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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3 09:36:22

故事发生在1993年 秋 地里的玉米刚收净,老刘家的小子娶媳妇,流水线摆了二十几桌……

我叫张强,家住皖北刘张庄,今年三十二。庄稼人,种地、养牲口、赶集,日子过得紧巴巴但也踏实。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老刘家那顿喜酒喝得太"得味"。

十月底的皖北,地里玉米收净了,秸秆垛在田埂上,风一刮哗啦啦响,碎叶子满天飞。庄东头老刘家小子娶媳妇,流水席摆了二十几桌,从中午开席,一直吃到月亮挂上树梢。我坐主桌,跟新郎官是本家兄弟,按辈分他得叫我一声表哥,这酒不喝说不过去。

"强哥,走一个!"

"强哥,这杯满上!"

我来者不拒。我这人面儿上抹不开,人家一劝就喝。半斤高度白干儿,六十二度的,下肚的时候像吞了把火,从嗓子眼一路烧到胃里。散席的时候,我脸红得跟个熟透的苹果似的,走路开始画S线了。

媳妇秀芳没来。头天晚上两口子就为这事吵了一架。秀芳说:"你每次喝喜酒都喝成烂泥,回来倒头就睡,衣裳都不脱,第二天一嘴酒气熏人。这次能不能少抿两口?"我拍着胸脯打包票:"就喝三杯,多一口都不碰。"

现在看来,三杯的承诺跟放屁没啥两样。

老刘家在庄东头,我家在庄西头。按说走大路最稳当,顺着庄里土道绕过去,三里多地,溜达着也就一袋烟的工夫。但我喝高了,脑子不好使,偏要走那条近道——从庄后乱葬岗子中间穿过去,能省一半路。

秀芳的叮嘱早叫酒气顶到脑后去了。

十月底的夜风确实凉,我缩着脖,棉袄拉链拉到下巴颏。月亮白惨惨的,铺在土路上像撒了一层霜。乱葬岗子这片地,大白天都没几个人愿意来,更别说这黑灯瞎火的半夜里。

两边是密密匝匝的坟包子,有的立着石碑,有的就一个土堆,歪七扭八地蹲在荒草里。风刮过枯树,枝杈吱嘎吱嘎响,像有人在磨牙。远处不知道哪个坟头上的纸钱被风卷起来,白花花地在半空飘,看着跟鬼魂似的。

我嘴里哼着小曲儿壮胆,调子跑得没边儿了,连自己都不知道哼的是啥。脚下一个趔趄,正好踩着块半陷的墓碑,鞋底打滑,差点摔个仰八叉。我骂了句"俺的娘嘞",稳住身子,正要往前走——

"张强——"

声音不大,像有人捏着嗓子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又尖又细,还带着点回音,在这空落落的坟地里格外瘆人。

我一个激灵,酒醒了大半。猛地回头。

月光照底下,离我三步远的一个土坟包子前头,蹲着个东西。

巴掌大,浑身黄毛,尖嘴猴腮。穿着件小娃的碎花破褂子,那褂子小得勒在身上,第二颗扣子都崩掉了,露出底下泛黄的毛。两只后腿撑着地,前爪合在一起,一上一下地作揖。尖嘴一张一合,那声音就是从那儿来的:

"强哥哎,你瞅瞅俺,像人不像人?像神不像神?"

我盯着它看了三秒钟。

脑子里"嗡"一声,像有人拿锤子敲了我一下——老辈子人讲过,这是黄皮子讨封。

你路过坟地、荒庙、老树,碰上黄鼠狼问这话,答"像人",它百年道行当场散尽,变回普通畜生,再修就难了;答"像神",它立地成精,法力无边,但你和全村都得遭殃,轻则鸡飞狗跳,重则家破人亡。

这玩意儿就是在逼你走钢丝。说错了,两头都不落好。

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酒气顶上来。打了个酒嗝,那股酸腐的味儿冲得我自己都皱眉头。眯着眼瞅了瞅面前这东西,突然咧开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

"你像——俺三舅姥爷家那头掉毛驴!"

话音刚落,空气安静了一秒。

黄鼠狼的毛"唰"地全炸开了,原本巴掌大的身子看着膨胀了一圈,绿豆小眼瞪得溜圆。它嘴里的尖牙露出来,发出一声刺耳的啸叫——不是人声了,是那种指甲刮黑板的动静,刮得我头皮发麻,耳膜嗡嗡响。

然后它一扭身,钻进了旁边坟包子上的一个黑窟窿里,没了影。

我愣在原地,风一吹,酒彻底醒了。撒丫子就跑,一路跑回家,进门就把门闩插了三道,后背抵着门板直喘粗气。

秀芳被我吵醒了,迷迷瞪瞪骂我:"又喝成这样,还走那乱葬岗子……你是不想活了?黑灯瞎火的走坟地,让野鬼勾了魂去!"话没说完,我已经钻进被窝,蒙着头不吭声。

被窝里黑漆漆的,我闭着眼,脑子里全是那张尖嘴和那件碎花破褂子。那双绿豆眼,在黑暗里一闪一闪的,怎么都甩不掉。

那一宿,我眼都没眨。

天快亮的时候我才迷糊了一会儿,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头驴,被人套着磨杠一圈一圈地转,转得头晕眼花。醒来一身冷汗,发现秀芳正坐在炕边瞅着我。

"你咋了?做噩梦了?"她问。

我没敢说梦的内容,只含糊应了一声:"嗯,梦见被狗追。"

秀芳翻了个白眼:"活该,谁让你喝那么多。"

我爬起来,腿还是软的。走到院子里,太阳已经老高了,鸡在院子里刨食,狗在门口趴着,一切正常。我松了口气,心想也许是自己喝多了眼花了,哪有什么黄皮子讨封,都是老辈子人编的故事。

但到了晚上,我就知道不是眼花。天刚蒙蒙亮,秀芳就起来了。

庄户人家女人觉少,何况家里还有一窝鸡要喂。她披着棉袄推开后院的门,鞋踩在带霜的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走到鸡窝前,掀开木板盖——

空的。

六只老母鸡一只不剩。

地上散落着几根黄毛,还有一串小小的梅花脚印,往坟地方向去了。

秀芳愣在当场,手里的木板盖"啪"一声掉在地上。回头冲屋里喊:"张强!你给我起来!鸡没影了!"

我其实早就醒了,一夜没睡踏实的人根本不存在"起来"这个动作。裹着被子坐在炕上,听见秀芳的喊声,心里"咯噔"一下。

我知道是咋回事。

但不敢说。

是不是黄鼠狼叼走了?"秀芳推门进来,脸都白了,"六只鸡啊,那可是六只鸡!下蛋的!"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啥,最后只挤出一句:"……兴许吧。"

"兴许啥呀!"秀芳急了,"昨天还好好的,今儿一早全没影了!这黄皮子也太猖狂了,大白天敢进院叼鸡!"

我低着头不吭声。不敢告诉她昨晚乱葬岗子里的事。说了又能怎样?难道说"俺昨晚在坟地碰上个黄鼠狼问像人还是像神,俺说它像驴,所以它来报复了"?秀芳不得以为我喝出幻觉了,还得请王半仙来给我"驱邪"。

但我心里清楚,这不是普通的黄鼠狼。

那六只鸡,是秀芳一只一只从小鸡崽养大的。芦花鸡、黑爪鸡、还有两只下双黄的。这下全没了,秀芳蹲在鸡窝前头掉眼泪。

我蹲在旁边,递了根烟给她,自己也点了一根。烟雾缭绕里,瞅着地上那几根黄毛,心里翻江倒海。

"得买个笼子,"秀芳抹了把眼泪,"再逮几只,不然蛋都没得吃。"

我"嗯"了一声,扒了两口饭,味同嚼蜡。

抽完那根烟,起身去井边打水洗脸。井水冰凉,泼在脸上激得一哆嗦。对着水桶里自己的倒影瞅了瞅——眼圈发黑,胡子拉碴,一副倒霉相。

"仙家……"我对着井水小声嘟囔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求饶还是在骂街。

当天上午,我去庄头小卖部买了包好烟,又去镇上称了两斤猪肉。站在路口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没往乱葬岗子那边走。

不知道该咋办。老辈子人只说黄皮子讨封要小心答,可没说答错了该咋补救。去磕头?带啥?烧鸡?酒?它要是肯原谅我,为啥叼我家的鸡?它要是不肯原谅,磕头有啥用?

晚上吃饭的时候,秀芳说:"明个俺去镇上买几只小鸡崽,你别喝酒了,在家看着门。"

我"嗯"了一声。

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风刮得窗户纸呼嗒呼嗒响。总觉得院子里有啥东西在走动,脚步声极轻极碎,像……爪子踩在霜地上的声儿。

侧 着耳朵听了半天,啥都没有。

但闻到了一股味儿。淡淡的,骚的,从灶台方向飘过来的。

第三天夜里,事大了。

秀芳起夜上厕所。农村冬天冷,起夜是遭罪的事,但她实在憋不住了。披上棉袄,拎着夜壶推开门——

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白线。

走出去没几步,突然停住了。

觉得不对。

不是冷,不是怕,是那种……有人在身后的感觉。后背发凉,汗毛一根根竖起来。

慢慢转身往回瞅——

灶台那边,有动静。

屏住气,眯着眼往灶台方向瞅。月光从窗户透进来,刚好照在锅台上。瞅见了一个轮廓——小小的,蹲在那儿,两只前爪捧着个碗,在水缸里涮。

黄毛。

在水里一下一下地涮。

秀芳的夜壶差点掉地上。使劲揉了揉眼,再看——没了。灶台上干干净净,只有几根黄毛漂在水缸里。

她尖叫一声冲回屋里,把我摇醒:"灶台!灶台上有东西!"

我一个激灵坐起来:"啥?!"

"黄毛!在洗碗!"秀芳声音都变了调,"就蹲在锅台上,两只爪子捧着碗,在水缸里涮!俺开灯它就没了,就剩几根毛在水里漂着!"

我的脸"唰"地白了。

光着脚跳下炕,跑到灶台前。水缸里确实漂着几根黄毛,碗架上有一个碗湿漉漉的,像是刚被洗过。

蹲在水缸前,看着那几根毛在水面上浮浮沉沉,胃里一阵翻涌。

"你瞅瞅瞅!"秀芳指着水缸,"俺说啥来着!"

我把那几根毛捞出来,攥在手里。毛很细,很软,带着一股淡淡的骚味。认得这味儿——昨晚我就闻到了。

"可能是野猫。"我嘴硬。

"野猫洗碗?"秀芳瞪着我,"张强你脑子叫酒泡了吧!野猫会洗碗?野猫有那闲心?"

我不说话了。把毛扔进灶膛里,划了根火柴烧了。火苗蹿起来的时候,好像听见了一声极轻极细的笑——从灶膛深处传出来的,像指甲划过瓦片。

猛地把灶门合上。

那一夜,两口子谁都没合眼。秀芳缩在炕角,用被子裹得严严实实。我坐在炕头抽烟,一根接一根,抽到后来嗓子都发苦了。

天亮以后,秀芳说要请庄口的王半仙来看看。我拦住了她。

"请啥半仙,"我说,"俺来处理。"

"你处理?你能处理啥?"秀芳不信,"你连鸡都看不住,还能处理啥?"

我沉默了半天,最后说:"你别管了。"

心里已经有了主意。但还没准备好。

隔天早上起来打水做饭,水桶提上来一瞅,水面上漂着一层细细的绒毛,闻着有股说不出的怪味。不是臭,不是馊,就是……骚。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打过滚。

秀芳闻了闻,直接把水桶踢翻了:"这水不能喝!谁知道啥东西在里面泡过!"

我蹲在井边瞅了瞅,井水很深,黑幽幽的,瞅不出啥名堂。但我知道是谁干的。

黄皮子报复的方式很"居家"。不闹鬼,不上身,不搞那些吓人的把戏。它就是在你家生活里一点一点地渗透——鸡没了,碗洗了,水脏了。像是一个阴间的室友,不吵不闹,但让你浑身不自在。

庄里人问起来,我只说井水叫什么东西污染了,打算淘一淘。没人多想。

但第五天夜里,大黑狗出事了。

我家养了条黑狗,叫虎子,跟了我五年,看家护院一把好手。那天半夜,虎子突然冲着墙角狂吠,叫声又急又厉,跟见了鬼似的。我披衣服起来瞅,虎子正对着后院墙角龇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拿手电一照——

墙角堆着几捆柴禾,柴禾缝里露出一截黄毛。

虎子扑上去咬,我赶紧拽住狗链子。虎子被拽回来的时候嘴里叼着一撮黄毛,还带着血丝——它咬到了。

"松口!"我喝了一声。

虎子呜咽着把毛吐在地上。我捡起来瞅了瞅,比之前的毛粗一些,像是尾巴上的。

心里五味杂陈。这黄皮子是真不消停。但不能拿它咋样——它是"仙家",老辈子规矩,不能打不能骂不能害,得罪了黄仙,轻则破财,重则家破人亡。

可它现在就在我家墙角里钻来钻去,跟串门似的。

第六天,我一宿没睡,坐在炕上抽烟,抽了一整包。烟抽多了,舌头发苦,嗓子冒烟,但脑子反而越来越清醒。

秀芳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问:"你干啥呢?"

"没事,抽根烟。"

"大半夜的抽啥烟……"

"你睡你的。"

抽完最后一根,把烟盒捏成一团扔在地上。窗外的天开始泛白了,灰蒙蒙的,像要下雪。

做出了决定。

第七天傍晚,我提着两瓶老明光、一只烧鸡,去了乱葬岗子。

没告诉秀芳。她要是知道我去坟地,非得闹翻天不可。只说去镇上买东西,骑着自行车出了门,到了乱葬岗子边上把车一锁,提着东西走进去。

十月底的傍晚,风比夜里小一些,但更冷。太阳挂在西边,红彤彤的,照得那些坟头拉出长长的影子。远处有几只乌鸦在枯树上叫,声音沙哑难听。

找到了那个坟包子。就是那天晚上的那个,旁边有个黑窟窿,洞口不大,刚好够一只黄鼠狼钻进钻出。

跪下来了。

庄户人膝盖硬,跪在冻土上生疼。但没犹豫,连磕了三个响头,脑门碰在冻土上,"咚咚咚"三声,在这空落落的坟地里格外清楚。

"仙家,"声音有点抖,"俺张强嘴贱,俺错了。"

风停了。四周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您像神,您真像神!"提高了声儿,"您是俺瞅见过最像神的!您饶了俺一家老小吧——"

说话的时候心里发虚。知道这话来得太晚了。如果那天晚上直接这么说,也许还有用。但现在,鸡没了,碗洗了,井水脏了,狗也咬了——黄皮子已经动了真怒,一句好话就能摆平的事,不会拖到第七天。

果然,没回应。

跪在那儿又等了一会儿,膝盖冻得发麻。正要站起来,风里传来一个声音。

不是从洞口来的,更像是从四面八方一起涌过来的,又尖又细,带着点幽幽的、认命的味道:

"晚啦……"

浑身一僵。

坟窟窿里慢慢探出个头来。还是那件碎花破褂子,还是那张尖脸,绿豆眼瞅着我,表情说不上愤怒,倒像是……疲惫。

叹了口气。

那叹气声听着居然有点沧桑,不像个畜生能发出的,倒像个受了委屈的老头。

"已经封成驴了。"

我愣住了:"……啊?"

"你说俺像驴,俺那百年道行就往驴道上走。"它低头瞅了瞅自己毛茸茸的爪子,"封都封完了,改不了了。"

张了张嘴,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

"算了,"黄鼠狼又叹了口气,"认命吧。明个起俺给你拉磨,管草料就行,别的不挑。"

说完,缩回洞里,没了影。

跪在坟前,膝盖都跪紫了。脑子里一团浆糊——封成驴了?啥意思?它要来给我拉磨?

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最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提着那两瓶老明光和烧鸡放在坟包子前头,转身走了。

走出乱葬岗子的时候,回头瞅了一眼。夕阳照在那个黑窟窿上,啥都没有。但风里好像飘来一句极轻的话:

"草料要好的啊。"

隔天刚刚亮,我推开院门——

院子里多了头驴。

灰黄色的毛,瘦骨嶙峋,肋骨一根根支棱着,尾巴上秃了一块,像得了皮肤病。四条腿细细长长的,站都站不太稳似的。那驴低着头,正在啃墙根下的枯草。

我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闩上,半天没动。

秀芳从后面挤过来:"你堵门口干啥——哎!这哪来的驴?!"

她的声音把驴吓了一跳。那驴抬起头,转过脸来。

灰黄色的毛,尖脸,长耳朵。眼不大,但那眼神……

我认出来了。

那眼神跟坟包子前头那个绿豆眼一模一样。

驴瞅了瞅我,又瞅了瞅秀芳,张嘴就是一句:

"强哥,草料呢?"

秀芳"嗷"一嗓子退了三步,撞在我身上,手死死攥着我棉袄后襟。

"它……它说话了?!"

我比她还懵。张了张嘴,半天挤出一句:"……你真是那黄……"

"废话,"驴翻了个白眼——对,一头驴翻白眼,那画面要多瘆人有瘆人——"封都封完了,改不了了。赶紧的,草料,还有水。俺都饿了一宿了。"

秀芳已经快疯了:"张强!这驴成精了!"

"俺知道,"我咽了口唾沫,"俺知道……"

"你知道?!你知道你还让它进院?!"

"不是俺让它进的……是它自己来的。"

驴在旁边甩了甩尾巴,不耐烦地说:"你俩能不能先别吵?俺饿了。封驴第一天,总得吃点好的吧?"

秀芳指着眼前的驴,手指头都在抖:"它……它叫俺听错了吧……它说它饿了……"

"没听错,"驴打了个响鼻,"草料,要新鲜的,别拿那些发霉的糊弄俺。俺好歹是百年道行。"

我叹了口气,去仓房里翻出半捆干草,又舀了瓢水。驴低头吃起来,吃相倒是不挑,大口大口地嚼着,尾巴一甩一甩的。

秀芳拉着我进了屋,关上门,压低声音:"这到底咋回事?"

我犹豫了半天,把七天前乱葬岗子里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秀芳听完,半天没说话。最后问:"所以……你跟它说它像驴?"

"嗯。"

"然后它就真的变成驴了?"

"嗯。"

"……"沉默了很久,突然笑了,"所以你骂了它一句,它反而来给你干活了?"

我也觉得这事透着荒诞。挠了挠头:"好像……是这么回事。"

"那不挺好?"秀芳居然松了口气,"省得买牲口了。"

我看着窗外那头正在喝水的驴,心里五味杂陈。

但我不知道的是——这头驴,根本不是来给我干活的。

驴确实能干。

第三天,我试着让它拉磨。那磨盘是家里老辈传下来的石磨,平时都是我自己推,一圈一圈地转,转得头晕眼花。现在有了驴,把它套上磨杠,转起来稳稳当当,比人推的匀多了。

就是嘴碎。

"强哥,你这磨盘该修了,"驴一边走一边说,"中间这个轴都磨偏了,再这么用下去得散架。"

我愣了:"你懂磨盘?"

"俺百年道行,啥不懂?"驴甩了甩尾巴,"你以为修炼就是蹲洞里发呆?俺看了多少年人间百态了。你这磨盘,至少清朝的,石质还行,就是年头太久了。"

我半信半疑,蹲下来瞅了瞅磨盘中间的轴,确实磨出了一道深槽。

"还有,"驴接着说,"你这面也不行。苞谷面太粗了,筛一遍再磨。"

"你到底是来拉磨的还是来当师傅的?"我没好气地说。

"拉磨的也得有职业操守吧?"驴理直气壮,"磨出来的面不好,丢的是俺的脸。"

秀芳在旁边听着,从一开始的惊恐变成了好笑。她端着一簸箕苞谷面走过来,驴鼻子一嗅,点评道:"这面潮了,昨天晒的不够干。"

秀芳翻了个白眼:"你比俺还事儿多。"

"那是,"驴扬起脖子,"俺好歹是仙家,品味能跟你一样?"

"仙家?"秀芳冷笑,"仙家在给俺家拉磨?"

驴噎住了,甩了甩尾巴不说话了。

但干活确实不含糊。一上午拉了三斗苞谷,磨出来的面又细又匀。我筛了一遍,确实比我自己推的好。不得不承认,这驴……有用。

可到了第七天,出事了。

那天夜里,我起夜。

月亮很好,白花花的。推开院门,正要去后院,余光瞥见驴棚里——驴没睡。

它站在磨盘旁边。

不是趴着,是站着。四条腿绷得笔直,脑袋低垂,盯着磨盘。

我心里咯噔一下。轻手轻脚走过去,刚到棚门口——

"你来了。"

驴没回头,声音不是白天那种大咧咧的腔调,而是低沉的、沙哑的,像另一个东西在说话。

"俺……俺出来上厕所。"我咽了口唾沫。

驴慢慢转过身来。月光底下,它的眼睛不对了——不是白天那种圆溜溜的驴眼,而是竖瞳,黄澄澄的,像猫,像……黄鼠狼。

"强哥,"它说,"俺骗了你。"

我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啥……啥意思?"

"封驴不是失败。是选择。"

"啥?"

驴低下头,用蹄子刨了刨地:"黄皮子讨封,说'像人'散尽修为,说'像神'立地成精。但还有第三种——说'像畜生',修为不散,反而借畜生身修行,百年可成人形。"

它抬起头,竖瞳直勾勾盯着我:"俺在坟地里修炼了一百二十年,等的就是这个封。你说俺像驴——正好。驴寿长,力气大,能近人身。俺选了驴道。"

我腿肚子开始转筋:"那你……那你给俺拉磨……"

"是俺自愿的。"驴——不,现在该叫它黄仙了——甩了甩尾巴,"俺需要住进你家。住进来,才能慢慢吸你家的地气、人气。等俺驴道修满,就能化形为人。"

我脑子嗡嗡响:"那……那化形之后呢?"

黄仙笑了。那笑容在一张驴脸上,说不出的诡异。

"化形之后,俺就是你家远房表弟。户口、身份、一切。你收留俺,俺帮你发财。公平交易。"

我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当然,"黄仙语气一转,"你要是不愿意,现在把俺赶走也行。就是……"它低头瞅了瞅自己的蹄子,"俺那百年道行散不了,但憋屈了这么多年,总得找地方撒撒气。你猜俺第一个找谁?"

我沉默了很久。

最后说:"……草料还够不够?"

黄仙的竖瞳慢慢变回圆瞳,恢复了白天那副大咧溜的样子:"够,再添点苜蓿。"

它转身走向棚子深处,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

"对了,别跟秀芳说。她胆子小。"

日子一天天过去,秋去冬来。

我家的日子反而比以前好了。驴拉磨效率高,磨出来的面细,庄里人都愿意来换。我收点加工费,一个月下来居然比种地挣得多。

但心里始终揣着一件事——这驴不是驴,是黄仙。

不敢说。说了秀芳得吓出个好歹来。只能装作啥都不知道,每天照常喂草料、套磨杠、赶集。

可有些事,瞒不住的。

腊月里的一天,隔壁庄的刘老汉来串门。这刘老汉六十多了,一辈子跟牲口打交道,号称"牲口通"。他蹲在我家院门口,瞅着那头驴看了半天,嘴里啧啧有声。

"这驴不对,"刘老汉说,"驴不会翻白眼翻得这么利索。"

我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品种特殊。"

"还有这眼神,"刘老汉指着驴,"你瞅瞅,这哪是驴眼?这分明是……"他压低了声音,"这是黄仙的眼神。"

没想到还真有人能看出来。赶紧把刘老汉让进屋,倒了碗热水。

刘老汉喝了口水,慢悠悠地说:"小伙子,黄皮子讨封,封成啥就变啥。你家这驴……怕是封驴了吧?"

我没否认。

"你小子,因祸得福啊,"刘老汉笑了,"黄仙百年道行,封成驴了,跑不掉了。它现在就是一头驴,拉磨驮货,天经地义。你白捡个长工,还不用给工钱。"

"可它说……"我犹豫了一下,"它说等驴道修满,要化形为人。"

刘老汉的笑容收了:"它真这么说?"

"嗯。"

刘老汉放下碗,脸色凝重起来:"那就不是白捡长工了。这是借你家地气修行。化形之后,它就是你家的人了。户口、田地、家产……都得有它一份。"

我愣住了。

一直以为这驴就是个免费劳动力,没想到背后还有这一层。

"那咋办?"我问。

刘老汉想了想,说:"两个法子。一是等它化形之前把它赶走,但黄仙记仇,你得罪了它,后患无穷。二是——"

"二是啥?"

"认了。"刘老汉叹了口气,"它化形之后,就是你家远房亲戚。帮着你发财,你养着它。说白了,就是供个仙。庄户人家,供个仙也不是啥坏事。"

我沉默了很久。

窗外,驴在棚子里打了个响鼻。

从那以后,我对这驴的态度变了。不再只当它是头牲口,也不当它是个"免费长工",而是……一个住在家里的仙。

冬天的时候,我给驴棚加了堵挡风的墙,铺了层厚干草。驴第一次没骂人,只是说了一句:"还行,有点良心。"

除夕夜,我家包饺子。秀芳多包了一碗,端到驴棚里。驴闻了闻,说:"韭菜馅的?还行。"

它用嘴叼着吃,吃得还挺香。吃完点评:"皮太厚了,馅不够多。"

秀芳笑骂:"你一头驴还挑三拣四。"

"驴怎么了?驴就不能有品味了?"驴理直气壮。

我坐在炕上喝酒,听着院子里那一人一驴的对话,突然觉得这样的日子也不错。

春天的时候,驴的毛色好了一些,没那么瘦了,尾巴上那块秃的地方也长出新毛来。它站在院子里晒太阳,眯着眼睛,一副享受的样子。

秀芳走过去,递了把嫩草过去。驴接过来嚼着,突然说:

"强哥。"

"嗯?"

"谢谢你没把俺卖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卖啥卖,你是俺骂出来的,俺得负责。"

驴也笑了——一头驴笑起来确实有点瘆人,但我已经习惯了。

"等俺驴道修满,"驴说,"第一个封你当磨盘。"

"滚。"

又到了赶集的日子。

三月初三,镇上大集。我早早起来,把要卖的粮食装上驴车,检查了一遍车辕和套绳。驴在旁边嚼着最后几口草料,打了个响鼻。

"好了没?"它催促道,"早去早回,俺还想回来晒太阳呢。"

"急啥,"我拍了拍驴脑袋,"今天集大,人多。"

"人多关俺啥事?"驴甩了甩尾巴,"俺又不是去看人的。"

秀芳站在门口送我们,手里拎着个布包:"晌午别忘了吃饭。"

"知道了。"我应了一声,跳上驴车,"驾!"

驴迈开步子,出了院门,走上了庄道。

春天的风暖洋洋的,路边的小草冒了绿芽,柳树抽了新条。驴走得不快不慢,蹄子踩在土路上"嗒嗒"响。

"强哥,"驴突然开口,"左边那个坑绕一下,别颠着俺脊椎。"

"知道了知道了。"

"还有,今个别走那条近道。"

"哪条近道?"

"就乱葬岗子那条。"驴的声音低了下来,"俺那洞还在呢。不想回去。"

我沉默了一下,拍了拍驴脖子:"不走,走大路。"

"嗯。"

一路上,驴照例骂骂咧咧:

"走慢点!你当俺还是黄皮子呢?四条腿不是这么使的!"

"前面那个人瞅啥瞅,没见过仙家拉磨的?"

"强哥,你压着俺脊椎了知不知道!"

路人照例侧目,照例好奇,照例问"这驴咋还骂人呢"。我照例干笑:"品种特殊,品种特殊……"

到了镇上,集市热闹非凡。我找了个摊位,把粮食卸下来。驴拴在旁边的树上,有人围观,它就翻白眼:"瞅啥瞅,没见过驴?"

"这驴真会说话!"有人惊呼。

"会说话咋了?"驴冷笑,"你说话好听吗?"

围观的人哈哈大笑。

卖完粮食,买了些盐、酱油、针头线脑,又给驴买了几斤好草料。回程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驴驮着空车,走得更轻松了。它一边走一边哼着小曲儿——对,一头驴哼小曲儿,调子还挺准。

"你哼的啥?"我问。

"黄梅调,"驴说,"俺修炼那会儿听的。"

"你还会唱戏?"

"会。想听吗?"

"不想。"

"不听拉倒。"驴继续哼。

夕阳把驴的影子拉得老长,也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两个影子一前一后,走在春天的土路上,慢慢悠悠,不急不慌。

走到庄口的时候,秀芳已经等在那儿了。瞅见我们回来,笑着迎上来:"卖完了?"

"卖完了。"我跳下车。

驴甩了甩尾巴,打了个响鼻:"草料呢?说好的好草料。"

秀芳笑着拍了它一下:"知道知道,给你买了苜蓿。"

驴满意地点了点头,跟着我进了院。

院子里,磨盘静静地立着,石槽里的水映着天光。驴走到棚子前,回头瞅了我一眼。

"明个磨面。"

"好。"

"草料要新鲜的。"

"知道了。"

驴进了棚子,趴下来,闭上眼。夕阳照在它灰黄色的毛上,暖洋洋的。

我站在院里,看着这头会说话的驴,突然觉得——

这日子,挺好。

至于驴道啥时候修满,黄仙啥时候化形为人——那是后话了。反正草料管够,磨盘还在转,日子还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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