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和周聿青梅竹马十八年。
高考前一百天,他把转校生带上了天台。
「乔语偏科,上不了北大。」
「苏棠,你退出竞赛,可以吗?」
我笑着问他。
「周聿,高二那年,是谁求着我考同一所大学的?」
他哑了。
当晚,我被他锁在天台,淋了一整夜的雨。
从那天起,青梅死了,竹马散了。
我转身,撞进了另一个人的怀里。
那个人说,他绕了九年路,就为了送我一个苹果。
01
我叫苏棠,一中高三理科一班。
成绩年级第一,妈妈住院,家是租的。
周聿坐我后桌,学生会主席,篮球打得好。
追他的人,从教学楼排到食堂。
我们两家的旧事,要从我小学说起。
我爸走得早,我妈一个人在纺织厂踩缝纫机。
白班夜班连轴转,供我读书,也供她自己的药。
精神方面的药。
医生说,按时吃,就是正常人。
停药,就会犯。
犯起来的时候,她认不出我。
清醒的时候,她会在病房里给我织手套。
一副一副地织,织了半抽屉。
「棠棠的手,冬天写字,容易生冻疮。」
这事全校没人知道。
周聿知道。
四年级他转学过来,成了我的同桌。
后来是初中同校,高中同班,十几年的前后桌。
平安夜,别人互换苹果。
我坐在角落,看别人互换苹果。
一个红苹果,包着蓝印花的塑料纸,落在我桌上。
「苏棠,平安夜快乐。」
「我没钱给你买礼物。」
我低着头,捏着旧校服的衣角。
「没关系,以后每年我都送。」
他没骗人。
一送,就是八年。
今年是第九年。
我原以为,会送一辈子。
现在想来,人不能有这种念头。
念头一起,老天爷就爱收走。
02
高三开学,班里来了个转校生。
乔语,文科转理科,坐在周聿斜前方。
来了一周,全年级都知道她追周聿。
追得光明正大。
课间送水,晚自习占座,篮球赛举灯牌。
灯牌上写着聿字,加一颗爱心。
周三体育课,两个班合上。
我跑完三圈,坐在树荫下喘。
周聿拧开一瓶水递给我。
「就你这体力,还年级第一。」
「年级第一考的是脑子。」
「脑子也得有体力装着。」
我接过水,瓶身上一层细密的凉汗。
就在这时候,教学楼那头一声喊。
「周聿!我喜欢你!」
乔语趴在二楼窗台,手作喇叭,嗓音清甜。
黄昏的光落在她身上,像给她镀了一圈金。
半个操场都看过去了。
有人起哄,有人吹口哨。
篮球场那边的男生,集体停了球。
我下意识看周聿。
他琥珀色的眼睛,望着那扇窗,愣了两秒。
两秒。
很短。
可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厚脸皮。」
他收回视线,小声嘀咕。
「哪有我们家苏棠半分可爱。」
说完,他伸手捏了一下我的脸。
我差点就信了。
要不是看见他的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
要不是看见他捏完我脸的那只手,指尖在抖。
那天晚上,我在笔记本的角落画了一个问号。
画完,又涂掉了。
有些事,问出来就要收场。
我还没准备好收场。
03
高二那年盛夏,周聿喝多了。
班级聚餐,他被灌了三杯啤酒。
散场的时候,他把我堵在教学楼的角落。
「苏棠,你昨天为什么没来看我打球?」
「我要刷卷子。」
「刷什么卷子。」
他凑得很近,酒气混着西瓜味。
「你和梁河同桌,跟他笑得那么开心。」
「梁河借我橡皮,我说了声谢谢。」
「谢谢也要笑?」
我看着他,忽然乐了。
「周聿,你吃醋了?」
他耳尖红得能滴血。
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以后我们考同一所大学。」
「然后在一起一辈子,好不好?」
那晚的月亮很大。
教学楼的灯全灭了,就剩月光。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
好啊。
同一个城市,同一所大学,然后一辈子。
第二天他酒醒,装失忆。
「昨晚我说什么了吗?」
「没说什么。」
「哦,那就好。」
好个头。
可我当真了。
我把这句话,钉进了高考志愿表的第一栏。
北大,数学系。
志愿表交上去那天,乔语转来了我们班。
04
十二月,周聿为乔语打了一架。
对面是隔壁校的小混混,堵了乔语要联系方式。
他一个人冲上去,把人打进医院。
被带进派出所。
我得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刷卷子。
笔一扔,拖鞋跑丢一只,光着一只脚跑到派出所。
十二月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
值班民警拦着我登记。
「未成年人,家长呢?」
「家长在住院。」
「那谁的家长来签字?」
我咬着嘴唇,翻遍了通讯录。
妈妈的病,不能受刺激。
爸爸的号码,是空号,三年了。
最后是周聿的爸爸开车赶来,甩给我一句。
「小孩子闹事,还劳你跑一趟。」
我站在派出所门口等。
等到晚上十点,人出来了。
正好看见门口那盏路灯下。
周聿抓着乔语的手,把她抵在墙上。
他嘴角挂着血,声音是我从没听过的凶。
「乔语,以后没人能欺负你。」
「包括我。」
我站住。
风灌进领口,人从里凉到外。
原来他打架的时候,也是会说话的。
原来那些凶话,只是从来不对我说。
乔语眼圈一红。
「聿哥,你真的喜欢我吗?」
「那个苏棠,我听说你们从小一起长大……」
「她只是朋友。」
他答得很快。
「我从来没喜欢过她。」
路灯很亮。
亮得我藏不住,只能退回阴影里。
他从来没喜欢过我。
那高二那晚的月亮,是我一个人看错了。
那晚回家的公交末班车上,我数了数。
九年的苹果,三年的月亮。
原来都是我一个人的戏。
05
一周后,周聿约我上天台。
他站在栏杆边,背对着一城的灯。
风把他的校服外套吹得鼓起来。
「乔语偏科。」
「以她的成绩,上不了北大。」
「竞赛金牌的保送名额,她只有这一次机会。」
「所以呢?」
他转过身,神色是我熟悉的、理直气壮的坦然。
「你退出竞赛,可以吗?」
「你成绩那么稳,裸考也能上。」
「乔语为了这次竞赛,天天失眠,我看着心疼。」
心疼。
这两个字,他说得真顺口。
「周聿,我说不行呢?」
「就是让一下。」
他皱眉,语气沉下来。
「苏棠,你怎么这么自私?」
「我们是朋友,朋友之间,让一下都不行吗?」
朋友。
十几年,两个字的太平,原来一直是我的错觉。
「周聿。」
「高二那年,求我考同一所大学的人是谁?」
「平安夜送了我八年苹果的人是谁?」
「喝多了抓着我说一辈子的人,又是谁?」
他哑了。
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没出来。
天台的风,把他的刘海吹得乱七八糟。
「我不让。」
「名额是我一道题一道题刷出来的。」
「她失眠,我也失眠。」
「她为了竞赛掉头发,我掉了更多。」
「想让我让路,除非我死了。」
我转身下楼,甩门。
门在他身后,摔得震天响。
06
我没死。
我只是被他锁在了天台。
晚上九点,我上天台收晾着的校服。
收完转身,身后的铁门,咔哒一声。
我从里面拧,拧不开。
钥匙孔,被人从外面反锁了。
砸门,喊人。
十二月的天,风声盖过一切。
这栋旧教学楼,晚上没人。
晚自习在新区,这里只用来晾东西。
我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出雨点。
然后是雨,泼下来的那种。
电话拨出去的瞬间,手机一黑。
三格电,冻关机了。
我蹲在水塔的角落里,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
校服外套穿在身上,还是冷。
冷到后来,人反而烧起来,不冷了。
雨下了一整夜。
我也想了一整夜。
想四年级那个红苹果。
想高二那晚的月亮。
想派出所门口,那句从来没喜欢过。
想他今天在天台,那句你怎么这么自私。
雨水顺着头发流进衣领。
我忽然想笑。
苏棠啊苏棠。
九年,你到底在感动什么?
天亮之前,雨停了。
我扶着栏杆站起来,看见东边的天,泛了一点白。
就是在那点白光里,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苏棠,以后每年平安夜的苹果。
今年,就到这儿吧。
九年,蛮久了。
够本了。
07
把我从天台上救下去的,是个陌生人。
晨跑的老师发现了门锁,开了门。
我高烧四十度,被送进医务室,挂水。
校医给我妈打了电话。
我妈从医院请假赶来,一路上没哭。
到了床边才哭。
「棠棠,是妈妈连累你了。」
「不是。」
「要不是妈妈这个病,你住校,就不用晚上去收衣服。」
「妈,跟你的病没关系。」
「是人的问题。」
我烧得迷迷糊糊,还是把这句话说完了。
妈妈握着我的手,哭得一抖一抖。
同桌来送作业,红着眼骂了周聿一路。
「什么青梅竹马,狗都不如。」
「锁门的时候怎么不想想,那是一条人命。」
我躺着,没接话。
骂周聿这件事,轮不到我了。
我连恨都省了。
抽屉里,多了一封信。
周聿的字,工整漂亮。
信里道歉,说不知道乔语会跟踪他锁门。
说天台的事他愧疚。
说希望我别生气,别影响高考。
末尾还写,苹果明年照送。
我扫了一眼。
对折,再对折。
扔进了垃圾桶。
同桌看傻了。
「他好歹道歉了。」
「道歉有用的话,要警察做什么。」
「他连苹果都写进信里了。」
「苹果是苹果。」
「锁门是锁门。」
「一码归一码。」
我躺着挂水,看吊瓶里的气泡,一颗一颗往上冒。
一觉睡到中午。
醒来的时候,枕头边放着一个红苹果。
蓝印花的塑料纸。
不是周聿放的。
同桌说,是高二三班一个男生,路过放下就走了。
黑色冲锋衣,很高,没看清脸。
我拿着苹果看了很久。
苹果上还有水珠,像刚洗过。
今年的平安夜,还早。
可有人提前把苹果,送到了。
08
三天后,我去各班演讲。
保送名额落定,校长让我分享学习经验。
讲到第七个班,全校最差的那个班。
台上,我念稿子。
台下,嗡嗡的议论,越滚越大。
「她妈是精神病,疯起来砍人那种。」
「难怪她那么拼,家里有个疯子哦。」
「保送也是命好,谁家摊上那种妈……」
「听说她妈犯病,拿刀追过她。」
我念稿的声音,抖了。
捏着稿纸的指头,白得没有血色。
妈妈停药发病的样子,在我眼前过。
她清醒的时候,给我织手套。
一副一副,织到手指抽筋。
她犯病的时候,被绑在病床上,哭着喊我的名字。
喊到嗓子哑。
这是她这辈子,最疼的一道疤。
被人当着四个班的面,编成段子讲。
「吵什么吵!」
一本书,砸在最响那个人的头上。
教室瞬间安静。
最后一排,一个男生站起来。
黑色冲锋衣,踹翻凳子,插着兜走出去。
没人敢拦。
连讲台上的班主任,都装作在看窗外。
走之前,他扫了全班一圈。
那眼神,冷得像腊月的冰。
我站在台上,念完了最后一段。
念完,我合上稿子,看着那个班。
「我妈妈不是精神病。」
「她是病人,她比在座任何人的妈妈,都辛苦。」
「她生病二十年,供出一个年级第一。」
「在座哪位妈妈做到,欢迎举手。」
「还有,学会闭嘴,也是一种教养。」
台下死一样静。
我鞠了个躬,下台。
走廊的风吹在脸上,我才发现自己在抖。
不是怕。
是爽。
09
出了那个班,我在楼道里撞见周聿。
他站在门口,失魂落魄。
「苏棠。」
「我调了监控,是乔语跟踪我,然后锁的门。」
「对不起,我不知道她是这种人。」
「你原谅我好不好,那天摔得很疼吧。」
我看着他。
看了很久很久。
这个我爱了九年的少年。
「周聿,你听着。」
「监控是今天才调的。」
「可我烧到四十度的那晚,你在哪?」
他喉结动了动。
「我在……」
「我在乔语家,陪她过生日。」
他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还有。」
「我妈的病,是谁说出去的?」
他的脸色,唰一下白了。
「我……我只是跟乔语提过一嘴。」
「我不知道她会传出去。」
一嘴。
我把最深的伤疤交给他保管。
他随手一嘴,就丢给了别人当谈资。
「周聿。」
「你揭我伤疤的时候,就已经在伤害我了。」
「现在收回来,也晚了。」
「伤疤不在你手里。」
「在每个听到段子的人嘴里。」
我绕过他,走下楼梯。
「别再出现在我眼前。」
「我嫌恶心。」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苏棠,苹果……」
「停了。」
「从今年起,停了。」
10
乔语堵我,是在一周后。
医院后巷,她堵着我续吊水的路。
收了清纯的假面,指甲掐着我的肩膀,把我抵在墙上。
「苏棠,你赢了竞赛,赢了我。」
「那又怎样?」
她凑近,笑得阴恻恻。
「周聿现在喜欢的人,是我。」
「他厌弃你,你也没赢。」
我盯着她,忽然觉得好笑。
「所以周聿,只是你赢我的筹码?」
「当然。」
她理直气壮。
「一个保送名额,一个年级第一的男朋友。」
「转校一学期,我全拿到手了。」
「你们这种从小一起长大的,最没意思。」
「感情攒了九年,攒成一口大缸。」
「我舀一瓢,你就见底了。」
我胃里一阵翻涌。
「乔语,你根本不喜欢他。」
「喜欢?」
她嗤笑。
「我要的从来就不是喜欢。」
「我妈说了,嫁人要嫁有本事的。」
「周聿这种,家世好,成绩好,还听话。」
「是最好的跳板。」
巷子的拐角,站着一个穿黑色冲锋衣的高个子。
抱着篮球,一动不动。
也不知站了多久。
乔语顺着我的视线回头。
看清那张脸的一瞬间,她的血色,一寸寸褪干净了。
霍野。
高二三班,全校最难惹的人。
也是周聿的初中同班同学。
他看了乔语很久。
然后开口,声音不高。
「这些话,我会转告周聿。」
「原话。」
「一个字,都不改。」
乔语软在了墙上。
11
霍野这个人,我从前只闻其名。
听说他爸给学校捐了三座楼。
听说他打架,处分攒了一抽屉。
听说谁也管不了他,包括他爸。
再遇见他,是在操场。
教导主任逮着他不穿校服,要罚他跑圈。
我睡过头迟到,一并被逮。
「苏棠竞赛期间迟到,情有可原,回教室吧。」
主任笑眯眯放我走,指着霍野。
「你!五圈!」
我停下脚。
「老师,学生应该一视同仁。」
主任的脸,绿了。
最后,我俩一起跑五圈。
他腿长,跑得快,每圈过我身边都加速。
「你会不会等。」
「不会。」
「体育生的傲慢。」
「懒得理你。」
跑完,我扶着膝盖喘,差点原地升天。
一瓶水,递到我眼前。
温的。
便利店买的常温款,他揣在怀里焐了一会儿。
「慢点喝。」
我接过来,拧开,喝了两口。
他坐在长椅另一头,扭头看我。
「天台那晚。」
「救你的晨跑老师,是我小舅。」
「是他先看见的。」
「我顺路。」
我捏着水瓶,愣了愣。
那个苹果。
那本砸出去的书。
这瓶温的。
全是顺路。
「霍野,谢谢你顺路。」
他耳根红了红。
「切。」
「以后多顺路几次。」
「你们高二三班,在城东。」
「我们高三一班,在城西。」
「……绕路了。」
「绕路还挺勤。」
「路上闲。」
他扭过头去,不再看我。
耳朵红到了脖子根。
12
妈妈又病了一次。
护士忙忘了给药,她犯病,在病房里砸东西。
我接到电话,哭着往外冲,楼下打不到车。
冬夜十一点,出租车都收了。
一辆摩托,急刹在我面前。
霍野把头盔扣在我头上。
「上车。」
「我没坐过摩托。」
「怕就抱紧我。」
风从耳边刮过去。
我抓着他冲锋衣的两边,眼泪砸在他后背上。
「再哭,头盔起雾了。」
「呜……」
「逗你的。」
「哭吧,我骑慢点。」
到了医院,妈妈已经睡下了。
护士给她补了药,情绪稳住了。
霍野站在医院门口,背对大门,等了不知道多久。
医生出来交待病情,瞅了他一眼。
「这不就是那天送你来的小伙子吗。」
「守到后半夜,接了个电话才走。」
我愣住。
回头。
路灯下,他把头盔挂在车把上,正要发动。
「那天。」
我喊住他。
「医务室的苹果,也是你?」
他熄了火。
隔着一街的灯,看我半天。
「顺路。」
「医务室在我教室顺路的反方向。」
「……绕路了。」
他发动车子,跑了。
尾灯一红一红,拐出巷口。
我站在医院门口,笑出了声。
笑着笑着,眼眶就热了。
九年,有人欠我的苹果。
一夜之间,被一个陌生人,连本带利还上了。
13
高考前一个月,乔语掀了最后一张底牌。
她举报我竞赛作弊。
说我的解题思路,来自赛前泄题。
举报信贴在校园墙,附了几张我笔记本的拍照。
一夜之间,全校都在传。
年级第一,是假的。
保送名额,是脏的。
班主任被约谈,教务处立案,通知我停课配合调查。
妈妈在病床上听说这事,病情当场反复。
我守了她一夜。
她抓着我的手,翻来覆去一句话。
「棠棠,妈是不是又害了你。」
「妈,跟你没关系。」
「是人的问题。」
天亮后,我在办公室,平静地交出了所有笔记。
然后,我做了一件事。
我的竞赛备考全程,开了直播。
一个学习博主账号,攒了两百天,三十七万粉丝。
当初开播,是因为一个人刷题太闷,想找人陪着。
每晚十点到十二点,摄像头对着书桌。
我刷题,天南海淮的人陪着。
弹幕最多的一晚,三千人看我解一道立体几何。
每一道题,每一页草稿,每一晚,全程录播,带时间戳。
停课第三天,我申请了公开说明会。
教务处,全体竞赛教练,家长代表,校学生会。
周聿也在,他是学生会主席。
乔语也在,作为举报人。
我把两百天的录像,投在大屏幕上。
从九月一号,到竞赛前夜。
一千四百个小时。
每一帧,都在。
会议室里安安静静。
只听得见投影仪风扇的声音。
最后一段录像定格在考前那晚。
凌晨一点十七分,我对着镜头咬着笔,解完最后一道大题。
弹幕飘过一行字。
「姐姐去看天亮。」
我关掉投影。
「我的题,是我一道一道,自己解出来的。」
「两小时的考试,我用两百天换的。」
「举报我的同学,也欢迎公开她这两百天。」
「任何一段。」
会议室死一样静。
乔语坐在角落,脸从红转白,白转青。
教练组长当场翻完我全部草稿,比对笔迹。
「思路链完整,过程无断点。」
「泄题,不成立。」
一周后,调查结论公布。
举报不实,恢复名誉。
乔语转学,走的那天没人送。
举报信的笔迹比对,教务处查到了她的补课笔记本。
这些,都是后来的事了。
说明会散场,我在楼道里被周聿拦住。
他欲言又止,憔悴得脱了形。
「苏棠,乔语的事,我知道错了。」
「她举报你,我事先不知情。」
「我,」
「周聿。」
我打断他。
「我不需要知道。」
「你的事,从天台那晚起,就与我无关了。」
「志愿表,我已经改了。」
「北大的第一志愿旁边,那个空格,我也填了别的城市。」
他站在楼道里,像被抽掉了骨头。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
这一次,没有回头。
14
高考出分那天,我的名字挂在市状元的红榜上。
保送北大,数学系。
搬家的那天,霍野来帮忙。
扛着我两个纸箱上六楼,一趟一趟,不说话。
四十趟纸箱,两麻袋书,一盆妈妈的茉莉。
最后一趟,他下楼,头盔扣在手里。
「苏棠。」
「你要去北京了。」
「嗯。」
「北大。」
「嗯。」
「我复读一年。」
他盯着我,说得斩钉截铁。
「明年,我考北京。」
「考不上北大,我就在旁边的学校。」
「再考不上,我就去北京送外卖。」
我噗嗤笑出声。
「送外卖干嘛。」
「守着你啊。」
他说得理直气壮,耳根通红。
「等你毕业,等你工作。」
「等你想嫁人的时候,第一个想到我。」
风把他的刘海吹乱了。
十八岁的少年,站在夏天的光里。
像一棵正在拔节的树。
「霍野。」
「嗯?」
「我追你呗?」
他愣住。
「……什么?」
「我说,我追你。」
「你还没被人追过吧?」
他站在原地,眼睛一点一点亮起来。
亮得像那年除夕,全城的烟花。
「那、那我要考虑考虑。」
「考虑什么?」
「考虑怎么答应,才不像太容易。」
「限时三秒。」
「我答应!」
15
后来的事,都是顺理成章。
周聿高考发挥失常,去了南方一所普通学校。
听说他挂了很多科,学会了抽烟。
听说他退了学,又复了读。
听说他复读那年,平安夜一个人买了一箱苹果,吃到反胃。
再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他从我的世界里,彻底退了出去。
平安夜的苹果,停在了第九年。
第十年起,送苹果的人,换了。
霍野复读那年,每周五骑车到北大东门。
车筐里,一个苹果,蓝印花的塑料纸。
雷打不动。
北大的保安都认得他。
「小伙子,又是你。」
「又是。」
「天天送一个,不腻吗?」
「她吃腻了,我换个品种。」
第二年,他真的考进了北京。
北航。
他说,工科男,配数学系。
大三那年,他妈的公司遇到坎,他休学回家接了手。
一年,理顺,回校,毕业。
现在,他坐在他自己的办公室里。
办公桌上摆着两个相框。
一个,是我高二那年的竞赛照。
一个,是他复读那年,北大东门的抓拍照。
苹果,蓝印花。
我问过他,为什么是蓝印花。
他挠头。
「四年级那次,我看见有人送你苹果。」
「就用的是那种纸。」
「我记得。」
原来那年冬天,站在走廊那头看我苹果的人,不止周聿一个。
原来有些路,他绕了九年。
今年平安夜,苹果照旧。
蓝印花的塑料纸,我拆开,咬了一口。
甜的。
苏棠的苹果,今年是第十九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