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 重逢
九月的风已经带了些凉意,苏暖阳抱着一摞书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差点撞上一个人。
"对不起对不起——"她慌忙侧身,怀里最上面那本《西方哲学史》还是滑了下去,"啪"地砸在台阶上。
一只手先她一步捡起了那本书。
"没关系。"
声音很低,像秋天的湖水,温温的,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柔和。苏暖阳抬头,看见一个很高的男生,穿着浅灰色的卫衣,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干净的手腕。他把书递过来的时候,指尖修长,骨节分明。
"谢谢你。"苏暖阳接过书,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我刚才走路没看路。"
男生也笑了。他笑起来很好看,眼角微微弯着,像是从不会对任何人设防。
"我也没看路。"他说,"是我该道歉。"
苏暖阳盯着他看了两秒。
这个人……有点眼熟。
不是那种"哦我们好像见过"的眼熟,而是更深一点的,像在哪里见过他的眼睛,在某个很远的、已经模糊了的片段里。
"我们……是不是见过?"她忍不住问。
男生愣了一下,然后笑意更深了些:"很多人这么说。"
这回答算是把她逗笑了。苏暖阳摆了摆手:"行吧,那算我自作多情。我叫苏暖阳,新闻系的。"
"陆沉。"他说,"经管的。"
"经管的?"苏暖阳眼睛亮了,"那你是不是特别会算账?"
陆沉被她逗得弯了弯嘴角:"也没有。"
两个人就站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苏暖阳是个天生的话痨,跟谁都能聊得起来,更何况对方是个长得好看、脾气又好的男生。她从今天的课吐槽到食堂的糖醋排骨,又从食堂的糖醋排骨吐槽到宿舍楼下那只总是偷她零食的橘猫。
陆沉就站在那里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笑一下,眼神一直落在她脸上,很认真的样子。
"我是不是说太多了?"苏暖阳突然反应过来,有点不好意思。
"没有。"陆沉说,"挺好的。"
"什么挺好的?"
"你说话的样子。"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像……太阳。"
苏暖阳被这个形容逗得哈哈大笑:"你这搭讪方式也太老套了吧。"
陆沉也不辩解,只是笑了笑。
那天他们互加了微信。苏暖阳抱着书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陆沉还站在原地,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
她没多想,蹦蹦跳跳地走了。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转身之后,陆沉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淡了下去。
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刚加上的头像——一个笑得没心没肺的女生,背景是一片向日葵花田。
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屏幕边缘,眼神一点一点暗下来,像有什么东西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又被他按了回去。
"找到了。"
他对着空气,极轻地说了三个字。
苏暖阳回到宿舍的时候,她室友林芝正趴在桌上敷面膜。
"你今天回来得挺早啊。"林芝含糊不清地说。
"嗯。"苏暖阳把书扔到桌上,扑到床上,抱着枕头滚了一圈,"芝芝,我今天遇到一个人。"
"哦?男的女的?"
"男的。"
林芝一下子坐起来,面膜都歪了:"谁?哪个系的?长什么样?"
苏暖阳就把图书馆门口的事说了一遍。她说得眉飞色舞,手舞足蹈,连人家袖口卷到小臂这种细节都没放过。
林芝听完,幽幽地说:"你这是一见钟情了吧。"
"什么一见钟情!"苏暖阳脸一红,"我就是觉得……他长得好看。"
"长得好看你就走不动道了?"
"那不然呢?"苏理所当然地说,"好看的人看着心情好嘛。"
林芝翻了个白眼,重新躺回去:"行吧,那你慢慢心情好。"
苏暖阳趴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其实也说不上来为什么。
陆沉那个人,说不上哪里特别好——就是很普通的温柔,很普通的笑,很普通的搭讪方式。可她就是觉得,跟他待在一起的时候,很舒服。
像……像认识了很久很久的人。
她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点开陆沉的朋友圈。
他的朋友圈很干净,一个月没几条,要么是图书馆的夜景,要么是一杯黑咖啡,偶尔有一张风景照,是秋天的银杏大道。
没有自拍。没有矫情的文案。没有分组可见的痕迹。
苏暖阳看了半天,没看出什么名堂,悻悻地锁了屏。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看完朋友圈的同一时间,陆沉坐在自己宿舍的书桌前,手机放在面前,屏幕上是他和苏暖阳的聊天界面。
他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陆沉: 今天的糖醋排骨,确实不好吃。
苏暖阳秒回:
苏暖阳: 你怎么知道!!! 苏暖阳: 我就说我不该对食堂抱有期待!
陆沉看着屏幕,嘴角慢慢弯起来。
那笑意很淡,很浅,像水面上的一层薄冰。
"你说,她是不是已经开始想我们了?"
他对着空气问了一句。
房间里没有人。
但他知道,那个东西在听。
第二章 · 靠近
接下来的两周,陆沉出现在苏暖阳生活里的频率,高得恰到好处。
她去图书馆,他也在,坐在她斜后方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宏观经济学》,但苏暖阳好几次回头拿水杯的时候,都发现他在看她。
不是那种直勾勾的、让人脸红心跳的看。是那种很安静的、像在观察什么稀有趣味的生物一样的看。
她去食堂吃饭,他也在,端着托盘坐在她对面,很自然地问一句:"这里有人吗?"
她去教学楼上课,他也在,靠在走廊的窗边,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看见她的时候扬了扬手:"好巧。"
一次两次是巧合。
三次四次是缘分。
五次六次——苏暖阳不是傻子。
"陆沉。"第七次在食堂"偶遇"的时候,苏暖阳托着腮,笑眯眯地看着他,"你是不是在追我?"
陆沉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眼神很坦荡,甚至带了一点被戳穿后的不好意思。
"是。"他说。
苏暖阳没想到他这么直接,反而愣住了。
"我……"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如果你觉得困扰的话——"
"没有!"苏暖阳立刻说,然后又觉得自己反应太大,脸一红,"我是说……也没有特别困扰。"
陆沉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那我可以继续吗?"他问。
苏暖阳低头戳着盘子里的青菜,嘴角压不住地往上扬。
"随你。"她含糊不清地说。
陆沉真的开始追她了。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送花送奶茶的追法。他很有分寸感,像一个量好了尺寸的人,每一步都踩在刚好让她舒服的位置上。
她生理期肚子疼,他不声不响地在她桌上放了一杯红糖姜茶,温度刚好,不烫嘴。
她早上起不来赶早八,他会在楼下等她,带一个温热的肉包,说"刚好多买了一个"。
她熬夜赶稿子,他不催她睡觉,只是隔一个小时发一条消息:"饿不饿?"
苏暖阳不是没有被人追过。
但那些人追她,追的是她"小太阳"的样子——追她的热闹,追她的笑脸,追她跟谁都能聊到一块去的活泼。
只有陆沉,他好像……看得见她笑背后的东西。
有一次她跟林芝吵架了,原因是林芝不小心删了她写了一半的稿子。她蹲在教学楼后面的花坛边,抱着膝盖,眼眶红红的,但没哭。
然后陆沉就来了。
他没问"你怎么了",没说"别难过了",也没说"我帮你骂她"。
他只是在她旁边蹲下来,把手里的一杯热可可递过去。
"天凉了。"他说,"喝点热的。"
苏暖阳接过杯子,捧在手里,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就是……突然觉得,有个人什么都不问,就只是递一杯热可可过来,比说一万句"我理解你"都管用。
陆沉就蹲在她旁边,安安静静的,不说话,也不看她,就陪着她。
等她哭够了,自己抽抽搭搭地擦了擦脸,他才递过来一张纸巾。
"好些了吗?"
苏暖阳点点头,鼻子还红着:"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猜的。"陆沉说。
"猜的?"
"嗯。"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然后向她伸出手,"走吧,我带你去吃点好的。"
苏暖阳看着他伸过来的那只手,骨节分明,干净修长。
她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他的手很暖。
暖得像……像小时候,妈妈牵她去公园的那种温度。
那天晚上,苏暖阳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拿出手机,看着陆沉的聊天界面,犹豫了半天,发了一条:
苏暖阳: 今天谢谢你。
过了大概三分钟,陆沉回了:
陆沉: 不谢。 陆沉: 以后有事,随时找我。
苏暖阳抱着手机,在被子里滚了一圈,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笑了。
她觉得,自己大概是真的喜欢上这个人了。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发消息的那一刻,陆沉正坐在宿舍的阳台上,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
他不抽烟。
只是有时候,他需要一个东西握在手里,才能不让自己做出格的事。
"你是不是太急了?"
他对着空气说。
风从阳台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得有点乱。
"她现在……已经开始信任你了。"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听什么人说话。
"我知道。"他说,"我知道你等了很久。"
又停了一会儿。
"但你不能急。"他的声音低下去,"你一急,就会吓到她。"
他把那支没点燃的烟在指尖转了一圈,眼神一点一点沉下去。
"再等等。"他说,"再等等,她就是我们的了。"
风把最后一句话吹散在夜里。
楼下的路灯昏黄,有情侣手牵着手走过,笑声远远地传上来。
陆沉站在阳台上,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很久。
他的表情很平静。
但如果有人仔细看,会发现他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很安静地、很耐心地燃烧着。
像一场不会熄灭的火。
第三章 · 阴影
十月底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苏暖阳从图书馆出来,已经晚上十点多了。她抄近路走那条回宿舍的小路,路灯坏了两盏,黑黢黢的。
走到一半,她总觉得后面有人跟着。
她加快脚步,后面的脚步声也加快。
她跑起来,后面的脚步声也跑起来。
她心脏狂跳,刚要喊人,一只手突然从旁边伸出来,捂住了她的嘴。
"唔——!"
她吓得浑身僵住。
然后她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她耳边很低地说:
"是我。"
苏暖阳一下子松了劲。
陆沉松开手,把她拉到路灯照得到的地方。
她借着力站稳,抬头看他——陆沉的脸色很不好,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神是她从来没见过的冷。
"你怎么在这里?"苏暖阳惊魂未定,声音都在抖。
"我在等你。"陆沉说,"这条路,以后别走了。"
"为什么?"
"不安全。"
他说得很简单,但苏暖阳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别的东西。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她问。
陆沉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最近这条路上,有女生被骚扰过。"
苏暖阳打了个寒颤。
"那你怎么知道我今天会走这条路?"
陆沉顿了一下。
"我猜的。"他说,"你图书馆待得晚的时候,喜欢抄近路。"
苏暖阳看着他,心里有一点点奇怪的感觉。
她好像……没有跟他说过这件事。
但她没多想。
陆沉把她送到宿舍楼下,看着她上了楼,才转身走。
苏暖阳趴在阳台上往下看,看见他的身影消失在路灯的阴影里。
她不知道的是,陆沉走出宿舍区之后,在一个没人的拐角停了下来。
他靠在墙上,闭了闭眼。
再睁开的时候,眼神变了。
不是那种温和的、带着笑意的眼神了。
是一种很沉、很深、像井底一样的眼神。
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翻出一个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喂?"那边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很紧张。
"那个人,"陆沉——或者说,现在占据着这具身体的那个东西——声音很平,"处理掉了?"
"处、处理掉了陆少。"那头说,"按您说的,没留痕迹。"
"嗯。"
"那……接下来呢?"
"接下来?"
他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轻,但不知道为什么,电话那头的人打了个寒颤。
"接下来,"他说,"该我了。"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塞回口袋。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苏宿舍楼的方向。
她宿舍的灯亮着,在七楼的位置,像一颗小小的、温暖的星。
他看着那盏灯,看了很久。
"小太阳。"他极轻地念了一句。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那件事之后,苏暖阳和陆沉的关系,自然而然地近了一步。
她开始习惯他的存在。
习惯他每天早上在楼下等她,习惯他中午坐在她对面吃饭,习惯他晚上送她回宿舍。
她甚至开始习惯,他好像总能知道她在想什么。
有一次她随口说了一句"好想喝那家手作芋圆",那是在老城区,离学校很远,打车要四十分钟。
她自己都没当回事。
结果第二天下午,陆沉就拎着一杯芋圆出现在她教室门口。
"你怎么去买的?"苏暖阳惊讶。
"顺路。"他说。
苏暖阳后来才知道,那家店根本不顺路。
但她没说破。
她只是捧着那杯还温热的芋圆,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十一月初,学校办秋季运动会。
苏暖阳报了女子八百米。
她本来不想报的,是体委软磨硬泡把她名字报上去的。她体育一直一般,八百米跑到后半程就开始喘,跑完直接蹲在跑道边上起不来。
陆沉是学生会的,在终点那边忙。
他看见她蹲在那里,立刻跑过来,蹲下来递给她一瓶水,又很自然地把她的书包接过去挎在自己肩上。
"没事吧?"他问。
苏暖阳摆了摆手,说不出话。
他就蹲在她旁边,一只手很轻地拍着她的背,帮她顺气。
周围有人看过来,窃窃私语。
苏暖阳脸有点红,但没躲开。
等她缓过来了,陆沉扶着她站起来。
"走,我带你去旁边坐会儿。"
他扶着她的胳膊,力道很轻,却很稳。
苏暖阳被他扶着,一瘸一拐地往看台那边走。
走到一半,她突然想起什么,抬头看他:"你今天不是要值班吗?"
"请了假。"
"啊?为什么?"
陆沉低头看了她一眼。
"你跑步,"他说,"我得在终点。"
苏暖阳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最后她只是低下头,小声说了一句:"哦。"
但她的手,在他扶着她胳膊的那只手下面,悄悄碰了碰他的手背。
陆沉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他反手,很自然地,把她的手握住了。
苏暖阳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朵根。
她没抽回来。
那天下午,他们就那样牵着手,在看台的角落里坐了很久。
秋天的太阳很好,晒在身上暖融融的。苏暖阳靠在椅背上,看着跑道上那些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人,听着广播里念稿子的声音,觉得一切都刚刚好。
她偷偷看了一眼陆沉。
他也在看跑道,但握着她的那只手,收得很紧。
紧得……有点不太对劲。
但苏暖阳那时候没想那么多。
她只是觉得,这个人是真的、真的很喜欢她。
第四章 · 裂痕
事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对的?
苏暖阳后来想,大概是从那个梦开始的。
她开始做噩梦。
梦见一个很红的房间。
不是那种喜庆的红。是那种很暗、很沉、像凝固了一样的红。被子是红的,床褥是红的,地板上也是红的。
她站在房间门口,抱着一只棕色的玩偶熊。
门里面有人在哭。
还有人在喊。
她看不清楚里面的人,只看见很多脚,很多人走来走去,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哭,有人语无伦次地说着什么。
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她只知道,那个红色的房间,让她从骨头里发冷。
第一次做这个梦的时候,她半夜惊醒,一身冷汗,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拿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三点十七分。
她想给陆沉发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
太奇怪了。她总不能跟他说"我梦见一个血红的房间"吧?
她翻了个身,强迫自己睡着。
但那个梦,后来又做了好几次。
每次都是一样的场景:红色的房间,抱着熊的小孩,门里忙碌的大人,哭喊声,电话声。
她开始觉得不对劲。
有一天吃饭的时候,她忍不住跟陆沉提了一句。
"我最近老做同一个梦。"她戳着盘子里的饭,"梦见一个红房子。"
陆沉夹菜的手,停住了。
只是很短的一下,短到苏暖阳几乎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然后他很自然地继续夹菜,问她:"什么红房子?"
"就是……整个房间都是红的。"苏暖阳皱着眉,"被子是红的,地上也是红的。我站在门口,抱着一只熊。"
陆沉看着她。
他的眼神很安静,像一潭深水。
"你梦见的,"他慢慢地说,"是你自己吗?"
苏暖阳愣了一下。
"我不知道。"她说,"我看不清那个小孩的脸。"
陆沉没说话。
他只是把筷子放下来,很自然地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别想太多。"他说,"就是个梦。"
苏暖阳抬头看他。
他在笑,跟平时一样,温温和和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今天看着这个笑,突然觉得有一点点陌生。
就好像……这个笑下面,藏着什么她看不见的东西。
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她妈来学校看她的那天。
苏妈妈带了一大堆吃的,在宿舍楼下见到苏暖阳,拉着她的手左看右看,说她瘦了。
然后苏妈妈随口说了一句:"对了,妈前阵子整理旧照片,看见你小时候的照片了。"
"什么照片?"
"就是你三岁的时候,去你沈阿姨家玩的照片。"苏妈妈说,"你还记得不?沈阿姨家那个小男孩,比你大一点,那时候你们俩还一起玩过。"
苏暖阳愣了一下。
"沈阿姨?"
"就是……"苏妈妈顿了顿,表情有点复杂,"就是……算了,都过去那么多年了。"
"妈,你说的是谁啊?"
苏妈妈叹了口气。
"是我以前一个很好的朋友。"她说,"她叫沈……算了,名字就不提了。她那时候生了个儿子,比你大半岁。我们俩还开玩笑,说要是一儿一女,就订个娃娃亲。"
苏暖阳的心,咯噔一下。
"后来呢?"她听见自己问。
"后来……"苏妈妈的声音低下去,"后来她出事了。她生完孩子之后,就……不太好。产后抑郁,挺严重的。"
苏暖阳的手心,开始冒汗。
"再后来,"苏妈妈说,"在她儿子三岁那年,她就……走了。"
风从宿舍楼间穿过去,吹得苏暖阳打了个寒颤。
"那她那个儿子呢?"她问,声音有点干。
"不知道。"苏妈妈摇摇头,"她走了之后,我们就跟他们家断了联系。她那个人……出事之后,家里也不让我们见了。听说那个孩子,是家里佣人带大的。"
苏暖阳站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她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拼。
红色的房间。
抱着熊的小孩。
三岁。
娃娃亲。
她突然想起什么,抬头问她妈:"那个……沈阿姨的儿子,叫什么名字?"
苏妈妈想了想。
"好像……姓陆?"她说,"叫什么来着……沉?陆沉?"
苏暖阳的血,一瞬间凉了。
她那天晚上没睡着。
她躺在床上,把所有的事情一件一件在脑子里过。
他怎么知道她喜欢抄近路?
他怎么知道她生理期?
他怎么知道她蹲在花坛后面哭?
他怎么知道她想喝那家很远的芋圆?
他甚至……知道她做的梦。
那个关于红色房间的梦。
她从来没有跟他说过,她小时候去过一个"沈阿姨"家。
她从来没有跟他说过,她三岁的时候,见过一个小男孩。
但他知道。
他从第一次在图书馆门口见到她的时候,就知道。
他说"很多人这么说"——说他们好像见过。
不是好像。
是真的见过。
苏暖阳把脸埋进枕头里,浑身发冷。
她想起陆沉握着她手的时候,那过分用力的力道。
她想起他站在阳台上,看着她宿舍方向的眼神。
她想起他说"以后有事,随时找我"的时候,那种不容拒绝的温柔。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上个月,她室友林芝跟她说,看见陆沉一个人在便利店门口站着,站了很久,一动不动,像在发呆。
林芝那时候说:"他站在那里的样子,怪怪的。不像平时那种温温和和的样子。"
"像什么?"苏暖阳那时候问。
林芝想了半天,说:"像……在等什么东西。"
苏暖阳现在终于明白了。
他是在等她。
他在等一个……他等了很多很多年的东西。
而那个东西,就是她。
第五章 · 真相
她是在三天后,把陆沉约出来的。
约在学校后面那个小公园,人很少,晚上几乎没人。
陆沉到的时候,还是那副样子——浅灰色的卫衣,干净的袖口,温温和和的笑。
"怎么突然约我出来?"他在她旁边坐下,"今天不是说要赶稿子吗?"
苏暖阳没说话。
她看着前面的路灯,看了很久。
然后她问:"陆沉,你认识我,对不对?"
陆沉的笑,僵了一下。
"我们……不是在图书馆认识的吗?"
"我不是说那个。"苏暖阳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我是说,我们以前就认识。"
陆沉没说话。
"我三岁的时候,"苏暖阳的声音有点抖,"去过一个阿姨家。那个阿姨姓沈。她家有个小男孩,比我大半岁。"
陆沉的眼神,一点一点变了。
不是那种温和的、带着笑意的眼神了。
是一种很深、很沉的东西,从他眼底慢慢浮上来。
"我妈今天告诉我,"苏暖阳继续说,"那个阿姨,在她儿子三岁的时候,自杀了。"
风从公园吹过,树叶沙沙地响。
陆沉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那个房间,"苏暖阳的声音开始发抖,"是不是红的?"
陆沉闭上了眼睛。
他再睁开的时候,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那种温和的、礼貌的、像一层壳一样的东西,从他身上剥了下去。
坐在她旁边的,还是那张脸。
但眼神完全变了。
是那种……在梦里见过的、很深很深的眼神。
"你终于问了。"
他说。
声音还是那个声音。但语气完全不同了。
不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温柔的语气。
是一种很轻、很慢、像在说一件已经等了很久的事情的语气。
"我以为你还要再久一点才会发现。"他说。
苏暖阳往后缩了一下。
"你……你是谁?"
他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那个笑,跟之前的笑完全不一样。
之前的笑是温的。这个笑是冷的。
"我?"他说,"我是……你可以叫我阿渊。"
"阿渊?"
"嗯。"他说,"陆沉是我哥哥。"
苏暖阳愣住了。
"你哥哥?"
"对。"阿渊说,"他负责在外面跟人说话,负责笑,负责做一个正常的、温和的、讨人喜欢的人。"
他顿了顿。
"我负责别的。"
"别的什么?"
阿渊看着她。
他的眼睛在路灯下,像两口很深的井。
"负责等你。"他说。
那天晚上,阿渊跟她说了一个很长的故事。
他说,他三岁那年,妈妈死了。
死在他面前。
他抱着那只棕色的熊,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红色的房间。
他那时候不懂。
他只知道,妈妈在里面,不出来了。
家里的佣人进进出出,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哭,有人语无伦次。
爸爸那天没来。
爸爸在公司,在忙。
他就那样站在门口,站了很久很久。
后来他长大了。
七岁那年,他终于明白了那个红色的房间意味着什么。
从那天起,他开始做梦。
每天晚上都做。
梦见那个红色的房间,梦见那些血,梦见妈妈在被子下面的样子。
他害怕。
但他不能说。
爸爸很忙。
家里没有别人。
他只能自己跟自己说话。
说着说着,就分出了另一个人。
"那个人就是我。"阿渊说,"陆沉是……外面的那个我。负责在学校里装一个正常的小孩,负责考第一名,负责跟老师同学打招呼。"
"那你呢?"苏暖阳问,声音很轻。
"我?"阿渊笑了一下,"我负责想你。"
苏暖阳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我从七岁那年开始想你。"他说,"我记得你。你三岁那年,来我家玩过。你那时候扎着两个小辫子,看见我手里的熊,就笑了。"
他顿了顿。
"你说,'哥哥,你的熊好可爱。'"
苏暖阳呆住了。
她……完全不记得这件事。
"我妈后来跟你们家断了联系。"阿渊说,"你妈妈不让你再来了。"
"我找了你很久。"他说,"找了很多年。"
"我查了你上哪个小学,哪个初中,哪个高中。"
"我知道你喜欢吃糖醋排骨,但食堂做的不好吃。"
"我知道你生理期是每个月的十五号左右。"
"我知道你跟林芝吵架了,会蹲在教学楼后面的花坛边哭。"
"我知道你想喝那家老城区的芋圆。"
他每说一句,苏暖阳的脸就白一分。
"你……你跟踪我?"她的声音在抖。
"不是跟踪。"阿渊说,"是……看着你。"
"看着我?"
"嗯。"他说,"我得知道你好不好。"
"那条路上骚扰你的那个人,"他说,"是我安排的。"
苏暖阳猛地抬头。
"什么?"
"我安排的。"阿渊很平静地重复了一遍,"我得让你知道,这条路不安全。我得让你怕。"
"你怕了,才会走我在的那条路。"
苏暖阳浑身发抖。
"你……你疯了。"
阿渊看着她。
他的眼神很安静。
"也许吧。"他说。
然后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给她。
那是一张旧照片。
两个小孩,站在一栋别墅门口。
一个小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笑得露出两颗虎牙。
一个小男孩站在她旁边,怀里抱着一只棕色的熊。
那个小男孩的眉眼,跟陆沉一模一样。
苏暖阳的手,开始抖。
"我等了十五年。"阿渊说,"从你走的那天起。"
"我知道你会来这所大学。"
"我知道你会在图书馆出现。"
"我知道你会从我面前走过。"
"所以我在那里等你。"
他把手机收起来,看着她。
"苏暖阳。"他说,"你是我的。"
第六章 · 抉择
苏暖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宿舍。
她只知道,她推开宿舍门的时候,林芝吓了一跳。
"你怎么了?脸这么白?"
苏暖阳没说话。
她爬上床,拉上帘子,把自己裹在被子里。
她一整夜没睡。
她脑子里全是阿渊说的话。
那个人是她小时候见过的小男孩。
那个等了她十五年的人。
那个为了接近她,不惜安排人骚扰她的人。
那个……为了让她信任他,什么都做得出来的人。
她想起他说的一句话。
"你怕了,才会走我在的那条路。"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上个月,陆沉"恰好"在她过马路的时候拉住她,说有一辆车闯红灯。
那辆车……真的是闯红灯吗?
还是……
她不敢想下去了。
第二天早上,她手机响了。
是陆沉的消息。
陆沉: 早安。今天天气冷,多穿点。
苏暖阳看着这条消息,浑身发冷。
这是陆沉发的。
不是阿渊。
那个温和的、有礼貌的、像一层壳一样的陆沉。
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陆沉,那个"弟弟",他知不知道?
他知不知道阿渊做的这些事?
她犹豫了很久,回了一条:
苏暖阳: 我们能见一面吗?
过了五分钟,陆沉回了:
陆沉: 好。老地方?
苏暖阳握着手机,手在抖。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见的,是陆沉,还是阿渊。
她去了。
还是那个小公园,还是那张长椅。
陆沉已经坐在那里了。
他看见她来,站起来,笑了一下。
那个笑,是她熟悉的、温和的笑。
"你昨天……"他说,"见到他了?"
苏暖阳愣住了。
"你……你知道?"
陆沉点点头。
他在长椅上坐下来,看着前面的路灯。
"我知道。"他说,"他跟我说了。"
"那你……"苏暖阳不知道该怎么问,"你不觉得他……"
"疯了?"陆沉替她说完。
苏暖阳没说话。
陆沉沉默了很久。
"他不是疯了。"他最后说,"他是……太怕了。"
"怕什么?"
"怕你走。"
陆沉转过头,看着她。
他的眼睛里,有苏暖阳从来没见过的东西。
是一种很深的、很累的温柔。
"我三岁那年,"他说,"我妈死了。"
"她不是生病死的。她是……自己走的。"
"她走之前,有一段时间,很不好。她抱着我,掐我的脖子。"
苏暖阳倒吸一口凉气。
"她那时候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陆沉说,"她病了。产后抑郁。"
"但我那时候不懂。"
"我只知道,我最亲的人,要杀我。"
"然后她就死了。"
"死在那个红色的房间里。"
"我站在门口,抱着那只熊,看着他们把她抬出去。"
他停了一下。
"从那天起,我就知道,"他说,"人是会突然消失的。"
"你最爱的人,说没就没了。"
"你抓不住。"
苏暖阳看着他,说不出话。
"阿渊,"陆沉说,"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有的。"
"他是那个……不想再失去的我。"
"他从七岁开始,就只想着一件事——"
"把你找回来。"
"因为你是他记忆里,唯一一个……没有消失的人。"
"你三岁那年,来我家玩。你给了我一颗糖。"
"你说,'哥哥,吃糖就不难过了。'"
陆沉的声音,在发抖。
"他把那颗糖的包装纸,留了十五年。"
苏暖阳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那你呢?"她哭着问,"你怎么想?"
陆沉看着她。
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轻,很淡,像秋天最后一片叶子。
"我?"他说,"我跟他一样。"
"我也怕你走。"
"我也想……把你留在我身边。"
"但我知道,"他说,"那样不对。"
"我不能让他那样做。"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递给苏暖阳。
那是一张病历。
上面写着:分离性身份障碍。
"我上周去看了医生。"陆沉说,"我开始治疗了。"
"阿渊他……他不会再出来了。"
苏暖阳看着那张病历,眼泪掉得更凶了。
"那他呢?"她问,"阿渊……他怎么办?"
陆沉沉默了很久。
"他会消失的。"他说,"治疗到最后,他会消失。"
"他等了十五年的人,"他说,"最后……还是要走。"
苏暖阳说不出话。
她坐在那里,哭了很久很久。
那天晚上,她回到宿舍,做了一个梦。
还是那个红色的房间。
但这一次,她看清楚了。
那个抱着熊的小男孩,站在门口,转过头来看她。
他的脸,是陆沉的脸。
也是阿渊的脸。
他看着她,笑了一下。
然后他举起手里的熊,向她挥了挥。
像在说再见。
苏暖阳在梦里,伸出手,想抓住他。
但她醒了。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哭了很久。
后来呢?
后来,陆沉真的开始治疗了。
他还是每天早上在楼下等她,还是中午坐在她对面吃饭,还是晚上送她回宿舍。
但不一样了。
他不再"恰好"出现了。
他会说:"我今天刚好路过。"
他会说:"我刚好多买了一个。"
他不再用那种过分用力的力道握她的手。
他开始学会……正常地喜欢一个人。
有一天晚上,他们在操场散步。
苏暖阳突然问他:"阿渊……他还在吗?"
陆沉走了两步,才回答。
"有时候。"他说,"他会在我心里说一句话。"
"说什么?"
陆沉笑了一下。
"他说,'谢谢你没走。'"
苏暖阳停下脚步。
她站在操场的跑道上,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像一个小太阳。
她转过头,看着陆沉。
他站在路灯下面,影子拉得很长。
他在等她说话。
苏暖阳伸出手,很轻地,握住了他的手。
这一次,她握得很用力。
"我不走。"她说。
陆沉看着她。
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像眼泪。
也像……星星。
"好。"他说。
(完)
作者后记
这篇小说写了一个很极端的故事——一个被童年创伤困住的人,用最偏执的方式去爱一个人。
但我想写的,不是"病娇男主好苏"。
我想写的是:当一个人从三岁起就没有被好好爱过,他要花多长时间,才能学会"正常地爱一个人"。
阿渊不是怪物。
他只是一个在红色房间里站了太久的小孩。
他等了十五年,等来一颗糖。
而那颗糖,就是苏暖阳。
——
全文完,约1000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