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五年,我攥着结婚证去厂里领福利房,房管科干事把红本甩出窗口。
"梁宽,你这公章怕是萝卜刻的吧?"
"厂花孟红梅半小时前跟返城知青郑怀安领走了钥匙,档案里你就是条光棍!"
我踹开干部楼新房的门,满屋贴着大红喜字。
孟红梅正拧着热毛巾,一根指头一根指头给郑怀安擦手。
桌上搁着那把黄铜钥匙。
旁边几个女工嗑着瓜子起哄:"红梅,梁宽天天加班到半夜给你打的红木家具,他闹起来你咋整?"
孟红梅眼皮都没掀一下。
"一个浑身机油味的钳工,也想住干部楼?"
"我拿假证套了他三年免费苦力,那是看得起他。"
"只要他认我当干妹子,每月工资上交一半,这屋的蜂窝煤我还赏他来搬。"
郑怀安靠在椅背上补了一刀:"红梅跟你三年,是你烧了高香。"
孟红梅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抖开,念给我听。
"第一,认我当干妹子,见了怀安叫哥。"
"第二,工资交一半,煤和冬储白菜归你扛。"
"第三——去医院把结扎做了,省得你起歪心思赖上我家门。"
满屋哄堂大笑。
她不晓得,马上要砸五千万港币救活这座破厂的港商老板,是我亲大伯。
郑怀安做梦都盼的那张车间主任调令,此刻就揣在我内兜里。
我没接那张纸,径直走到墙角,抄起那把八磅大锤。
床头那对鸳鸯,是我一刀一刀刻了整整七天的。
第一锤抡圆了砸下去——
1
房管科的窗口前排着长队,轮到我,我把结婚证递了进去。
干事翻开扫了一眼,噗嗤笑出声,抬手把红本本从窗口里扔了出来。
"梁宽,你这公章是拿萝卜刻的吧?"
"都来瞧瞧啊!"他拍着桌子冲排队的人喊,"钳工班的梁宽,拿假结婚证来骗福利房!"
"厂花孟红梅半小时前刚跟返城知青郑怀安领了钥匙,人家那才是真证!档案里,你可是光棍一条!"
队伍里炸了锅,有人吹口哨,有人拿胳膊肘捅旁边的人。
"我说他天天往房管科跑啥呢,合着是替人家跑腿!"
我弯腰捡起红本本。三年来,孟红梅天天叮嘱我别声张,说等房分下来再补办酒。证搁在她那儿,户口本搁在她那儿,连领证的日子都是她定的。
原来证是假的,人是真的。真的那一半,归了别人。
我转身往干部楼跑,一口气冲上三单元二〇一,门上贴着斗大的红喜字。我一脚踹开门。
满屋酒气。孟红梅穿着那件红呢子大衣,正拧着热毛巾给郑怀安擦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桌上的杯盘中间,摆着那把黄铜的新房钥匙。
四五个女工围坐着嗑瓜子,见我闯进来,先是一静,随即有人打趣:
"说曹操曹操到。红梅,梁宽为了给你打这套红木家具,天天加班到半夜,他要是闹起来咋办?"
孟红梅眼皮都没抬。
"一个满身机油味的钳工,也配住厂里的干部楼?我弄张假证哄他干了三年白工,已经是抬举他了。"
"只要他肯签字认我当干妹子,每月上交一半工资,往后这屋里的蜂窝煤,我还让他来搬。"
郑怀安靠在椅背上,金丝眼镜后的眼睛眯成一条缝:"梁宽,红梅跟了你三年,那是你的福分。"
"来了正好。"孟红梅拉开抽屉,抽出一张稿纸抖开,"守则我都拟好了,念给你听。"
"第一,认我当干妹子,往后见了怀安,叫哥。"
"第二,每月工资交一半,这屋里的蜂窝煤、冬储大白菜,归你扛。"
"第三——"她拿指甲弹了弹纸面,"去医院把结扎做了。省得你往后起歪心思,赖上我们家的门。"
满屋子哄笑起来。
我看着这一对男女,忽然觉得可笑。他们以为我图的是这间两居室。我内兜里揣着的那张纸,才是郑怀安托人递话、做梦都想要的东西。
我往前走了两步,把假结婚证拍在孟红梅脸上。
"孟红梅,证是假的。"
"这床可是真的。"
"床里那四方红木,是我攒了三年的奖金换的。一千多个夜班,一凿子一凿子打出来的。床头那对鸳鸯,我刻了整整一个礼拜。"
"我打的床,我砸。"
我抄起墙角那把八磅大锤。郑怀安蹦起来:"梁宽!你敢!"
第一锤抡圆了砸在床楣的雕花上,木屑崩了一地。
女工们尖叫着往门口挤,瓜子撒了一地。
第二锤,床帮裂开一道大缝。孟红梅扑过来抓我的锤把,我一抖手腕把她甩开。
"反了!这房子现在是怀安的名字!"她嗓子喊劈了。
"房子是他的,床是我的。"
第三锤下去,整张雕花拔步床轰隆一声塌成一堆碎木头,那对鸳鸯滚到她脚边,碎成八瓣。
孟红梅一屁股跌坐在碎木头上,冲着楼道哭喊:"来人哪!梁宽杀人啦!"
我把大锤往肩上一扛,冲郑怀安扬了扬下巴。
"这屋里的东西,我打了几件,你心里应该有数。"
2
砸床的碎木屑还没落停,郑怀安先是一缩脖子,随即拍着大腿笑起来。
"假证?哈哈,梁宽,闹了半天,你到今天才想明白?"
"那你再想想,你逢年过节拎着东西跑去省城孝敬的岳父岳母,是谁?"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我眼前晃:"十块钱,一天。干休所看大门的退休老两口,红梅从劳务市场上雇的!"
孟红梅从碎木头上爬起来,拍拍呢子大衣上的灰:"老两口演了三年,一场没穿帮。你一口一个爸、一口一个妈,叫得比亲的还亲。"
"有录像为证!"一个女工跟着起哄。
郑怀安真就把录像带塞进录像机,按下播放。彩电屏幕一闪,跳出去年春节的画面:我拎着大包小包进门,给老头递烟点火,蹲在盆边给老太兑洗脚水。
满屋子人笑出了眼泪。
"看见没,八级钳工给看大门的倒洗脚水!"
"还有他提去那些破玩意儿!"郑怀安指着屏幕角落的铁罐,"没名没姓的茶叶,老爷子拿去煮茶叶蛋了!那截烂参,剁吧剁吧喂了狗!三无产品也好意思拎上门!"
我看着屏幕里那只铁罐。
那罐茶,是大伯从香江拍卖行拍下来的贡茶,一整罐,三十万。那截参,是上百年的野山参。我原想着,那是给我未来老丈人补身子的见面礼。
看门的老头拿它煮茶叶蛋,好,煮得好。总比糟蹋进这一家子嘴里强。
三年。一千多个夜班,我替孟红梅顶了三百多个;厂里评技师,名额我让给了她表弟;这套家具,我熬了三个冬天,手上的茧子换了一层又一层。
原来我孝敬的是看门的,疼的是个演员。
我抄起桌上的黄铜钥匙走到门口,插进锁眼,掏出兜里的老虎钳夹住,手上使劲。
咔吧一声,钥匙齐根断在锁芯里。
"梁宽你干什么!"孟红梅冲过来。
"这锁是我配的。"我把半截钥匙揣回兜,"钥匙断在里头了。今晚,你们就睡门板吧。"
我又绕到阳台,拎起那只泡着脏拖把的水桶,走回桌前。
郑怀安看出不对,往旁边躲:"你敢——"
一整桶黑水连拖把扣在酒桌上,盘碗哗啦啦翻了一片,茅台瓶子滚到地上,黑汤顺着桌布往下淌。
"我的茅台!"孟红梅尖叫,"那是怀安托人从供销社弄来的!"
"那你现在趴下去舔,还来得及。"我把空桶一扔,"这一桶,当我随的份子。"
郑怀安的白确良衬衫前襟全黑了,菜汤顺着下巴往下滴。他伸手来抓我衣领,我侧身让开,他自己踩在黑水里,出溜了一个趔趄。
"梁宽!"他扶着桌角,手指头直哆嗦,"你等着!明天我就让你在永昌厂待不下去!"
3
隔天进厂,宣传栏的黑板报前围了一圈人。
大红喜报,孟红梅亲笔的美术字:热烈祝贺郑怀安同志喜迁新居,梁宽同志赠全套红木家具,以贺新婚。
我打的衣柜、八仙桌、太师椅,一夜之间全姓了郑。
郑怀安站在人堆边上,胳膊上套着崭新的袖标,冲我笑:"梁宽,多谢你的贺礼。"
"客气。"我说,"我用过的女人你不嫌,我用过的木头,你也别嫌。"
人堆里有人呛了口唾沫,郑怀安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甩袖子走了。
当天夜里,筒子楼宿舍的走廊上响起高跟鞋声,停在我门口。
敲门的是孟红梅,端着个搪瓷盆,一身酒气。盆里装着我送她的雪花膏、两张褪色的电影票根,还有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红毛衣。
"梁宽,我知道你心里苦。"她挤进门,把盆搁在桌上,"今天的事,我不怪你。"
我给她倒了杯水,顺手按下枕边那台双卡收录机的录音键,红灯悄悄亮了。
"你到底想干啥。"
"你这么能干,到哪儿吃不上饭?"她往我床边一坐,声音软下来,"只要你乖乖的,别再闹,我在厂外租间小平房,偷偷养着你。往后,你还是我的人。"
"你的人?"我问,"那郑怀安算啥?"
"怀安是怀安,你是你。"她伸手来拉我的胳膊,"房子、名分,我都给了他。你能给我的,他给不了。"
"只是往后,你得听我和怀安的。工资照旧交一半,煤照旧搬。"
我把胳膊抽出来:"还有呢?"
她端起杯子喝了口酒,脸凑近:"还有件事……怀安他脸皮薄,那方面,啥也不懂。我怕新婚夜伺候不好他,让他笑话。"
"你先陪我一晚。我新学的那些……你替我试试。"
我盯着她看了三秒钟。
"孟红梅,你拿我当啥?"
"你小点声!"她急了,"又不是头一回,你装啥正经!试好了,亏待不了你!"
我反手抽了她一记耳光。
脆响在筒子楼里荡出去老远。她捂着脸,酒醒了大半。
"这一巴掌,替三年前那个傻子打的。"
我抓起盆里那件红毛衣。这是她给我织的定情物,毛线是我托人从上海捎的。我拿起床头的裁衣剪刀,当着她的面,一剪子一剪子,铰成一地的红布条。
"我的毛衣!"她扑过来抢,"我织了一冬天的!"
"你拿我练手三年,这毛衣也是练手的吧?"我把最后一条袖子铰断,"线是我买的。我铰了,干净。"
我连人带盆把她推出门,搪瓷盆磕在走廊水泥地上,咣当一声。
对门和隔壁的门开了几条缝。孟红梅站在走廊当中,头发散了半边,指着我的门骂:
"梁宽你个挨千刀的!你等着!明天就让你下岗!让你端着破碗要饭去!"
4
车间早会的哨子刚落,郑怀安胳膊上套着质检组长的红袖章进了我们班,身后跟着孙科长,腋下夹着那只黑色人造革公文包。
"港商三天后验厂,合资样品今天必须过检。"孙科长拿公文包拍着机床床身,"郑组长全权验收,他说啥,就是啥。"
我把第一件样品车出来,郑怀安拿卡尺一量:"超差了,重车。"
百十斤的钢坯,我从料场扛到机床前,装卡,找正,车削。汗顺着眉毛往下淌。第二件出来,他摇头:"还超差,重车。"
第三件扛上肩的时候,我瞥见他趁我转身,伸手在卡盘的刻度环上拧了一把。
刻度环一动,车出来的活儿必废。这是要我扛一天钢坯,累瘫在全车间人面前。
周师傅凑过来递了根烟,压着嗓子:"宽子,忍忍,他是组长……"
"周师傅,你看着就行。"
第三件车完,郑怀安卡尺往上一搭,又来了:"超差。梁宽,你这八级钳工,是花钱买的吧?"
我放下手里的活,走过去,一把拉下机床的急停电闸。机床的轰鸣矮了半截,周围几台床子的人都停了手。
"郑怀安,卡盘刻度环,你刚才往左旋了两格。"
"我车一件,你拧一回。拿厂里的合资样品糟践人,你也配戴这红袖章?"
孙科长跳脚:"梁宽!你血口喷人!郑组长是正经验收!"
"刻度环上有新鲜机油手印。"我说,"谁拧的,谁把手伸出来对一对。"
郑怀安下意识把手往身后一背。
我抄起铁皮的废机油舀子,在油槽里舀得满满当当,照着他的脸泼了上去。
黑臭的机油顺着金丝眼镜往下淌,白确良衬衫黑透了大半。
"啊——"郑怀安蹦起来,两只手在脸上乱抹,越抹越花,"我的眼睛!梁宽你个混蛋!"
他往后退,一脚踩在淌开的机油上,出溜了个趔趄,幸亏扶住床身才没坐地上。
孙科长指着我,公文包直抖:"反了!反了天了!"
"孙科长,厂里规定,人为损坏样品是啥罪过,你比我清楚。"我把舀子扔回油槽,"这三件废品,记他账上,郑怀安签的字。"
几十号工友围着看,没一个人上去给他递毛巾。
5
郑怀安换了身干净衣裳回来,手里捏着一沓拍立得,劈脸朝我甩过来。
"耍流氓!都看看!好好看看!"
照片散了一地。昨晚筒子楼的走廊,孟红梅端着盆扑进我怀里,拍照的角度刁钻,看上去活像我搂着有夫之妇不撒手。
"梁宽!你被红梅甩了,还死缠着我老婆!"郑怀安嗓门扯得全车间都听得见,"半夜在楼道里对已婚妇女动手动脚,你这是耍流氓!耍流氓是要法办的!"
孙科长捡起一张,如获至宝,拿公文包拍着:"人证物证俱全!梁宽,你还有啥说的?"
"照片谁拍的?"我问,"昨晚她在走廊里骂街,整层楼都听见了。你们拍照片的时候,咋不把她骂的那些话也录下来?"
"少废话!"孙科长一挥手,"护厂队!"
几个平日巴结郑怀安的青工围上来,烂白菜帮子、煤球,劈头盖脸往我身上砸。
白菜帮子砸在我肩膀上,凉飕飕的菜汤顺着脖子往下淌。周师傅想上来拦,被两个人拽住了胳膊。
"我宣布!"孙科长站到机床底座上,扯着嗓子,"梁宽,道德败坏,殴打质检组长,即刻开除!厂里第一批下岗买断名单,头一个就是他!"
郑怀安抱着胳膊站在旁边:"梁宽,现在跪下磕个头,我还能让孙科长把开除改成自动离职。"
我两步跨过去,劈手夺过孙科长手里的铁皮大喇叭,顺势一搡。他从底座上出溜下去,一屁股坐进油污里。
我跳上那台德制机床,掀开主轴箱,三把两把拧开卡簧,把那根主轴核心齿轮卸下来,拿棉纱一裹,装进帆布包。
孙科长坐在地上嚎:"你敢拆厂里的设备!那是进口机床!八万块呢!"
"看清楚了。"我拍拍帆布包,"这根齿轮,料是我自己托人买的,图纸在我脑子里。全厂上下,没人做得出第二根。"
"三天后港商验厂,你们就拿这根空轴,给港商表演干转吧。"
我合上电控箱,摘下自己的挂锁,咔哒一声锁死。
郑怀安冲上来抢帆布包,我抬手一挡,他踉跄着撞在料架上,扳手零件稀里哗啦掉了一地。
车间墙上还贴着我去年的先进工作者奖状,红纸金字。我一把扯下来,撕成碎片,扬在孙科长脸上。
"这个,还给你们。"
"从今天起,我脱离维修组。永昌厂的活儿,爱找谁找谁。"
孙科长从油污里爬起身,色厉内荏地嚷:"吓唬谁!八级钳工,厂里还有仨!少了你,机器还不转了?!"
我把帆布包甩上肩,往车间门口走。那台德制机床黑着控制屏立在那儿,像口没合盖的棺材。
6
"全厂职工同志们,现在播送一则重要通报。"
孟红梅的嗓音从全厂十几个高音喇叭里滚下来,又甜又稳。
"原钳工班梁宽,品质恶劣,道德败坏。此人三年来纠缠本台播音员孟红梅同志,求爱不成,多次上门毁坏财物,殴打质检组长郑怀安同志,蓄意破坏进口设备。经厂部研究决定,予以开除,列入第一批下岗名单。"
车间门口、食堂窗口、家属院的晾衣绳底下,人越聚越多。
"呸!看不出梁宽是这种人!"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人家红梅跟了郑组长,他就发疯!"
"这种流氓,早该开了!"
喇叭里,孟红梅的声音哽咽起来:"……我念在旧日相识,一再忍让。谁知他变本加厉,深夜在楼道里对我动手动脚。女同胞们,这样的人留在厂里,咱们还有什么安全感?"
人群彻底炸了,有人朝我宿舍的方向吐唾沫。
我把双卡收录机从床底下拖出来,磁带倒到头,试了试音,拎着出了门。
办公楼楼梯口,工会的干事伸手拦我:"梁宽,你被开除了,不能上去!"
"让开,我也是来播音的。"
广播室的木门被我一脚踹开,门板撞在墙上,玻璃直颤。
孟红梅正对着麦克风念到动情处,回头看见我,声音劈了:"梁、梁宽?你怎么——"
桌上摊着她亲笔写的通报稿,红笔勾着重点,连哪一句该哽咽都标好了。
我两步跨过去,一把揪住她的头发,把她从播音台前拽开,顺手扯断麦克风的线。
"来人!保安!"她尖叫着去够桌上的电话。
我把收录机的喇叭口贴上主扩音器,按下播放键。
磁带沙沙转了两圈,她自己的声音,带着那晚的酒气,从全厂十几个高音喇叭里炸了出去:
"……只要你乖乖的,别再闹,我在厂外租间小平房,偷偷养着你……"
"……怀安他脸皮薄,那方面,啥也不懂。我怕新婚夜伺候不好他……"
"……你先陪我一晚,我新学的那些,你替我试试……"
厂区大院,上千号人仰着脖子,死一样静了两秒。
然后炸了。
"老天爷……让梁宽替郑怀安试睡?"
"这是厂花嘴里说出来的话?"
"刚才还骂人家是流氓,合着最不要脸的是她自己!"
"难怪梁宽抡锤子砸床!换我,我连房顶都给他掀了!"
"关掉!把它关掉!"孟红梅疯了一样扑过来抢,指甲抓在我手背上。
我把收录机举高:"急了?刚才念通报的时候,你不是挺能说的吗?"
她顺着墙出溜下去,瘫坐在播音台底下,两只手捂着脸,哭声从指头缝里往外漏。
楼下,不知谁带头喊了一嗓子:
"孟红梅!把梁宽三年的工资吐出来!"
"对!吐出来!"
7
郑怀安端着茶缸冲进广播站,一见楼道里黑压压的人头,把茶缸往桌上一顿。
"配音!这是找人配音伪造的!"
"磁带这东西,随便找个破锣嗓子的女人,捏着鼻子学两句,就能往红梅头上扣!"
人群里有人迟疑了。
郑怀安趁热打铁,从怀里摸出一沓烫金请柬,高高举过头顶。
"诸位!看清楚了!香江振邦实业,合资签约宴请柬!"
"我表叔,就是香江梁氏集团的高管!这回五千万港资救厂,就是他老人家一手促成的!"
"谁再传这盘假磁带,就是跟全厂五千万救命钱过不去!就是盼着全厂三千口子一起下岗!"
这话管用。"下岗"两个字一砸出来,围观的人眼神全变了,议论声一点点压下去。
孙科长夹着公文包带护厂队挤进来,趁势吆喝:"散了散了!都没事干了?梁宽!你被开除了,宿舍钥匙交出来!"
护厂队把我架下楼,从铺盖卷里翻出钥匙,连同行李一起扔到厂大门外。孙科长还跟出来踹了一脚行李卷:"床单被罩是厂里的,留下!"
郑怀安的皮鞋踩着我的搪瓷缸子,还想再碾两脚。
我从内兜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
"郑怀安,你托了七八个人递话、做梦都想要的那个东西。"
他眼睛一下子直了:"车间主任的调令……在你手里?"
"我替你求来的。求了整整俩月。"
"你?"他嗤笑一声,"你一个臭钳工,哪来的门路——"
我当着他的面,把信封连里头的调令撕成两半,又撕成四半,扬在他皮鞋尖前。
他蹲下去抢,风一卷,碎纸片糊了他一脸。
"现在,它是废纸了。跟你一样。"
街对面的邮电局,我把硬币拍在柜台上,挂了长途。
第一个电话,打给大伯的大哥大。
"大伯,是我。签约那天,照我说的改,意向书备着,先别盖章。"
"对。席上,我要请全厂的人看一场戏。"
第二个电话,打给省城古玩行的老熟人。
"茶罐底下有编号,拍卖行流出来的那批货,我查着了,在干休所一对看门的老夫妻手里,已经叫他们零卖了一部分。"
"该咋要债你们咋要。就一条,留他们口气,今天还得请二位去赴个宴。"
8
干部楼二〇一又摆开了席面。
门锁换过了,床让我砸了还没置办新的,八仙桌倒是摆得满满当当。郑怀安请了孙科长和厂里七八个中层,名曰乔迁宴。
"各位,后天中午,和平饭店!"郑怀安端着酒杯满桌转,"我表叔做东,五千万签字画押!往后咱们永昌厂,就是合资企业!"
"郑组长年轻有为!"
"嘛组长,合资以后,高低是个副厂长!"
孙科长把公文包搁在腿上,夹菜的手都透着谄媚:"郑组长,往后可得多提携老哥哥。"
正热闹,楼道里一阵杂沓的脚步,门被撞开了。
"孟红梅!你个黑了心肝的!"
一个披头散发的老太婆撞进门,后头跟着个佝偻老头,抡起一只瘪铁罐咣当砸在八仙桌上,一盘红烧鱼震得跳了起来。
满桌的筷子全停在半空。
"十块钱一天!雇我们老两口装她爹妈,装了三年啊!"老太婆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嚎,"我们在干休所看了一辈子大门,清清白白,叫她拖下水啦!"
孙科长认得这两位:"这不是干休所的赵大爷、赵大娘吗?啥爹妈?红梅她爹妈不是省城的干部?"
"干部?"老头哆哆嗦嗦,手指头戳着孟红梅,"她爹她妈在乡下活得好好的!我们是她花钱雇的!"
满桌中层的脸,齐刷刷变了。
老头又把瘪铁罐抓起来:"那个姓梁的后生,年年孝敬我们的茶叶和参,我们当成不值钱的土货,拿去古玩街换了酒喝……"
"结果人家说,那是香江拍卖行的贡茶!连罐带参,三十万!"
"省城的大老板带人堵了我们的门,说不赔三十万,就送我们老两口吃牢饭!我们卖房子卖地,连个零头都凑不齐啊——"
"三……三十万?"孙科长腿一软,公文包出溜到地上。
"胡说八道!"孟红梅的声音劈了,"他一个臭钳工,哪来的三十万的东西!讹人!这是讹人!"
"讹人?"老头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拍在桌上,"古玩行给的底单,拍卖行的编号,买家姓梁,香江来的!白纸黑字!"
郑怀安还想往回找补:"两位老人家,有话好说,是不是梁宽指使你们来闹的?他给了你们多少钱?"
"呸!"老太婆一口唾沫啐在地上,"人家梁后生仁义,给我们指了条活路,让我们来找雇主要的!孟红梅,你雇我们行骗三年,这笔债,你不背谁背!"
满桌的中层,有的悄悄搁筷子,有的端着椅子往后挪,急着跟这对男女划清界限。
孟红梅站在那儿,手里的酒杯晃了两晃,啪嗒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9
郑怀安的反应倒是快,扭头就放出了风声。
"赃物!那茶叶和参,是梁宽偷了港商仓库的赃物!"
"他一个钳工,哪来的香江贡茶?明天签约宴,我当着港商的面揭发他,让他蹲大牢去!"
这话还没传遍全厂,第一车间先炸了。
一声巨响,黑烟从车间窗户里往外冒。郑怀安找来的替补技工,拿普通齿轮硬顶上那根空主轴强行开机,主轴当场咬死,电机烧穿。
赵厂长冲进车间的时候,那台德制机床还在冒烟,全套合资样品模具烧成了一堆废铁疙瘩。
"八万块!"赵厂长手里的搪瓷茶缸砸在地上,又崩掉一块瓷,"港商明天验厂!拿啥给人家看!拿你们的脸吗!"
替补技工瘫坐在机床边上,话都说不囫囵:"是郑组长说……随便换个齿轮就行……"
孙科长满头是汗:"厂长,梁宽把核心齿轮拆走了,电控箱还挂着他的锁……"
"那就去找!"赵厂长吼得房梁掉灰,"把他给我请回来!跪着也请回来!"
我的传呼机从中午响到下午,一排全是孟红梅的号。
我没回,走进邮电局,拨了寻呼台的人工台。
"麻烦你,给这个号留句话。"
"明天中午十二点,和平饭店,合资签约宴。想当面对质的,到齐了等着我。"
"就说我梁宽,请他们看戏。"
出了邮电局,周师傅在门口等我,搓着手凑上来。
"宽子,郑怀安带着孟红梅上百货大楼租礼服去了,还放话,明天要在签约宴上抓你见官。"
"嗯,让他们租,挑贵的租。"
周师傅挠头:"宽子,明天他们人多。"
"周师傅,明天你也去。"我把传呼机的电池抠了,"带上车间的老师傅们,前排看戏。"
10
和平饭店大宴会厅门口,铺着红地毯。
郑怀安站在门口迎宾,一身明显大了一号的西装,袖口的扦边线拆了一半还挂着,孟红梅挽着他,红旗袍,红嘴唇。
赵厂长和外贸局的领导都到了,郑怀安点头哈腰,唾沫横飞:
"各位领导放心!我表叔马上到!香江梁氏集团,跺跺脚,港岛都要颤三颤的人物!"
"五千万只是头一期!往后追加投资,咱们厂要上天!"
我进门的时候,他一扭头看见了我。
我身上这套西装是大伯从香江定做的,料子在灯下泛着暗纹。郑怀安上上下下溜了我一圈,嗓门故意拔高:
"哟,这不是梁宽吗?被开除的下岗人员,也敢往和平饭店里混?"
他一招手,过来三四个满身肥油的包工头,都是想承包厂里废料和基建工程的,横在了我面前。
"租这身行头花了不少钱吧?"郑怀安嗤了一声,"怎么,混进来想傍个港商富婆?还是想找赵厂长跪下求复职?"
为首一个秃头包工头,脖子上挂着小指粗的金链子,叼着烟打量我:"小子,听说你得罪了郑组长?"
他端起桌上的茅台,慢条斯理浇在自己皮鞋上,酒液顺着鞋面往下淌。
"看见没,酒洒了。"他从怀里掏出一沓四伟人,啪地摔在我脸上,"两千块!跪下,把爷这双鞋舔干净,爷就在郑组长跟前,替你美言两句。"
钞票散开,飘飘洒洒落了一地。
四下的宾客全围拢过来看热闹,有人吹口哨,有人起哄。孟红梅端着杯红酒站在郑怀安身侧,就等着看我跪下去。
郑怀安补了一句:"梁宽,马老板这是抬举你。两千块,够你摆半年地摊了。"
"舔啊!"
"两千块呢,傻小子!过了这村没这店!"
马老板把那只滴着茅台的皮鞋往前一伸,冲我抬了抬下巴。
11
马老板那只肥手朝我肩膀上按了下来。
我侧身让开,反手抄起迎宾台上的不锈钢冰桶,连冰带水,整桶扣在他脑袋上。
冰块顺着秃头往下滚,茅台混着冰水灌进他的脖领。
"嗷——"他抱着脑袋蹲了下去。
我一脚踹翻签到桌,红绸子、签到簿、金笔撒了一地。马老板撑着地想爬起来,我一脚踩住他的手背。
"两千块?"我俯下身,"马老板,你这点钱,在香江买不下半尺坟地。"
"手!手要断了!"他嗷嗷直叫,"郑组长!救我!"
郑怀安往后缩了两步,扯着嗓子喊:"保安!保安呢!打人了!报警!"
四五个保安围拢过来,还没近身,饭店门口一阵骚动。
虎头奔打头,七八辆黑轿车鱼贯停在正门口,把半条街堵得严严实实。
厅里的赵厂长听见动静,撩开帘子就往外跑,一路小跑迎下台阶,腰弯成了一张弓。
"梁董事长!可把您盼来了!"
打头的车上下来一位老者,五十多岁,深灰羊绒大衣,手里拎着砖头大哥大,身后跟着七八个拎皮箱的随行。
郑怀安眼睛一亮,抢在所有人前头冲下台阶,两只手伸得笔直。
"表叔!我是怀安!我妈托我给您捎过信——"
老者眼皮都没抬,从他伸着的手旁边走了过去。
郑怀安的两只手僵在半空,收也不是,放也不是。
孟红梅提着旗袍下摆跟在后头,一路小碎步,赶到近前才看清老者奔谁去,脚下打了个绊。
老者穿过满厅宾客,径直走到我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瘦了。"
他从随行手里接过一件崭新的羊绒大衣,抖开,亲手披在我肩上。
"大伯。"我叫他。
满厅的人,呼吸都轻了。
大伯转过身,目光先落在瘫在地上的马老板身上,又扫过满地散落的百元大钞。
"我梁振邦十三岁下南洋,四十年,攒下这份家业。"
"梁家三代单传,就剩这么一根独苗。"
"今天有人告诉我,在和平饭店,有狗东西拿两千块钱,逼我梁家的继承人跪下去舔皮鞋?"
马老板从地上爬起来,冰水顺着裤腿往下淌,扑通又跪了回去。
"梁董!我有眼无珠!我瞎了狗眼!"他左右开弓抽自己的脸,"我再加二十万!我给厂里捐二十万赔罪!"
"你的钱,留着打点你自己的后事。"大伯看都不看他,"从今天起,梁氏旗下所有的工程,你这辈子别想沾边。"
马老板一屁股坐回水渍里。
孙科长缩在厅角的柱子后面,公文包抱在胸口,一点一点往门口挪。
"孙富贵。"我隔着半个厅叫他,"跑啥?你的账,等会儿台上一起算。"
他钉在原地,不敢动了。
赵厂长满头雾水凑过来:"梁董,这……梁宽是我们厂的钳工啊,这到底……"
"钳工?"大伯把大哥大丢给随行,"他是我弟弟留在内地的独子。"
"三年前这小子犟,说看中了你们厂的姑娘,非要自己下车间干出个名堂,再谈婚事。还前前后后求了我三年,让我拿五千万港币,救你们这个快断气的厂。"
"我晾了他三年,就等今天来看看,是哪家的金凤凰,值这个价。"
大伯的目光转向孟红梅,在她身上停了一停,又移到她身旁的郑怀安脸上。
"今天一看。"他收回目光,"幸亏没早签。"
孟红梅手里的红酒杯晃了一下,酒泼在旗袍前襟上,她浑然不觉。
"不可能……"她盯着我,声音发飘,"你是梁宽……你是车间里那个梁宽……"
人堆里,周师傅一拍大腿,嗓门震得半个厅都听得见。
"我说呢!三十万的贡茶!买家姓梁,香江来的!"
满厅炸了锅。
"梁宽是港商的亲侄子?!"
"五千万是他求来的?!"
"孟红梅把真佛当门槛,踩了三年……"
赵厂长腿一软,扶住桌角,声音变了调。
"梁董……那,那五千万的合资……"
大伯抬了抬下巴,朝我这边一扬。
"问我侄子。从今天起,梁氏的事,他说了算。"
12
签约前一刻,我走上了台。
红绒布铺着的签约台上,意向书端端正正摊在签约夹里,五千万港币,白纸黑字,还没盖章。
外贸局的领导凑到赵厂长耳边:"老赵,丑话说前头,不管签给谁,这笔投资得留在咱们市里。"
"一定,一定。"赵厂长拿袖子擦汗。
我把两样东西拍在签约夹旁边。
一本香江拍卖行的自购证书,一沓机床专利图纸。
"各位领导,各位师傅。"我敲敲台面,"签字之前,三笔账,当着大家的面算清。"
"第一笔。前几天干部楼闹出三十万贡茶野参的案子,有人咬定是赃物。证书在这儿,货主是我。"
"那是我孝敬岳父岳母的东西。十块钱一天,雇来的岳父岳母。"
台下哄堂。
"第二笔。"我抖开图纸,"一车间那台德制机床,核心齿轮的专利在我名下,现在,齿轮躺在我包里。郑怀安乱拧刻度,孙富贵强换齿轮,八万块的进口机床烧成了废铁。"
"第三笔。"我看向郑怀安,"郑组长,你说你表叔是梁氏高管。梁董事长就在台下,你报个名,让我们听听是哪一位。"
郑怀安张了张嘴,金丝眼镜滑到鼻尖。
"我表叔……他早年去了南洋……"
"我梁家上下,沾亲带故的,今天全在这间厅里。"大伯在台下接了话,"我咋不知道,我啥时候多了你这么个表侄?"
"黄牛手里买的请柬,一块钱一张。"我说,"郑怀安,冒充港商亲属,在厂里骗职位、骗分红、骗房子。这些烂账,自然有人跟你一笔一笔算。"
郑怀安扶着桌沿,腿肚子直转筋。
孟红梅忽然从人堆里扑到台前。
"宽哥!咱们的账是家务事!三年了,夫妻三年——"
"假的。"我打断她,"证是萝卜刻的,爹是租来的,夫妻三年,是你给我排的活儿。"
我拿起那份意向书,两手一较劲,撕成两半,又撕成四半,扬在签约台上。
"赵厂长,港资还是那笔港资,一分不少。"
"但永昌厂,不配。"
"从明天起,五千万港币,连人带生产线,过江,投东方机械厂。"
赵厂长两眼发直,跌坐在椅子上,忽然又弹起来,几步冲到郑怀安那一桌,一把掀了桌布,杯盘碗盏砸了一地。
"郑怀安!孟红梅!孙富贵!"他嗓子喊劈了,"三千人的饭碗!叫你们三个杂碎砸了!"
"我代表厂部宣布:三个,即刻开除!八万块设备损毁费,三天赔清!赔不清,法办!"
孙富贵扑通跪下,公文包举过头顶。
"厂长!我上有老下有小啊!都是郑怀安!分房名单是他让我改的!开除报告是他让我念的!我就是个跑腿的——"
"跑腿的?"我看着他,"房管科十几年,你递刀子递得最勤快。回去把你这些年收的烟、拿的钱,自己算清楚,等着厂里查。"
他瘫下去,公文包盖在脸上。
保卫科两个人反剪着郑怀安的胳膊,把他按在地上。他还梗着脖子挣。
"放开我!我表叔不会放过你们!你们等着——"
"你哪个表叔?"大伯居高临下看着他,"报名字,我这就替你打电话。"
郑怀安喉咙里咯咯两声,再挤不出半个字。
外贸局的领导听完来龙去脉,倒先松了口气,拉过大伯的手:"梁董,东方厂也是咱们市的厂,好事,好事啊!"
满场的职工代表不干了,不知谁先起的头,指着瘫在地上的几个人骂开了。
"就是这帮东西,差点把五千万作没了!"
"孟红梅!还有脸站台上!滚下来!"
孟红梅站在台前没动,眼睛直勾勾盯着签约台上那堆碎纸,忽然笑了一声,紧跟着又哭了一声。
13
保卫科刚一松手,孟红梅就从人堆里扑了出去。
"郑怀安!"
她抡圆了胳膊,一记耳光抽在他脸上。
"你说你是港商亲戚!你说你表叔管着五千万!"
又一记。
"你说梁宽是个穷钳工!你说跟着你,我能当厂长夫人!"
一记接着一记,十几个耳光抽下来,郑怀安的金丝眼镜飞了,抱着脑袋往桌子底下钻。
"疯婆娘!你疯了!"他捂着脸嚎,"是你自己贪!假证是你办的!试婚是你提的!人家倒了三年洗脚水,你翻脸比翻书还快!关我什么事!"
满厅的宾客都不走了,围成一圈看这出戏。
"我瞎了眼!"孟红梅的声音劈了,"我在知青点等了你八年!返城名额让给你!我拿他三年的工资养着你——"
"你少往脸上贴金!"郑怀安从桌子底下钻出来,脖子一梗,"干部楼写的谁的名?家具是谁收下的?你图啥?你不就图我把你从播音员变成官太太!"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把三年的烂账抖了个底朝天,一句比一句难听。
我没再看下去,披了大衣往外走。
身后一声尖叫。
"宽哥!"
孟红梅撞开人群,冲出旋转门,扑跪在门外的台阶上。
雪粒子斜着下,台阶上积了薄薄一层。她一把抱住我的裤腿,仰起脸,满脸的泪混着雪水。
"宽哥!我错了!我鬼迷心窍!都是他哄我的!我中了他的邪!"
"那份守则,我吃了它!我当着你的面吃了它!"
"我啥都不要!不领证也行!名分不要也行!我给你当一辈子洗脚丫鬟!宽哥,你可怜可怜我——"
"孟红梅。"我抽回裤腿,从大衣兜里掏出那张稿纸。
那天在新房,我从桌上拿走了它。《认干妹子守则》,她亲笔写的三条。
"你不是让我签字吗?"
我当着她的面,把稿纸撕碎,扬在她脸上。
"我签了。拿八磅大锤签的。"
纸片混着雪粒子,糊了她一头一脸。
"保安。"我朝门口扬了扬下巴,"拖下去,别脏了和平饭店的台阶。"
两个保安架起她往台阶下拖。红呢子大衣在雪地里拖出两道湿印,她的指甲在台阶石面上刮出几道白痕。
"梁宽!你不能这么对我!三年!我伺候了你三年——"
郑怀安不知什么时候溜到了门口,缩着脖子,贴着墙根想往边上溜。
"还有他。"我说,"一起。"
保安把两个人一前一后拖下台阶。雪里,两个人滚作一团,你撕我的大衣,我薅你的头发,谁也不肯先撒手。
周师傅站在台阶顶上看了半天,回头朝厅里喊了一嗓子。
"服务员!拿包瓜子来!"
14
平板三轮车停在干部楼下的时候,半个家属院都出来看热闹了。
郑怀安正往车上搬家具。红木衣柜拆了门,八仙桌四条腿朝天,太师椅拿麻绳捆在车顶。
"郑怀安,你干啥?"有人问。
"抵债!"他头也不抬,"八万块,三天期限!这家具是红木的,黑市上值钱!"
三楼的王婶趴在阳台上喊:"那是梁宽熬了三个冬天打的!"
"他打的就是我的!"郑怀安红着眼,"黑板报贴过的,贺我新婚!全厂都看见了!"
正吵着,楼门洞里窜出一个人。
孟红梅,红呢子大衣皱得像块抹布,怀里死死搂着个布包,低着头往院外跑。
郑怀安眼尖,一把薅住她的胳膊:"怀里是啥?"
"没什么!"
他劈手扯开布包。一本存折掉在雪地上。
"我爹我妈的养老存折!"郑怀安的嗓子劈了,"六千块!他们的棺材本!你个贼!"
"什么你的我的!"孟红梅扑上去抢,"我拿给宽哥!我把他伺候好了,他一句话,八万块算什么——"
"贱人!"郑怀安一记耳光抽过去,"到这时候了,你还惦记他!"
孟红梅不甘示弱,伸手就挠他的脸。两个人滚在雪地里,大衣撕烂了,头发薅下来一把。满院的人围着看,没有一个上去拉。
我带着人进院的时候,正看见这一幕。
身后跟着大伯的两个保镖,还有两位扛着斧头的老木匠。
"梁宽?"王婶先看见了我,扒着阳台喊,"宽子来了!"
雪地里扭打的两个人停了手。郑怀安脸上三道血道子,孟红梅头发散了半边,大衣领子撕掉了一块。
我捡起雪地里的存折,拍掉雪,递还给郑怀安。
"收好。你爹你妈攒了一辈子的六千块。"
"三天期限一到,一分都剩不下。"
郑怀安抱着存折,张了张嘴,喉咙里咕噜了一声,没敢言语。
"至于这些家具。"我从怀里掏出一沓票据,递给闻讯赶来的街道主任,"红木料的购买发票,木料行的存根,三年,十七张,全是我梁宽的名字。"
"东西我收回。"
"那本来就是宽子的!"王婶在阳台上接话,"作孽哦,人家一千多个夜班!"
"梁宽!"郑怀安扑过来,被保镖一肩膀拦住,"你行行好!这家具卖了能抵债!救我一命!我不想坐牢——"
"卖?"我看着他,"我打的家具,轮不到你卖,也轮不到我卖。"
我朝两位老木匠点了点头。
"师傅,动手。"
斧头抡起来,第一下劈在八仙桌的桌面上,红木裂开,声音又脆又沉。
"疯了!你疯了!"郑怀安嘶吼,"一套红木顶十年工资!你劈它干啥!"
"劈柴。"我说,"院里退休的老师傅多,冬天炉子不好烧。"
斧头一起一落。衣柜成了板,板成了段,段成了柴。
孟红梅瘫坐在雪地里,看着满地碎木,喉咙里发出一种怪声,像笑,又像哭。
"我的家具……我的新房……我的……"
她忽然趴在地上,干呕起来。
日头偏西的时候,整套红木家具成了几垛整整齐齐的劈柴。
"周师傅,王婶。"我拍拍手上的木屑,"给院里的老伙计们分分。就说我梁宽送的,烧炉子,暖和。"
退休的老工人们排开队,一人抱一捆。刘爷爷掂着一块雕花的床板,直嘬牙花子。
"宽子,糟蹋东西啊!"
"刘爷爷,木头是死的。"我说,"烧给人取暖,比给狗垫窝强。"
雪地里,郑怀安盯着那几垛劈柴,喉咙里嗬嗬地响,一屁股坐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