
知道什么?
别装。你故意的,对不对?你故意在那个位置,故意让皇子看到你——
姐,我打断她,我靠在柱子上打瞌睡。你觉得这是精心策划的话,我只能说你太看得起我了。
她的眼圈更红了。
三年。她的声音在发抖,我练了三年,每一天、每一刻,都在为今天准备。
我知道。
你什么都没做。
我知道。
凭什么?
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
因为我也想问。
我没理她,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碧云焦急的声音:姑娘,姑娘您别哭——
然后是一声瓷器碎裂的声响。
大概是花盆。
当晚,我爹来了我院子。
我以为他要骂我。
结果他进门之后,坐下来,端起我的残茶喝了一口。
沉默了很久。
明天卯时入宫,别迟到。
爹,要不您再想想办法,让赵瑾言去——
沈辞。
他放下茶杯,看着我。
皇子亲选的人,推了就是抗旨。你去,好好当你的伴读。至于你姐那边,我来处理。
我看着他。
他的表情很复杂。
有一点愧疚,有一点精明,还有一点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他临走前丢下一句话。
我让人给你做了身新衣裳,明早穿。
门关上之后,阿桐从角落里冒出来。
少爷,老爷居然给您做新衣裳了。
嗯。
感动吗?
他怕我穿补丁衫进宫丢沈家的脸。
……也是。
第二天卯时,天还黑着,我就被阿桐从被窝里拖了起来。
新衣裳确实是新的。
一件青灰色的圆领长袍,布料不算顶级但干净整齐,腰带是新编的。
穿上之后,阿桐绕着我转了一圈。
少爷,您这一收拾,挺像个人的。
闭嘴。
真心话。
我没再多说,带着阿桐出了府门。
马车是临时借的,比我姐平时坐的差了三个档次。
但好歹有个顶棚。
到了东宫,齐恒在门口等着。
看见我,他的视线在我身上停了一下。
沈公子来得正好。殿下在书房,随我来。
书房在东宫东侧,穿过两道回廊。
路上我留意了一下环境。
宫墙高耸,走道安静,偶尔有侍卫经过,每一个都目不斜视。
不像府里那样嘈杂,到处都是我姐的叠词声。
清净。
齐恒推开书房的门。
裴昭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卷书。
听到声音抬了一下眼,又低下去了。
坐。
我环顾四周,只有一把椅子,在他对面。
我坐下来。
沉默。
他翻了一页书。
我坐了半盏茶的工夫,他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阿桐站在门外,表情写着少爷您倒是说句话啊。
我没动。
急什么?他不开口,我就坐着。坐着总不会犯错。
又过了一盏茶。
裴昭忽然合上书,看着我。
你读过兵法吗?
读过一些。
说一些。
我想了想。
作战篇、谋攻篇、虚实篇,都翻过。
翻过?不是研读?
研读太累,翻过就够用。
齐恒站在门边,手里端着的茶盘晃了一下。
裴昭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的手指在书封上敲了两下。
那你说说,谋攻篇的核心是什么?
完了,他真问。
我的本意是显得平庸一些,最好让他觉得选错了人,把我退回去。
但脑子里冒出的第一句话——
打赢不是本事,不打就赢才是本事。
话出口我就后悔了。
裴昭盯着我看了几秒。
然后他嘴角动了一下。
非常非常小的弧度。
不错。
齐恒在门边露出了一个完了这人跑不掉了的表情。
我在心里默默给自己磕了一个头。
沈辞,叫你嘴快。
【第四章】
入宫第三天,我终于摸清了伴读的日常。
简单来说:陪皇子读书,陪皇子下棋,陪皇子议事——如果他想议的话。
听起来轻松,但有一个致命的问题。
裴昭这个人,不爱废话。
他一天说的字数大概不超过五十个,其中至少二十个是嗯。
而我的任务是陪他,所以我也不说话。
两个不爱说话的人坐在一间屋子里,场面安静得能听见墙缝里蚂蚁搬家。
齐恒私下跟我说过一句话。
殿下以前的伴读,平均撑不过七天。
为什么?
受不了这个安静。
我点了点头。
安静?
安静对我来说就是天堂。
之前在家里,每天耳朵里灌的都是芙儿想吃糖糖蝶蝶别飞走之类的东西。
现在终于清净了。
我非但没有不适应,反而觉得舒服得想打滚。
前五天风平浪静。
第六天,出事了。
下午,我正在偏厅抄书——裴昭让我抄的,说是练字。
实际上我字写得还行,但他让抄我就抄,反正比在家数蚂蚁强。
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碧云的声音率先钻进来。
姑娘,您慢点——
然后是一个熟悉到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
芙儿来找弟弟玩啦。
我的毛笔停在纸面上,墨汁洇开一团黑。
门被推开。
沈芙站在门口,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裙子,头上簪了两朵绢花,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她看见我的那一瞬间,笑容满面。
弟弟,姐姐给你送吃的来啦。
三年了。
她从来没给我送过任何东西。
别说吃的,连个好脸色都没有。
我放下笔。
姐,你怎么进来的?
姐姐说想来看看弟弟,门口的侍卫哥哥就让我进来了呀。
侍卫哥哥。
我深吸一口气。
她不是来看我的。
她是来碰裴昭的。
食盒往我桌上一放,她的眼睛就开始到处转,扫了一遍偏厅的每个角落。
弟弟,皇子殿下呢?
来了。
露馅了吧。
不知道。
姐姐带了糕点,想谢谢殿下选了弟弟呢。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全是糖,甜到齁嗓子。
我正要开口,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裴昭从拐角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卷竹简。
我姐的眼睛瞬间亮了。
程序启动。
第一步:捂嘴,作惊讶状。
呀,殿下也在呀。
第二步:低头,捏裙摆,扭两下。
芙儿……芙儿是来给弟弟送糕点的,不是故意打扰殿下的……
第三步:抬眼,睁到最大,眨三下。
殿下……要尝尝吗?芙儿做的,可甜了。
全套动作行云流水,显然排练了不下百遍。
裴昭在走廊上站住了。
他看着沈芙。
然后看了我一眼。
我在他的视线里读出了两个字。
你姐。
我眨了一下眼。
表示——是,没办法,生的,退不了货。
裴昭收回目光,对沈芙开口了。
沈姑娘。
嗯?我姐歪头,叠词就位,殿下叫芙儿吗?
你今年多大?
二十啦。
二十岁了,说话还用叠词?
殿内温度骤降。
我姐的笑容卡了一帧。
芙……芙儿习惯了……
裴昭没再说什么,绕过她走进书房,门在身后合上。
走廊里只剩下我、我姐和碧云。
沈芙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
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裙带,指节用力到发白。
碧云小心翼翼地凑过去。
姑娘……
走。
沈芙转身,步子又快又急。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瞬。
没看我,但嘴唇动了。
声音低得只有我能听见。
你等着。
然后她走了。
食盒还在桌上。
我打开看了一眼。
桂花糕,卖相不错。
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齁甜。
跟她说话的风格一模一样。
【第五章】
沈芙走后的第三天,赵瑾言出现了。
赵家嫡子,当日择选排在第一位的那位。
锦衣华冠,开口就带典故的那位。
他出现在东宫的方式也很赵家——递了拜帖,走了正门,理由堂堂正正:向皇子殿下请教学问。
裴昭同意见他。
我被叫去陪同。
书房里,赵瑾言坐在我对面。
他看了我一眼,那种眼神我太熟悉了。
跟我爹看我的眼神一模一样。
你凭什么。
他没直接说,但浑身上下都在问。
裴昭落座后,赵瑾言率先开口。
殿下,瑾言近日研读策论,对边防之事颇有心得,不知可否献丑?
说。
赵瑾言深吸一口气,开始了他的表演。
长篇大论,旁征博引,从太祖年间讲到当朝,中间穿插了六个典故、四句古诗、两处自创排比。
语速平稳,抑扬顿挫,像背课文。
不,比背课文还流利,因为他大概真的背过很多遍。
说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他收尾。
……故瑾言以为,边防之要,在于守正出奇。殿下以为然否?
他说完,微微扬起下巴,等待赞赏。
裴昭端着茶,喝了一口。
沈辞,你怎么看?
我正在走神。
被点名之后,脑子里一片空白。
啊?
赵瑾言的嘴角勾了一下,那种笑法很微妙。
在场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回忆了一下赵瑾言刚才那一大段话。
核心意思其实就一句。
他说的是,边防要守也要攻。
赵瑾言脸色变了。
不止如此,沈公子只怕没有听清——
听清了。我打断他,六个典故,四句诗,两段排比。但拆开来看,意思就是一句话: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赵瑾言的笑消失了。
书房安静了几息。
裴昭放下茶杯。
赵公子准备了很久。
这句话的语气很平,但赵瑾言的脸色变了。
准备了很久。
意思是——背了很久。
不是自己的东西。
赵瑾言站起来,朝裴昭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经过我身边时,他的步子顿了一下。
沈公子好口才。
不敢。
希望沈公子的口才能一直好下去。
他走了。
齐恒站在门边,等他走远了,才轻声说了一句。
赵家的人,记仇。
我知道。
可我也不想的啊。
是裴昭问我的。
我能说殿下我觉得赵公子说得太棒了深得我心吗?
说不出口。
会噎着。
当天晚上,阿桐给我端饭的时候,多嘴说了一句。
少爷,听外面的人讲,赵公子回府之后砸了一套茶具。
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砸茶具的时候喊了您的名字。
我夹菜的手停了。
他喊我名字干什么?
据说喊的是——沈辞那个乡巴佬,等着瞧。
我放下筷子。
这冤不冤。
我只是翻译了一下他的话,他就要跟我拼命。
阿桐看着我的表情,又补了一句。
还有,大姑娘那边传了话来。
什么话?
说近日京中有传言,沈家送了个草包进东宫糊弄皇子,大姑娘很担心家族名声。
传言。
我们家最近没有这种传言。
我太了解我姐了。
这传言八成就是她自己放出去的。
目的很简单。
让我待不下去。
让所有人觉得,沈家配做皇子伴读的人,只有她沈芙培养出来的人选。
不是我。
我捏了捏眉心。
这日子,没法过了。
【第六章】
传言扩散的速度比我预想的快。
三天之内,半个京城都在议论沈家送了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进东宫。
说法越传越离谱。
有的说我连字都不认识几个。
有的说我是靠贿赂齐恒才混进去的。
最夸张的一个版本说我在书房里打翻了皇子的砚台,还踩了皇子的袍角。
我什么时候踩的?
我连裴昭三步以内都没进过。
阿桐急得嘴角起泡。
少爷,要不咱去跟老爷说说?
说什么?
让老爷管管大姑娘。
我看着他。
阿桐,你觉得我爹会管吗?
阿桐哑了。
他不会。
沈伯瀚在这件事上的态度很明确——如果沈辞能在东宫站住脚,那沈家赚了。如果站不住,那就让芙儿继续走原来的路。
横竖他不亏。
而我姐要的也很明确——把我踢出去。
传言只是第一步。
第四天,第二步来了。
那天下午,东宫忽然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赵瑾言的母亲,赵夫人。
她以拜见太子太傅的名义进的宫,但太傅不在。
于是她在花园里偶遇了正在散步的裴昭。
我当时在裴昭身后两步远的地方跟着。
赵夫人行了礼,寒暄了几句,忽然话锋一转。
殿下,老妇近日听闻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听闻殿下选的伴读沈辞,入宫前从未受过正规教育,家中对其几近放任。老妇不是多事,只是担心这样的人伴在殿下身侧,怕误了殿下的学业。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我。
带着笑。
那种笑法,跟赵瑾言如出一辙。
我攥了一下手指,没吭声。
裴昭停下脚步。
赵夫人消息很灵通。
京中风传,不得不信。赵夫人叹了口气,沈家大姑娘也托人递过话来,说舍弟才疏学浅,恐有辱圣恩,若殿下改选贤能,沈家绝无怨言。
沈家大姑娘。
我姐。
她不光放了传言,还直接找上了赵家。
联手。
要把我从东宫踢出去。
我的手指收紧,指甲嵌进掌心。
裴昭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头看我。
沈辞,你自己怎么说?
所有人都在等我的回答。
赵夫人等着看我狼狈地认怂。
齐恒面无表情但眼神紧了一分。
风吹过花园,廊下的灯笼晃了一下。
我张嘴,本来想说算了,我退出就是了。
但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住了。
三年。
三年里,我姐占了全部资源,我什么都没有。没有先生教我,没有新衣裳穿,连月银都被克扣。
我从没抱怨过。
因为我觉得无所谓。
可现在,她连我唯一一个自己挣来的位置,都要抢走。
不是她的东西。
是裴昭选的我。
不是她,不是赵瑾言,不是任何人替我争来的。
是我站在那根柱子旁边,说了句人话,被选中的。
我吸了一口气。
赵夫人说的传言,我没听过。但有一件事我知道。
殿下选伴读那天,考的不是家世、不是辞藻、不是排练了多少遍的说辞。
殿下问我兵法,我答了一句话。殿下觉得够了,我就进来了。
至于我姐说我才疏学浅——她说得对,我确实没上过什么正规的课。但殿下的伴读,殿下说了算。
我看着赵夫人。
不是赵家说了算,也不是沈家大姑娘说了算。
花园安静了。
赵夫人的笑还挂在脸上,但眼底的光变了。
裴昭没说话。
过了几息,他迈步往前走。
路过赵夫人的时候,留下一句。
赵夫人说得对,孤的伴读确实该慎重。
赵夫人的笑容加深了。
裴昭又说了一句。
所以孤当初亲自选的。
赵夫人的笑僵了。
裴昭走了。
我跟上。
身后,赵夫人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一层一层碎裂。
齐恒走过她身边的时候,客客气气地说了一句。
赵夫人,天色不早了,要不要安排人送您出宫?
赵夫人攥紧了帕子。
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第七章】
赵夫人出宫的当天夜里,赵家和我姐联手的大招终于到了。
一封联名信,递到了太傅面前。
信上写得言辞恳切——
沈家次子沈辞,品性堪忧,学业荒废,入宫以来不思进取,恐贻误殿下。沈家长女沈芙可以作证,其弟幼年起便懒散怠学,诸多恶习,不胜枚举。另有赵家嫡子赵瑾言以及三位世家子弟联名附议,恳请殿下重新择选伴读。
信的最后,还附了一份证据。
一张据说是我在家中写的字帖。
字迹歪歪扭扭,墨点糊成一团,连名字都写得缺胳膊少腿。
那不是我写的。
我的字算不上漂亮,但绝不至于那样。
这是伪造的。
太傅拿着信来找裴昭的时候,我就在书房里。
太傅把信放在案上,老脸上写满了为难。
殿下,此事关系重大,老臣不得不问。
裴昭拿起那封信,从头看到尾。
然后拿起那张字帖。
他看了几秒,放下了。
把沈芙和赵瑾言叫来。
半个时辰后,明德殿。
这次不是择选,但到的人比择选那天还多。
太傅坐在上首。
裴昭坐在主位。
沈芙站在左边,赵瑾言站在右边。
我站在中间。
三位联名的世家子弟站在赵瑾言身后。
我爹和我娘被通知了,也来了。
我爹的脸色很难看。
不是替我难看。
是怕丢人的那种难看。
沈芙一进殿就启动了程序。
但这次不是天真版本。
这次是另一套——楚楚可怜版。
她的眼圈是红的,声音是抖的,手指绞着帕子,每一个动作都在说我是被逼无奈才站出来的。
殿下,芙儿不想说弟弟的坏话。可芙儿身为长姐,看着弟弟在殿下身边虚度光阴,实在心中不安。
她低下头,帕子捂住嘴,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赵瑾言接过话。
殿下,我等并非针对沈辞,只是这份字帖足以说明问题。学识如此浅薄之人,何以为殿下伴读?
他说话的时候扬着下巴,语气里带着十分笃定。
仿佛胜券在握。
太傅看了我一眼。
沈辞,你可有话说?
我看着那张伪造的字帖。
又看了看我姐。
又看了看赵瑾言。
深吸一口气。
那字帖不是我写的。
赵瑾言冷笑。
沈公子说不是就不是?白纸黑字摆在这里——
你要验证很简单。我打断他,给我笔墨,我当场写。
殿内安静了一瞬。
太傅看向裴昭。
裴昭微微点头。
齐恒取来笔墨纸砚,摆在我面前。
我提起笔。
写了一行字。
笔落纸面,字迹工整,筋骨清晰。
不算什么书法大家的水平,但跟那张歪歪扭扭的伪造品比,高下立判。
太傅走过来看了一眼,眉头舒展了。
赵瑾言的脸色变了。
沈芙的手指攥紧了帕子。
我放下笔,退后一步。
裴昭拿起我写的那张纸,跟那张伪造的字帖并排放在一起。
诸位看看。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压着重量,同一个人的字,差别这么大?
赵瑾言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裴昭没给他机会。
这封联名信,孤也仔细看了。措辞考究,引经据典,跟赵公子那天在书房里背诵的策论如出一辙。
他看着赵瑾言。
背了几遍?
赵瑾言的脸一阵白一阵红。
裴昭转向沈芙。
沈姑娘。
我姐的肩膀抖了一下。
殿、殿下——
三年前,孤说你心性纯粹。
他顿了一下。
那时候你在宴上弹了一曲琴,曲中有三处错音,你没有遮掩,反而笑着说手生了。孤觉得这个姑娘坦率,不装。
殿内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声。
后来呢?
裴昭的语气没有变,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后来你追蝴蝶、数锦鲤、跟蚂蚁说话。用叠词。扮稚童。二十岁的人说五岁的话。
沈芙的脸彻底白了。
你以为孤在选伴读的时候,没有认出你在装?
裴昭站起来。
孤选沈辞,不是因为他学问有多好。是因为满殿的人里,只有他一个没在演。
他看着沈芙。
而你演了三年。
我姐的膝盖软了一下,碧云赶紧扶住她。
她嘴唇张合了几次,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赵瑾言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
他身后那三个联名的世家子弟,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半步。
切割得真快。
太傅清了清嗓子。
殿下英明。老臣以为,此事已经清楚了。联名信所述不实,字帖系伪造。沈辞清白无虞。
裴昭点了一下头。
赵家的事,孤会递一封信给赵尚书。
赵瑾言的脸色从猪肝色变成了纸色。
至于沈姑娘——
裴昭看了我一眼。
这一眼的意思很明确:你姐,你自己处理。
谢谢啊殿下,这烫手山芋丢得真准。
我走到沈芙面前。
她抬起头看我。
眼泪挂在睫毛上,嘴唇在发抖。
但她的眼神里没有悔意。
是恨。
三年的努力化为泡影,她恨的不是自己判断失误。
她恨的是我。
她觉得一切都是我抢走的。
我没说话。
转身对我爹点了一下头。
爹,带姐姐回去吧。
我爹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复杂得拧成一团。
最后他只说了一句。
走吧。
沈芙被碧云搀着,一步一步走出了明德殿。
经过门槛的时候,她的脚绊了一下。
碧云扶住了她。
她没回头。
赵瑾言也走了。
走得比来的时候快三倍。
殿内很快只剩下我、裴昭和齐恒。
裴昭重新坐下,端起茶。
沈辞。
在。
你姐的糕点以后别再带进宫了。齁甜。
我一愣。
殿下吃了?
齐恒尝了一块。
齐恒在旁边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
甜到舌头发麻。跟大姑娘说话的风格一模一样。
我嘴角抽了一下。
英雄所见略同。
【第八章】
赵家的事情很快有了结果。
赵尚书亲自上门向太傅赔了礼,赵瑾言被禁足三个月,取消了一切出入宫禁的资格。
三位联名的世家子弟各自回家挨了一顿训,有两个被送去了外地的族学,第三个据说被他爹追着打了三条街。
我姐那边,我爹处理得比我预想的果断。
遣散了三位天真训练师,撤了碧云的一等丫鬟衔,把沈芙禁足在院子里,不许出门。
我娘哭了一场,说女儿的前程全毁了。
我爹只回了一句:她的前程是她自己毁的。
这大概是我爹这辈子说过的最清醒的一句话。
阿桐从外面打听回来的消息更热闹。
少爷,坊间都在传,沈家大姑娘装了三年傻,结果在殿下面前露了馅。
怎么传的?
版本可多了。有说大姑娘在明德殿上当众学鸡叫的,有说大姑娘在殿下面前数蚂蚁被蚂蚁咬了的……
越传越离谱。
对。不过有一个版本最火。
哪个?
说殿下当面问大姑娘,为什么二十岁了还用叠词。大姑娘说——习惯了。然后殿下说——那你的棋艺也忘了吗?三年前你在棋盘上用三十二步杀败京城第一棋手,这也是心性纯粹之人干得出来的事?大姑娘当场石化。
……殿下没说过这话。
传言嘛,要什么真实性。
我摇了摇头。
不过有一件事是真的——裴昭确实知道三年前宴席上的每一个细节。
包括我姐弹琴错了三个音。
包括她笑着说手生了。
这个人的记性和观察力,都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我忽然有点庆幸,那天在明德殿我只是靠着柱子打瞌睡,没干什么丢人的事。
否则他大概也会记一辈子。
入宫一个月后的某天下午,我照例在书房陪裴昭读书。
他忽然放下书。
沈辞,你当初是不是想被退回去?
我的手一顿。
……殿下为什么这么问?
你入宫头三天,回答问题的时候故意停顿过长,试图表现得平庸。第五天你抄书的时候,前三页字迹规整,后五页开始故意潦草。
他看着我。
你以为孤看不出来?
我张了张嘴,合上了。
被抓了个正着。
是想过。我老实交代,我本来就不想来。
那现在呢?
我想了想。
窗外的阳光透过竹帘,在地上切出一条条细纹。
书房里很安静,能听到远处鸟叫的声音。
没有叠词,没有表演,没有人逼我当梯子。
现在还行。我说。
裴昭看了我一会儿。
还行?
清净,不用听我姐跟蚂蚁说话。
齐恒端着茶从门外走过,脚步顿了一下,咳嗽了一声。
裴昭低下头。
他的肩膀动了动。
幅度很小。
但我看得出来,他在忍笑。
这大概是我入宫以来,他离笑出声最近的一次。
我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竹林上。
一个月前,我还在自己破破烂烂的小院子里喂鱼,穿着两个补丁的青衫,月银六两,存在感跟角落里的枯兰花一样。
一个月后,我坐在东宫书房里,穿着新衣裳,对面坐着大齐朝未来的天子。
人生这种东西,真的没法预料。
不过——
殿下。
嗯?
伴读是不是每天都要来?
当然。
没有休沐?
每月两天。
能不能多放几天?
裴昭抬起头看我。
齐恒端着茶又路过了一次,脚步更慢了。
裴昭的眼神平静无波。
不能。
我叹了口气。
怀念那根柱子。
靠在上面打瞌睡的日子,一去不回了。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