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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3 09:37:17

楔子

我和周聿青梅竹马十八年。

高考前一百天,他把转校生带上了天台。

「乔语偏科,上不了北大。」

「苏棠,你退出竞赛,可以吗?」

我笑着问他。

「周聿,高二那年,是谁求着我考同一所大学的?」

他哑了。

当晚,我被他锁在天台,淋了一整夜的雨。

从那天起,青梅死了,竹马散了。

我转身,撞进了另一个人的怀里。

那个人说,他绕了九年路,就为了送我一个苹果。

01

我叫苏棠,一中高三理科一班。

成绩年级第一,妈妈住院,家是租的。

周聿坐我后桌,学生会主席,篮球打得好。

追他的人,从教学楼排到食堂。

我们两家的旧事,要从我小学说起。

我爸走得早,我妈一个人在纺织厂踩缝纫机。

白班夜班连轴转,供我读书,也供她自己的药。

精神方面的药。

医生说,按时吃,就是正常人。

停药,就会犯。

犯起来的时候,她认不出我。

清醒的时候,她会在病房里给我织手套。

一副一副地织,织了半抽屉。

「棠棠的手,冬天写字,容易生冻疮。」

这事全校没人知道。

周聿知道。

四年级他转学过来,成了我的同桌。

后来是初中同校,高中同班,十几年的前后桌。

平安夜,别人互换苹果。

我坐在角落,看别人互换苹果。

一个红苹果,包着蓝印花的塑料纸,落在我桌上。

「苏棠,平安夜快乐。」

「我没钱给你买礼物。」

我低着头,捏着旧校服的衣角。

「没关系,以后每年我都送。」

他没骗人。

一送,就是八年。

今年是第九年。

我原以为,会送一辈子。

现在想来,人不能有这种念头。

念头一起,老天爷就爱收走。

02

高三开学,班里来了个转校生。

乔语,文科转理科,坐在周聿斜前方。

来了一周,全年级都知道她追周聿。

追得光明正大。

课间送水,晚自习占座,篮球赛举灯牌。

灯牌上写着聿字,加一颗爱心。

周三体育课,两个班合上。

我跑完三圈,坐在树荫下喘。

周聿拧开一瓶水递给我。

「就你这体力,还年级第一。」

「年级第一考的是脑子。」

「脑子也得有体力装着。」

我接过水,瓶身上一层细密的凉汗。

就在这时候,教学楼那头一声喊。

「周聿!我喜欢你!」

乔语趴在二楼窗台,手作喇叭,嗓音清甜。

黄昏的光落在她身上,像给她镀了一圈金。

半个操场都看过去了。

有人起哄,有人吹口哨。

篮球场那边的男生,集体停了球。

我下意识看周聿。

他琥珀色的眼睛,望着那扇窗,愣了两秒。

两秒。

很短。

可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厚脸皮。」

他收回视线,小声嘀咕。

「哪有我们家苏棠半分可爱。」

说完,他伸手捏了一下我的脸。

我差点就信了。

要不是看见他的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

要不是看见他捏完我脸的那只手,指尖在抖。

那天晚上,我在笔记本的角落画了一个问号。

画完,又涂掉了。

有些事,问出来就要收场。

我还没准备好收场。

03

高二那年盛夏,周聿喝多了。

班级聚餐,他被灌了三杯啤酒。

散场的时候,他把我堵在教学楼的角落。

「苏棠,你昨天为什么没来看我打球?」

「我要刷卷子。」

「刷什么卷子。」

他凑得很近,酒气混着西瓜味。

「你和梁河同桌,跟他笑得那么开心。」

「梁河借我橡皮,我说了声谢谢。」

「谢谢也要笑?」

我看着他,忽然乐了。

「周聿,你吃醋了?」

他耳尖红得能滴血。

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以后我们考同一所大学。」

「然后在一起一辈子,好不好?」

那晚的月亮很大。

教学楼的灯全灭了,就剩月光。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

好啊。

同一个城市,同一所大学,然后一辈子。

第二天他酒醒,装失忆。

「昨晚我说什么了吗?」

「没说什么。」

「哦,那就好。」

好个头。

可我当真了。

我把这句话,钉进了高考志愿表的第一栏。

北大,数学系。

志愿表交上去那天,乔语转来了我们班。

04

十二月,周聿为乔语打了一架。

对面是隔壁校的小混混,堵了乔语要联系方式。

他一个人冲上去,把人打进医院。

被带进派出所。

我得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刷卷子。

笔一扔,拖鞋跑丢一只,光着一只脚跑到派出所。

十二月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

值班民警拦着我登记。

「未成年人,家长呢?」

「家长在住院。」

「那谁的家长来签字?」

我咬着嘴唇,翻遍了通讯录。

妈妈的病,不能受刺激。

爸爸的号码,是空号,三年了。

最后是周聿的爸爸开车赶来,甩给我一句。

「小孩子闹事,还劳你跑一趟。」

我站在派出所门口等。

等到晚上十点,人出来了。

正好看见门口那盏路灯下。

周聿抓着乔语的手,把她抵在墙上。

他嘴角挂着血,声音是我从没听过的凶。

「乔语,以后没人能欺负你。」

「包括我。」

我站住。

风灌进领口,人从里凉到外。

原来他打架的时候,也是会说话的。

原来那些凶话,只是从来不对我说。

乔语眼圈一红。

「聿哥,你真的喜欢我吗?」

「那个苏棠,我听说你们从小一起长大……」

「她只是朋友。」

他答得很快。

「我从来没喜欢过她。」

路灯很亮。

亮得我藏不住,只能退回阴影里。

他从来没喜欢过我。

那高二那晚的月亮,是我一个人看错了。

那晚回家的公交末班车上,我数了数。

九年的苹果,三年的月亮。

原来都是我一个人的戏。

05

一周后,周聿约我上天台。

他站在栏杆边,背对着一城的灯。

风把他的校服外套吹得鼓起来。

「乔语偏科。」

「以她的成绩,上不了北大。」

「竞赛金牌的保送名额,她只有这一次机会。」

「所以呢?」

他转过身,神色是我熟悉的、理直气壮的坦然。

「你退出竞赛,可以吗?」

「你成绩那么稳,裸考也能上。」

「乔语为了这次竞赛,天天失眠,我看着心疼。」

心疼。

这两个字,他说得真顺口。

「周聿,我说不行呢?」

「就是让一下。」

他皱眉,语气沉下来。

「苏棠,你怎么这么自私?」

「我们是朋友,朋友之间,让一下都不行吗?」

朋友。

十几年,两个字的太平,原来一直是我的错觉。

「周聿。」

「高二那年,求我考同一所大学的人是谁?」

「平安夜送了我八年苹果的人是谁?」

「喝多了抓着我说一辈子的人,又是谁?」

他哑了。

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没出来。

天台的风,把他的刘海吹得乱七八糟。

「我不让。」

「名额是我一道题一道题刷出来的。」

「她失眠,我也失眠。」

「她为了竞赛掉头发,我掉了更多。」

「想让我让路,除非我死了。」

我转身下楼,甩门。

门在他身后,摔得震天响。

06

我没死。

我只是被他锁在了天台。

晚上九点,我上天台收晾着的校服。

收完转身,身后的铁门,咔哒一声。

我从里面拧,拧不开。

钥匙孔,被人从外面反锁了。

砸门,喊人。

十二月的天,风声盖过一切。

这栋旧教学楼,晚上没人。

晚自习在新区,这里只用来晾东西。

我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出雨点。

然后是雨,泼下来的那种。

电话拨出去的瞬间,手机一黑。

三格电,冻关机了。

我蹲在水塔的角落里,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

校服外套穿在身上,还是冷。

冷到后来,人反而烧起来,不冷了。

雨下了一整夜。

我也想了一整夜。

想四年级那个红苹果。

想高二那晚的月亮。

想派出所门口,那句从来没喜欢过。

想他今天在天台,那句你怎么这么自私。

雨水顺着头发流进衣领。

我忽然想笑。

苏棠啊苏棠。

九年,你到底在感动什么?

天亮之前,雨停了。

我扶着栏杆站起来,看见东边的天,泛了一点白。

就是在那点白光里,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苏棠,以后每年平安夜的苹果。

今年,就到这儿吧。

九年,蛮久了。

够本了。

07

把我从天台上救下去的,是个陌生人。

晨跑的老师发现了门锁,开了门。

我高烧四十度,被送进医务室,挂水。

校医给我妈打了电话。

我妈从医院请假赶来,一路上没哭。

到了床边才哭。

「棠棠,是妈妈连累你了。」

「不是。」

「要不是妈妈这个病,你住校,就不用晚上去收衣服。」

「妈,跟你的病没关系。」

「是人的问题。」

我烧得迷迷糊糊,还是把这句话说完了。

妈妈握着我的手,哭得一抖一抖。

同桌来送作业,红着眼骂了周聿一路。

「什么青梅竹马,狗都不如。」

「锁门的时候怎么不想想,那是一条人命。」

我躺着,没接话。

骂周聿这件事,轮不到我了。

我连恨都省了。

抽屉里,多了一封信。

周聿的字,工整漂亮。

信里道歉,说不知道乔语会跟踪他锁门。

说天台的事他愧疚。

说希望我别生气,别影响高考。

末尾还写,苹果明年照送。

我扫了一眼。

对折,再对折。

扔进了垃圾桶。

同桌看傻了。

「他好歹道歉了。」

「道歉有用的话,要警察做什么。」

「他连苹果都写进信里了。」

「苹果是苹果。」

「锁门是锁门。」

「一码归一码。」

我躺着挂水,看吊瓶里的气泡,一颗一颗往上冒。

一觉睡到中午。

醒来的时候,枕头边放着一个红苹果。

蓝印花的塑料纸。

不是周聿放的。

同桌说,是高二三班一个男生,路过放下就走了。

黑色冲锋衣,很高,没看清脸。

我拿着苹果看了很久。

苹果上还有水珠,像刚洗过。

今年的平安夜,还早。

可有人提前把苹果,送到了。

08

三天后,我去各班演讲。

保送名额落定,校长让我分享学习经验。

讲到第七个班,全校最差的那个班。

台上,我念稿子。

台下,嗡嗡的议论,越滚越大。

「她妈是精神病,疯起来砍人那种。」

「难怪她那么拼,家里有个疯子哦。」

「保送也是命好,谁家摊上那种妈……」

「听说她妈犯病,拿刀追过她。」

我念稿的声音,抖了。

捏着稿纸的指头,白得没有血色。

妈妈停药发病的样子,在我眼前过。

她清醒的时候,给我织手套。

一副一副,织到手指抽筋。

她犯病的时候,被绑在病床上,哭着喊我的名字。

喊到嗓子哑。

这是她这辈子,最疼的一道疤。

被人当着四个班的面,编成段子讲。

「吵什么吵!」

一本书,砸在最响那个人的头上。

教室瞬间安静。

最后一排,一个男生站起来。

黑色冲锋衣,踹翻凳子,插着兜走出去。

没人敢拦。

连讲台上的班主任,都装作在看窗外。

走之前,他扫了全班一圈。

那眼神,冷得像腊月的冰。

我站在台上,念完了最后一段。

念完,我合上稿子,看着那个班。

「我妈妈不是精神病。」

「她是病人,她比在座任何人的妈妈,都辛苦。」

「她生病二十年,供出一个年级第一。」

「在座哪位妈妈做到,欢迎举手。」

「还有,学会闭嘴,也是一种教养。」

台下死一样静。

我鞠了个躬,下台。

走廊的风吹在脸上,我才发现自己在抖。

不是怕。

是爽。

09

出了那个班,我在楼道里撞见周聿。

他站在门口,失魂落魄。

「苏棠。」

「我调了监控,是乔语跟踪我,然后锁的门。」

「对不起,我不知道她是这种人。」

「你原谅我好不好,那天摔得很疼吧。」

我看着他。

看了很久很久。

这个我爱了九年的少年。

「周聿,你听着。」

「监控是今天才调的。」

「可我烧到四十度的那晚,你在哪?」

他喉结动了动。

「我在……」

「我在乔语家,陪她过生日。」

他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还有。」

「我妈的病,是谁说出去的?」

他的脸色,唰一下白了。

「我……我只是跟乔语提过一嘴。」

「我不知道她会传出去。」

一嘴。

我把最深的伤疤交给他保管。

他随手一嘴,就丢给了别人当谈资。

「周聿。」

「你揭我伤疤的时候,就已经在伤害我了。」

「现在收回来,也晚了。」

「伤疤不在你手里。」

「在每个听到段子的人嘴里。」

我绕过他,走下楼梯。

「别再出现在我眼前。」

「我嫌恶心。」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苏棠,苹果……」

「停了。」

「从今年起,停了。」

10

乔语堵我,是在一周后。

医院后巷,她堵着我续吊水的路。

收了清纯的假面,指甲掐着我的肩膀,把我抵在墙上。

「苏棠,你赢了竞赛,赢了我。」

「那又怎样?」

她凑近,笑得阴恻恻。

「周聿现在喜欢的人,是我。」

「他厌弃你,你也没赢。」

我盯着她,忽然觉得好笑。

「所以周聿,只是你赢我的筹码?」

「当然。」

她理直气壮。

「一个保送名额,一个年级第一的男朋友。」

「转校一学期,我全拿到手了。」

「你们这种从小一起长大的,最没意思。」

「感情攒了九年,攒成一口大缸。」

「我舀一瓢,你就见底了。」

我胃里一阵翻涌。

「乔语,你根本不喜欢他。」

「喜欢?」

她嗤笑。

「我要的从来就不是喜欢。」

「我妈说了,嫁人要嫁有本事的。」

「周聿这种,家世好,成绩好,还听话。」

「是最好的跳板。」

巷子的拐角,站着一个穿黑色冲锋衣的高个子。

抱着篮球,一动不动。

也不知站了多久。

乔语顺着我的视线回头。

看清那张脸的一瞬间,她的血色,一寸寸褪干净了。

霍野。

高二三班,全校最难惹的人。

也是周聿的初中同班同学。

他看了乔语很久。

然后开口,声音不高。

「这些话,我会转告周聿。」

「原话。」

「一个字,都不改。」

乔语软在了墙上。

11

霍野这个人,我从前只闻其名。

听说他爸给学校捐了三座楼。

听说他打架,处分攒了一抽屉。

听说谁也管不了他,包括他爸。

再遇见他,是在操场。

教导主任逮着他不穿校服,要罚他跑圈。

我睡过头迟到,一并被逮。

「苏棠竞赛期间迟到,情有可原,回教室吧。」

主任笑眯眯放我走,指着霍野。

「你!五圈!」

我停下脚。

「老师,学生应该一视同仁。」

主任的脸,绿了。

最后,我俩一起跑五圈。

他腿长,跑得快,每圈过我身边都加速。

「你会不会等。」

「不会。」

「体育生的傲慢。」

「懒得理你。」

跑完,我扶着膝盖喘,差点原地升天。

一瓶水,递到我眼前。

温的。

便利店买的常温款,他揣在怀里焐了一会儿。

「慢点喝。」

我接过来,拧开,喝了两口。

他坐在长椅另一头,扭头看我。

「天台那晚。」

「救你的晨跑老师,是我小舅。」

「是他先看见的。」

「我顺路。」

我捏着水瓶,愣了愣。

那个苹果。

那本砸出去的书。

这瓶温的。

全是顺路。

「霍野,谢谢你顺路。」

他耳根红了红。

「切。」

「以后多顺路几次。」

「你们高二三班,在城东。」

「我们高三一班,在城西。」

「……绕路了。」

「绕路还挺勤。」

「路上闲。」

他扭过头去,不再看我。

耳朵红到了脖子根。

12

妈妈又病了一次。

护士忙忘了给药,她犯病,在病房里砸东西。

我接到电话,哭着往外冲,楼下打不到车。

冬夜十一点,出租车都收了。

一辆摩托,急刹在我面前。

霍野把头盔扣在我头上。

「上车。」

「我没坐过摩托。」

「怕就抱紧我。」

风从耳边刮过去。

我抓着他冲锋衣的两边,眼泪砸在他后背上。

「再哭,头盔起雾了。」

「呜……」

「逗你的。」

「哭吧,我骑慢点。」

到了医院,妈妈已经睡下了。

护士给她补了药,情绪稳住了。

霍野站在医院门口,背对大门,等了不知道多久。

医生出来交待病情,瞅了他一眼。

「这不就是那天送你来的小伙子吗。」

「守到后半夜,接了个电话才走。」

我愣住。

回头。

路灯下,他把头盔挂在车把上,正要发动。

「那天。」

我喊住他。

「医务室的苹果,也是你?」

他熄了火。

隔着一街的灯,看我半天。

「顺路。」

「医务室在我教室顺路的反方向。」

「……绕路了。」

他发动车子,跑了。

尾灯一红一红,拐出巷口。

我站在医院门口,笑出了声。

笑着笑着,眼眶就热了。

九年,有人欠我的苹果。

一夜之间,被一个陌生人,连本带利还上了。

13

高考前一个月,乔语掀了最后一张底牌。

她举报我竞赛作弊。

说我的解题思路,来自赛前泄题。

举报信贴在校园墙,附了几张我笔记本的拍照。

一夜之间,全校都在传。

年级第一,是假的。

保送名额,是脏的。

班主任被约谈,教务处立案,通知我停课配合调查。

妈妈在病床上听说这事,病情当场反复。

我守了她一夜。

她抓着我的手,翻来覆去一句话。

「棠棠,妈是不是又害了你。」

「妈,跟你没关系。」

「是人的问题。」

天亮后,我在办公室,平静地交出了所有笔记。

然后,我做了一件事。

我的竞赛备考全程,开了直播。

一个学习博主账号,攒了两百天,三十七万粉丝。

当初开播,是因为一个人刷题太闷,想找人陪着。

每晚十点到十二点,摄像头对着书桌。

我刷题,天南海淮的人陪着。

弹幕最多的一晚,三千人看我解一道立体几何。

每一道题,每一页草稿,每一晚,全程录播,带时间戳。

停课第三天,我申请了公开说明会。

教务处,全体竞赛教练,家长代表,校学生会。

周聿也在,他是学生会主席。

乔语也在,作为举报人。

我把两百天的录像,投在大屏幕上。

从九月一号,到竞赛前夜。

一千四百个小时。

每一帧,都在。

会议室里安安静静。

只听得见投影仪风扇的声音。

最后一段录像定格在考前那晚。

凌晨一点十七分,我对着镜头咬着笔,解完最后一道大题。

弹幕飘过一行字。

「姐姐去看天亮。」

我关掉投影。

「我的题,是我一道一道,自己解出来的。」

「两小时的考试,我用两百天换的。」

「举报我的同学,也欢迎公开她这两百天。」

「任何一段。」

会议室死一样静。

乔语坐在角落,脸从红转白,白转青。

教练组长当场翻完我全部草稿,比对笔迹。

「思路链完整,过程无断点。」

「泄题,不成立。」

一周后,调查结论公布。

举报不实,恢复名誉。

乔语转学,走的那天没人送。

举报信的笔迹比对,教务处查到了她的补课笔记本。

这些,都是后来的事了。

说明会散场,我在楼道里被周聿拦住。

他欲言又止,憔悴得脱了形。

「苏棠,乔语的事,我知道错了。」

「她举报你,我事先不知情。」

「我,」

「周聿。」

我打断他。

「我不需要知道。」

「你的事,从天台那晚起,就与我无关了。」

「志愿表,我已经改了。」

「北大的第一志愿旁边,那个空格,我也填了别的城市。」

他站在楼道里,像被抽掉了骨头。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

这一次,没有回头。

14

高考出分那天,我的名字挂在市状元的红榜上。

保送北大,数学系。

搬家的那天,霍野来帮忙。

扛着我两个纸箱上六楼,一趟一趟,不说话。

四十趟纸箱,两麻袋书,一盆妈妈的茉莉。

最后一趟,他下楼,头盔扣在手里。

「苏棠。」

「你要去北京了。」

「嗯。」

「北大。」

「嗯。」

「我复读一年。」

他盯着我,说得斩钉截铁。

「明年,我考北京。」

「考不上北大,我就在旁边的学校。」

「再考不上,我就去北京送外卖。」

我噗嗤笑出声。

「送外卖干嘛。」

「守着你啊。」

他说得理直气壮,耳根通红。

「等你毕业,等你工作。」

「等你想嫁人的时候,第一个想到我。」

风把他的刘海吹乱了。

十八岁的少年,站在夏天的光里。

像一棵正在拔节的树。

「霍野。」

「嗯?」

「我追你呗?」

他愣住。

「……什么?」

「我说,我追你。」

「你还没被人追过吧?」

他站在原地,眼睛一点一点亮起来。

亮得像那年除夕,全城的烟花。

「那、那我要考虑考虑。」

「考虑什么?」

「考虑怎么答应,才不像太容易。」

「限时三秒。」

「我答应!」

15

后来的事,都是顺理成章。

周聿高考发挥失常,去了南方一所普通学校。

听说他挂了很多科,学会了抽烟。

听说他退了学,又复了读。

听说他复读那年,平安夜一个人买了一箱苹果,吃到反胃。

再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他从我的世界里,彻底退了出去。

平安夜的苹果,停在了第九年。

第十年起,送苹果的人,换了。

霍野复读那年,每周五骑车到北大东门。

车筐里,一个苹果,蓝印花的塑料纸。

雷打不动。

北大的保安都认得他。

「小伙子,又是你。」

「又是。」

「天天送一个,不腻吗?」

「她吃腻了,我换个品种。」

第二年,他真的考进了北京。

北航。

他说,工科男,配数学系。

大三那年,他妈的公司遇到坎,他休学回家接了手。

一年,理顺,回校,毕业。

现在,他坐在他自己的办公室里。

办公桌上摆着两个相框。

一个,是我高二那年的竞赛照。

一个,是他复读那年,北大东门的抓拍照。

苹果,蓝印花。

我问过他,为什么是蓝印花。

他挠头。

「四年级那次,我看见有人送你苹果。」

「就用的是那种纸。」

「我记得。」

原来那年冬天,站在走廊那头看我苹果的人,不止周聿一个。

原来有些路,他绕了九年。

今年平安夜,苹果照旧。

蓝印花的塑料纸,我拆开,咬了一口。

甜的。

苏棠的苹果,今年是第十九年。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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