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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1-03 09:35:56

我和陈遇在北京管庄发霉的半地下室里,一分一毛攒了六年买房首付。 第七年初雪那晚,他却把记满六年的黑皮账本摔在折叠桌上,转头钻进一辆京牌黑色奔驰车。 他隔着半降的车窗看我,眼神比胡同里的冻雪还要凉。 "林晚,我二十八了,不想再陪你吃十块钱一碗的清汤挂面了。" 我咬紧后槽牙没掉一滴泪,拼命熬过七年,终于在北京全款买下带落地窗的大平层。 直到管庄老房东拆迁前,给我寄来当年那台被陈遇一脚踢坏的二手小太阳电暖器。 我拿螺丝刀撬开生锈底座,里面啪嗒掉出一份盖红章的伤残买断协议,和一张贴着密码的十五万储蓄卡。 原来那个暴雪夜,他深插在风衣右兜里的手早就断了全部神经,他用一条废掉的右臂和一辈子骂名,替我换来了全身而退的活路。

闪送小哥把化肥袋捆紧的旧纸箱搬进玄关时,我正蹲在阳台给琴叶榕浇水。 纸箱外头红漆刷着一行字:管庄西里三号院拆迁清退。 我划开胶带,墙皮返潮混着旧报纸的气味扑面而来。 最上面躺着一台掉漆的二手小太阳电暖器,中央铁网凹下去一大块,旁边压着一本磨白了的黑色记账本。 指尖碰到冰凉的铁丝网,上面凝着暗红铁锈。 二零一六年冬天的管庄,天也是这么阴沉。 那年我和陈遇刚从北方一所二本院校毕业,揣着两千四百块钱,租下管庄九平米的半地下室。 高处窄气窗正对胡同口垃圾桶,一到冬月,枯叶和西北风就顺着窗缝往屋里灌。 陈遇在建筑单位当技术员,天不亮去顺义工地盯桩基,晚上回来眉毛和深蓝工装上全结着白霜。 这台小太阳是他花三十五块钱淘来的,石英管断了一根,插上电只有左边半扇能亮起橘红的光。 整整六个冬天,只要两人在屋里对坐画图,陈遇总会把底座往我这边拨几寸,让发烫的那半边对着我的膝盖。 "陈遇,你往你那边转转,穿堂风全往你后背灌。" 每次我伸脚去推,他都会伸出冻红的左手拦住我。 他常年摸钢筋的大手布满灰黑裂纹,掌心厚厚的水泥硬茧贴上我冻肿的脚踝,带着粗粝发烫的温度,一把扯过薄被把我裹紧。 "工地上跑一天浑身冒汗,我骨头里热得很,烤久了上火。" 他哈着白气,用下巴蹭我的脚背,声音低哑:"倒是你,握鼠标画图一坐就是半宿,快把热汤面吃了。" 每到夜里洗漱完,我总会摸出那盒八块钱的百雀羚防冻膏。 陈遇每次都先把冰凉的铁盒贴在胸口内衣里焐软,等膏体化开,才挖出一团仔细抹在我生了冻疮的手背上。 到了第七个冬天刚入冬,轮到我替他抹药膏时,我握住他的右手手腕,好几次察觉他的无名指和小指在药膏香里不自觉抽动,右袖口总带着水泥灰和骨伤药酒味。 我问他是不是在工地被钢管砸着了,他像触电一样把右手缩进袖筒,用左手挠着后脑勺笑:"哪能啊,巡检在机房蹭了点灰,阴雨天关节发酸,贴两副膏药早好了。" 那时我满脑子扑在工作室上,看他照常熟练地用左手拎暖水瓶去走廊接开水,半点疑心都没起。 我叹了口气,拿起那本黑皮记账本。 刚翻开扉页,半张参差不齐的方格纸碎片滑落下来,上面用黑水笔写着几个歪斜颤抖的数字,全无陈遇平时画图那手利落的仿宋字质感。 没等我看清,茶几上的手机突然响了,听筒里传来老房东张叔苍老的京腔。 "晚晚啊,箱子收着了吧?造孽啊,有些事烂在肚子里七年,我夜里睡不踏实,总不能真带进棺材里去。"

我握手机的手指收紧,看着窗外刺眼的日光,喉咙发干。 "张叔,他当年扔在地下室不要的破烂,您寄给我干什么?" "晚晚,你总觉得他是嫌你背了债,攀上领导家千金才把你踹了,可你但凡把那台旧电暖器拆开看一眼,也不至于恨他这么些年啊。" 二零二二年十一月初,我和学姐合伙的工作室刚接下商场装修分包,学姐就卷走预付款跑路了。 供货商和甲方把我告上顺义法院,违约金加尾款整整二十万,法官明确告知,十天内交不上五万块保证金,我不仅要上失信名单,连执业资格都会被吊销。 那晚管庄停了暖气,我和陈遇坐在折叠桌前,把黑皮记账本翻到最后一页。 六年,从两块钱的菠菜到每月八百五十块的房租,每笔都记到毛和分,结余是十一万四千六百元。 可就在我出事的前三天,陈遇刚把这笔首付钱一分不剩打回老家,给他摔断盆骨的母亲交了手术押金。 我攥紧传票哑着嗓子说:"我自己能撑过去,明天我去找私人借贷周转,绝不连累你背黑锅。" 陈遇坐在床沿半天没出声,右手深陷在裤兜里,左手指间的烟头一明一灭。 也是从那天起,过去每天八点准时回来煮挂面的陈遇,开始频繁彻夜不归。 每次后半夜他推门进来,身上都裹着陌生的女士香水味,桌角的手机半夜频频亮起,来电显示跳跃着"何倩"两个字。 何倩是他们分公司副总的独生女,在集团法务部挂职。 有天傍晚我从法院出来,亲眼看见陈遇弯腰坐进一辆京A牌照的黑色奔驰副驾驶,握方向盘的人正是何倩。 三天后,在缴纳保证金的最后一天上午,法官通知我,有人往执行专户匿名打入五万块钱,强制执行暂时中止。 那天半夜陈遇回来时,我正在水池边搓洗他的脏工装,转过身盯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质问:"法院那五万块钱是不是你找何倩借的?还有你的右手这半个月到底怎么了,为什么连拿筷子都换成左手?" 陈遇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认识七年,他第一次冲我扬起嗓门。 "你管钱从哪来的干什么!把账平了不就成了吗,非要把最后那层窗户纸扯得稀巴烂才甘心?" 他猛地甩门走进走廊卫生间,铁门撞得震天响。 直到后半夜他睡熟,我拿起椅背上的风衣,手伸进右兜的一瞬,摸出一张印着威斯汀酒店包厢号、落款"何倩留"的便签纸,底下还压着半板被捏变形的强效镇痛药片。

二零二二年十一月二十七日黄昏,北京下了入冬第一场暴雪。 我在建材城跟老周签完分期协议,推开半地下室铁门,九平米的屋子空得发慌,地上立着一只崭新的银色拉杆箱。 陈遇穿着洗白的长风衣站在桌前,右手深插在右兜里,左手别扭地把剃须刀塞进箱子。 听到动静,他抬头看过来,眼神没有一丝温度:"你回来了,正好,省得我留字条。" 我站在门口,鞋面积雪化成泥水渗进棉鞋:"你要去哪?" 陈遇没回答,把拉杆箱放平,右半边肩膀明显僵硬,左膝盖重重顶住箱体边缘,左手吃力地抓着拉链头,一点一点扯过拐角才合拢拉链。 他抓起桌上那本黑皮记账本,随手甩在油渍斑驳的桌面上。 "林晚,散伙吧。这本破账本我算了六年,从二十二岁熬到二十八岁,满打满算攒了十一万,在北京连两平米的厕所都买不起,眼下还要再背十几万烂账,我受够这种苦日子了。" 我胸口剧烈起伏,指甲掐进掌心,强压着颤音挺直后背。 "是因为何倩吗?她爸是公司副总,能随手掏出五万块替我填窟窿,所以你就把自己卖了?" 陈遇嗤笑一声,嘴角撇出一抹刻薄的弧度。 "是又怎么样?跟在何倩后头能让我少走二十年弯路,跟在你身边呢?林晚,你睁眼看看这间连太阳都照不进来的地下室,看看地上这台破烂!" 话音未落,他忽然抬起右脚,狠狠踹在桌边的二手小太阳电暖器上。 因右半边身子发力不协调,他踹完猛地打了个踉跄,右侧胯骨重重撞在折叠桌坚硬的边角上。 可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右手死死卡在风衣口袋里没拔出来,右兜外侧的深色布料上,隐隐洇出一小团暗红印记,泛着微弱的碘伏味,只是当时的我被愤怒冲昏头脑,根本没留意这处异样。 砰的一声闷响,电暖器砸在墙角,金属防护网凹进去一大块,唯一亮着红光的石英管磕碰两下,啪地熄灭了。 屋里陷入昏暗,我看着墙角的破电暖器,眼眶酸涩欲裂:"陈遇,这六年我陪你吃糠咽菜,哪怕工作室垮了我都没向你要过一分钱,你凭什么把过去的六年踩在脚底作践?" "早就两清了,提那些破事干什么。" 陈遇避开我的视线,用左手拎起拉杆箱,肩膀撞开我的胳膊往外走。 我追出铁门,胡同口大雪里停着那辆黑色奔驰,穿驼色大衣的何倩撑伞走下来,伸手想去接皮箱。 陈遇极快地侧身躲开,右手自始至终深埋在兜里,单靠左手狼狈地把箱子推入后备箱,用左臂关上箱盖后拉开了副驾驶门。 我立在积雪里,嗓音嘶哑:"陈遇!今天你只要敢上这辆车,我林晚这辈子就算死在外面,也绝不再回头看你一眼!" 陈遇上车的身形僵了一秒,反手用左臂拽上车门,车窗降下一道缝,传出他冰冷绝情的声音。 "林晚,我二十八了,不想再陪你吃十块钱一碗的清汤挂面了。算我倒霉,陪你耗了整整六年。" 奔驰车尾灯劈开风雪绝尘而去,我站在雪地里把嘴唇咬出了血。 可此时此刻,听筒那头的张叔听完我的质问,突然老泪纵横地哭出了声。 "晚晚啊!你真是被蒙在鼓里苦了这么多年啊!那天半夜两点大雪封门,陈遇根本没去住什么豪宅,他一个人拖着条废掉的右胳膊走回地下室门口,在冰凉的台阶上硬生生坐到了大天亮啊!"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踉跄倒退半步,半张方格纸飘落在地板上。 "张叔,您这话什么意思?那天我亲眼看他坐何倩的奔驰车走的!" 陈遇走后第二天,我就搬去通州工地的彩钢房,被踹凹的二手小太阳和记账本,我嫌刺眼,全丢在了地下室。 往后的七年,我白天跑工地,深夜熬通宵改图,硬生生把外债还清,在北京开了设计公司。 每当熬不下去时,只要想起暴雪夜陈遇坐进奔驰车的刻薄侧脸,我就能咬牙再多画一张图。 "住什么豪宅啊,车刚开出东五环,陈遇就逼着人家靠边停车,自己在火车站南广场下来了!" 张叔在电话那头重重拍着大腿,嗓音沙哑。 "那天夜里两点多,外头雪有一尺厚,我起来扫雪,手电筒一照吓了一跳。陈遇浑身落满雪,缩在地下室铁门外的台阶死角里。他叼着半截烟,左手拿塑料打火机反复按了十几下,大拇指皮都磨烂了也没打着火,那条右胳膊直挺挺顺着裤缝垂在雪地里,软得像条空面口袋,连半寸都抬不起来!" 我浑身力气瞬间抽空,扶着鞋柜蹲坐下去,嘴唇抖得吐不出半个字。 "我把他拽进传达室烤火,问他既然舍不得你,怎么不进去把话说清楚。那孩子眼泪滴在煤炉子上滋滋响,跟我说他刚把最混账的话说绝了,要是再推门进去,你这辈子就得被他这么个废了右手的残废拖死在泥潭里了。" 张叔吸了吸鼻子,语气满是愧疚。 "你搬家走时,我骗你说免了半个月房租和三百块电费,全是陈遇把兜里最后几百块钢镚掏空垫上的!你刚走,他就用左手把破电暖器抱进我屋,求我找修车铺把底座焊死,不到拆迁绝不能寄给你。晚晚,你快拿螺丝刀把底座撬开看看!他当年拿命换来的东西,全封在里头了!"

忙音在客厅回荡,我扑到玄关地板上,一把抱起那台二手小太阳。 入手那一刻,我才察觉它比七年前沉了两三斤。 翻过来一看,黑色底座边缘点了三个焊锡点,螺丝全被单手拧得滑丝磨平,插头末端缠着工地专用的黄色绝缘胶带。 我翻出螺丝刀和羊角锤砸开焊点,把生锈的底座后盖撬开。 当啷一声,一个缠着黄胶带的马口铁盒滚落出来。 我划开胶带掀开铁盒,最上面折着一份盖红章的《工伤事故一次性买断调解协议书》,底下压着一张贴着生日密码的十五万元农行储蓄卡,还有一张印着"顺义新城项目钢筋班组长:魏明"的名片。 我颤抖着展开协议,白纸黑字撞进眼里,呼吸瞬间停滞。 乙方:陈遇。事故时间:二零二二年十一月十日凌晨。伤情鉴定:顺义新城三号基坑侧壁滑坡塌方,高空坠落螺纹钢砸伤右肩及右上肢,致右侧桡神经及臂丛神经主干完全性断裂,右臂肌肉广泛挫裂,右手抓握功能永久丧失。一次性伤残买断金额:人民币叁拾伍万元整。甲方代理人签字:何倩。 十一月十日,正是我收到法院二十万执行传票的第七天! 那半个月他彻夜不归,右兜揣着强效镇痛药片,右手死死藏在口袋不敢伸出来,只因整条右臂的神经早就在塌方事故里被钢筋压断了! 我拨通魏明的号码,那头传来钢筋切割声和粗粝的大嗓门:"喂,哪位?" "魏师傅,我是林晚,想打听七年前陈遇在顺义工地出事的情况。" 切割声戛然而止,老魏暴怒的咆哮炸响在我耳边。 "林晚?你还有脸找陈遇!做人得讲良心,昧着良心连牲口都不如!当年陈遇为了在十天内替你凑够二十万窟窿,瞒着项目部签了夜班抢工军令状,半夜跳进十二米深的泥浆基坑盯浇筑,连续五天五夜没合眼!" 老魏呼吸粗重,声音满是怒火与哽咽。 "十一月十号半夜基坑塌方,两吨重的钢筋架砸下来,陈遇为了推开底下两个小工,右胳膊被粗钢筋当场压穿了!医生说必须马上做三次神经移植还得静养两年,可他醒来听说你还有三天就要被强制执行,拔掉输液管跪在何小姐面前,求人家省掉工伤认定的半年流程,哪怕少赔十万,只要当天拿三十五万现金买断!" 眼泪砸在红章上,我捂着胸口喘不上气:"那他为什么半句都不肯告诉我,非要在暴雪夜骗我说跟何小姐在一起了?" "他怎么敢告诉你!"老魏大吼,"他的右手彻底废成了死肉,连条直线都画不了!他出院那天蹲在走廊说,你心气比天还高,绝不能让你为了报恩砸了工作室,跟他回老家伺候一个残废一辈子!你去把黑皮账本粘死的最后一页撕开看看,那是他出院前缩在走廊应急灯底下,用左手一笔一划替你算出来的活路!"

手机滑落在地毯上,我抓起记账本,翻到写着"结余十一万四千六百元"的最后一页。 这页纸格外厚硬,四边用透明胶水粘在塑料封底上。 我用刀尖挑开胶水揭开纸页,把刚才从扉页掉出来的半张方格纸碎片拼了上去。 背面全是陈遇用左手写下的歪斜字迹,好几处因手抖洇出了黑墨点: "工伤买断款:350000元。一、顺义法院代林晚交执行保证金:50000元(何律代缴)。二、私下全额买断恒达建材老周材料欠款:150000元(求何律出面签债权转让,让老周跟晚晚重签五年无息分期,每月只收五百块,万不可让她起疑)。三、农行储蓄卡:150000元(密码晚晚生日,封进小太阳底座暗槽,拆迁时让张叔寄给她当嫁妆)。结余:0元。陈遇返乡绿皮硬座票:148.5元。" 算式最底下,还有两行被泪水晕开的小字: "晚晚说得对,她自己能撑过去。往前走,别回头,永远别让她看见你废掉的右手。" 我把记账本按在胸前蜷缩在地板上,无声的痛哭将力气抽得一干二净。 他用一条失去知觉的右臂和三十五万买命钱,把我在泥潭里托举到阳光底下,自己却揣着一百四十八块五毛的硬座票,拖着渗血的废手,挤上了开往塞北的绿皮车。 手机震动两声,是老魏发来的出院小结照片和北方小县城老街的定位,砖墙上挂着一块红漆剥落的木牌:小陈家电维修。 我擦干眼泪抓起羽绒服,把二手小太阳、记账本和铁盒塞进帆布袋冲出家门。 赶到北京北站时,距离最近一班开往塞北的高铁发车还有四十分钟。 在车站外狭窄的胡同里,我找到一家小五金铺,守着老师傅花五十块钱给小太阳换上全新的石英发热管,把撬变形的底座重新焊牢。 老师傅插电试机的那一秒,两根石英管同时亮起温热的橘红光芒,等待发车的每一分钟都像在火炭上煎熬。 两个半小时后,高铁停靠在零下十五度的边境小县城。 出站口外漫天大雪,我抱紧帆布袋穿过两条泥泞胡同,停在一扇覆满白霜的小店门前,屋里传来电烙铁触碰松香的滋滋声。

我退进门廊外避风的墙角,透过玻璃窗化开的一道孔隙,屏住呼吸朝屋里望去。 不足十平米的维修铺堆满旧洗衣机壳和电视机芯,正中只有一口烧散煤的铁皮炉子,炉火微弱得连门框上的白霜都化不开。 三十五岁的陈遇穿着七年前那件泛白起球的深灰工装棉服,背对木门坐在布满烫痕的工作台前,挺拔的背脊有些佝偻,两鬓生出了刺眼的白发。 他那条肌肉萎缩、失去知觉的右小臂,为防干活时蹭到滚烫的烙铁,被一根宽布条束在胸前内衣襟上,空落落的右袖口用两枚曲别针别在肋骨处,随呼吸轻轻晃荡。 他正低头检修一块电磁炉主板。 因右手使不上力,他只能歪着脖子,用下巴和左肩夹住边角尖锐的电路板,再用布满冻疮和烫疤的左手握着电烙铁,一点一点往断裂的线路上点焊锡。 为了稳住焊点,他用牙齿咬住细焊锡丝,下颌皮肤被电路板硌出一道紫红压痕,汗水顺着瘦削蜡黄的脸颊往下淌。 滋啦一声轻响,一滴滚烫的焊锡珠飞溅开来,正正落在他左手背凸起的旧伤疤上。 隔着玻璃,我看见他呼吸微滞了一下,眉头都没皱半分,依旧抿紧嘴唇,稳稳把电容焊死在针脚上。 台前一个穿皮夹克的男人不耐烦地搓手催促:"小陈师傅,弄利索没有?换两个破电容磨蹭大半天,要不是看你这儿只收十块钱手工费,谁顶着大暴雪受这份冻!" 换作七年前在工地当技术骨干的陈遇,早就抓起安全帽拍在对方脸上了。 可此时此刻,我眼睁睁看着那个骄傲的男人放下烙铁,从木凳上艰难起身,脊背弯成极低的弧度,蜡黄的脸上挤出一抹温和讨好的笑。 "实在对不住您啊赵哥,外头风雪太猛,我左手冻得发僵使不上巧劲,这回手工费您给五块钱就成。" 男人骂骂咧咧地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块钱纸币扔在桌角,穿堂风吹过,纸币飘落在泥泞的砖缝里。 陈遇没有半点难堪,自然地弯腰用左手捡起那五块钱,拂去泥灰,递到客人的皮夹克口袋前。 男人抱起修好的电磁炉,推门大步走进暴雪中。 灌进屋的寒风呛得陈遇剧烈弯腰咳嗽,左手下意识按住右肩旧伤,缓了好一阵才挪回台前。 站在风雪里的我眼眶酸胀欲裂,右手几乎不受控制地伸向木门把手。 可就在指尖触碰到门框的一瞬,我的视线定格在他工作台最里侧的角落。 那里放着一个干净的玻璃茶叶罐,罐子旁整整齐齐码着七盒未拆封的铁盒百雀羚防冻膏。 八块钱一盒,绿白相间的圆铁盒,从左往右,盒底用黑色记号笔一笔一划写着年份:二零二二、二零二三,一直排到二零二八,最边缘那盒全新的防冻膏塑料封膜还没拆,底座还没来得及写上二零二九。 陈遇坐回木凳,用左手从抽屉摸出一颗两毛钱的橘子味硬糖。 以前在半地下室,每次我熬夜画图低血糖头晕,他都会剥一颗这样的橘子糖塞进我嘴里。 此刻他用门牙咬住糖纸一角,左手熟练一扯,把糖块含进嘴里,转头望着窗外漫天风雪出神。 狂风突然掀起门檐上的一块破铁皮,当啷作响,陈遇警觉地侧脸朝门外墙角望了过来。 我慌忙收回手紧贴在门柱后,把脸埋进羊绒围巾里,死死咬住拇指骨节,不让哽咽漏出半点声响。

风雪顺着屋檐灌下,屋里传来陈遇低哑的自言自语:"风刮得这么邪乎,怎么又犯糊涂看走眼了。" 那一刻,原本想推开木门的冲动,被我生生压了回去。 我想起记账本背面那行小字:"往前走,别回头,永远别让她看见你废掉的右手。" 七年前的暴雪夜,他宁肯伪装成攀高枝的混蛋,宁肯拖着断了神经的右臂在冰雪台阶上冻坐整夜,也绝不肯在要强的我面前露出一丝残疾的狼狈。 如果我现在穿几千块的羊绒大衣推门进去,对着刚为五块钱弯腰赔笑的他哭出声,把十五万储蓄卡拍在桌上说要养他一辈子,只会把他用一条右臂和七年孤寂换来的尊严碾得粉碎。 他这辈子活得体面,比受穷落魄更怕的,是被心爱的人用同情与怜悯打量。 过了一会儿,屋里传来掀开门帘的声响,陈遇走进后院库房,脚步声渐远。 我抓紧这几十秒空当走出来,快步蹲在门前的水泥窗台下。 我取出那台换好全新石英管的二手小太阳电暖器,端放在水泥窗台上,把插头顺着木门下沿的缝隙塞进屋里的插线板旁。 接着,我拿出那张贴着生日密码的十五万储蓄卡、一盒刚在车站药店买的新百雀羚防冻膏,还有那张记账本尾页。 在陈遇左手写下的"结余:0元"正下方,我抽出签字笔工整补上一行字: "账平了。电暖器两边都能发热了,我也全款买下向阳的房子了。陈遇,往后的冬天,好好照顾你自己。" 我把储蓄卡、防冻膏和字条叠好压在小太阳底座下,最后看了一眼屋里昏黄的灯光,转身退进巷口的鹅毛大雪里。 走出四十多米远,我躲在老槐树后回过头。 后院门帘掀开,陈遇用左手拎着旧电饭煲内胆走出来,目光扫过门缝下伸进来的黄胶带插头时,猛地僵在原地。 手里的内胆当啷砸在地上,他一把推开木门,低头看见窗台上那台铁网凹陷的二手小太阳,还有底座下压着的方格纸。 他颤抖着用左手抽出纸页,看清字迹后,猛地冲到巷道中央,在没过脚踝的深雪里跌跌撞撞地四处张望。 "晚晚!晚晚!" 沙哑撕裂的喊声在老街回荡,可天地间只有白茫茫的混沌,我留下的脚印早已被新雪盖得无影无踪。 他没有再往前追,只是脱力地退回门前,顺着掉漆的门框滑坐下去,用仅存的左手把那台二手小太阳死死搂在胸口,跪坐在落满白雪的门槛上,把整张脸深深埋进凹陷冰凉的铁网里,单薄的肩膀在风雪中剧烈地无声抽搐。 我在老槐树下站了很久,直到看见他用颤抖的左手,把门边的插头插进通电的插座孔位里。 两根完好的石英管同时亮起温暖刺眼的橘红光芒,驱散了他满头的落雪。 我松开捂住嘴唇的手,转身走向小县城的火车站,列车驶离站台时,漫天风雪盖过了长长的枕木。 那台旧电暖器终于两边都热了起来,只是我和陈遇,终究留在了管庄的第七个冬天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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