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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3 09:37:58

1 封条

封条贴上蜂箱那一刻,乔穗正蹲在箱门口看蜂王。

“别动。”祝甜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胶带扯得刺啦响,“统一防疫,全校蜂箱一律封三天。”

乔穗抬头。祝甜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巡检蓝马甲,袖口捋到小臂,手里一卷封条,面无表情地往她七箱蜂的巢门上一条一条贴。旁边跟着三个学院的巡检员,拿着登记表,谁也没说话。

乔穗站起来,手里还捏着刚抽出来的巢脾,蜂王在上面爬,翅膀金亮。

“三天?”她把巢脾插回去,盖好箱盖,“我这儿蜂王浆采集期,你封三天,这一茬就废了。”

“按流程。”祝甜眼皮没抬。

“流程上防疫封条得提前四十八小时报备,你报了吗?”

祝甜手停了一下,抬头看她。两年没这么近距离对视,乔穗发现她眼下有青。祝甜把封条按实,直起身:“乔穗,别让我难做。”

“你难做?”乔穗笑了一声,“你贴我箱子的时候怎么不难做。”

旁边三个巡检员交换眼色,其中一个低头假装翻登记表。

祝红梅从办公室方向晃过来,手里端个搪瓷缸,远远就嚷:“甜甜,贴完了没?一会儿还得去南片——”走近看见乔穗,话头一拐,“哎哟,穗穗也在。甜甜保研多不容易,你这当师妹的别添乱啊。”

乔穗转头看她:“祝姨,我大四,她保研,我添什么乱?”

“你看你这孩子,嘴上不饶人。”祝红梅嘬了口茶,冲那三个巡检员笑,“都忙去吧,别杵这儿。”

三个人走了。乔穗盯着祝甜把最后一箱封完,封条压得平整,手很稳。

“排期表我改了。”祝甜收起胶带,从马甲兜里掏出一张打印纸递过来,“你以后在北山点,A时段给南片,你机动。”

乔穗接过来看了一眼。北山点,全校最偏的一块蜜源,离蜂场三公里,来回走路四十分钟,蜂箱转运全靠人扛。她把纸折起来,没扔,揣进兜里。

“行。”

祝甜似乎没料到她这么痛快,多看了她一眼。

“还有事?”乔穗问。

“没了。”祝甜转身走了,步子比来时快。

乔穗蹲回蜂箱边,摸出烟点上。封条在风里哗啦响。她抽了半包,太阳从蜂场东墙挪到西墙,祝红梅在办公室窗口探了两次头,见她没走,把窗关了。

天黑透了她才起身,没回宿舍,拎着头灯往旧库房走。库房堆着淘汰的旧箱和杂料,墙角那台老冰柜早不通电了,上面摞着祝甜报告里标注“高产群”的2号箱同批次空箱。

她撬开封条,揭开箱盖。

箱底一层死蜂,干瘪发黑,至少攒了俩月。乔穗用镊子拨开,找到蜂王残骸,胸背上一抹蓝漆。

蓝色。去年春季换王时统一标的色。今年这批蜂王该标黄。

她蹲在那儿,头灯照着箱底,手指头被夜风吹得发僵。2号箱的采集曲线在祝甜报告里从五月一路上扬,连涨六周,可这箱的蜂王去年就该换了。蜂王没换、死蜂没清、分蜂记录空白,曲线哪来的?

手机在兜里震。评委组群发:预答辩提前至本周五,原定下周一。今天周三。

乔穗把死蜂扫进采样袋,封条原样粘回去。站起来时膝盖咔了一声。她给郝壮发语音,就一句:“明早六点,皮卡开到北山点路口。”

郝壮秒回:“穗姐,出事了?”

“先看蜂,再说人。”

她走出库房,蜂场路灯坏了一盏,祝甜办公室的灯还亮着。窗户开着半扇,里头有说话声,断断续续。

“……排期我调了,北山点没人跟她抢……”祝甜的声音。

“你调归调,别把事做太绝。”祝红梅的声音,“她家那蜂场在临江少说三辈人了,你妈那边合作社还指着人家供种蜂呢。”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抽她数据?”

乔穗脚步顿住。窗里静了几秒。

“表姑,”祝甜的声音低下去,“你把嘴闭严就行。”

乔穗没再听,抬脚走了。北山点方向路灯全灭,她打着头灯走夜路,两边荆条棵子擦着裤腿响。手机亮了一下,郝壮发来定位,他已经把皮卡开到路口等着了。

“穗姐,你让拉的摇蜜原始记录我全翻出来了,七个学院四十八箱,一箱不少。”

乔穗回:“GPS轨迹表带上。”

“带了。到底咋了?”

“有人要提前答辩。”乔穗抬头看了一眼北山点方向的黑,“我得赶在那之前,把四十八箱对一遍。”

2 预演

预答辩在农大蜂学楼三层会议室,长桌铺绿绒布,评委坐一排,文教授坐中间,面前一摞材料,眼镜推到额头上。

乔穗坐后排靠门,手里攥着蜂箱钥匙。钥匙串上挂了七把,对应七箱蜂,黄铜磨得发亮。

祝甜坐在前排,背挺得笔直。她今天换了正装衬衫,马尾扎得紧,桌上材料码得整整齐齐。

齐云开坐祝甜旁边,手机搁膝盖上,手指头飞快打字。乔穗手机在兜里连震三下,掏出来看,学院大群——

齐云开:听说有人数据对不上,预答辩前夜还在蜂场翻箱。

下面跟了一串问号。

乔穗没回。郝壮在群里发了个“?”又撤回了。

文教授敲桌子:“开始吧。祝甜先。”

祝甜站起来,投影切到第一页,标题《校园蜂箱计划蜂王浆产量连续性分析》,数据图表漂亮,柱状图红蓝分明,连续六周高产曲线一条斜线往上顶。

“我的调查覆盖七个学院四十八箱蜂,采样周期三个月,原始记录与电子备份双重留档。”祝甜语速稳,翻页器按得不紧不慢,“其中二号箱表现最优,连续六周高产,日均产浆量领先全群均值三成七。”

评委里有人点头。周牧坐评委席末位,笑呵呵插一句:“小祝这个数据完整度,可以作为样板推广。”

祝甜微微颔首,按到下一页。

乔穗在后排开口:“我打断一下。”

全场回头。文教授眼镜推下来:“乔穗,还没到你。”

“就一句。”乔穗站起来,手里钥匙串哗啦响,“祝甜报告里二号箱,蜂王标记是蓝色还是黄色?”

会议室静了。祝甜捏着翻页器的手指收紧。

“标记色属于现场细节,报告附页有记录。”祝甜声音没变。

“我问的是——”乔穗往前一步,“你什么时候开的箱?”

“乔穗。”文教授声音沉下来,“预答辩按顺序来。”

乔穗站了两秒,坐回去。钥匙串搁桌上,叮一声。

祝甜接着往下讲。讲到结论页,文教授翻材料翻到某一页停住,抬头看了乔穗一眼。乔穗迎上目光,点头。

“还有个事。”文教授把材料放下,“评委组收到一份反映,涉及乔穗巡蜜数据规范性。乔穗,你的上报材料先暂停,核查期间不参与排序。”

会议室空气紧了一下。齐云开在群里发了个“鼓掌”表情,秒撤回。祝甜没回头,肩膀绷着。

乔穗站起来:“我申请实物抽检。”

“材料核查流程走完再说。”周牧插话,“程序上——”

“实物抽检不受材料核查限制。”乔穗把巡检细则打印件搁桌上,“这条是祝甜两年前自己签的巡检细则,第七条第三款。文教授,您桌上那份细则附件里就有。”

文教授翻到附件,看了几行,摘下眼镜擦了擦。

“都散了吧。”他把材料合上,“乔穗留一下。”

人往外走。祝甜经过乔穗身边,脚步没停,袖子蹭过桌角。齐云开跟在后面,手机举着假装拍投影,被祝甜一眼瞪得放下了。

门关上。文教授把材料推过来:“你凭什么觉得她数据有问题?”

“二号箱箱底积了一层死蜂,蜂王标记蓝色,去年的旧王。”乔穗从兜里摸出采样袋放桌上,“今年这批该标黄,她没换王。没换王哪来的连续六周高产曲线?”

文教授看了一眼采样袋,没碰。

“实物抽检申请,明天八点前递上来。”他把眼镜推回鼻梁,“谁的蜂箱谁自己说话。你要是搞错了——”

“我担。”

乔穗出了会议室,走廊尽头祝甜靠着窗台打电话,声音压得低:“……表姑你把北山点排期表再改一次,对,就写机动作业……”看见乔穗出来,她把电话挂了,捋了一下袖子。

“按流程。”祝甜走过来,站定,“你申请抽检得先过我这关,档案权限在我手里。”

“细则第七条第三款写的是评委组直批。”乔穗把细则复印件拍在她手边窗台上,“你两年前自己签的字,忘了?”

祝甜低头看那张纸,嘴唇抿成一条线。

“乔穗。”她再抬头时换了副语气,低而快,“你真要闹到开箱这一步?”

“你先贴我封条的。”

“那是防疫。”

“你那是卡我采集期。”乔穗往前走一步,两人之间剩不到半臂距离,她能闻见祝甜身上洗衣粉味,还是两年前那个牌子,“祝甜,我数据你要抽就抽,我忍了。可你不能让我的蜂替你背锅。”

祝甜退了一步,袖子捋上去又放下来,反复两回。

“行。”她把细则复印件折起来揣走,“开箱就开箱。到时候对不上,你别怪我。”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敲得又急又响。

乔穗在走廊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郝壮打电话:“把四十八箱轨迹表铺我宿舍地上,今晚通宵。”

“收到。对了穗姐,”郝壮压着声,“齐云开刚在群里又发了条——‘听说有人数据对不上’,然后秒删。”

“截了没?”

“截了。”

“留着。”乔穗下楼,“明天用。”

3 纸飞机

实物抽检申请递上去第二天,祝甜约乔穗在蜂场工具间见面。

工具间在蜂场西墙根,铁皮顶,里头一股蜂蜡和机油混着的味。祝甜站中间,桌上摆一份打印好的协议,抬头写《数据互认备忘录》。

“看看。”她把协议推过来。

乔穗没坐,靠着门框翻了两页。核心三条:双方数据互相认可、不追溯历史记录、蜂王浆销售渠道归乔穗。

“你让渠道给我,换我不追你数据。”乔穗把协议合上,“祝甜,你这算盘打得不响。”

“渠道一年小十万流水。”祝甜抱着胳膊,“你在北山点吭哧吭哧摇一年蜜也未必挣得到。”

“我养蜂又不是为挣钱。”

“那你为什么?”祝甜声音提了半度,“你带七箱蜂入学图什么?摆排场?”

乔穗看了她两秒,没接话。从兜里摸出支笔,把协议空白处折成纸飞机,走过去插在门缝里。

“数据互认可以。”她回头,“你报告里四十八箱,怎么只认了三十六箱的采集记录?剩下十二箱你‘合并’进哪条曲线了?”

祝甜脸色变了。

“你翻我电子备份?”

“你猜。”

祝甜攥着桌沿,指节泛白。沉默了几秒,她忽然笑了,笑得短:“乔穗,你还是这样,问都不问就自己查。”

“问你有用?”

“没用。”祝甜承认得痛快,“所以我不问了。签不签随你,抽检那天我按流程走。”

她拿起包往外走,经过乔穗身边时停了一下:“下雨了,你把外头那排蜂箱盖一下。”

乔穗到门口看,果然飘雨丝。她没回宿舍,跑回蜂场把外头两排蜂箱盖油布。盖到第三排,一只手也伸过来拽油布边角——祝甜不知什么时候折回来了,拎着另一头。

两人各扯一边,油布绷平了往下按。手同时摸到最里头那只巢脾的框耳,乔穗先撤了手。

“你还是这么怕。”祝甜说,没抬头,继续把油布掖严。

“我怕蜂受潮。”乔穗把绳子系紧,“不怕你。”

“嘴硬。”

“实话。”

雨大了。两人退到廊檐下,肩膀隔着一拳。蜂箱油布被雨点砸得嘭嘭响。

“北山点那片荆条,”祝甜先开的口,“你测了?”

“测了。”

“泌蜜量多少?”

乔穗从兜里摸出笔记本翻到折角那页递过去。上面画着蜂场周边等高线图,北山点那片荆条区域被红笔圈出来,旁边标了个数:比周边均值高两成。

祝甜看了十几秒,手指头点在等高线上:“你这线画得不对,这片坡向东南,泌蜜量会再高半成,你采样点少了。”

乔穗愣了下,低头看,确实少标了一个采样点。

“明天补测。”她把本子收回来。

祝甜没再说什么,撑着廊柱看雨。过了一会儿:“行,北山点蜜源独家使用权,我给你批。”

“有条件?”

“没条件。”祝甜直起身,“你测出来的,归你。我卡你排期是流程,蜜源不卡。”

她走进雨里,步子不快,马尾被风吹得贴在脖子上。

乔穗在廊檐下站到雨停。郝壮开皮卡过来,摇下车窗:“穗姐,文教授让你去一趟,说有人举报你跨区摆蜂箱。”

导师办公室在二楼尽头。乔穗进去时文教授正对着电脑,见她来了把屏幕转过来,一张照片:她戴蜂帽蹲在农户油菜地边,旁边摆着蜂箱。

“举报信说你这片油菜地周边摆箱影响农户授粉秩序,还说你没报备。”文教授敲桌子,“照片右下角有时间水印。”

乔穗低头看。水印日期是上周四下午,那个时间段,蜂场值班表上是祝甜。

“文教授,这地是我租的。”她从手机里翻出电子合同递过去,“农户签了租用协议,周边摆箱在我租用范围里。”

文教授翻了翻合同,又看了一眼照片。

“这地界跟北山点蜜源缓冲区什么关系?”

“在我缓冲区范围内。”乔穗掏出等高线图,红线画得清楚,“你看这个坡向,北山点荆条和油菜地之间隔一道浅沟,沟这边是我租的,沟那边才是农户大田。拍照的人站在沟对面拍,看着像我踩人家地里了。”

文教授把等高线图、合同、照片摆一排看了半分钟。

“明天之前给我个书面说明。”他把东西推回来,“还有——举报信是发到校长信箱的,不是学院内部。你得罪谁了?”

乔穗把材料收好。

“我心里有数。”

4 等高线

第二天一早乔穗把书面说明拍在文教授桌上:等高线图、蜜源缓冲区边界图、农户油菜地租用协议,三样摆成一排,红笔标出拍照位置在浅沟对面。

“举报照片站在沟那边拍的,我蜂箱在沟这边。”乔穗手指头点在等高线图上,“缓冲区红线到浅沟为止,我摆箱点离红线还有八米。”

文教授没说话,拿起座机拨了个内线:“周牧,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周牧进门时脸上还挂着笑,看见桌上摆的材料,笑收了一半。

“周科长,”文教授把照片推过去,“这个举报信是你转给校长信箱的?”

“程序上——”周牧拿起照片看了看,“科研处收到反映,按流程转呈,我没经手具体核实。”

“那现在核实。”文教授把等高线图拍在他面前,“乔穗摆箱点在缓冲区里,照片错位拍摄。你看图说话。”

周牧盯着图看了十几秒,嘴角抽了一下:“这个……坡向和地块关系,可能拍照角度确实有误差。程序上我再核一下。”

“核什么?”乔穗开口,“我租地合同在这儿,缓冲区红线在这儿,你告诉我哪条不合规?”

周牧不接她话,转头对文教授笑:“文老师,这事我回去重新走一遍流程——”

“不用重走。”文教授把材料收拢推给乔穗,“乔穗摆箱合规,举报不成立。周牧,你把校长信箱那封信撤回来,附个说明。”

周牧脸上挂不住,站起来整了整领带:“行,我回去处理。”走到门口又回头,“文老师,校园蜂箱计划下季度经费审批表还在我那儿,您看——”

“经费的事回头再说。”文教授摆摆手。

门关上,文教授看了乔穗一眼:“你刚才不该当面顶他。”

“他拿经费卡我。”

“我知道。”文教授把眼镜摘下来擦,“所以我才让他撤信。你记住,周牧这人记仇,你顶他一句,他能在审批表上卡你三个月。”

乔穗把材料收进包里:“那我下次绕着他走。”

“绕不过去的。”文教授重新戴上眼镜,“去吧,把你那四十八箱数据理清楚。抽检申请我批了,答辩当天开箱。”

乔穗出了办公室,直接去蜂场档案室调电子备份。祝甜坐在档案室窗口后面,面前一台电脑,旁边摞着巡检登记本。

“调档。”乔穗把文教授签字的申请单递进去。

祝甜接过来看了一眼,搁在桌上没动。

“电子备份要走档案权限审批,你申请单上只有评委组签字,没档案管理员签字。”她把申请单推回来,“补签。”

“档案管理员就是你。”

“所以我得审。”祝甜翻开登记本,“你要调哪几个学院的?”

“七个学院四十八箱全调。”

“全调?”祝甜抬头,“你知不知道四十八箱电子备份分散在三个硬盘里,调全档要跑三个办公室签字?”

“你跑还是我跑?”

祝甜看了她两秒,把登记本合上:“按流程,三天。你等得起就等。”

乔穗等不起。预答辩提前了三天,答辩日期随时可能再动。她转身就走,直接上三楼找文教授。

“联合发文。”她把巡检细则拍在文教授桌上,“两年前院办和蜂场联合发的,第七条第三款写明了实物抽检不受纸质材料限制,档案调阅走评委组直批通道。祝甜自己签的字,她现在卡我。”

文教授翻到那一页,看了半分钟,拿起座机拨蜂场内线:“祝甜,你上来一趟。”

祝甜进门时手里还攥着那本登记本。文教授把细则翻到第七条推给她看:“这条你签的?”

“是。”

“那乔穗调档走评委组直批,你卡她干什么?”

祝甜嘴唇动了动:“档案权限是蜂场管理岗职责,我按制度——”

“制度是你自己写的。”文教授打断她,“你自己写的制度自己带头破?”

祝甜站着没说话,攥登记本的手指头收紧了。乔穗站在旁边,没插嘴。

“调。”文教授把申请单拿过来签了字,“四十八箱全调,今天下午之前把电子备份拷给乔穗。你亲自拷。”

祝甜接过申请单,转身往外走。经过乔穗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没看她。

下午三点,祝甜把移动硬盘搁在档案室窗口台面上,旁边一张便签:四十八箱全档,三个硬盘合并拷完,文件数核对过。

乔穗拿起来插电脑上翻了一遍,数据全。她抬头看窗口,祝甜正背对着她整理登记本。

“谢了。”乔穗说。

祝甜没回头:“别谢我,文教授签的字。”

乔穗把硬盘揣兜里,走之前把巡检细则复印件拍了一份在窗口台面上:“这份你留着。下次再卡我,我直接贴公告栏。”

祝甜转过身,捋了一下袖子:“乔穗,你别太过分。”

“我过分?”乔穗指了指硬盘,“你抽我数据的时候怎么不说过分。”

祝甜噎住。

乔穗走了。她回宿舍把四十八箱轨迹表铺了一地,郝壮蹲在旁边对摇蜜记录,两人干到晚上十点。对到第三十六箱,郝壮忽然“咦”了一声。

“穗姐,你看这个。”他指着2号箱轨迹表上的一行时间戳,“这批死蜂时间,跟祝甜报告里分蜂记录缺的那一段完全重合。她不是没记,是故意不记。”

乔穗蹲下来看,两行时间戳对得严丝合缝。

“还有。”郝壮翻到后面,“十二箱被‘合并’进高产曲线的,蜂王标记全是旧王蓝标,跟2号箱一个批次。”

乔穗把这两页数据单独抽出来,装进透明文件袋。

“明天把这份贴公告栏。”她站起来,“先贴蜂场,再送评委组。”

第二天早上七点,乔穗把四十八箱逐箱轨迹清单贴上了蜂场公告栏最显眼的位置,旁边附一张A4纸说明:十二箱数据与实物不符,2号箱死蜂时间戳与缺漏分蜂记录重合,欢迎全校师生核对。

七点半,巡检员陆续到岗,公告栏前围了一圈人。

祝红梅挤进来看了两眼,脸拉下来,伸手就要撕:“谁让你贴的?这是蜂场公告栏——”

乔穗从旁边走过来,手里端着豆浆:“祝姨,撕了也没用,我已经送评委组一份了。”

“你——”祝红梅手指头戳着公告栏,“你这是搞事!甜甜保研——”

“甜甜保研靠的是数据。”乔穗喝了口豆浆,“数据真的,谁都撕不掉。数据假的,你撕十遍也白搭。”

围观的学生里有人小声笑。祝红梅脸涨红,扭头往办公室走,正好撞上祝甜从里面出来。祝甜看了一眼公告栏,又看了一眼乔穗,没说话,把祝红梅拽进办公室关上门。

门里传出争执声,隔着门板听不真切。过了十分钟,祝甜推门出来,走到公告栏前,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贴都贴了。”她转头看乔穗,“不过你贴归贴,答辩会场只准带纸质材料,实物抽检另行申请,申请截止今天下午五点。”

她说完走了。乔穗低头看手机,四点五十七分。

5 封条反贴

乔穗四点五十九分把实物抽检申请递进评委组办公室,文教授刚要走,接过来看了一眼,签了。

“卡着点来的?”

“路上跑过来的。”

文教授把签好的申请单递给旁边评委:“排进答辩流程。乔穗,你答辩当天带实物蜂箱进会场,评委现场开箱验蜂。”

乔穗回蜂场路上接到郝壮电话,嗓门大得手机震:“穗姐!北山点三箱蜂夜里被人挪了!GPS轨迹断了一段!”

“我马上到。”

北山点在最偏的坡上,乔穗骑电瓶车赶到时郝壮已经蹲在箱边了。三箱蜂被从阳面挪到坡后阴面,箱门朝北,巢脾摸上去潮乎乎的,蜂群在箱里嗡嗡躁动,出巢口聚了一堆工蜂乱飞。

“几点挪的?”乔穗蹲下开箱。

“GPS断在凌晨两点到四点。”郝壮把手机递过来,“断之前轨迹停在阳面,断之后重新连上已经在阴面了。中间俩小时没数据。”

乔穗扒开巢脾检查,蜂王还在,但工蜂明显躁了,有几只趴在箱底不动。她抬头看了一眼坡下方,离最近的值班室就是祝红梅那间。

“先搬回阳面。”她站起来,“把箱底泥脚印拍下来。”

郝壮拍完照,两人把三箱蜂逐一搬回阳面摆好。乔穗蹲在箱边把蜂路理了理,又抽了张巢脾看,蜂王在脾上爬得慢。

“祝红梅干的?”郝壮攥着手机,“我找她去。”

“先看蜂,再说人。”乔穗把箱盖扣好,“你回蜂场把公告栏旁边加贴一张——北山点三箱异常移动记录,附祝红梅值班表时间段。我拍完箱底泥印就过去。”

一个小时后,蜂场公告栏旁多了一张A4纸:北山点三箱蜂凌晨异常移动,GPS轨迹断两小时,箱底泥脚印与值班室方向一致,附祝红梅当日值班时段。下面一行大字:挪蜂箱不报备,出了事谁担?

围观的人比早上还多。五个来巡检的学生围着看,有人拿手机拍照。

祝红梅得到信儿跑过来,手里还拎着拖把,一看公告栏脸就黑了:“乔穗!你什么意思?我挪一下怎么了?你那三箱蜂占着过道,我嫌碍事——”

“祝姨。”乔穗从人群后面走出来,手里举着手机拍她,“过道是巡检通道,我摆箱点在缓冲区红线以内,你值班表上写着凌晨两点到四点在岗。你告诉我,凌晨两点你巡检什么?”

“我、我临时想起来去看看——”

“看什么?看蜂箱碍不碍事?”乔穗把手机收起来,“你挪箱不报备,蜂群受潮躁动,三箱蜂王浆采集全停。这损失你赔?”

祝红梅拖把往地上一杵:“你少讹人!几箱蜂能值几个钱——”

“不值几个钱你挪它干什么?”乔穗往前一步,声音不高但清楚,“祝姨,你外甥女保研靠数据,我养蜂靠蜂群。你动我蜂群,就是动我饭碗。今天我把话放这儿——再有一次,我直接报校保卫处。”

围观学生里有人点头。齐云开不知道什么时候挤到人群边上,手机举着拍了一半,被乔穗一眼扫过去,赶紧把手机揣兜里。

祝红梅脸涨成猪肝色,拖把一摔:“行!你等着!”扭头往办公室跑。

乔穗没追,转头对那五个巡检学生说:“都看见了啊,谁再动我箱子,公告栏见。”

五个学生连连点头,有一个还补了一句:“穗姐,我们帮你盯着。”

祝红梅跑进办公室没两分钟,祝甜出来了。她走到公告栏前把两张A4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低头看了看地上没来得及拖走的泥印。

“乔穗。”她走过来,声音压得低,“挪箱的事我替表姑道歉。蜂群损失我按流程报补。”

“不用你报。”乔穗把手机里拍的泥印照片亮给她看,“我只要一样——你管好你表姑,别让她碰我箱子。”

祝甜沉默了几秒。

“行。”她把袖子捋了一下,“还有件事,我妈下周来学校谈校企合作,你别在这时候闹大。”

“我闹大?”乔穗把手机收起来,“祝甜,你抽我数据、你表姑挪我蜂箱,到头来是我闹大?”

祝甜嘴唇动了动,没接上话。

“你妈来谈合作,跟我没关系。”乔穗转身要走,又停下,“但你记住——你妈要是把手伸到我蜂箱上,我不管她是谁。”

祝甜站在公告栏前,看着乔穗走远。旁边齐云开凑过来想搭话,被祝甜一句“看什么看”怼回去。

乔穗走到蜂场门口,手机响,周牧。

“乔穗,你实物抽检的申请我看到了。”周牧语气不咸不淡,“校园蜂箱计划下季度经费审批表在我这儿压着,你这时候搞抽检,计划规范性受影响,经费不好批啊。”

乔穗开了免提,把手机搁在蜂场门柱上,蹲下来系鞋带。

“周科长,您直说。”

“撤了抽检申请,经费我照批。不撤——”周牧笑了笑,“明年课题你也别想。”

乔穗系好鞋带站起来,拿起手机:“周科长,您等一下。”

她翻出文教授号码拨过去,接通了才把周牧的话原样复述一遍。电话那头文教授嗓门不小:“你把电话给周牧。”

“他不在这儿,刚挂了。”

“那你告诉他——经费规范我说了算。你把申请放我桌上,我批。”

乔穗把文教授的话一字不落转述给周牧。电话那头静了三秒,挂了。

晚上乔穗在蜂场工具间整理明天要交的补充材料,郝壮推门进来:“穗姐,祝甜在门口站半天了,也不进来。”

乔穗抬头,工具间门口确实有个人影。她走出去,祝甜靠在廊柱上,手里拎着个文件袋。

“明天答辩,你准备得怎么样?”祝甜问。

“还行。”

“我妈下周来,校企合作方案里涉及北山点蜜源。”祝甜把文件袋递过来,“这是她合作社那边的初步方案,你看看。”

乔穗接过来没拆:“你给我看这个干什么?”

祝甜看着她:“我不想我妈把计划搅黄了。你提前知道她想要什么,总比到时候抓瞎强。”

乔穗掂了掂文件袋:“祝甜,你这是帮我还是帮你妈?”

“帮我自己。”祝甜说完转身走了,走了三步又回头,“答辩那天——你别后悔。”

6 夜挪真相

乔穗拆开文件袋,里面是一份望州区蜂产品合作社的校企合作意向书,核心一条:合作社拟承接校园蜂箱计划蜜源基地运营,北山点荆条区域优先划入合作范围。

她把文件摊在工具间桌上,郝壮凑过来看:“这不就是要把北山点吞了吗?你刚拿的独家使用权——”

“先看条款。”乔穗手指头点在第三条,“合作社提供蜂种,学校提供场地和学生劳力,产出按比例分成。这条看着正常。”

“那问题在哪?”

乔穗翻到附页,指着合作社蜂种目录里一行小字:“中蜂种群,种源来自望州区合作社自有蜂场。”她抬头看郝壮,“北山点野生中蜂有抗螨表现,我去年开始做选育。她妈要把合作社蜂种塞进来,我的选育群跟她们的外来种群一混,抗螨性状全污染。”

郝壮倒吸一口气:“祝甜知不知道这事?”

“她给我看这个,就是让我提前防。”乔穗把文件收进抽屉,“但防归防,明天答辩最要紧。你把四十八箱轨迹清单再核一遍,明天会场门口你给我递摇蜜记录。”

答辩当天早上,蜂学楼三层会议室换了布置,长桌撤了,评委坐一排折叠椅,前面空出一片场地,摆着开箱验蜂用的操作台。

乔穗拎着随身蜂箱进会场时,评委刚翻开祝甜的2号箱记录页。文教授坐中间,周牧坐末位,旁边坐着三个外院评委。

祝甜站在投影前,正讲到“连续六周高产群”的采集曲线。她今天穿了件深灰西装外套,声音稳,手势利落。

乔穗把蜂箱搁在操作台上,打开巢门。

“文教授,各位评委。”她手伸进蜂箱,抽出第一张巢脾,“这是祝甜报告里二号箱的实物巢脾。空脾,无子,无存蜜。”

她把巢脾翻过来给评委看。脾面干干净净,连旧茧都刮了。

“二号箱蜂王,去年秋季分蜂时飞走,箱内剩的工蜂产卵后自然衰亡。”乔穗从兜里掏出采样袋放在操作台上,“箱底死蜂时间戳与祝甜报告里缺漏的分蜂记录完全重合。她不是没记录,是故意不记。”

会议室安静得能听见投影仪风扇声。

祝甜沉默了三秒,开口:“我的数据合并了多个蜂群的平均值,单箱表现按统计口径调整——”

“那你报告里写的‘二号箱连续六周高产’是统计口径?”乔穗从郝壮手里接过摇蜜记录,拍在操作台上,“四十八箱逐箱轨迹清单,我昨晚核到凌晨三点。你报告里四十八箱,对得上实物的三十六箱,剩下十二箱被‘合并’进高产曲线。这十二箱蜂王标记全是去年旧王蓝标,跟2号箱一个批次。”

她把清单翻开,一页一页翻给评委看。每一页都标了箱号、蜂王标记色、GPS轨迹时间戳、摇蜜重量。

“三箱旧王、五箱跨箱挪数据、四箱缺漏分蜂记录。”乔穗合上清单,“文教授,您可以现场开箱核对。”

文教授站起来,走到操作台前,戴上手套抽了一张巢脾看,又翻了一遍清单。

“祝甜。”他头也没抬,“你报告里二号箱高产曲线从五月开始上扬,可这箱蜂王去年秋天就没了。你给我解释解释,死蜂箱怎么连续六周高产?”

祝甜站在投影前,手垂在身侧。她捋了一下袖子,又放下。

“我承认,数据合并过程中有跨箱调取。”她声音低下去,“但我不是造假,我是——”

“你是把别人箱里的蜜记到自己箱头上。”文教授把清单拍在操作台上,“十二箱数据对不上实物,按校规这叫数据不实。”

周牧在末位插了一句:“文老师,是不是再给祝甜一个补充说明的机会——”

“补充说明?”文教授转头看他,“周科长,你上个月转的那封举报信,核实清楚了吗?”

周牧不说话了。

齐云开坐旁听席,小声跟旁边人嘀咕:“我就说对不上吧。”被文教授一眼瞪过去,缩了脖子。

文教授坐回评委席,跟旁边几个评委低声商量了几分钟,抬头宣布:“祝甜保研资格暂停,按校规接受调查组约谈。校园蜂箱计划数据核查即日启动,涉及十二箱数据全部重新核验。乔穗——”

乔穗抬头。

“你那个公开台账方案,回头给我交一份详细版。”文教授摆摆手,“散会。”

人往外走。祝甜关掉投影,收拾桌上材料。乔穗拎着蜂箱往外走,经过她身边时,祝甜手停了一下。

“乔穗。”她声音很轻,“你那个空巢箱,什么时候准备的?”

“昨晚。”乔穗没停步,“从你2号箱里抽的脾。”

祝甜没再说话。乔穗走到门口,听见身后有人抽鼻子。她没回头。

走廊里郝壮追上来:“穗姐!齐云开在群里发‘恭喜乔穗’表情包,我截图了!”

“删了。”乔穗把蜂箱换了个手拎,“盯着他别让他趁机拱火。”

下午乔穗在蜂场清点蜂箱,文教授打电话来:“你那个公开台账方案,明天上午到我办公室细说。还有——”

“还有?”

“祝甜她妈下周来谈校企合作,点名要你参加。”文教授停了一下,“你准备准备。”

乔穗挂了电话,蹲在蜂箱边点了根烟。郝壮从库房探出头:“穗姐,祝甜在旧库房收拾东西,好像要搬走。”

乔穗吸了口烟,没动。

“不去看看?”

“看什么?”乔穗把烟掐了,“先看蜂,再说人。”

她站起来往旧库房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库房门开着,祝甜蹲在地上整理巡蜜记录本,摞成三摞。听见脚步声抬头,两人隔着门槛对了一眼。

祝甜先开口:“台账方案里,北山点三箱异常移动记录我帮你附了说明,签了我的名。”

“我看见了。”乔穗靠在门框上,“你妈下周来,你知道她要谈什么?”

“知道。”祝甜把最后一摞记录本码齐,“她想把北山点划进合作社基地。我不会让她得逞。”

乔穗看着她:“她是你妈。”

“她是我妈,但蜂场是我的。”祝甜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乔穗,答辩的事我认了,调查组约谈我配合。但校企合作这事,你跟我得站一边。”

乔穗沉默了几秒。

“台账公开、数据共享、学生自查。”她伸出三根手指,“三条缺一条,免谈。”

祝甜看着她伸出来的手,没握,从旁边桌上拿起一份巡蜜记录递过去:“北山点三箱,我表姑挪的,我签了纠正说明。你收着。”

乔穗接过来翻到签名页,祝甜两个字签得板正。

“你妈那边——”

“我自己说。”祝甜拎起包往外走,经过乔穗身边停了一步,“还有,你那个抗螨蜂种的事,我两年前就测出来了。没上报。你自己琢磨琢磨为什么。”

她走了。乔穗站在库房门口,手里攥着那份纠正说明,太阳晒得后脖颈发烫。

郝壮远远喊:“穗姐!文教授让你明早八点带方案去!”

乔穗把说明折好揣兜里,回头应了一声:“知道了。”

她蹲回蜂箱边,打开箱盖看蜂王。工蜂在脾上爬得密,蜂王腹部圆亮,产卵正常。她掏出手机在笔记本上敲了一行字:抗螨选育三代数据整理,报课题组。

手机又亮,陌生号码发来一条短信:乔穗同学你好,我是望州区蜂产品合作社丁桂芬,下周来校谈合作,想提前跟你聊聊北山点蜜源的事。方便回电。

乔穗盯着短信看了十秒,删了。

7 母女之间

第二天早上八点,乔穗把公开台账方案摆在文教授桌上。方案不厚,六页纸:巡蜜记录系统对全校养蜂学生开放,每箱蜂的GPS轨迹、摇蜜重量、蜂王标记色逐条可查,学生自查自校,评委组抽检随机开箱。

文教授翻了一遍,摘下眼镜:“第三条,学生自查自校,出了问题谁担责?”

“自查记录留档,评委组抽查。查出问题,自查人负主要责任,评委组连带。”乔穗把附页翻到责任划分表,“每条记录后面都签名字,谁核的谁认。”

文教授盯着责任表看了十几秒,拿笔在页脚签了名:“行,试行一学期。北山点蜜源独立核算,不并入学院统收。”

乔穗把方案收好,还没出门,文教授又叫住她:“你妈那边——祝甜她妈,丁桂芬,今天下午到,三点会议室。祝甜点了名让你参加。”

“我参加可以。”乔穗转过身,“三条底线我不会让。”

“哪三条?”

“台账公开、数据共享、学生自查。”乔穗伸出手指头数,“合作社要合作,就按这三条来。不按,谁来谈都没用。”

文教授笑了一声:“行,你回去准备准备。三点,别迟到。”

下午两点五十,乔穗到会议室时祝甜已经在里面了,坐在长桌一侧,面前摊着合作社的合作意向书和一份新打印的补充条款。她今天没穿正装,换了件浅灰针织衫,头发散着,看着比答辩那天松快些。

“来了。”祝甜抬了下头,把补充条款推过来,“我妈新加的,你看看。”

乔穗坐下来翻。补充条款加了两条:合作社提供蜂种和技术指导;北山点荆条区域优先划入合作基地,合作期内学校不得单方面变更用途。

“蜂种和技术指导这条,是要把合作社的外来种群塞进北山点。”乔穗把条款放回去,“抗螨选育群一混就完了。”

“我知道。”祝甜手指头点在“技术指导”四个字上,“所以这条得改。改成‘合作社提供蜂种需经蜂学系技术评估,评估不通过的不得入场’。”

“你妈能同意?”

“不同意就别签。”祝甜把笔搁下,“这合作是学校跟合作社谈,不是她一个人说了算。”

三点整,会议室门被推开。丁桂芬走进来,五十来岁,短发烫得蓬,穿一件暗红西装外套,手里拎个真皮包,后面跟着祝红梅。祝红梅今天换了身干净衣裳,但站在丁桂芬旁边还是像个跟班的。

“文教授。”丁桂芬笑着伸手,跟文教授握了握,目光扫过祝甜,落在乔穗脸上停了两秒,“这位就是乔穗吧?甜甜常提。”

“丁理事长。”乔穗点了下头,没伸手。

丁桂芬不在意,坐下来把包搁在桌上,开门见山:“合作意向书你们看了,补充条款也发了。合作社这边诚意很足——蜂种、技术、销路,一条龙全包。学校出场地和学生劳力,产出按六四分成,合作社六,学校四。”

“六四?”文教授翻着意向书,“丁理事长,校园蜂箱计划是教学实验项目,不是纯商业合作。”

“我知道是教学项目。”丁桂芬笑,“所以我才给学校留四成。纯商业合作,学校连两成都拿不到。”

乔穗开口了:“丁理事长,北山点荆条区域我们已经做了蜜源评估,泌蜜量比周边高两成。这块区域目前由蜂学系课题组独立管理,不进入合作范围。”

丁桂芬脸上的笑淡了一分:“独立管理?乔同学,我看了你们那个计划——七个学院四十八箱蜂,北山点就占了三箱。三箱蜂能干什么?”

“三箱是实验群,选育用的。”乔穗把方案翻到蜜源分区页推过去,“荆条区域按蜜源缓冲区划界,核心区归课题组,外围合作区可以谈。”

丁桂芬没看方案,转头对文教授说:“文教授,我女儿在你们学校读书,我支持学校教学。但合作社也要生存——北山点那片荆条是望州区最好的蜜源之一,你们划个核心区把最好的圈走,合作社拿外围,这合作谈不拢。”

“那就谈不拢。”乔穗把方案合上。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祝红梅在旁边干笑:“穗穗,你这孩子说话怎么这么冲——”

“祝姨,我说话冲,但我说的都是能落地的条款。”乔穗看向丁桂芬,“丁理事长,你要北山点,可以。三条——台账公开、数据共享、学生自查。合作期内每一箱蜂的产出、流向、蜂群健康状况,全部公开可查。你能接受,核心区也可以谈。”

丁桂芬脸色变了:“你这是信不过我?”

“我是信不过没有监管的合作。”乔穗把笔搁在桌上,“你合作社去年供的种蜂,检疫记录里有两批中蜂携带孢子虫,你报了吗?”

丁桂芬猛地转头看祝甜。祝甜没躲,把手机亮出来:“妈,检疫记录是我调的。那两批种蜂进了望州区三个蜂场,其中一个是咱们自家合作社的。你没报,我替你补报了。”

“你——”丁桂芬拍桌子站起来,“我供你读书,你就这么报答我?”

“你供我读书,我记着。”祝甜站起来,声音不高但稳,“可你拿合作社的蜂种往学校项目里塞,出了事是学校担还是你担?”

丁桂芬气得手指头发抖,指着祝甜:“你胳膊肘往外拐!”

“我拐的是规矩。”祝甜把补充条款翻到蜂种评估那页推过去,“改,不改这合作我不签。”

丁桂芬瞪了她好几秒,抓起包就要走。祝红梅赶紧拉住:“姐、姐,别急,坐下来再谈——”

“谈什么谈!我养了个白眼狼!”丁桂芬甩开祝红梅的手,走到门口又回头,指着乔穗,“乔同学,你行。我记住你了。”

“丁理事长慢走。”乔穗坐着没动。

门摔上了。祝红梅追出去,走廊里传来她压着嗓子的劝声和丁桂芬的骂声,渐渐远了。

会议室里剩三个人。文教授把意向书合上,看了祝甜一眼:“你妈那边你能搞定?”

“搞不定也得搞。”祝甜坐下来,把补充条款重新摊开,“文教授,蜂种评估这条我建议加进正式合同,评估组加一个外校专家,避嫌。”

文教授点头:“行,你拟个修改稿,明天给我。”

祝甜把材料收好,站起来往外走。经过乔穗身边时,她停了一下,袖子捋上去又放下来。

“刚才谢了。”乔穗先开的口。

“谢我什么?”

“检疫记录的事。”乔穗抬头看她,“你早该报。”

祝甜嘴角动了一下,像笑又不像:“早报了,我妈能把我从蜂场撵出去。”她顿了顿,“你刚才顶她那一句,挺狠。”

“我说的是事实。”

“我知道是事实。”祝甜低头看她,“我妈这人吃软不吃硬,你把她顶急了,她后面还有招。”

“那就让她来。”

祝甜没再说什么,走了。

乔穗收拾材料准备回蜂场,文教授叫住她:“周牧那边,你小心点。丁桂芬跟他有往来,今天这合作没谈成,周牧肯定要找茬。”

“他找什么茬?”

“经费。”文教授敲了敲桌子,“你那个公开台账方案要试点,试点经费得周牧签字。他不签,方案就是一张纸。”

乔穗回蜂场路上给郝壮打电话:“北山点三箱蜂的检测报告出来没?”

“出来了。蜂群恢复得不错,蜂王产卵正常。”郝壮停了一下,“穗姐,祝红梅刚才来蜂场了,没去办公室,直接往北山点方向走的。”

“什么时候?”

“十分钟前。”

乔穗掉转车头往北山点骑。到了坡下远远看见祝红梅蹲在她蜂箱边,手里拎着个塑料袋,正往箱门口撒什么东西。

“祝姨!”乔穗喊了一声,电瓶车直接冲上坡。

祝红梅吓一跳,塑料袋掉在地上,撒出来一片黄褐色粉末。乔穗跳下车冲过去捡起来闻了一下——花粉代用品,廉价的那种,掺了豆粉。

“你往我蜂箱门口撒这个干什么?”

“我、我喂蜂——”祝红梅往后退了两步。

“你喂蜂?”乔穗把塑料袋举起来,“这花粉掺豆粉,工蜂吃了不消化,幼虫吃了烂子。祝姨,你是想帮我还是想害我?”

“你少血口喷人!”祝红梅梗着脖子,“我就是看蜂群弱,好心补喂——”

“好心补喂不报备,撒完就跑?”乔穗掏出手机拍地上的粉末和祝红梅的鞋边沾的粉,“北山点三箱蜂刚被人挪过,现在又来撒劣质花粉。祝姨,你跟你姐商量好的吧?”

祝红梅脸白了:“你胡说!我姐根本不知道——”

“那你告诉我,这花粉哪来的?”

祝红梅嘴张了张,没说出话。乔穗把手机收起来,塑料袋装进兜里。

“你回去告诉你姐,”乔穗蹲下来把散在地上的豆粉扫开,“北山点从今天起装监控,蜂箱周围五十米全天录像。她再来,我直接报校保卫处,不客气。”

祝红梅骂骂咧咧走了。乔穗蹲在蜂箱边开箱检查,还好撒的量不多,箱门口扫干净就行。她给郝壮打电话:“明天去电子城买两套太阳能监控,装北山点。”

“收到。穗姐,祝红梅那边——”

“先看蜂,再说人。”

8 经费卡脖子

公开台账方案试点经费申请递上去三天,周牧那边没动静。第四天乔穗去科研处问,周牧不在办公室,桌上堆着文件,最上面是她的经费申请表,压了半截。

“周科长开会去了。”科研处科员笑得客气,“申请表您先放这儿,周科长回来我转交。”

乔穗把申请表抽出来,翻到签字栏,空白。她又放回去。

“麻烦您告诉周科长,方案是文教授签过字的试点项目,经费拖过这周,试点就得延后。”

科员点头:“一定转达。”

出了科研处,乔穗直接去蜂场找文教授。文教授听完,给周牧打电话,免提开着。

“周牧,乔穗那个台账试点经费,你压着干什么?”

“文老师,不是压着。”周牧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带着笑,“经费审批要走流程,下季度预算还没过会,现在批不了。”

“方案是我签的试点,走的是科研处机动经费,不用等预算会。”

“机动经费也有额度限制,最近批了几个项目,额度用完了。”

文教授看了乔穗一眼,对着电话说:“额度用完你打个报告申请追加,我签字。”

“追加报告得报到校办,校办批下来最快两周——”

“周牧。”文教授声音沉了,“你跟我说实话,卡这笔经费,是不是因为丁桂芬?”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文老师,您这话说的,我跟丁理事长就是正常工作往来——”周牧笑了一声,“不过既然您问了,我也直说。丁理事长那边合作没谈成,合作社供蜜协议暂时搁置,科研处这边少了笔横向经费进账。账上紧,您也体谅体谅。”

乔穗在旁边开口:“周科长,丁理事长要是用横向经费卡我试点,那这个合作更不该谈。”

“乔同学,我没说是丁理事长卡你。”周牧语气淡下来,“经费的事按流程走,你别多想。”

电话挂了。文教授把座机搁回去,摘下眼镜擦了擦。

“他拿横向经费说事。”文教授把眼镜戴回去,“丁桂芬那边每年给科研处走一笔供蜜合作经费,大概十几万,名义是产学研合作。钱不多,但周牧手里紧,指着这笔钱填账。”

“那我就等两周?”

“你等不了。”文教授看了她一眼,“试点拖两周,评优拖过去,明年课题经费也悬。”

乔穗站在那儿想了几秒。

“文教授,横向经费能换合作对象吗?”

文教授挑了下眉:“你想干什么?”

“丁桂芬能给科研处走合作经费,别的蜂产品企业也能走。”乔穗把手机掏出来,“我认识临江两家蜂企,一家做蜂王浆出口,一家做蜂种繁育。他们要是不嫌弃项目小,我去谈。”

文教授看了她好几秒,把茶杯端起来:“你要能拉来横向经费,周牧那张签字我替你催。”

乔穗当天下午联系了两家企业。第一家做蜂王浆出口的老板姓方,跟她爸是老交情,听完项目介绍,答应走一笔五万块产学研合作经费,签一年。条件是蜂王浆样品检测报告共享。

“五万不多,但够你试点。”方老板在电话里说,“穗穗,你爸当年供我第一批种蜂没收钱,这钱算我还人情。”

第二家做蜂种繁育的更痛快,三万块,签合同就拨款。乔穗把两份意向协议拿到手,第二天上午送文教授。

文教授翻完协议,拿起座机给周牧打电话:“周牧,乔穗拉了八万横向经费进科研处。你那个机动经费额度,现在够了没?”

周牧在那头沉默了几秒:“横向经费入账要走财务,到账之后才能算额度——”

“协议签了,钱下周到。”文教授打断他,“你先批经费,到账我补手续。”

又静了几秒。

“行。”周牧声音闷闷的,“批。”

挂了电话,文教授把协议还给她:“签字权我拿到了。但你记住——周牧这人吃了亏不会算完,你防着他点。”

“防着呢。”乔穗把协议收好,“北山点监控昨天装好了,二十四小时录像。”

经费批下来的当天下午,乔穗去科研处拿签字单。周牧坐办公桌后面,签字笔搁在单子上,没签。

“乔同学,你这八万横向经费,合同里写了要蜂王浆样品检测报告共享。”周牧拿笔帽点了点合同,“这个共享范围怎么界定?企业拿到报告,会不会拿去做商业宣传?”

“合同附件里写了,报告只用于企业质量体系备案,不得用于广告宣传。”

“那谁知道他们拿不拿去做宣传?”周牧把笔帽转了一圈,“这样吧,报告发出去之前先送我审一遍,我签字了才能给企业。”

乔穗看着他:“周科长,合同里没写科研处有报告审核权。”

“这是规范管理。”周牧笑,“你那个公开台账方案,第一条不就是公开透明吗?报告让我审一遍,透明。”

乔穗把合同拿起来,翻到附件页。

“周科长,合同是文教授签过的,报告共享条款也是他确认的。您要加一道审核,让文教授签个补充条款,我照办。”

周牧脸上笑僵了一下。

“行行行,我签。”他把签字笔拿起来,在经费单上划了名字,笔尖压得重,“乔穗,你这项目办得挺硬气。”

“按流程办,周科长教我的。”乔穗把单子拿起来,转身走了。

出门时齐云开正好从隔壁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份表格。看见乔穗,他往旁边让了一步。

“穗姐。”他点了下头。

乔穗看了他一眼:“有事?”

“没事没事。”齐云开把表格往身后藏了藏,“那个……你那个台账方案,明年我能申请进课题组吗?”

“先把你自己数据理干净。”

乔穗走了。身后齐云开挠了挠头,被周牧从办公室里吼了一嗓子:“齐云开!进来!”

下午乔穗把经费到账的截图发到课题组群里,郝壮秒回了个“牛”。文教授跟了一句:下周方案试行,北山点先跑。

祝甜没在群里说话。乔穗翻了下聊天记录,祝甜上次发言还是答辩前通知时间改动的群公告。

她想了想,私发了一条:台账试行方案发你邮箱了,北山点三箱数据你那边有纠正说明,麻烦同步进系统。

过了十分钟,祝甜回了一条:收到。纠正说明已经传了。还有,我妈那边消停了,暂时没动作。

乔穗盯着这条看了两秒,打了三个字:知道了。没发。删了,锁屏。

9 当场改口径

校企合作重启谈判定在周五下午。丁桂芬这次没带祝红梅,自己一个人来的,进会议室时脸上还挂着笑,手里换了一份新意向书。

“上次是合作社考虑不周,这次条款重新拟了。”她把意向书推到文教授面前,“蜂种评估这条我们接受,加外校专家也行。合作经费按上次谈的六四分成,合作社六、学校四,另外每年再走一笔五万块的横向经费给科研处。”

乔穗坐在祝甜旁边翻意向书。前面几条改得没问题,翻到最后一页附则,夹了一张补充说明:合作社拟在北山点外围设置蜂产品初加工点,占地约半亩,合作期内免租。

“初加工点?”乔穗把附则推给祝甜看。

祝甜扫了一眼,抬头问丁桂芬:“妈,初加工点建在北山点外围,谁批的地?”

“后勤那边祝红梅在跑手续,蜂场周边闲置地块,不影响你们实验区。”

“影响。”祝甜把附则翻回正面,“北山点外围是蜜源缓冲区,初加工点建起来,蜂产品清洗、过滤、灌装,废水废渣往哪排?缓冲区里排废,蜜源全污染。”

丁桂芬笑纹淡了:“甜甜,加工点建在缓冲区外沿,离你蜂箱五十米开外——”

“五十米在蜜蜂采集半径里。”乔穗开口,“工蜂有效采集半径三公里,五十米等于把加工点建在蜂箱门口。清洗废水渗进土壤,荆条根系吸收,第二年泌蜜量掉两成,第三年蜂群迁飞。”

丁桂芬脸上笑没了:“你一个学生,张口闭口三公里泌蜜量,我做了二十年蜂产品——”

“丁理事长做蜂产品,我做蜂群健康。”乔穗把意向书合上,“加工点这条不能加。你要建加工点,后勤闲置地块那么多,挑一个不在蜜源缓冲区里的,我帮你跑手续都行。”

丁桂芬转头看文教授:“文教授,学校这边什么意见?”

文教授翻完意向书,把附则那页抽出来:“加工点不进缓冲区,这条我同意乔穗。丁理事长要是坚持,合作往下谈不了。”

丁桂芬胸口起伏了两下,正要开口,会议室门被推开。祝红梅探头进来,手里攥着个手机,脸色不对。

“姐,后勤那边出事了——加工点地块的审批表被人拍照发到校长信箱了,说蜂场周边违规占地。”

丁桂芬猛地站起来:“谁发的?”

“不知道,匿名。”祝红梅把手机递过来,“校长信箱回复说转后勤核查,核查期间地块冻结。”

丁桂芬接过手机翻了翻,脸色越来越沉。她转头盯着祝甜:“是不是你?”

“不是我。”祝甜坐着没动。

“那就是你!”丁桂芬手指头戳向乔穗。

“丁理事长,”乔穗把手机屏幕亮给她看,“我十分钟前刚拿到监控拍到的画面——祝红梅昨天下午在北山点外围量地块,旁边站着周牧。照片是今天上午发到校长信箱的,时间在我拿到监控之前。”

她把手机搁桌上,画面里祝红梅拿着卷尺,周牧在旁边指地块边界,两人脚边是北山点外围的界桩。

“周科长拿着科研处项目签字权,跟合作社的人一起丈量地块。”乔穗把手机收回来,“丁理事长,加工点地块审批表上是谁签的字?”

丁桂芬没说话。祝红梅脸白了。

祝甜站起来,把自己手机递到丁桂芬面前:“妈,我刚查了后勤审批系统——加工点地块的申请单位写的是‘望州区蜂产品合作社’,但审批表上经办人签的是周牧。周牧是科研处项目科长,不是后勤的人。他拿科研处的权限签后勤的地块表,程序倒置。”

丁桂芬盯着手机看了几秒,肩膀垮下去。

“周牧说……他说手续他帮我跑。”她声音低下来,“我就让他跑了。”

“他拿你合作社的名义签地块表,出事你担责,他摘干净。”祝甜把手机收回来,“妈,你被他当枪使了。”

会议室里静了好一会儿。文教授把意向书翻回正面,搁在桌上。

“丁理事长,加工点的事先放一放。合作条款按刚才改的,初加工点移出缓冲区,选址另议。蜂种评估加外校专家,横向经费照走。”他把意向书推过去,“能签就签,不能签今天到此为止。”

丁桂芬坐回去,捏着包带子想了想,把意向书拿过来翻了翻。

“签。”她从包里摸出笔,在末页签了名,抬头看了祝甜一眼,“甜甜,周牧那边——你别把事做绝了,他手里还捏着科研处经费。”

“妈,他拿你名义签地块表的时候怎么没想着做绝?”祝甜把意向书接过来递给文教授,“周牧的问题我报校纪委,按程序走。”

丁桂芬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她把笔收进包里,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乔穗一眼。

“乔同学。”她停了两秒,“北山点那个抗螨选育,回头给我一份数据。合作社明年换种蜂,按你的数据来。”

乔穗愣了下:“你要我的选育数据?”

“你选育出来的蜂种抗螨,我合作社三个蜂场去年螨害死了四成群。”丁桂芬把包带子往肩上挎了挎,“数据给我,我按市场价付选育费。”

“数据可以给,选育费不用付。”乔穗站起来,“但合作社引进蜂种要先做检疫,检疫记录报到蜂学系备案。”

丁桂芬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行。”走了。

祝红梅跟在后面,经过乔穗身边时低着头,脚步快得差点绊门槛。

会议室剩乔穗和祝甜。祝甜把意向书收进文件袋,坐在椅子上没动。

“周牧那边你打算怎么弄?”乔穗问。

“纪委举报材料我今天下午递。”祝甜把文件袋口封好,“加工点地块、程序倒置签字、还有他上个月卡你经费那笔,三件事一起报。”

“他卡经费的事你也有证据?”

“你发群里的经费到账截图我存了。文教授打电话催他签字的记录我也问了,文教授说他那边有通话录音。”

乔穗看了她几秒:“你什么时候开始收周牧的证据的?”

“你递实物抽检申请那天。”祝甜站起来,把文件袋往包里塞,“我妈被周牧当枪使,我不能干看着。”

她拎包往外走,经过乔穗身边时袖子蹭过桌角,停了一步。

“乔穗。”

“嗯?”

“抗螨选育数据,我妈那边真按市场价付,别给她免。”

“我说了不用付。”

“她有钱。”祝甜回头看她,“你免了,她反而不当回事。按市场价走合同,她才知道这数据值钱。”

乔穗想了想,点了下头:“行,走合同。”

祝甜嘴角翘了一下,很短。转身走了。

乔穗站在会议室里,把意向书收进文件夹,掏出手机给郝壮发消息:北山点监控再加两套,周牧那边估计还有后手。

郝壮秒回:收到。穗姐,祝甜姐刚才在走廊里打电话,好像跟调查组约谈时间定了。

乔穗盯着这条看了两秒,回了一个字:嗯。

10 程序倒置

纪委举报材料递上去第三天,周牧把乔穗叫到科研处。

办公室里就他一个人,门关着,百叶窗拉下来。桌上摊着那份合作社供蜜协议,旁边一杯凉透的茶,茶叶梗竖在杯底。

“乔穗,坐。”周牧指了指对面椅子。

乔穗没坐,站在桌边:“周科长有事说事。”

“你那个台账试点经费,我签了字,钱也到账了。”周牧把供蜜协议往前推了推,“这个协议你帮我看一眼,合作社跟科研处的横向合作,程序上有没有漏洞。”

乔穗低头扫了一眼。协议甲方望州区蜂产品合作社,乙方临江农大科研处,供蜜合作期一年,经费十二万。签字栏里周牧的名字已经签了,日期写在上周三。

“周科长,这协议签字日期是上周三。”乔穗把协议翻到最后一页,“可合作社跟学校的校企合作意向书是这周一才签的,北山点蜜源分区方案还没定,你上周三就签了供蜜协议?”

周牧脸色不变:“意向谈了几个月了,签字日期按协议起草日填的,正常操作。”

“起草日填上周三,可上周三丁桂芬还在改蜂种评估条款。”乔穗把手机掏出来,翻到日历,“意向书修改稿是这周一才定稿的,你上周三拿什么签?”

周牧把协议抽回去,往抽屉里塞:“程序细节,你不用管这么细。”

“我不管,纪委管。”乔穗把手机收起来,“周科长,你上周三签供蜜协议,这周一才签校企合作意向书。供蜜协议里写北山点外围蜜源归合作社优先收购,可那时候北山点蜜源分区还没定。你拿一份没定分区方案的协议去签收购条款,程序倒置。”

周牧站起来,椅子往后推得嘎一声:“乔穗,你别给脸不要脸。我叫你来是让你帮忙核程序,不是让你查我。”

“那我不核了。”乔穗转身就走。

“站住。”周牧绕出办公桌,“你那个试点经费,我能签也能撤。你信不信下周财务就能把八万块退回去?”

乔穗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周科长,”她把手机屏幕亮出来,录音界面红点跳着,“你刚才那句话我录了。撤试点经费的理由是什么?你告诉我,我让文教授去问财务。”

周牧伸手就要抢手机。乔穗退了一步,把手机揣兜里。

“抢手机没用,录音已经云端备份了。”她往门口走,“你签供蜜协议的日期跟校企合作意向书对不上,这事我直接报纪委核查组,不通过你。”

周牧脸涨红:“乔穗!你搞清楚,你那个抗螨选育课题明年还得走科研处立项——”

“立项按规矩来。”乔穗拉开门,“你有本事就卡,我等着。”

她出了科研处直接上文教授办公室,把供蜜协议复印件和日期对照表摆在桌上。文教授戴上眼镜看了两遍,拿起座机拨纪委内线。

“核查组吗?我文振邦。科研处周牧有一份供蜜协议签字日期存疑,请你们调档核实。”

挂了电话,文教授把材料还给她:“你从哪拿到的协议复印件?”

“祝甜给我的。”乔穗坐下来,“她上周从周牧办公室出来,顺手复印了一份,原件周牧收抽屉里了。”

文教授看了她一眼:“祝甜现在跟你一条心?”

“一条心谈不上。”乔穗把材料收好,“她知道周牧拿她妈当枪,不想让她妈背锅。”

当天下午,纪委核查组进科研处调档。周牧的供蜜协议原件、校企合作意向书时间线、经费审批签字记录,全部封存。周牧被通知暂停项目签字权,接受核查。

消息传得快。郝壮在蜂场门口刷手机,乐得直拍大腿:“穗姐!周牧被停权了!群里都在传!”

乔穗正在给北山点监控换存储卡,头也没抬:“先看蜂,别管人。”

“祝红梅刚才从后勤那边过来,脸色白得跟纸似的,见人就躲。”

“她躲她的。”

傍晚丁桂芬的电话打到乔穗手机上。乔穗接起来,那头声音压着火:“乔同学,周牧的事是你捅的?”

“丁理事长,周牧拿你合作社名义签地块表、签供蜜协议,程序倒置,纪委核查是正常流程。”

“正常流程?他停了权,合作社跟科研处的供蜜协议谁签字?”

“协议本来就不该他签。”乔穗把监控存储卡插回机器里,“校企合作走的是文教授这边的项目流程,供蜜协议是横向合作,该走校办产业处。周牧拿科研处权限签产业处的协议,程序错了。”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那现在怎么办?”丁桂芬声音低了些。

“让合作社重新走产业处流程,协议条款按校企合作意向书改。”乔穗蹲下来调监控角度,“丁理事长,供蜜协议不急,北山点蜜源分区方案定了再签,少踩一次坑。”

丁桂芬哼了一声:“你倒会说话。”挂了。

第二天上午,祝甜在蜂场档案室门口拦住乔穗,手里拎着调查组约谈通知单。

“约谈时间定了,下周二。”她把通知单折起来揣兜里,“我妈那边——昨天她打电话骂了我半小时,今早又打过来问供蜜协议怎么改。”

“你怎么说?”

“我说按乔穗说的办。”祝甜靠在门框上,“她骂我白眼狼,我让她骂完了把合作社检疫记录重新理一遍,下周报蜂学系备案。”

乔穗看了她一眼:“你妈听你的?”

“她听钱的。”祝甜把袖子捋了一下又放下来,“供蜜协议走产业处流程,她合作社拿到的收购价反而比周牧给的高,她算得过来。”

两人站在档案室门口,秋风吹得蜂场边的杨树哗哗响。祝甜忽然开口:“周牧停权那天,齐云开给我发消息,说他手里有周牧让他整理的数据汇总表,问我要不要。”

“要。”乔穗想都没想。

“我让他直接交纪委核查组了。”祝甜嘴角翘了一下,“齐云开吓得够呛,说周牧要是知道是他交的,非扒了他的皮。我说你交都交了,怕什么。”

乔穗笑了一声,很短。

“你笑什么?”

“没什么。”乔穗收了笑,“齐云开总算干对了一件事。”

11 后坡

调查组约谈前一天,祝甜约乔穗到蜂场后坡。

后坡是蜂场最老的一块放蜂地,坡上两排老式木箱蜂,箱板被雨水泡得发黑。两人大二分手那天也在这儿,乔穗记得那天下小雨,祝甜站在坡顶说“咱俩先各自养各自的蜂吧”,说完就走了,连头都没回。

今天没下雨,太阳晒得坡上土块发白。祝甜先到的,坐在坡顶那块扁石头上,脚边放着一摞巡蜜记录本。

“来了。”她抬了下头。

乔穗走过去,在扁石头另一端坐下,两人之间隔着半米。

“约谈材料准备好了?”乔穗问。

“准备好了。”祝甜把最上面一本巡蜜记录翻开,“约谈归约谈,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两年前你入学带的那箱野生中蜂,我测过,有抗螨性状。”

乔穗没说话,看着她。

“我测出来的时候你还没入学。样本是我巡检时从北山点一棵老荆条树洞里取的,测完记录我压着没上报。”祝甜把记录本合上,“我想等保研稳了再跟你一起做课题,结果保研这事把我自己绕进去了。”

乔穗低头抓了一把坡上的土,土里掺着碎蜜渣,黏在手指头上。

“抗螨选育的事,我去年就在北山点做了。”她把土搓碎,“三代繁育,数据在我脑子里,没进系统,也没报课题组。”

祝甜转头看她:“你早知道那箱蜂有抗螨性状?”

“我自家养蜂的,一箱蜂抗不抗螨,开箱看脾就知道。”乔穗拍掉手上的土,“那箱蜂是我入学前从我家蜂场挑出来的,本来就是抗螨选育群。我冲你那个管理岗来的,结果你先把我的蜂封了。”

祝甜愣了好几秒。

“你入学带七箱蜂,就为冲我的管理岗?”

“不然呢?”乔穗看着坡下蜂场,“我家蜂场在临江干了三代,我要养蜂回自家蜂场养,来学校干什么?校园蜂箱计划的管理岗掌握七个学院巡检排期,我要做选育,拿不到排期做不了。”

祝甜低头笑了一声,又收住。

“我输得不冤。”她把巡蜜记录本摞齐,拿绳扎好,“数据我认,约谈我配合。保研没了,我去蜂产品企业做品控。”

乔穗没接话。两人在坡上坐到太阳偏西,蜂箱里的工蜂归巢,巢门口密密一层。

“每月寄一次蜂场记录。”乔穗站起来拍裤子上的土。

祝甜抬头:“寄给谁?”

“寄我。”乔穗看她,“抗螨选育数据在别人手里我不放心,你品控做久了有经验,帮我盯选育群的蜜质。”

祝甜站起来,抱着那摞记录本:“乔穗,你这算不算是把我当顾问用?”

“算。”乔穗转身往坡下走,“顾问费按市场价,走合同。”

祝甜在后坡上站了一会儿,跟上来。

两人下到蜂场门口,郝壮正从皮卡上往下搬蜂箱。看见两人一前一后走过来,郝壮挠了挠头,把手里的蜂箱搁下。

“穗姐,祝甜姐,北山点监控刚拍到祝红梅又去了。”

乔穗接过手机看。监控画面里祝红梅站在北山点外围界桩旁边,没动蜂箱,手里拿着一张纸在看。

“她拿的什么?”祝甜凑过来看。

乔穗把画面放大:“地块图纸。上次加工点地块的图。”

祝甜掏出手机给祝红梅打电话,开免提。

“表姑,你在北山点外围干什么?”

那头祝红梅明显慌了一下:“甜甜啊,我、我就看看地块,周牧之前让我量的那个加工点位置——”

“加工点移出缓冲区了,方案改了你不知道?”祝甜声音冷了,“表姑,你拿地块图谁让你去的?”

“没、没人让我去,我自己想着再核核——”

“你现在就回办公室,把地块图交到后勤,写个情况说明。十分钟内。”

挂了电话,祝甜看了乔穗一眼:“她最近老往北山点跑,我怀疑周牧停权之前还交代了她别的事。”

乔穗把监控画面倒回去看了一遍:“周牧停权之后祝红梅动作太多,不太正常。”

“明天约谈完我去后勤把她的地块审批权限调了。”祝甜把手机收好,“不能再让她碰北山点。”

当天晚上乔穗在蜂场工具间整理抗螨选育三代数据,郝壮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个饭盒。

“穗姐,祝甜姐让我带的饭,说你晚上肯定没吃。”

乔穗接过来打开,红烧肉、炒青菜,还有一盒米饭。

“她人呢?”

“回宿舍收拾东西了,明天约谈完就搬。”郝壮坐下来啃馒头,“穗姐,祝甜姐搬走之后还回来吗?”

“她做品控,跟蜂场有合作。”乔穗夹了块肉,“回不回来,看合同。”

郝壮嘿嘿笑了一声,被乔穗一眼瞪回去。

“笑什么笑,把你数据理干净,明年课题组考核你过不了别怪我。”

第二天下午祝甜从调查组约谈出来,乔穗在楼下等着。祝甜脸色有点白,但步子稳。

“处理结果:保研资格取消,记过处分,调查组建议系里安排我补修学术规范课程。”祝甜把通知单折好,“我认了。”

“补修课程我陪你上。”乔穗说。

祝甜抬头看她:“你陪什么?你又没被处分。”

“补修课在蜂学楼三层,我实验室在二层,顺路。”乔穗把手里的蜂箱钥匙串晃了晃,“走吧,送你搬东西。”

祝甜站在楼梯口看了她好几秒,嘴角动了动。

“乔穗,你以前可不会说这种话。”

“以前是以前。”乔穗往楼外走,“先搬东西,再说别的。”

12 公开台账

祝甜搬出蜂场宿舍那天是个晴天。东西不多,两个行李箱、一摞巡蜜记录本、一个装洗漱用品的塑料筐。

乔穗开郝壮的皮卡过来,把后斗放平。祝甜拎着第一个箱子出来时,乔穗伸手接过来搁上车斗,又回头搬第二个。

“这摞记录本我自己搬。”祝甜弯腰去抱。

“放车上。”乔穗把手伸过去。

“乔穗,我搬得动。”

“我知道你搬得动。”乔穗没收回手,“放车上,省得你抱着走两趟。”

祝甜看了她一眼,把记录本递过来。乔穗接过去码在车斗里,拿绳从箱角穿过去绑紧。

“绑太紧了,记录本会勒出印子。”祝甜在旁边说。

乔穗松了一扣:“这样?”

“差不多。”

祝红梅站在宿舍楼门口远远看着,想过来又不敢,攥着个塑料袋犹犹豫豫地挪了两步。

“表姑。”祝甜先叫的她,“有事?”

祝红梅把塑料袋递过来:“给你带的路上吃的,面包、牛奶,还有两盒蜂王浆含片,你到企业那边累的时候含一片。”

祝甜接过来看了看,放进车斗里。

“表姑,北山点地块图的事,情况说明写完了?”

“写了写了,昨天就交后勤了。”祝红梅搓着手,“甜甜,表姑对不住你,周牧让我量地块的时候说手续齐全,我就——”

“行了,交都交了,以后别人说什么你多问一句。”祝甜把车门打开,“我走了,蜂场这边你盯着,有事给我打电话。”

祝红梅连连点头。

皮卡开出蜂场大门,乔穗从后视镜里看见祝红梅站在门口没动,一直看着车拐上大路。

“你表姑这回吓着了。”乔穗说。

“她胆子小,周牧一停权她就慌。”祝甜靠在副驾座椅上,“我让她盯着蜂场,也是给她找个稳当事做。”

车开到蜂产品企业门口,品控部的人出来接。祝甜下车搬东西,乔穗跟着搬完最后一箱记录本,站在企业大门口把车钥匙搁兜里。

“企业这边品控岗,试用期三个月。”祝甜把行李箱拉杆拽出来,“三个月后看表现。”

“你品控没问题。”乔穗往皮卡走。

“乔穗。”祝甜在身后叫住她。

乔穗回头。

“每月寄记录,第一份下周到。”祝甜站在企业门口台阶上,“你那个抗螨选育三代数据,整理好了发我一份。我帮你做蜜质分析。”

“行。”

“还有——”祝甜停了一下,“你入学带七箱蜂冲我管理岗来的这事,你之前怎么不说?”

“你之前也没问。”乔穗拉开车门。

祝甜站在台阶上笑了一声,这回没收住。

“走了。”乔穗上车发动。

“乔穗。”祝甜又叫。

“又怎么了?”

“北山点三箱蜂的纠正说明,你系统里录了没?”

“录了。”乔穗把车窗摇下来,“你签的字,我一个字没改。”

祝甜摆了摆手,转身进了企业大门。

乔穗开车回学校,直接去蜂场公告栏。郝壮正踩在梯子上挂最后一块展板——公开台账系统的纸质版索引,七个学院四十八箱蜂,每箱一页,GPS轨迹、摇蜜重量、蜂王标记色、巡检人签名,全贴出来。

“穗姐,齐云开刚才来问,说他明年能不能进课题组。”郝壮从梯子上跳下来。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先把你自己数据理干净。”郝壮拍了拍手上的灰,“他脸都绿了。”

乔穗把公告栏上的索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翻到北山点三箱那一页,纠正说明栏里祝甜的签名印得清楚。

“把电子版系统链接生成二维码贴右下角。”乔穗指了指公告栏空处。

“贴好了,昨晚上就贴了。”郝壮把手机掏出来扫码,“你看,扫进去就是台账首页。”

乔穗扫了一下,页面跳出来,第一行写:校园蜂箱计划公开台账,试行一学期,数据随时可查。

下午文教授把乔穗叫到办公室,桌上摆着研究生录取材料。

“抗螨蜂种选育课题批了,你带北山点三代繁育群进课题组,明年开题。”文教授把材料推过来,“公开台账方案试行一学期,学期末交评估报告。”

乔穗签了字。

“还有件事。”文教授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祝甜那边企业品控岗,你跟她签个技术顾问合同,让她定期回蜂场做蜜质分析。走课题组经费,按市场价。”

“已经说好了。”乔穗把签好的材料递回去。

文教授看了她一眼,把眼镜戴回去:“行。你们俩的事,我不多嘴。课题上别耽误。”

乔穗从办公室出来,在楼梯口碰见齐云开。

“穗姐。”齐云开抱着个文件夹,站得比平时直,“我数据理干净了,你看一眼。”

乔穗接过来翻了翻。齐云开的巡蜜记录按箱号重新编了,时间戳标得清楚,缺的两条补了说明。

“还行。”乔穗把文件夹还给他,“明年课题组考核,数据过关才能进。”

齐云开连连点头:“明白明白。”

傍晚乔穗去旧库房清点蜂箱。钥匙串上七把黄铜钥匙磨得发亮,她一把一把试开旧箱。库房角落里那只旧信箱还在,铁皮掉漆,锁扣锈了一半。

她拿钥匙串上最小那把捅开信箱,里头塞着几封信。最上面一封信封上写着她的名字,字是祝甜的,邮戳是两年前秋天——她们分手那个月。

乔穗捏着信封翻过来,封口粘着,没拆。

她把信塞进蜂箱钥匙串里,和七把钥匙串在一起,揣回兜里。蹲下开箱看蜂王,巢脾上蜂王爬得稳,工蜂围了一圈。

手机亮了一下,祝甜发来消息:第一份记录下周三寄到,你注意查收。

乔穗回:收到。

又打了一行:后坡那箱抗螨选育群,你有空回来看看,第二代蜂王刚出房。

祝甜秒回:周六。

乔穗锁了屏,把箱盖扣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蜂场路灯修好了,亮堂堂照着公告栏上四十八箱索引,风一吹,纸页哗啦啦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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