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营里所有人管我叫“死鬼”。
明天攻城,我这一队,打头阵。
百夫长拍着我后脑勺笑:
“死利索点,省一口军粮。”
他不知道,
我脑子里装着一千多年后的打仗手段。
谁生谁死,
还没定呢。
1
我是被冷水泼醒的。
一盆带着泥腥气的水,兜头浇下来,冰得我浑身一激灵。
我猛地坐起来,张嘴就要骂人。
话没出口,愣住了。
破烂的草棚,歪斜的木架子,满地烂泥。
空气里飘着一股呛人的烟味,混着汗臭,混着铁锈味。
我低头一看,身上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粗布短褐,腰间扎着根草绳,脚上两只草鞋,一只还露着脚趾头。
这不对。
我昨天明明在办公室加班,电脑屏幕上还开着战争史的纪录片。
“赵戎!还躺着?找死啊?”
一个粗嗓门从棚外炸过来。
我抬头,一个黑脸大汉掀开帘子走进来,满脸横肉,左眼上方一道疤,从眉头劈到太阳穴。
他叫周彪,百夫长。
这些信息涌进我脑子里,连同这具身体原主人的零碎记忆——十八岁,征来的兵,没打过仗,连刀都拿不稳。
炮灰。
纯纯的炮灰。
周彪一脚踹在我小腿上,痛得我龇牙。
“磨磨蹭蹭,都列队了,你还窝这儿?”
“是,是。”
我踉跄站起来,膝盖撞在木架上,痛感实实在在的。
不是梦。
我穿了。
穿进了一个不知道什么朝代的乱世,穿成了一个即将被推上战场送死的底层小兵。
走出草棚,眼前的景象让我胃里翻涌。
一片黄土营地,破帐篷一个挨一个,到处是衣衫褴褛的士兵。他们蹲在地上啃干饼,眼神空洞,脸色蜡黄。
远处,一座城池矗立在山坡上,城墙厚实,箭楼密布。
城门紧闭,城头旗帜猎猎作响。
那是雍城。
原主的记忆告诉我,大军围城已经半个月了,两次强攻全部失败。
死了上千人。
城墙下面的尸体都没来得及收。
现在,第三次强攻定在明天。
而我,被编在先锋队里。
先锋队干什么?
冲在最前面,顶着箭雨爬城墙,给后面的主力部队趟路。
说白了,就是拿命去填。
上一次先锋队一百二十人,活着回来的不到三十个。
“列队!”
周彪的声音在营地上空炸开。
我跟着人群往空地上跑,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身边是个壮实的汉子,方脸,手臂上全是旧伤疤。
李铁柱。原主为数不多的“朋友”,同一批征来的兵。
“戎子,你脸色不对。”李铁柱压低声音看我。
“没事。”
“别慌,明天的事……”他顿了顿,喉结滚了一下,“到时候跟紧我,能活一个是一个。”
他嘴上这么说,握刀的手指关节泛白。
他也怕。
谁不怕。
周彪站在队伍前面,两手叉腰,扫了一圈。
“明天卯时出发,先锋队第一批上!你们这些人,都给我听好了——怕死的,今晚自己抹脖子,省得明天丢人!”
没人吭声。
一百多号人站在那里,沉默得跟坟地一样。
周彪嘴角一歪,目光落在我身上。
“赵戎。”
“在。”
“你带的那一伍,明天冲最前面,第一梯队。”
我心口一沉。
第一梯队。
先锋队里的先锋。
说得好听叫尖刀,说得难听就是去送死的。
旁边有人吸了口冷气。
李铁柱脸色变了,攥紧拳头刚要开口,我按住他的手。
“领命。”我说。
周彪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这么痛快。
他哼了一声:“算你识相。”
转身走了。
李铁柱低声骂:“他故意的!上次你分粮的时候顶了他一句,他记仇!”
我知道。
原主的记忆里,这个周彪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他手下的兵,谁不顺他眼,谁就去最危险的位置。上次先锋队,他把得罪过他的人全安排在了第一梯队。
那些人一个都没回来。
“铁柱,你跟我一伍?”
“废话。”
我拍了拍他肩膀,没多说。
转身走的时候,我没回营帐。
我绕着营地边缘走了一圈。
不是闲逛。
我在看地形。
雍城坐落在一道缓坡上,正面是开阔地,没遮没挡,从营地到城墙脚下,大约四百步。
四百步的开阔地,头顶是箭雨。
那就是一条死亡通道。
正面强攻?纯粹是拿人命硬填。
但我注意到一个东西。
城东方向,有一条干涸的河道。
河道从山脚蜿蜒而下,经过雍城东侧,消失在南边的树林里。
河床比地面低两三米,两侧是陡坡,长满了枯草。
这条河道,就是一条天然的交通壕。
如果从河道推进,可以避开正面的箭雨,直插城东侧。
城东那一段城墙,我目测了一下,箭楼间距比其他地方大,防御力量相对薄弱。
我站在营地边缘,盯着那条干涸的河道看了很久。
脑子里疯狂转动。
前世看过的战例、学过的战术、研究过的地形利用法则,一条一条在脑子里排列组合。
身后传来晚饭的铜锣声。
我转身往回走。
回到草棚,李铁柱递给我半块干饼和一碗稀到能数清米粒的粥。
“吃吧,明天……多少有点力气。”
我接过来,三口吞了干饼,把粥喝了个底朝天。
难吃到了极点。
但我需要这点热量。
因为今晚,我还有事要干。
2
半夜。
营地安静了下来。
巡逻的士兵松松垮垮地走过去,打着哈欠,长枪都快拄成了拐杖。
我翻了个身,从草垫上无声坐起。
李铁柱睡在旁边,鼾声粗重。
我轻手轻脚摸出草棚,贴着帐篷的阴影,往东边摸过去。
月光惨白,照着整片营地。
我需要亲眼确认那条河道。
摸到营地边缘的时候,差点撞上一个人。
“谁?”
一个苍老的嗓音,带着警惕。
我定睛一看,是个瘦削的老兵,五十上下,脸上沟壑纵横,手里捏着一截短刀。
孙三。
营里的老油条,打了十几年仗还活着的老兵。原主记忆里,这人话不多,但每次打仗都能活着回来。
“孙叔,是我,赵戎。”
“你小子大半夜不睡觉,出来作甚?”
我犹豫了一下。
“去看看地形。”
孙三眯起眼,上下打量我:“看地形?你一个伍长,看地形干什么?”
“明天要死,不想死得太糊涂。”
孙三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把短刀别回腰间,朝东一歪头:“走吧,我陪你。”
我没客气,带着他摸出营地,顺着缓坡往东走了大约两百步,来到了那条干涸的河道边。
站在河沿上往下看,河床比我白天估计的还深,足有三米多,两侧是硬土坡,角度陡峭。
我跳了下去。
脚落在干裂的河床上,碎土飞溅。
河道宽约四五米,够六七个人并排通过。
我沿着河道往雍城方向走,孙三跟在后面,一声不吭。
走了大约三百步,河道开始弯曲,越来越靠近雍城东墙。
最近的地方,离城墙不到五十步。
五十步。
我停下来,蹲在河床里,仰头看。
月光下,城东那段墙比其他地方矮了一截,城墙根部有一小片碎石堆积,形成了一个天然的缓坡。
箭楼之间的距离,大概有四十步。
这意味着这段城墙的火力覆盖有明显的空隙。
“你在看什么?”孙三蹲到我旁边。
“孙叔,你觉得明天正面攻城,能打下来吗?”
他沉默了很久。
“打不下来。”
三个字,干脆利落。
“前两次就没打下来,第三次也一样。正面就那条路,光秃秃的,弓箭手往下射跟射靶子没区别。”
“如果不走正面呢?”
孙三转头看我,眼神变了。
我指着脚下的河道:“从这里走,弯着腰跑,两侧的土坡挡住城头视线。到了这个位置,五十步冲到城墙根。这段城墙矮,箭楼间距大,火力薄弱。我们一伍五个人,带上钩索,翻墙进去,打开东城门。”
说完,我等着他的反应。
孙三盯着我,盯了好一会儿。
他没说我疯了。
也没说这不可能。
他只说了一句:“五个人不够。再加我,六个。”
我心里一松。
回到营地的时候,天边已经泛青。
我把李铁柱和另外两个伍里的兵叫到一起。
一个叫马大勇,膀大腰圆,力气大,能一只手拎起一袋粮。
一个叫何小七,瘦小灵活,原来是猎户的儿子,翻墙爬树比猴子还快。
加上孙三,六个人。
我把计划简单说了一遍。
李铁柱听完,两只眼睛瞪得跟铜铃一样:“你是说……不走正面?”
“正面是死路,走了就是给人家当靶子。”
“可是……百夫长的命令是让咱们第一梯队冲正面啊。”
“他的命令是让我们去死。你想死?”
李铁柱嘴唇哆嗦了一下,没吭声了。
马大勇搓着手:“戎哥,你说怎么干,我跟着你。反正冲正面也是死,不如赌一把。”
何小七没说话,但他点了头。
孙三靠在帐篷柱子上,闭着眼。
六个人。
六条命。
赌在一条干涸的河道上。
铜锣敲了。
集合了。
周彪站在队伍前面,盔甲擦得锃亮,腰刀柄上还缠了红绳。他自己当然不冲第一梯队,他在后面“督战”。
“先锋队听令——出发!”
城门方向,战鼓擂响。
一百多号人开始往前跑,朝着四百步外的雍城正面城墙。
我带着我的五个人,也跑了出去。
但跑了不到五十步,我往东一偏。
“跟我走!”
六个人脱离了大队,斜插向东边的河道。
身后传来周彪的吼声:“赵戎!你他娘的往哪跑?”
我没回头。
跳下河床的时候,我听见正面方向传来了第一波箭雨落地的声音。
密密麻麻的破风声,和人体中箭后的闷响。
筛子一样。
我咬紧牙,弯着腰在河道里狂奔。
3
河道里的土又干又硬,每跑一步都带起一片尘土。
我弯着腰往前冲,肩膀几乎贴着河岸的土坡。
身后五个人跟得很紧,喘气声粗重,但没有一个人掉队。
头顶上方,箭矢划破空气的尖啸声不断传来。
但那些箭不是射我们的。
正面战场的箭雨正在收割生命。
我能听见远处的惨叫声,一浪接一浪,此起彼伏。
不敢想那边的画面。
跑。
只能跑。
河道开始拐弯,越来越靠近雍城东墙。
我放慢了速度,抬手示意后面的人蹲下。
六个人贴着河岸土壁,大口喘气。
孙三凑到我耳边:“前面就是了,五十步。”
我探头往上看了一眼。
城东那段城墙就在斜上方,灰白色的砖石在晨光中清清楚楚。
箭楼里没有动静。
所有的守军注意力都被正面的进攻吸引走了。
“准备钩索。”
何小七从背上解下麻绳,绳头绑着一个铁钩,昨晚连夜从辎重帐里摸出来的。
我深吸一口气。
“听我说,待会儿翻上去之后,不要恋战,不要杀人。目标只有一个——东城门。找到绞盘,放吊桥,开门。”
五个人点头。
“走!”
六个人翻出河道,沿着碎石堆往上冲。
五十步。
四十步。
三十步。
我的心跳声在耳朵里炸开,血液疯了似的往脑袋里涌。
二十步的时候,城头上终于有人发现了我们。
一声尖厉的哨响划破空气。
“敌袭!东墙——”
来不及了。
何小七手一扬,铁钩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咔地一声咬住了城墙垛口。
他第一个蹿了上去,手脚并用,速度快得离谱。
马大勇第二个,他一把薅住绳子,粗壮的手臂青筋暴起,硬生生把自己拽了上去。
我第三个。
爬到一半的时候,一支箭从头顶飞过,擦着我的耳朵,风声刺耳。
我头皮发麻,手指死死扣住麻绳,指甲盖往肉里陷。
翻上城墙的一瞬间,眼前的画面在脑子里烧了一帧。
何小七已经放倒了一个守兵,短刀架在另一个人脖子上。马大勇抡着手里的枪杆,把两个冲过来的人扫翻在地。
城墙上的守兵不多,七八个人,全都慌了神,边跑边喊。
“别管他们!找城门!”我吼了一声。
孙三最后翻上来,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守兵的长刀。
六个人沿着城墙往下跑。
石阶又窄又陡,脚底踩着血迹,滑得厉害。
城门洞就在下方,一道厚实的木门,门闩上套着铁链,绞盘在左侧。
我冲到绞盘前,一把抓住转轮。
纹丝不动。
太紧了,一个人根本转不动。
“铁柱!大勇!来!”
三个人同时发力。
绞盘发出刺耳的嘎吱声,一寸一寸转动。
铁链一节一节往上收,门闩缓缓抬起。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大批守兵从正面城墙往这边调动。
“快了!再使把劲!”
门闩弹开的一瞬间,整扇大门被外面等候的我方士兵撞开。
——这不在我的计划里。
但正面的攻城部队里,有一部分人看见了东门这边的动静,自发绕了过来。
潮水一般的士兵涌进城门洞。
城破了。
从东面破的。
我靠在绞盘上,大口喘气,全身都在抖,汗水把衣服浸透了,粗布贴在皮肤上,冰凉刺骨。
李铁柱坐在地上,双手全是勒绳子磨出的血痕,他盯着涌进来的士兵,嘴唇哆嗦了半天,蹦出一句:“我们……活了?”
孙三把长刀往地上一插,仰头看着天。
“活了。”他说。
我闭了闭眼。
是的。
活了。
六个人,一个没死。
正面呢?
后来我才知道具体的数字。
先锋队一百二十七人,正面攻城,阵亡八十三人,重伤二十六人。
能站着走回来的,不到二十个。
而我这一伍,六个人全须全尾,打开了东城门,直接改变了整场战局。
消息传开的时候,整个营地都炸了。
所有人都在问同一个问题:那个第一梯队的伍长赵戎,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但有一个人没问。
周彪站在营帐外面,盯着我看了很久。
那个眼神,比城头上射下来的箭还冷。
4
战后清扫持续了一整天。
雍城拿下来了,但代价惨重。光先锋队就折了大半,后续主力部队也有不小的伤亡。
我带着人帮忙搬运伤员的时候,李铁柱一直跟在我身边。
“戎子,周彪那边不太对劲。”
“怎么说?”
“他一上午找了好几个老兵说话,我远远看着,那几个人都是他的亲信。说完话以后,一个个看你的眼神都不正常。”
我没停手上的动作,把一个断了腿的伤兵抬上担架。
“他要告我逃阵。”
李铁柱脸色一变:“你怎么知道?”
不用猜。
先锋队的命令是正面攻城,我带着人脱离了大队,走了另一条路。
不管结果如何,这就是违抗军令。
在古代军队里,违抗军令是杀头的罪。
哪怕我打开了东城门。
果然。
下午的时候,传令兵来了。
“赵戎,百夫长传你过去,军法议事。”
李铁柱腾地站起来:“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我按住他,“照顾好大勇他们。”
马大勇在攻城的时候被碎石砸伤了胳膊,何小七手上的割伤也需要处理。
我跟着传令兵走进了中军帐。
帐里坐了七八个人,都是各队的百夫长和旗官。
正中间坐着一个人,四十来岁,面白无须,穿着一身干净的锦袍,手里端着茶碗。
陈文达。
这一路人马的督粮官,名义上管后勤补给,实际上权力比前线的百夫长大得多。
因为他管粮。
在这个年头,管粮的就是管命的。
周彪站在陈文达右侧,胸脯挺得老高,脸上挂着一种“看你还怎么蹦”的表情。
我走进去,站定。
“赵戎。”陈文达放下茶碗,声音不高不低,“你可知罪?”
“不知。”
周彪冷笑一声:“好大的胆子!百夫长令你正面攻城,你带着一伍人脱离大队,临阵脱逃,按军法,该斩!”
帐里安静了一瞬。
我扫了一眼在座的人。有几个百夫长低着头不说话,有两个看我的眼神带着点同情。
“我没有临阵脱逃。”
“你没走正面!”周彪的嗓门拔高了一截,“一百多号人往城墙冲的时候,你跑了!你对得起死在正面的那八十多条人命吗?”
这句话说出来,帐里的气氛变了。
有人开始瞪我。
死了八十多个人,这笔账太重了。
周彪很聪明,他不说我打开了东城门的事,他只说我脱离了队伍。
把功劳抹掉,只留下“逃跑”两个字。
我没有反驳。
我盯着陈文达。
陈文达端着茶碗,碗盖轻轻拨着茶叶,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但我注意到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两次。
不是看罪人的目光。
是在估价。
“陈大人。”我开口了。
“嗯?”
“东城门是谁打开的?”
陈文达拨茶叶的手停了一下。
周彪抢着说:“那是你运气——”
“运气?”我打断他,“正面攻城死了八十三个人,没有攻上城墙。东城门被我六个人打开,大军从东门入城,你管这叫运气?”
帐里又安静了。
一个年轻的旗官忍不住开口:“他说的是实情,东城门确实是他们打开的,进城的第一批人都看见了,六个人站在绞盘旁边。”
周彪脸涨成了猪肝色。
陈文达放下茶碗,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带着一种掌控者特有的从容。
“赵戎,违抗军令确实是死罪。但念你立了战功,功过相抵,不予追究。”
我心里松了半口气。
但他的下一句话让我又提了起来。
“不过——”他的手指敲了敲桌面,“本官倒是好奇,你一个伍长,怎么会想到走河道绕城东?”
我看着他的眼睛,组织了一下措辞。
“攻城之前,我去看了地形。正面四百步开阔地,没有遮挡,强攻是拿人命换城墙。东面有条干涸的河道,可以隐蔽行军,城东段城墙防御薄弱。所以我选了那条路。”
陈文达的眉毛挑了一下。
“有点意思。”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
“赵戎,你从军之前干什么的?”
“种地的。”
“种地的能看懂地形?”
“地种多了,哪块高哪块低,一眼就能看出来。”
陈文达笑了笑,没再追问。
“这样吧,你有本事,本官给你个机会。”
他回到座位上,从桌上拿起一份手令。
“前方探报,敌军主力正在北面集结,随时可能反攻。本官需要一支小队深入敌后,探明敌军粮道位置和兵力部署。你带十个人去,三日内回报。”
帐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
深入敌后?十个人?
这比正面攻城还狠。
周彪的嘴角翘了起来。
我看着陈文达,看得很清楚。
他的眼睛里没有赏识。
只有算计。
这不是奖赏,这是另一种处置方式。
如果我死在敌后,他白赚一个功劳;如果我活着回来,他手里就多了一颗好用的棋子。
怎么算他都不亏。
我收回目光,抱拳。
“领命。”
走出中军帐的时候,暮色已经压了下来。
李铁柱在帐外等着,一见我出来,三步并两步跑过来。
“怎么样?”
“没砍头。”
“那就好——”
“给了个新任务。带十个人深入敌后,探敌军粮道。”
李铁柱的脸上的笑僵住了。
“……操。”
我拍了拍他的背:“去把孙叔叫上,今晚开会。”
5
当晚,我的草棚里挤了十个人。
李铁柱、孙三、马大勇、何小七,这是我的铁杆班底。
另外六个人,是我从先锋队的幸存者里挑的。
都是正面攻城活下来的人。
能从那种箭雨里活着回来的,要么命硬,要么脑子活,要么两样都占。
我要的就是这种人。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我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个简单的地形图,“敌军主力在北面集结,要反攻雍城。我们的任务是摸到敌后,找到他们的粮道和兵力部署。”
“十个人去敌后?”一个叫刘三斤的老兵咧嘴,“赵哥,你跟上头有仇吧?”
几个人笑了一下,笑得有些苦。
“有没有仇不重要。”我用树枝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重要的是,我们不光要活着回来,还要把敌军的粮草给它烧了。”
安静。
十个人盯着地上的图,没有人说话。
孙三最先开口:“你在攻城前就想好了河道那条路,这次是不是也想好了?”
“想了个大概。”我把树枝插在泥里,站起来,“敌军主力在北面集结,兵马要吃粮,粮食要运输。大军粮道不可能绕远路,一定走最近的官道。从北面关隘到他们扎营的位置,中间只有一条路好走——葫芦谷。”
这个地名是我从原主记忆里和今天听来的信息拼凑出来的。
“葫芦谷两头窄、中间宽,运粮车队走这条路最省力。我们不走官道,翻山从西侧插过去,走野路,避开敌军哨卡。”
“然后呢?”李铁柱问。
“找到他们的粮草囤积点,一把火烧了。”
刘三斤倒吸一口凉气:“十个人,烧人家的粮草?那得有多少守兵?”
“粮草囤积点不会放主力部队,太浪费。一般就是辎重兵加少量步卒,三五十人顶天了。我们不硬打,等夜里,放火。柴草粮秣都是易燃物,一点就着。他们救火的功夫,我们就跑了。”
“跑得掉吗?”马大勇揉着受伤的胳膊。
“野路来,野路回。他们追不上。”
孙三一直没吭声,这时候抬了抬眼皮:“还有别的目的吧?”
老狐狸。
什么都瞒不过他。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
“我想查一件事。”
我压低了声音,把白天注意到的一些细节说了出来。
攻城的时候,先锋队一百多号人,配发的箭矢比标准数量少了一半。盾牌更是只有三十面,还有七八面是开裂的。
打仗最要命的两样东西——远程火力和防护装备,全部严重不足。
“正面攻城死了八十多人,不光是战术问题。”我说,“装备差了这么多,明摆着是被克扣了。”
帐篷里的气氛骤然凝重。
克扣军需物资,这可是杀头的大罪,但在乱世的军营里,并不稀奇。
孙三低声说了句:“陈文达管粮管物。”
我点了下头。
“如果粮道那边有什么不该有的东西,顺手带回来。”
没人再多问。
第二天天没亮,十个人带着三天的干粮,轻装出发。
我们没走官道,而是沿着山脊的野路向北迂回。
山路难走,荆棘密布,有些地方陡得几乎要手脚并用往上爬。
但也正因为难走,一路上没碰到一个人。
到了第二天中午,我们翻过了那道山脊。
站在山顶往下看,葫芦谷尽收眼底。
果然。
谷底的官道上,一支运粮队正在缓慢移动。
十几辆大车,满载着粮袋,前后各有一队步兵护送,目测四十人上下。
车队的终点,是谷地中段一个临时搭建的营寨。
营寨不大,几十顶帐篷,外围用木栅栏圈了一圈。
里面堆着成垛的粮袋和草料。
“戎哥,我数了一下,营寨里加上车队护卫,总共不超过六十人。”何小七趴在我旁边,眼睛贼亮。
我点点头。
但我的注意力不在这六十人身上。
我看见了营寨旁边扎着一顶单独的帐篷,帐篷前站着两个穿着与众不同的人。
不是敌军的制式军服。
那两个人穿着便装,腰间别着短刀,帽檐压得很低。
其中一个人手里捧着一本册子,正在和一个敌军军官交谈。
交谈的时候,那个军官点了几下头,然后从帐篷里搬出了几个大箱子。
箱子盖打开,里面不是粮食。
是铜锭。
铜锭和银子。
我的后脑勺一阵发麻。
“有人在卖军粮。”孙三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又低又沉。
我盯着那两个便装人,把他们的体态、动作、甚至帽子的样式都刻进脑子里。
其中一个人转身的瞬间,帽檐被风吹起来了一小截。
我看见了他左耳上方一颗黑痣。
记住了。
“今晚动手。”我缩回山脊后面,“天黑之后,分两组。第一组四个人,跟我去放火。第二组六个人,在山脊接应。”
“那个帐篷呢?”孙三的眼睛盯着山下。
“帐篷里的东西,我要带回去。”
6
入夜之后,天上没有月亮。
风从北面吹过来,干燥,冷硬,吹得荆棘丛嗦嗦作响。
好天气。
风向朝南,火一旦烧起来,会顺着风势往整个粮寨蔓延。
我带着李铁柱、何小七和刘三斤,四个人从山脊西侧摸下去。
孙三带着其余六个人守在山脊上方,万一出了事,接应我们撤退。
下山的时候我们没走正路,顺着一条雨水冲刷出来的浅沟往下滑,碎石滚落的声音被风声盖住了。
到了谷底,我们趴在一片灌木丛后面,距离粮寨木栅栏不到三十步。
寨子里有巡逻的哨兵,两个人一组,绕着栅栏走,大约一刻钟一圈。
我掐着时间,等哨兵走到最远端。
“走。”
四个人猫着腰冲到栅栏边,何小七用短刀撬开两根松动的木桩,挤了进去。
寨子里面全是粮垛,一袋一袋的粗麻布口袋堆成小山,足有几百袋。
空气里飘着粮食的陈腐气味,混着牲口的粪臭。
我示意李铁柱和刘三斤去东面,那里粮垛最密集。
“火折子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刘三斤拍了拍怀里。
“点了就跑,不要回头,不要恋战,从西面的缺口出去,顺着浅沟上山。”
两人点头,消失在粮垛之间。
我和何小七直奔那顶独立的帐篷。
帐篷门口没有人。
白天看见的那两个便装人不知道去了哪里,可能住在寨子外面,也可能已经离开。
我掀开帘子钻了进去。
帐篷里很暗,我摸出火折子,拧开,一点微弱的火光映出了帐篷里的景象。
一张矮桌,桌上摊着几本册子。
一个木箱,没上锁。
我翻开册子,火光晃动,字迹歪歪扭扭的,但内容很清楚。
粮草调拨记录。
每一笔都写得明明白白:某月某日,调拨军粮多少石,实交多少石。
中间的差额大得触目惊心。
调拨一万石,实交六千石。差额四千石。
那四千石去哪了?
旁边另一本册子写着:某月某日,出售粮谷四千石,收铜八百斤、银四百两。买家一栏空着,但有个特殊的标记——一个圈里画了只鹤。
我不知道这个标记代表什么。
但我知道一件事——能把己方军粮大规模卖给别人的人,不是普通的小卒。
这是一条从内部通到外部的贪腐链条。
而我们的军队之所以装备奇缺、粮食不够、只能用人命去填城墙,根子就在这里。
我把那几本册子塞进怀里。
何小七在帐篷外面低声催促:“快着点,哨兵要转回来了。”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木箱,箱子里面还剩几锭铜和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信我也拿了。
钻出帐篷的时候,东面的天空突然亮了一下。
火起来了。
李铁柱和刘三斤动手了。
火焰从粮垛底部窜起来,干燥的麻袋和粮食碰上火,烧得又快又猛。
黑烟翻滚着往上涌,被北风一推,整个寨子南半边瞬间被浓烟笼罩。
“敌袭!敌袭!”
哨兵的喊声炸开来,营寨里乱成了一锅粥。
兵丁从帐篷里跑出来,有的提着水桶,有的拎着刀,有的连鞋都没穿。
但火势太猛了。
干粮和草料这种东西,一旦烧起来,人力根本压不住。
火光映得半边天都红了。
我拉着何小七往西面跑,从来时的缺口钻出栅栏,一头扎进灌木丛。
身后的叫喊声和火焰的爆裂声混在一起,吵得脑袋疼。
顺着浅沟往山上爬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整个粮寨烧成了一片火海。
火柱冲天,浓烟在夜空里翻卷扩散。
好几百袋粮食,够几千人吃半个月的军粮,全完了。
没有了粮食,北面那支准备反攻的敌军主力,就成了一群饿兵。
饿兵打不了仗。
爬到山脊的时候,孙三伸手把我拉了上来。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鼓起来的怀里。
“拿到了?”
“拿到了。”
“走,快撤,追兵不会太远。”
十个人在黑暗中沿着山脊急速撤离。
走了一个多时辰,翻过两道山梁,确认没有追兵之后,才停下来歇脚。
我从怀里掏出那几本册子和那封信,借着一丁点火折子的光看了看。
那封信上面没有署名,但开头写着:“鹤兄亲启。”
内容是约定下一次交货的时间和数量。
信的最后一行,有一句话让我的后背冒出了冷汗。
“此间诸事,文达兄已知,可放心行事。”
文达。
陈文达。
我把信和册子重新塞回怀里,系紧了腰带。
“回去以后,这些东西的事,谁都不要提。”
几个人看着我,都点了头。
李铁柱凑过来低声问:“你打算怎么办?”
“还不到时候。”
我需要一个更高的人来接这些东西。
而不是在陈文达的地盘上自己动手。
7
第三天傍晚,我们回到了雍城大营。
十个人,一个不少。
消息传开的速度比我预想的快得多。
敌军粮寨被烧的事,已经通过逃出来的敌兵传遍了附近的村镇,连我们大营的斥候都带回了情报。
北面准备反攻的敌军主力因为断粮,被迫后撤了三十里。
这意味着雍城至少多了半个月的安全期。
整个大营都在议论这件事。
我还没走进营门,就被一群士兵围住了。
“赵伍长!”
“赵哥!”
“听说你们把敌军的粮草全烧了?”
我摆摆手,没多说。
但拦不住人传人,到了晚上,连伙房的厨子都知道了我的名字。
第二天一早,陈文达召见我。
中军帐里,只有他和一个亲兵。
他坐在桌后,面前摆着一壶酒和两只碗。
“来,坐。”他亲手倒了一碗酒推过来,“辛苦了。”
我坐下,端起碗,没喝。
“陈大人客气。”
陈文达笑了笑,自己先喝了一口。
“赵戎,你是个人才。一个伍长做出了千夫长都做不到的事,本官很欣赏你。”
“多谢大人。”
“从今天起,你升百夫长。手下一百人,由你挑选。”
我心里一跳。
百夫长。
和周彪平级了。
“多谢大人抬举。”
陈文达放下酒碗,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敲了两下。
“赵戎,有些事情,做了就做了,不必对外多说。你在敌后看到了什么、拿到了什么,本官不追究,但——你自己心里要有数。”
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
不长。
但够了。
他知道。
他知道我进了那顶帐篷,他知道我拿了东西。
可能是那两个便装人回来后发现册子不见了,传了消息过来。也可能他本来就在那条贪腐链条上,敏感得很,任何异常都逃不过他的嗅觉。
我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劣酒,辣得烧嗓子。
“大人放心,末将只会打仗,旁的事情不懂。”
陈文达盯着我看了片刻,然后笑了。
“好。”他重新倒酒,“好好打仗就行。”
走出中军帐的时候,我的后背全是汗。
这个人比我想的要危险。
他不暴怒,不威胁,不急于灭口。
他选择了更高明的方式——拉拢。
升我百夫长,给我兵权,让我尝到甜头,然后用利益把我绑上他的船。
如果我上了船,那我就和他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册子上的事情就再也不会有人提。
如果我不上船……
那我知道得太多了。
我需要把手里的东西送出去。
但送给谁?
大营里的军官,哪个是陈文达的人,哪个不是,我现在分不清楚。
直到当天下午,机会自己来了。
一队骑兵进了大营,打着“卫”字旗。
卫将军——卫长风,这一路大军的主帅,驻扎在后方八十里的中军大营。
这支骑兵是他派来的巡查官,负责核查各路前线的战况和物资消耗。
巡查官是一个年轻的校尉,姓方,叫方远山。
来了之后,先听各路百夫长汇报战况,又查了一遍物资账册。
查账册的时候,我注意到陈文达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他准备了一套漂亮的假账。
这种人,手脚不会不干净。
我得在方远山离开之前,把东西交到他手上。
但我不能公开去找他。陈文达的眼线遍布大营,我的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眼皮底下。
晚上,我写了一封短信,把关键数字和陈文达的名字写在里面,连同从敌后带回来的那封“鹤兄亲启”的信一起,用油布包好。
然后我叫来了何小七。
“小七,你认识巡查队里的人吗?”
“不认识,但他们的马夫住在东营的马厩旁边。”
“你去,找个机会,把这个东西交给方校尉。不要让任何人看见。”
何小七接过油布包,揣进怀里,点了下头,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一个时辰后,他回来了。
“送到了。方校尉亲手接的。”
“他说什么了?”
“什么都没说。但他打开看了一眼之后,手都在抖。”
我长出了一口气。
牌打出去了。
接下来就看卫将军那边的反应。
但我知道,在反应到来之前,还有一段最危险的真空期。
果然。
第二天一早,周彪带着两个人来找我。
他的态度变了。
不再是居高临下的蔑视,而是一种阴冷的、咬牙切齿的恨。
“赵戎。”他站在我帐篷门口,声音压得很低,“你是不是觉得,升了百夫长,就了不起了?”
“周百夫长有事?”
“有事。”他凑近了一步,“昨晚,有人看见你的人去了东营马厩。你去找巡查队干什么?”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么快。
陈文达的反应这么快。
“我的兵去东营喂马,你管得着?”
周彪冷笑一声,转身走了。
但走出去两步,他回过头来,扔下一句话。
“赵戎,别以为你翅膀硬了。这大营里,你不知道的事情多着呢。”
他走了。
我站在帐篷门口,手捏成了拳头,指关节咔咔响。
不怕。
该来的总会来。
8
第三天下午,我被抓了。
四个亲兵冲进我的营帐,二话不说把我按倒在地,铁链锁了双手。
“赵戎,涉嫌通敌,押入军牢候审。”
李铁柱闻讯冲过来,被两个亲兵一枪杆子扫倒在地。
“你们凭什么抓人!”
亲兵理都没理他。
我被拖着穿过半个营地,一路上无数双眼睛盯着我看。
窃窃私语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那不是赵戎吗?烧粮那个?”
“听说通敌了。”
“不会吧?”
“谁知道呢,说不定烧粮就是做戏。”
我被扔进了一个地坑里,就是在地面上挖出来的一个土洞,三面是土壁,头顶架着木栅栏,漏着风。
铁链拴在地上的铁环里,活动范围不超过两步。
地坑里又冷又潮,泥土的腥气呛鼻子。
我靠在土壁上,闭上眼。
冷静。
他们的动作太快了,方远山前天才拿到东西,昨天周彪就察觉了异常,今天就直接扣了个“通敌”的帽子。
陈文达在抢时间。
他要在卫将军做出反应之前,把我这个隐患处理掉。
“通敌”这个罪名很巧妙——我确实深入过敌后,而且是带着十个人去的。如果陈文达伪造一些证据,说我在敌后和对方秘密接触、达成了什么交易,以此解释为什么我能“顺利”烧掉粮寨……
在没有其他证据的情况下,这套说辞是能站住脚的。
毕竟,一个伍长带十个人就能烧掉敌军的核心粮寨,怎么看都不太合理。
除非他和敌人有勾结。
逻辑闭环了。
我闭着眼,在黑暗中梳理了一遍手里的牌。
册子和信已经送出去了。只要方远山把东西带回了卫将军的中军大营,陈文达就完了。
但问题是时间。
如果方远山还没走,如果陈文达先动手截住了他——
土坑上方传来脚步声。
我睁开眼,抬头。
木栅栏的缝隙里,孙三的脸出现了。
他蹲在坑边,声音压得极低:“方校尉昨晚连夜走了,带着东西,快马加鞭回中军大营。”
我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你怎么知道?”
“我让刘三斤跟了一段路,亲眼看着他出了营。”
“陈文达知道吗?”
“知道。他今天早上发现方校尉不见了,脸色青得跟死人没两样。但他没派人追——方校尉带了十个骑兵走的,追不上。”
所以陈文达才急着抓我。
方远山跑了,证据已经在路上了。
陈文达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卫将军的人到来之前,把我弄死。
死人没法作证。
到时候他可以编任何故事——说我确实通敌了,说册子是我伪造的,说我烧粮是做戏。
“赵戎。”孙三的声音更低了,“你得撑住。最多三天,卫将军的人就到。”
“我知道。”
“要不要想办法把你弄出来?”
“不用。我出去了他还能再抓。我就在这里等,等卫将军的人来。”
孙三犹豫了一下,点了头,消失了。
第二天,军法审讯。
地点在中军帐,陈文达主审。
我被押了进去,脚上拖着铁链,哗啦哗啦响。
帐里坐了一圈军官,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
周彪站在一旁,胸口挺得老高,眼睛里全是得意。
陈文达坐在正中央,面前摆着几份文书。
“赵戎。”他开口,声调平稳,“你深入敌后执行任务期间,是否与敌军有过接触?”
“没有。”
“那你如何解释,你仅凭十人就能烧毁一座有六十名守军的粮寨?”
“我观察了地形和敌军部署,选在夜间行动,利用风向放火。粮草易燃,不需要多少人手。”
“你进入了敌军营寨中一顶独立的帐篷。”陈文达翻了一页文书,“你在帐篷里做了什么?”
这句话说出来,我的脊背一紧。
他连我进了哪个帐篷都知道。
那两个便装人,果然是他的人。
“我进帐篷是搜查情报,看看有没有敌军的作战部署。”
“搜到了什么?”
“几本普通的调拨记录,没有军事价值。”
陈文达的嘴角动了一下。
他不信。
他当然不信,因为那些册子的价值他比谁都清楚。
“有人指证你在敌后与敌军人员私下交谈。”
这是伪造的。
我的十个人里没有叛徒——不是因为我信任他们的人品,而是因为那天晚上行动的时候,我和何小七去帐篷,李铁柱和刘三斤去放火,四个人各自有任务,没有人有时间“和敌军交谈”。
“谁指证的?请他出来对质。”
陈文达没说话。
周彪跳了出来:“你还有脸要求对质?通敌的铁证都在这里了!”
“什么铁证?让我看看。”
周彪语塞了。
因为没有铁证。
所谓的“指证”根本拿不出实际的人来当面说。
我看着陈文达,把话说得清清楚楚。
“陈大人,我在敌后烧了敌军的粮寨,逼退了敌军主力的反攻,为雍城争取了半个月的安全。这是事实。如果有人质疑我通敌,请拿出证据来。”
然后我加了一句。
“或者,我可以说说在那顶帐篷里看到了什么。”
帐里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外面风吹旗帜的声音。
陈文达的手指停在桌面上,不动了。
他看我的目光变了。
从算计变成了杀意。
很纯粹的杀意。
但他没有发作。
因为帐里有十几个军官在看着,他不能当众对一个立了战功的百夫长动手。
“先押回去,候审。”他说。
我被拖出了中军帐。
回到土坑里的时候,我发现有人偷偷塞了一个干饼进来。
是李铁柱的手法。干饼掰成碎块,藏在木栅栏缝隙的杂草下面。
我一块一块捡起来,塞进嘴里嚼。
等着。
就差最后一步了。
第三天黄昏。
号角声从营地外面传来。
不是敌军来攻的号角。
是迎接上级的号角。
我趴在木栅栏边往外看。
一支两百人的骑兵队列,打着“卫”字帅旗,从北面的官道驰入大营。
为首的是一匹黑马,马上的人身披铁甲,肩上搭着猩红色的披风。
卫长风。
不是巡查官。
是卫将军本人。
他亲自来了。
9
卫长风到达大营的时候,我从土坑的木栅栏缝隙里看见了整个营地的变化。
所有人都在跑。
军官们手忙脚乱地整理军容,士兵们被呼喝着列队。
混乱中我看见陈文达从中军帐里走出来,步伐比平时快了一倍。
他的脸上还挂着从容的表情,但他两只手一直在袍子侧面蹭,反复蹭。
掌心在出汗。
卫长风进了中军帐,帐帘放下。
半个时辰后,传令兵来了。
“卫将军令,提审赵戎。”
我被从土坑里拉上来,铁链哗啦响,在两个亲兵的押送下走进中军帐。
帐里的格局变了。
陈文达不再坐在正中央。
正中央的位置上坐着一个人——五十出头,面容冷峻,两鬓灰白,颧骨高耸,一双眼深得像两口井。
卫长风。
他身后站着方远山,方远山冲我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陈文达坐在侧面,腰板挺得笔直,端着茶碗,碗盖拨茶叶的节奏很慢,但碗盖和碗沿碰出了细微的瓷器声——手在抖。
周彪站在陈文达身后,脸色发灰。
“你就是赵戎?”卫长风开口了,声音低沉,像石头碾过沙地。
“是。”
“说说你在敌后做了什么。”
我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从发现干涸河道开始,到攻城、到深入敌后、到火烧粮寨、到在帐篷里发现了那些册子和信。
每一个细节,每一个时间点,全部交代得清清楚楚。
讲到册子和信的内容时,我没有回避。
“调拨记录显示,军粮存在大量缺额。一万石军粮,实际只有六千石到了前线。另有四千石被人以铜和银的价格出售。相关交易的联络信件中提到了一个名字。”
我停顿了一下。
帐内没有人呼吸。
“信上写着:‘此间诸事,文达兄已知,可放心行事。’”
陈文达的茶碗“咣”地一声掉在了桌上,茶水泼了一桌。
他猛地站起来。
“一派胡言!这是他伪造的!他通敌烧粮本来就是做戏,现在又拿出伪造的文书来反咬一口!”
他的声音拔到了最高处,脸上的从容彻底碎了,额头上的青筋跳动。
卫长风没有看他。
卫长风一直在看我。
“方远山。”
“在。”
方远山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个油布包,打开,里面是我送出去的册子和信件。
同时,他又取出了另一沓文书。
“将军,这是卑职从中军粮库调取的原始调拨底档。与赵戎提供的册子逐条比对,数目吻合。前线实际到账的粮草数量,与调拨总量之间确实存在巨大缺口。”
他翻开一页。
“过去三个月,累计缺额一万两千石军粮、八千捆草料、三千副弓箭、两千面盾牌。”
帐里有人发出了声音,是倒吸冷气的声音。
三千副弓箭,两千面盾牌。
难怪先锋队的装备那么差。
难怪正面攻城要死那么多人。
不是打不下来。
是有人把他们的命卖了。
“此外。”方远山继续说,“信件中提到的‘鹤’字标记,经查与敌军阵营中一个专门负责收购军需物资的商队有关。该商队的联络人已经被我方斥候确认身份。”
他合上文书,退后一步。
卫长风的目光终于转向了陈文达。
陈文达的脸上血色全无。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发出的只有一个含混的音节。
周彪更惨。他的膝盖在发软,身体一点一点往下矮,最后“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将……将军,我不知情,我什么都不知道,都是陈文达让我做的!”
陈文达猛地转头瞪他,眼睛通红。
“你闭嘴!”
“我不闭嘴!”周彪趴在地上,手指扣着泥地,“是你让我安排赵戎去送死的!是你说烧粮寨的功劳要报在你名下!是你让我诬告他通敌的!”
陈文达的嘴唇颤抖了几下,忽然笑了。
那个笑里没有任何情绪。
空的。
“赵戎。”他转头看我,声音嘶哑,“你一个种地的……怎么可能看懂调拨册子?”
我看着他的眼睛。
“我看不看得懂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些册子是真的。”
陈文达闭上了眼。
他的肩膀塌了下去,整个人往椅子里缩了一截。
卫长风敲了两下桌面。
两个亲兵上前,摘了陈文达的腰牌和佩刀。
陈文达没有挣扎。
周彪被拖起来的时候,嘴里还在不停地喊“我不知情”,口水从下巴上淌下来。
帐帘掀开,他们被带了出去。
帐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卫长风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他的个子比我高半个头,铁甲上的寒气扑面而来。
“你受委屈了。”他说。
三个字。
很轻。
我脚腕上还拖着铁链,衣服沾满了泥,三天没洗脸,胡茬都出来了。
“末将不委屈。”我说,“但先锋队死在正面的那八十三个兄弟,他们委屈。”
卫长风沉默了。
然后他叫来亲兵。
“给赵戎卸了链子。传令全军,今晚开粮仓,全营加餐。”
亲兵领命。
铁链落地的声音,闷闷的,一节一节松开来。
我活动了一下手腕,腕骨上一圈紫红色的勒痕。
走出中军帐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营地里到处是火把。
李铁柱第一个冲过来,什么话都没说,一把抱住我,抱得死紧。
他的手在抖。
“戎子,你他娘的还活着……”
我拍了拍他的背。
“活着。”
孙三站在后面,嘴角歪了歪。
“赵百夫长,不对,该叫赵什么了?”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方远山从帐里追了出来。
“赵戎,将军说了,从明天起,你暂领千夫长之职,统管前锋营。正式军令明天下发。”
千夫长。
从一个伍长,到百夫长,到千夫长。
五天。
我转身看了看营地。
火把的光映着一张张面孔,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
他们都在看我。
就在这个时候,急促的号角声从北面的哨塔上传来。
一长两短,反复循环。
那是敌袭的号角。
方远山的脸色瞬间变了。
一匹马从北面飞奔而来,马上的斥候翻身滚下马鞍,半跪在地上。
“报!敌军主力强行军南下,距我大营不到二十里!先头骑兵已过白岭口!”
整个营地炸了锅。
敌军不是应该因为断粮后撤了吗?
撤了之后又杀回来了。
他们一定是从别处临时调了粮,发现雍城内部出了变故——主将被抓,军心浮动——趁虚而入。
卫长风大步走出中军帐,铁甲在火光下泛着冷光。
“赵戎。”
“在!”
“你比任何人都了解那片地形。给我一个方案。”
所有人的目光聚在我身上。
我深吸了一口气。
脑子里开始飞速运转。
“敌军从北面来,走的一定是葫芦谷。谷口窄,一次只能通过百余人。我们不需要在城外列阵硬碰硬。”
我蹲下来,在火光映照的泥地上划了一个简单的地形图。
“在谷口两侧的山坡上布置弓弩手,居高临下。谷口前方挖一道壕沟,宽三步,深四尺,里面插满削尖的木桩。骑兵冲到壕沟前会被迫减速,减速就进了弓弩手的射程。”
我又在图上画了两条线。
“同时派两支小队从东西两侧翻山迂回到谷口北面。等敌军主力被堵在谷口的时候,两支小队从后面切断他们的退路。”
“前堵后截。”卫长风的眼睛亮了。
“对。葫芦谷就是一个口袋,我们把口袋扎紧。”
卫长风当即下令。
全营紧急调动。
弓弩手上山,步兵挖壕沟,骑兵分成两路绕行。
所有人都在跑。
我站在壕沟后方的指挥位置上,身边是李铁柱、孙三和方远山。
“铁柱,你带两百人上东坡。孙叔,你带人上西坡。弓弩手听到我的号角再放箭,不要提前暴露。”
“明白!”
“方校尉,麻烦你带骑兵走东路迂回。”
方远山点头,翻身上马。
夜风从北面吹来,带着尘土的味道。
远处的地平线上,隐约可以看见火把的光——敌军的先头部队。
我攥了攥手里的令旗。
心跳声一下比一下重。
敌军越来越近。
先是骑兵,铁蹄踏在干硬的地面上,声音沉闷,有节奏,一下一下,一下一下。
然后是步兵,密密麻麻的脚步声,从远处汇成一片。
火把越来越亮,照出了第一排敌军的面孔。
近了。
壕沟前五十步。
四十步。
三十步。
先头骑兵忽然勒马。
他们看见了壕沟。
但后面的部队还在往前涌,拥挤、混乱。
就是现在。
我举起令旗,狠狠劈下。
号角声撕裂夜空。
东坡、西坡,两面同时发难。
箭矢带着尖锐的破空声从两侧山坡上倾泻而下,密到遮了半片天。
壕沟前的敌军骑兵首当其冲,战马中箭嘶鸣,人翻马仰,堵死了谷口。
后面的步兵想退,退不了——身后的人还在往前挤。
想冲,冲不过——壕沟里的木桩闪着寒光。
箭雨不停。
敌军开始崩溃。
叫喊声、马嘶声、铁器撞击声混成一片。
谷口变成了屠场。
我站在高处,看着这一切,双手攥着令旗杆,指甲陷进了木头里。
这不是游戏。
这是真的。
每一支箭落下去,都是一条人命。
但我不能停。
因为如果今天不赢,死的就是我身后大营里的几千号人。
“第二轮箭矢装填!”
“步兵营列阵,准备接敌!”
我的声音嘶哑了,嗓子里全是血腥味。
就在敌军阵型彻底混乱的时候,北面传来了新的号角声。
方远山的骑兵,从敌军身后杀了出来。
两百骑兵,顺着山谷冲下来,铁蹄踏碎了夜色。
前堵后截。
口袋扎紧了。
这一仗从前半夜打到后半夜。
到天亮的时候,谷口前面铺满了尸体和断旗。
敌军主力大部分投降,少数溃散进了山里。
领兵的敌将被方远山的骑兵生擒。
我从指挥位走下来的时候,腿已经软了。
连站了一整夜,膝盖在打颤,后背的衣服被冷汗浸透了,黏在皮肤上扯不下来。
李铁柱从东坡跑下来,浑身是土,左脸颊上有一道血痕,但两只眼睛亮得吓人。
“赵戎!赢了!他娘的赢了!”
马大勇坐在壕沟边上,受伤的胳膊又被碰了一下,疼得龇牙咧嘴,但嘴角是往上的。
何小七坐在一棵树上,双腿悬空晃荡,笑得跟个孩子一样。
孙三从西坡下来,步伐稳健,手里还拎着一把刀。
他走到我面前,站定。
“你小子。”
他就说了这三个字。
然后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笑了一下。
嘴唇干裂,笑起来扯得疼。
转过身的时候,我看见了一个人。
周彪。
他没有随陈文达一起被关押——卫长风让他戴罪立功,参加了这场防守战。
但他没有在防线上。
他在战场边缘的树丛里,被两个巡逻兵押了回来。
他试图在混乱中逃跑。
两个巡逻兵把他摁在地上,他挣扎了几下就不动了,趴在泥里,全身都在哆嗦。
被拽起来的时候,他的脸上全是泥和泪,鼻涕拉到下巴上。
“赵戎……赵戎……我错了……我不该害你……”
他的声音碎成了渣,断断续续的,连句完整的话都拼不出来。
我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这个人。
把我编进必死的第一梯队。
诬告我通敌。
在陈文达的指使下,差点要了我的命。
“你害的不是我。”我说。
“你害的是那八十三条人命。你和陈文达一起,把他们的粮、他们的甲、他们的命,全卖了。”
周彪的身体往下塌,两条腿撑不住了,整个人瘫在泥里。
他嘴里发出模糊的声音,已经听不清在说什么了。
我没有再看他。
转身走了。
10
战后第三天。
卫长风在雍城正式升帐议事。
城头上换了新旗,城墙上的箭痕和血迹还没清理干净。
但大营里的气氛完全变了。
士兵们走路都带着风,说话声也大了。
打了胜仗的军队和打了败仗的军队,是两种不同的生物。
升帐的时候,我站在帐里,位置靠前。
不是我自己要站的,是方远山拉我过去的。
卫长风先处理了陈文达和周彪的案子。
陈文达的罪状写了满满三页纸——克扣军粮、倒卖军械、私通敌商、陷害功臣,每一条都够砍好几回脑袋的。
他被五花大绑押在帐外,等候移送后方军法处置。
周彪被剥了军职,打了三十军棍,发配充苦役。
行刑的时候,我没有去看。
李铁柱跑去看了,回来说周彪挨到第十棍的时候就晕过去了,后面二十棍是抬着打完的。
“你不去看看?”他问我。
“没什么好看的。”
该他们付的代价,自有军法去算。我不需要亲眼盯着别人受罚来证明自己赢了。
卫长风处理完了案子,开始论功。
“赵戎。”他的声音在帐内回荡。
“在。”
“攻城之战,你另辟蹊径,以六人破东城门,直接扭转战局,功——一等。”
“深入敌后,火烧敌军粮寨,逼退敌军主力,功——一等。”
“揭发督粮官贪墨军资,使大军免遭腐蚀,功——一等。”
“葫芦谷防守战,临危受命,设计伏击,大破敌军主力,功——特等。”
帐里响起了嗡嗡的议论声。
四次立功,三个一等功加一个特等功。
卫长风抬手,帐里安静了。
“即日起,赵戎擢升校尉,领前锋营指挥使。”
校尉。
从一个伍长,到校尉。
李铁柱在后面激动得脸都红了,拳头攥得咯咯响,嘴张了好几回,硬是没敢在将军面前出声。
孙三闭着眼,嘴角弯了弯。
方远山看着我,轻轻点了下头。
“赵戎,上前。”
我走到卫长风面前。
他从桌上拿起一枚铜印和一面旗帜。
铜印不大,但沉甸甸的。
旗帜是深红色的,上面绣着一个“赵”字。
“这是你的营旗。”卫长风把旗帜递给我,“从今天起,前锋营的兵就是你的兵。他们的命在你手上,你的命也在他们手上。”
我双手接过营旗。
布料粗糙,针脚扎手。
但重量很实。
“末将领命。”
仪式结束后,我走出中军帐。
阳光很烈,照得人睁不开眼。
营地里,前锋营的士兵已经在空地上列好了队。
一千人。
有先锋队活下来的老面孔,也有新补充进来的新兵。
他们看着我走过来,目光各异。
有敬畏的。有好奇的。有不服的。有观望的。
我站在队列前面,手里举着那面“赵”字营旗。
风吹过来,旗帜展开,在头顶猎猎作响。
“我叫赵戎。”我说,“从今天起,我是你们的指挥使。”
一千双眼睛盯着我。
“我不会跟你们说什么‘与你们同生共死’的场面话。但有一件事我可以保证——只要我还能站着,就不会让你们白白送死。该拼命的时候拼命,不该送命的时候,谁也别想拿你们当消耗品。”
安静了两秒。
然后李铁柱在队列里第一个喊了出来。
“赵指挥!”
马大勇跟上:“赵指挥!”
何小七的声音从后排传来,尖亮得突兀:“赵指挥!”
然后是刘三斤,是孙三,是那些跟我一起扛过箭雨、翻过山脊、烧过敌粮的老兵们。
一个接一个。
最后,整个前锋营一千人齐声喊了出来。
“赵指挥!”
声音滚过营地,撞在雍城的城墙上,回荡开来。
我把营旗往地上重重一插。
旗杆入土,稳稳当当。
“赵”字旗在风里鼓胀,遮住了半边天。
我转身看向北方。
这场仗赢了,但战争没完。
往北,还有更大的城池,更多的敌军,更复杂的局面。
但没关系。
我从一个注定要死在攻城战里的炮灰小兵走到了今天这个位置,靠的不是运气,不是天命。
靠的是脑子里那些别人没有的东西。
现代战术、地形分析、信息战、后勤博弈——这些知识在我穿越之前,不过是书本上的文字、屏幕上的影像。
现在,它们是刀,是火,是一千条人命的护身符。
孙三走到我身边,和我一起看着北方的天际线。
“赵指挥,接下来怎么打?”
“先吃饭。”我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皱纹里全是尘土。
“也对,先吃饭。”
李铁柱从后面窜过来,一只胳膊搭上我的肩膀。
“戎子,伙房今天杀了三头羊,卫将军的令,全营加肉。”
我的肚子应景地叫了一声。
三天土坑,两顿干饼,一场大仗。
现在闻到风里隐约飘来的肉汤味,膝盖又开始发软了——不是因为害怕,是饿的。
何小七不知道从哪儿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羊汤,汤面上漂着油花,葱段浮浮沉沉。
“赵指挥,趁热喝。”
我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
咸的,烫的,油脂顺着喉咙滚下去,胃里像点了一把火,暖意从里往外烧。
眼眶有点发酸。
没出息。
喝碗汤而已。
我仰起头,把碗底的汤渣全倒进嘴里,用袖子抹了一把嘴。
“走,吃饭去。吃完了,开会。”
身后,前锋营一千人正在排队领饭。
碗筷碰撞的声音,说笑声,骂娘声,吹牛声,混成一片嘈杂的、热腾腾的、活人才有的动静。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面插在地上的营旗。
风大了一些,旗面展得平平整整,“赵”字被阳光照得发亮。
这面旗下面站着的每一个人,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往后的路再难,也不过是再爬一回。
我赵戎,一个穿越来的炮灰小兵,脑子里装着一千多年后的打仗手段。
谁生谁死,从来就没定过。
喜欢的点点赞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