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通灵玉无故发烫 薄命司有页生纹
大观园里,夏日正长。
怡红院外那几株石榴开得泼泼洒洒,红得像要烧起来。袭人坐在廊下打扇,扇着扇着,自己也困了,头一点一点的。屋里宝玉午睡着,通灵宝玉搁在枕边,被日头晒着,渐渐热起来。
宝玉做了个梦。
梦里没有警幻仙姑来引他,也没有那些仙姬奏乐。他只是走着走着,脚下一空,人就掉下去了。掉得很慢,像一片叶子从树上飘落,飘飘荡荡的,耳边有风声,还有极轻的一声“喀”——像冬天河面上的冰裂了缝。
他睁眼,人站在一座石牌坊底下。抬头看,匾上四个字:“太虚幻境”。
“我怎么又来了?”宝玉心里想,“上回是警幻仙姑带来的,这回我自个儿倒认着路了?”
他顺着那条白石路往里走。两边依旧是那些司,痴情司、结怨司、朝啼司、夜怨司、春感司、秋悲司,一间一间挨着。以前他来过,翻过册子,看过那些“薄命”的判词,当时只觉有趣,如今再看,心里却有些发沉。
走到薄命司门口,门半开着。宝玉推门进去,案上那本大册子摊开着,正是金陵十二钗正册。他翻到自己的那一页——其实他也不知道哪一页是自己的,只是那页纸看着眼熟,上面写着:
“贾宝玉,衔玉而生,历尽繁华,看破红尘,悬崖撒手,出家为僧,终成正果。”
字是金字,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宝玉盯着“终成正果”四个字看了一会儿,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他伸手想摸一摸那页纸,指尖刚碰到,忽然看见页脚有一道极细的裂纹,像头发丝那么细,从纸边往里透出一点光来。
“咦?”他把脸凑近了看。那裂纹里确实有光,很淡,像夜里隔着窗纸看灯。
“你比簿上写的,早来了三年。”
宝玉一回头。警幻仙姑站在门口,还是那副模样,仙袂飘飘的,脸上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仙姑,”宝玉作了个揖,“我怎么又来了?这回我可没想来的。”
警幻走进来,看了一眼那页纸上的裂纹,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你不想来,它偏叫你来。”她说,“那裂纹,你瞧见了?”
“瞧见了。这是什么缘故?”
警幻不答,反问他:“你方才看那判词,心里怎么想?”
宝玉想了想,说:“‘终成正果’四个字,听着是好话。可我瞧着,怪没意思的。”
“怎么没意思?”
“我也不知道。”宝玉挠了挠头,“就好像……有人替我写好了戏本子,我照着唱就是了。唱完了,得个‘好’字,可那戏不是我编的。”
警幻沉默了一会儿。她走到案前,伸手在那裂纹上轻轻一拂,裂纹里的光忽明忽暗,像喘气似的。“这簿子,”她说,“是管着人间气运的。每个人生下来,上头就有一页,写定了他这一辈子的大事小情,什么时候生,什么时候死,什么时候得意,什么时候遭殃,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那我这一页,”宝玉指着自己那行字,“也是写定的?”
“写定的。”
“改不了?”
“改不了。”
宝玉觉得胸口有点闷。他低头看了看通灵宝玉——在梦里,那块玉居然还挂在脖子上,温温的。他说:“既然改不了,您叫我来做什么?叫我来看自己这出戏的戏本子?”
警幻转过身,看着他。她的眼神有些古怪,像是一个看了几千年戏的人,忽然看见一个不肯按戏本子唱的角儿。
“因为你这页,”她说,“正在松。”
“松?”
“簿子上每一页都是钉死的。钉死了几千年,从没松过。可你这页的页脚,裂了。”她指了指那道细纹,“不只你这一页。簿子上还有三处,也裂了。三处在不同的年月,不同的地方,裂法却一模一样。”
宝玉听得糊涂:“三处?哪三处?”
警幻没有直接答,只伸手在册子上一挥。册子哗啦啦翻过去,停在另一页上。宝玉凑过去看,那页上只写着一个名字:“诸葛亮”。下面一行小字:
“建兴十二年秋,星落五丈原。禳星不成,天意如此。”
页脚也有一道裂纹,跟他那页的一模一样。
“诸葛亮?”宝玉念出声,“这名字我好像在哪儿听过……是那本《三国志演义》里的?”
“你倒读过书。”警幻说,“你再看。”
她又翻了一页。这回名字是“孙悟空”,下面写:“贞观十九年,取经功成,封斗战胜佛。金箍既脱,心猿归寂。”页脚一道裂纹。
再翻一页:“宋江,宣和四年,饮御赐毒酒,忠义而终。”页脚一道裂纹。
宝玉把三页看完,又回头看自己那页,四道裂纹并排摆着,像四条细细的、歪歪扭扭的路。
“仙姑的意思是说,”他慢慢道,“我跟这三个人……有什么干系?”
警幻合上册子,看着他,说了一句让宝玉半天没回过神来话:
“你们四个,是一个魂,分在四辈子投的。”
“一个魂?”宝玉吓了一跳,“我是诸葛亮转世?还是孙悟空?还是那个宋江?”
“都不是。”警幻摇头,“不是谁转世谁。是同一个东西——你们四个心里头,都有一样痴。诸葛亮痴于汉室,孙悟空痴于自由,宋江痴于忠义,你痴于……你自个儿知道。”
宝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确实知道。他痴于那些女儿们,痴于那些花、那些诗、那些没来由的眼泪。这痴跟诸葛亮、孙悟空、宋江有什么关系?他想不明白。
“这跟你那页纸松了,有什么相干?”
“问得好。”警幻道,“这簿子上的页,从没松过。为什么单单你们四页松了?因为你们四个,在各自那辈子,都干过一件同样的事——你们都在某个节骨眼上,不肯认命。”
“诸葛亮禳星,是想改自己的寿数;孙悟空成佛那日,在佛前坐了一整天不开口;宋江明知是毒酒,偏要自己喝下去,不叫别人动手;你呢——”她看了一眼宝玉,“你还没走到那一步。但你心里那个‘不肯’,已经在了。四份不肯攒在一处,簿子吃不住,就裂了。”
宝玉低头想了一会儿。他想起方才看自己判词时心里那股说不清的闷,原来那就是“不肯”。
“那您叫我来,是让我做什么?”
警幻走到门口,回头看他:“你这页既然松了,就有撕下来的可能。但你一个人撕不动,得把那三处裂纹里的东西收齐了——诸葛亮那页里留着一缕‘智’,孙悟空那页里留着一缕‘悟’,宋江那页里留着一缕‘义’。三样收齐了,加上你自个儿的‘情’,四样凑在一处,才能把你这一页从簿子上揭下来。”
“揭下来之后呢?”
“你就成了个没页的人。不在任何簿册上,不归任何司管,生老病死、富贵贫贱,全都没人替你写了。”
宝玉听着,觉得这事又荒唐又新奇。“那我还能回大观园吗?还能见林妹妹吗?”
警幻没有答这话,只说:“你去不去?”
宝玉站在薄命司的案前,看着自己那页上的裂纹。裂纹里的光一闪一闪的,像有人在纸那边敲门。
“去。”他说,“可我有一件事得先问明白——我收了那三样东西,能改他们的命吗?诸葛亮能不禳星?孙悟空能不成佛?宋江能不喝那酒?”
“不能。”
“那我还收它做什么?”
警幻已经走出门了,声音从廊下传来,不咸不淡的:“问你自己。”
宝玉在梦里站了一会儿。薄命司的册子摊着,四道裂纹的光微微起伏。他把自己的那页纸翻过来,背面一片空白,只在角上有一行极小的字,小得几乎看不清。他凑到眼前,辨了半天,认出来写的是:
“此页可撕。撕者,不入轮回,不列仙班,不载于任何簿册。”
他把这行字念了两遍,记在心里。然后啪的一声,册子合上了。
宝玉一睁眼,醒了过来。
怡红院里静悄悄的,袭人还在廊下打扇,日头偏西了,石榴花的影子拉得老长。他摸了摸胸口,通灵宝玉热得烫手,像刚从炉灰里扒出来的。他把玉摘下来搁在枕边晾着,翻身坐起来,喊了一声:“袭人,倒茶。”
袭人听见了,忙进来:“醒了?睡了一下午,梦到什么了,这么大声喊?”
“做了个怪梦。”宝玉接过茶喝了一口,“袭人,我问你,你知道诸葛亮是谁吗?”
袭人愣了一下,笑了:“你又胡说了。诸葛亮是《三国》里的人物,戏台上唱过的,你忘了?上回冯紫英请你看戏,还唱了《空城计》呢。”
宝玉拍拍脑门:“哦,是了,我想起来了。”他顿了顿,又问,“那孙悟空呢?”
“越说越离谱了。”袭人伸手在他额上试了试,“不热啊,怎么尽说胡话?孙悟空是《西游记》里的猴儿,这谁不知道。”
“宋江呢?”
袭人把茶碗一收:“你再问,我可要回太太去了。大观园里上上下下,谁不知道宋江是《水浒》里的?你今儿是怎么了,把三本书里的人挨个问一遍?”
宝玉不问了。他靠着床栏坐着,心里说:一个魂,四辈子,四道裂纹。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梦里那枚碎片(他记得掌心一热)已经不见了,手指缝里只剩一点玉屑似的东西,在日光里亮了一亮。
“袭人,”他忽然说,“你去把书架上的《三国志演义》拿来,我翻翻。”
袭人瞪了他一眼,到底还是去拿了。宝玉翻到第一百零三回,“上方谷司马受困,五丈原诸葛禳星”。他一行一行看下去,看到诸葛亮在帐中踏罡步斗、祈禳北斗那一段,忽然发现书页边上有一行小字批注,墨迹新鲜,像是刚写上去的:
“天意如此,非人力可回。”
宝玉把书凑到眼前看了又看,又把自己的手指头伸出来比了比——那字迹跟他平日写字一模一样。
“我没写过啊。”他小声嘀咕。
窗外石榴花落了一瓣,被风卷着,飘飘悠悠落在书页上,正好盖住那行批注。宝玉把花瓣拈起来,那行字还在,清清楚楚的。
他把书合上,搁在枕边,心里说:好,诸葛亮的“智”,我先记着了。下回睡觉,我往长安走一趟。
正是:
一魂四世各成痴,天意如钉钉死时。
偶向薄命司里过,页脚生纹字字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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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 五丈原秋风吹残烛 祁山寨小卒拾微光
话说宝玉在梦里见了薄命司的裂纹,又听了警幻仙姑那一番“一魂四世”的言语,醒来后神思恍惚。他原想着“往长安走一趟”,去寻那孙悟空,谁知通灵宝玉却不听他的使唤——它仿佛是照着年月的先后,非要先领他去那最古早的乱世里走一遭。
这几日,宝玉在园子里总有些心不在焉。白日里和姐妹们起诗社、斗百草,他依旧是最闹腾的一个,只是到了晚上,一挨着枕头,便觉得那块贴在胸口的玉隐隐发烫,像是在催他上路。
到了第五日夜里,秋雨淅淅沥沥下着,怡红院里静得只听见雨打芭蕉的声音。宝玉刚刚合眼,便觉脚下一空,整个人像被一阵狂风卷起,坠入一片漆黑的深渊。
再睁眼时,没有太虚幻境的牌坊,只有满目荒凉。
风极大,吹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宝玉打了个寒颤,低头一看,自己身上穿着粗布号衣,手里死死抱着一只黑陶炭盆,盆里的木炭正冒着微弱的红光。他动了动嘴唇想喊人,却惊恐地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喉咙里像是塞了棉花,不管怎么用力,连一丝气音都吐不出来。
他抬起头,借着炭盆的微光环顾四周,只见连绵的营帐如同灰色的坟包,在夜色里伏着。中军帐前竖着一面大纛,被秋风吹得猎猎作响,上面绣着一个斗大的“蜀”字。大纛下,立着几个顶盔掼甲的卫士,面容肃杀,仿佛泥塑木雕一般。
宝玉虽然不通兵事,但这几年在园子里也偷看过几本闲书。看着这“蜀”字大旗,看着这秋风落叶的荒凉地界,他心里猛地一沉:莫不是到了五丈原?
他抱着炭盆,不知怎的,身子竟不受自己控制,迈开腿,直直地朝那中军帐走去。守帐的卫士竟像没看见他一样,由着这个灰头土脸的小卒子挑帘进去了。
帐内比外头暖和些,但也暖不到哪里去。没有熏香,只有浓重的药味和灯油味。帐子正中,摆着七盏大灯,外按北斗七星之势,内按二十八宿之列,布成了一个阵。阵心处,端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道袍,头戴纶巾,手里执着羽扇。他闭着眼,面容枯瘦,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这与宝玉在戏台上见过的、那羽扇纶巾、神采飞扬的诸葛孔明,简直是天壤之别。
宝玉抱着炭盆,静静地立在角落里。他不能说话,只能看着。
诸葛亮忽然睁开了眼。他没有看宝玉,只是死死盯着正中间那盏代表本命的主灯。那灯的火苗极小,只有豆子般大,忽明忽暗,在秋风的缝隙里摇摇欲坠。
“先帝……”诸葛亮忽然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两片枯叶在摩擦,“亮……尽力了。”
他这四个字说得极轻,但在寂静的帐内,却如同千钧重锤。宝玉心头一震,不知怎的,鼻子里竟酸溜溜的。他看着这个枯瘦的道人,忽然想起了林妹妹有时生病时,在病榻上叹息的模样。那是一种明知道好不了,却还得强撑着一口气的绝望。
就在这时,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狂风,一股浓烈的杀伐之气猛地撞开了帐门!
“丞相!”
一个身披重甲的年轻将军冲了进来,双眼通红,满脸惊恐。宝玉认得他——这大概是姜维。紧随其后的,是一个满脸横肉、带着几分桀骜的汉子,腰间挂着大刀,一脚踏进来,带起一阵腥风。
那阵风太猛了。角落里有一扇没关严的窗子,被风“砰”地一声撞开。冷气倒灌而入,直扑法阵正中。
“噗”的一声轻响。
那盏主灯的火苗猛地一跳,挣扎了一下,然后——灭了。
一缕青烟,在帐中袅袅散开。
宝玉的眼眶一下子睁大了。他听见姜维发出一声绝望的怒吼,听见那满脸横肉的汉子(魏延)惊愕地后退,听见诸葛亮长叹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天意。”诸葛亮放下羽扇,缓缓闭上眼睛,“此乃天意,非魏延之罪,不可妄杀。”
姜维拔出了一半的剑,听到这句话,手颓然地垂了下去,眼泪夺眶而出。
宝玉站在角落里,手里的炭盆微微发抖。炭火的红光映在他的眼底。他第一次感受到一种极度的窒息:他明明站在这里,明明看见了这一切,甚至他只要喊一声“把窗户关上”,或者把那阵风挡住,也许那盏灯就不会灭。
可是,他动不了。他连一个音符都发不出来。他就像一个被困在琥珀里的虫子,只能眼睁睁看着这出注定失败的悲剧落幕。
主灯灭了,阵也破了。诸葛亮缓缓站起身,身形晃了晃。他没有理会姜维和魏延,而是转过身,看向宝玉所在的那个昏暗的角落。
宝玉浑身一僵。他看见诸葛亮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了。
“帐下何人?”诸葛亮轻声问道。
宝玉张了张嘴,依然发不出一丝声音。他急得满头大汗,只能呆立在原地。
诸葛亮看着他,看着那个抱着炭盆、穿着蜀军号衣的少年。他的眼神从涣散渐渐聚拢,似乎透过宝玉,看见了什么别的东西。他微微皱了皱眉,随即又舒展了。
“罢。”诸葛亮挥了挥羽扇,像是在驱散一个梦魇,“去吧。”
宝玉的身子不受控制地弯了下去。他慢慢蹲下身,把炭盆放在地上。在炭火的光晕边缘,也就是主灯熄灭的地方,他看见了一丝残留的光。
那不是灯火,而是一颗极小的、半透明的光点,像是一滴凝固的露水。宝玉伸出颤抖的手,用指尖轻轻去触碰。
光点刚一碰到指尖,便融化了。顺着手臂的脉络,一路流进他的掌心里,微微发烫。
就在光点没入掌心的那一刻,一直不能说话的宝玉,忽然听见脑海中传来一个极微弱的声音,带着秋风的悲凉,一字一顿地说: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狂风再起,帐外的号角声呜呜咽咽。宝玉猛地闭上眼睛。
“宝玉!宝玉!你怎么了?快醒醒!”
一阵猛烈的摇晃把宝玉拉回了现实。他睁开眼,看见袭人披着衣服,举着烛台,一脸惊恐地看着他。
怡红院的雨停了,窗外的晨光刚刚透进来。宝玉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惊魂未定地摸了摸自己的喉咙,能发声了。
“我……我要水。”宝玉哑着嗓子说。
袭人赶紧倒了温水递过来。宝玉一口气喝了半盏,才觉得心肺里那股冷风被压了下去。他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掌心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但他把手凑到鼻尖时,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焦炭和灯油的味道。
“袭人,把《三国志演义》拿来。”宝玉又一次吩咐道。
书拿来了。宝玉直接翻到第一百零三回,借着晨光看去。书页上的那句批注还在:“天意如此,非人力可回。”而在批注的下方,不知什么时候,又多了一行新的墨迹:
“丞相尽力了。小卒无能为力。”
宝玉看着这行字,忽然觉得手心那个温暖的地方,隐隐作痛起来。
正是:
阴风一卷七星灭,老将空嗟天命催。
莫道小卒无一用,掌心已带断灯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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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 怡红院借玉窥天命 潇湘馆对花泣残红
话说宝玉在梦里走了一趟五丈原,回魂醒来,手心虽没了那点微光,却总觉得右掌心里隐隐发烫。那本《三国志演义》上的墨迹,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终究没敢对袭人说。
这日早起,天放了晴。宝玉洗了脸,由着袭人给他穿上秋香色的常服。趁袭人出去催洗脸水的空儿,宝玉坐在炕沿上,偷偷把通灵宝玉从领口里掏出来。
那玉还是温的,但定睛细看,原本光洁无瑕的玉面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丝极细的暗纹,像一道极浅的焦痕。他把玉贴在眉心,闭上眼睛,心里默念了一句:“让我瞧瞧。”
一睁眼,周遭的世界全变了。
袭人正端着铜盆走进来。在宝玉眼里,袭人还是那个袭人,但她的头顶上,隐隐浮着一层极淡的字影。那字迹像水波一样晃动,宝玉眯起眼睛,勉强认出四个字:“温柔和顺。”后面还有小字,写着什么“堪羡优伶有福,谁知公子无缘”。宝玉心里“咯噔”一下,吓得赶紧把玉塞回衣领里。字影瞬间散去,袭人还是那个端着水、催他洗漱的袭人。
“宝玉,发什么呆呢?水凉了。”
“哦,哦。”宝玉胡乱擦了脸,心却沉了下去。
他不信邪,穿戴整齐了走到廊下,正碰见晴雯拿着一把新剪的宫扇,笑嘻嘻地逗檐下的鹦鹉。宝玉又偷偷捏住胸前的玉,眼一垂,往晴雯身上看去。
这回,他看清了。晴雯头顶的字影是血红色的,张牙舞爪地写着:“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后面跟着的判词,更是字字如刀,什么“风流灵巧招人怨”,什么“多情公子空牵念”。宝玉像被烫了眼睛一样赶紧挪开视线,再看晴雯那张鲜妍娇俏的脸,只觉得心口一阵绞痛。
“二爷今日是怎么了?看我一眼,倒像见了鬼似的。”晴雯收了扇子,嗔怪道。
宝玉勉强挤出个笑:“没什么,日头晃眼。”
他再也不敢随便看人了。这一院子里的姐姐妹妹,平日里看着花团锦簇,有说有笑,谁能想到每个人的头顶上,都悬着一道早就写好的判词?他以前总觉着日子长着呢,好日子永远过不完;如今借着这块玉的缝隙,他才隐约窥见这“薄命司”底下,根本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心烦意乱之下,宝玉没带小厮,一个人沿着沁芳闸往外走。不知不觉,脚底下一拐弯,竟走到了潇湘馆。
院子里翠竹森森,凉意扑面。紫鹃正在廊下煎药,见了他,忙起身:“二爷来了。姑娘刚歪在床上歇着呢。”
宝玉没像往常那样大声说笑,只轻手轻脚地掀帘子进去。黛玉正靠着大引枕,病恹恹地看着窗外。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见是宝玉,便道:“你今日来得倒早。外头日头好,怎么脸色这么灰败?像是一夜没睡似的。”
宝玉搬了个小杌子,在床沿坐下。他看着黛玉,犹豫了半天,到底没忍住,借着低头理衣服的功夫,偷偷瞥了一眼通灵宝玉。
就这一眼,惊得他差点从杌子上跌下来。
黛玉的头顶上,没有字。
或者说,字还没写完。宝玉看见的,是一片极淡的水痕,像被雨水洇湿的宣纸。水痕里隐隐约约浮着两个字:“还泪”。那水痕还在不断往下掉,像眼泪一样,一滴一滴,落在虚空里。
“你怎么了?”黛玉见他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眼神空洞得可怕,便伸出手,轻轻推了他一下,“中邪了?”
黛玉的手碰到宝玉的肩膀。就在这一刹那,宝玉脑子里“轰”的一声,突然听见一个极细、极冷的声音,像是从极深的地底传上来的:
“泪尽而亡,不可改。”
宝玉猛地打了个寒噤。他突然觉得这潇湘馆里冷得彻骨。他一把抓住黛玉的手,抓得极紧。
“哎哟,你弄疼我了。”黛玉皱眉。
“林妹妹,”宝玉声音发抖,“你……你最近好不好?夜里还咳吗?那些药,管不管用?你要什么药,我这就去回了老太太,去配!”
黛玉把他的手甩开,拿帕子掩着嘴咳了两声,嗔道:“你又发疯了。我这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吃什么药能根除?你向来最烦这些俗套,今日怎么也跟着瞎操心起来了?”
宝玉张了张嘴,满肚子的话堵在喉咙口,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我能改吗?我去求警幻,我去把那本破册子撕了,能改吗?不能。天命簿上写得清清楚楚,“不可改”。
“我最近……”宝玉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最近总觉得,有些事,像早就定好了一样。”
黛玉看了他一眼,眼神变得柔和了些。她以为宝玉还在为前阵子那些惹是生非的烦心事懊恼,便轻声叹道:“定好便定好吧。这世上的事,本来就是来去皆有定数。你看这窗外的竹子,春日发笋,秋日落叶,它难道还去跟老天爷争个青黄长短不成?”
“可是我心里不甘!”宝玉忽然抬起头,眼眶微红,“若不争一争,谁能说那定数就是铁打的?”
黛玉怔住了,她静静地看了宝玉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极淡,像秋风里的一朵残菊:“你又说痴话了。你真要争,去争你的功名去,去争你的前程去,坐在这里和我一个病人发什么狠?”
宝玉没有接话,只是死死地盯着黛玉袖口上绣的那几片竹叶。
他脑海里,又浮现出五丈原上那盏灭掉的主灯。诸葛孔明那么大的本事,能呼风唤雨,能借东风,却连一盏灯都保不住;临了也只落得一句“天意如此”。我算什么?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纨绔,连一句“你别死”都不敢对她说出口。
“你怎么哭了?”黛玉吃了一惊。
宝玉伸手一摸,脸上果然一片冰凉。他赶紧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强笑道:“没什么。可能昨晚被风扑了,眼睛发酸。”
黛玉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一方旧帕子递过去:“擦擦吧。叫人看见,又以为我们拌了嘴。”
宝玉接过帕子,却发现那上面早就斑斑驳驳,尽是泪痕。
从潇湘馆出来,天已经快黑了。宝玉像被抽干了力气,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到怡红院。
晚上,他早早地上了床。通灵宝玉贴在胸口,依然温热。今晚,它还会带他去哪里?
他闭上眼睛,耳边又响起警幻仙姑那句“你们四个,是一个魂”。
“孔明灯灭了。”宝玉在心里默默想,“不知道那边那位被压在五指山下的猴儿,心里又藏着多大的委屈。”
正是:
慧眼初开知宿命,多情反被定数惊。
金风未动蝉先觉,且向长安听梵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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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 大雁塔译经听梵唱 斗战胜佛留金毫
话说宝玉在潇湘馆里被黛玉那句“泪尽而亡,不可改”惊出了一身冷汗,回来之后,连晚饭也没吃几口,便推说身子乏,早早地躺下了。
袭人替他掖好被角,放下了帐子。宝玉闭着眼,只觉胸前的通灵宝玉又开始发烫。这回那热度来得比前两次都要急,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贴在皮肉上。他咬着牙没吭声,只觉得耳边风声大作,一阵诵经的声音如潮水般涌来,将他整个人卷了进去。
再睁眼时,鼻尖萦绕着极浓的檀香味。
没有了秋风的肃杀,也不见残破的营帐。眼前是一座极其宏大庄严的寺院,大雁塔巍峨耸立,砖石在夕阳的余晖下泛着青灰色的光。庭院里扫得一尘不染,几株苍松翠柏修剪得整整齐齐,连台阶下铺的青砖,都透着一种严丝合缝的规矩。
宝玉低头看看自己——穿着一身灰色的僧袍,脚踩麻鞋,手里抱着一沓厚厚的、裁得方方正正的素纸。他试着张嘴,喉咙里依旧像塞了棉花,发不出一丝声音。
还是那个“哑”的设定。宝玉心里有了底:既来之,则安之,看着就是了。
他顺着回廊往大殿走。大殿的门敞开着,里面坐满了披着袈裟的僧人。正中的高台上,坐着一位面容清癯、眉目极其慈悲的老僧。宝玉一听那声音便觉得耳熟——“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这不是《心经》么?宝玉虽不喜读正经书,但在园子里陪老太太、太太们去庙里进香时,也听过这经文。
他轻手轻脚地走到大殿角落,把素纸放下,规规矩矩地站好。目光这才在满殿的僧人里扫了一圈。
殿里少说也有百十号人,个个低眉顺眼,跟着唐僧的节奏默诵。唯独最后一排,靠着红漆柱子的位置,坐着一个人——不,那是个猴子的模样,却穿着一身崭新的袈裟。
宝玉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那正是孙悟空。
在戏台上,宝玉见过的孙悟空是活蹦乱跳的,脸上的油彩画得五彩斑斓,手里一根金箍棒舞得虎虎生风,一翻跟头十万八千里。可是眼前这位斗战胜佛,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一尊泥塑的罗汉。
他的头上,那顶曾经金光闪闪的紧箍儿还在。只是不知为何,那圈金箍如今黯淡无光,像是被香火熏了几百年的旧铁。
唐僧在台上讲到:“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
就在这时,孙悟空忽然动了。
他没有挠痒,没有伸懒腰。他只是抬起眼皮,那双火眼金睛,没有看向台上的师傅,也没有看向大殿外的晚霞,而是直勾勾地,看向了站在角落里的宝玉。
宝玉的后背瞬间出了一层白毛汗。
他觉得这猴子的眼神太可怕了。那眼神里没有敌意,没有杀气,却有一股能看穿骨血的透彻。悟空看着他,看了整整三息。然后,悟空轻轻摇了摇头。
那摇头的动作极小,若是旁人或可能以为是打瞌睡晃了一下。但宝玉看懂了那个无声的告诫:别问,别说,别碰。
宝玉死死抱着手里的空纸,连呼吸都放轻了。
唐僧讲完了经文,殿内众僧起身,双手合十,念了一声“阿弥陀佛”。孙悟空也在其中。他随着人流往外走,宝玉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胆子,抱着那沓纸,悄悄跟了上去。
那猴子走得不快不慢,也没有回头,就这么径直出了大殿,顺着回廊,一直走到大雁塔的底座下。夕阳已经彻底沉了下去,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紫。
孙悟空停住了脚步。
他转过身,面对着宝玉,没说话。两只眼睛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
宝玉急得满头大汗,他想说“大圣”,想说自己是从大观园来的,想问他“成佛了以后心里苦不苦”。但他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他只能无力地举起手里的素纸,比划了一下,意思是:我是个送纸的。
悟空看着他这副着急的模样,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极浅,嘴角扯了扯,露出一点白牙。但这笑比不笑还让人心酸——因为这不是当年大闹天宫时那种狂妄的笑,而是一种看透了戏本子、懒得再演的笑。
他慢慢抬起手,从自己后脑勺上,拔下了一根毫毛。
那毫毛是真的金的,在暗淡的暮色里,闪着一点柔和的微光。悟空捏着那根毫毛,凑到嘴边,轻轻吹了一口气。
毫毛没有变出成千上万个孙悟空。它只是轻飘飘地落了下来,正好落在宝玉伸出的手心里。
落在掌心里的瞬间,毫毛已经化作了一块带着温度的碎片。与此同时,宝玉听到脑海里传来一个极轻的声音,带着一丝昔日的桀骜,更多的却是疲惫:
“俺老孙当年,也以为翻个跟头就能出去。如今才知,这佛殿,比那老儿的五指山还要大些。”
宝玉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抬起头想再看悟空一眼,却发现大雁塔底座下已经空无一人。他猛地抬头,只见大雁塔的最高层,九重塔檐之上,立着一个极小的身影。穿着红色的袈裟,背对着长安城的万家灯火,看着西方。
那人影似乎感觉到了他的注视,没有再回头。只是一纵身,化作一点金光,消散在夜空中。
“大圣!”宝玉在心里大喊,“你的金箍棒呢!”
没有回答。只有晚风吹过大雁塔的风铃声,叮叮当当,像是某种悲哀的嘲弄。
“二爷?二爷!你又梦魇了?”
宝玉被一阵急促的推搡惊醒。他猛地坐起来,满头的冷汗把枕巾都打湿了。麝月端着一盏灯站在床边,神色担忧。
“可算醒了。方才你两只手在半空中乱抓,还喊着什么‘大圣’‘金箍棒’,把我都吓死了。”
宝玉顾不上理她,慌忙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掌心里什么也没有。但他把手指凑到鼻尖时,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火味,还有一丝似有若无的猴子身上独有的野味儿。
通灵宝玉的表面上,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一道金色的纹路。那金纹和之前五丈原留下的焦痕交叉着,像是一个还没来得及写完的字。
“拿纸笔来。”宝玉哑着嗓子说。
麝月拗不过他,只得端来笔墨。宝玉坐在炕上,把纸铺在小炕桌上,提笔开始写。他不知道要写什么,只是脑海里那些声音在不停地回荡。他写“天意如此,非人力可回”,又写“翻个跟头就能出去”。
写着写着,他忽然停住了。
他想起潇湘馆里黛玉那“还泪”的水痕,想起晴雯头顶血红的“心比纸薄”,想起五丈原那盏灭掉的主灯,想起大雁塔下那个背对着长安城的红色背影。
他终于明白了什么。
“麝月,”宝玉搁下笔,忽然问,“你说,孙悟空成了佛以后,他还算不算孙悟空?”
麝月一愣,笑道:“二爷这问的什么话。成了佛,自然就是佛了。”
“佛有什么好?”宝玉冷笑了一声,“佛就是坐着,看别人受苦,自己什么也不做。这算什么本事?”
麝月被他这大逆不道的话吓得赶紧捂他的嘴:“阿弥陀佛,你可别胡说,仔细老爷听见了。”
宝玉不再说话,只是低头看着通灵宝玉。那玉上已经收集了两道痕迹了——智与悟。接下来,还有楚州那壶毒酒。
他忽然觉得,这四个梦里,自己不是在寻什么命格碎片。他分明是在照镜子。每一面镜子里,都有一个被写定的、无力的、最后只能选择“放下”的人。
“可我不想放下。”宝玉在心里默念,“若大家都放下了,这世上的戏,还有谁来看?”
正是:
金箍暗淡佛衣新,九重塔上望风尘。
莫问当年齐天志,残毫一缕葬痴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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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 怡红院冷眼观世态 潇湘馆痴语诉知音
话说宝玉在大雁塔下接了悟空那一根金毫,梦醒之后,整个人像被抽去了三魂六魄里的两魄。麝月给他端来早饭,他只拿筷子尖拨了两口粥,便搁下了。
袭人见他不像往日那般胡闹,也不去园子里逗那些丫头们顽笑,只一个人坐在窗前发呆,心里便有些发急,悄悄对麝月道:“二爷这阵子像是中了什么邪。前儿晚上喊诸葛亮,昨儿晚上喊大圣,明儿是不是要把梁山好汉也喊出来了?”
麝月掩嘴笑道:“可别说了,昨儿夜里他还问我‘孙悟空成佛有什么好’。我吓得直念佛。”
宝玉听见了,也不理她们。他手里摩挲着那块通灵宝玉,心里反复琢磨着一件事:这玉上的两道痕——一道焦黑,一道暗金——分明是两块碎片化进去的。可这两道痕嵌在玉里,玉面上的光反而更沉了,像是蒙了层灰。
他试着又把玉贴在眉心,往院子里看去。
这回他学乖了,不敢紧着看人,先看物。院角那棵老海棠,叶子枯了大半。他心念一动,借着玉的缝隙瞧过去,竟看见海棠树的枝干上浮着一层淡褐色的雾。那雾里隐隐约约写着一行字:“西府海棠,随园而败,逢冬即枯。”
他又往怡红院的门槛上看去,门槛上竟也写着小字:“此门三年后封,封时无人出入。”
宝玉吓得把玉塞回去,心头突突乱跳。原来这“看命”的本事,不只是看人,连草木砖瓦都有定数。这大观园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早就在那本簿子上排好了座次。
他正心烦意乱,忽然听见院外传来一阵说笑声。是宝钗来了。
宝钗穿着一件半旧的藕荷色褂子,带着莺儿,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进门便笑道:“宝兄弟这两日是怎么了?也不去我那里坐坐。母亲昨儿还念叨,说做了些糟鹅掌,特意给你留了一碟。”
宝玉忙起身让座。宝钗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来,果然是一碟糟得喷香的鹅掌,旁边还有几块松瓤鹅油卷。
“宝姐姐费心了。”宝玉坐下,却没动筷子。
宝钗打量了他一眼,奇道:“这可奇了。往日这些东西,你向来是抢着吃的,今儿怎么像庙里参禅似的?”
宝玉看着宝钗那张端庄丰润的脸,心里忽然一动。他借着低头闻鹅掌的功夫,偷偷把玉一贴,抬眼看了一下。
宝钗的头顶上也有字,却是极淡极薄的,颜色跟她的衣裳差不多。那字写得规规矩矩,像是用尺子量过的一般:“金簪雪里埋。举案齐眉,到底意难平。”
宝玉心里“咯噔”一声,赶紧低头吃鹅掌。
“宝姐姐,”他嚼了两口,忽然问,“你觉得,一个人要是一辈子的事都被人写好了,他该怎么办?”
宝钗手里的茶盏顿了一下。她看了宝玉一眼,笑道:“你又从哪里看来的这些杂书?什么‘写好了’‘没写好’的。这世上的人,谁不是走一步看一步?”
“若是走一步,早就有人告诉你这一步会踩到什么,下一脚会踩空呢?”
宝钗正色道:“那就得看告诉你的人是谁。若是算卦的瞎子,那是哄你钱财;若真是天命,那知道了也不能改,何苦自寻烦恼?倒不如像你方才那样,看见糟鹅掌就吃,看见好花就赏,也不枉了这好日子。”
宝玉听了,半晌没说话。宝钗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也正是平日他最烦的“正理”。可如今听来,却有一番别样的滋味——宝钗心里是不是也知道,自己的那页早就写好了“金簪雪里埋”?
“宝姐姐说得是。”宝玉勉强笑了笑,低头把那碟鹅掌吃了半碟。
宝钗走了以后,宝玉越想越闷。他知道自己不该看,却忍不住想看。他溜出怡红院,漫无目的地在园子里走。远远看见迎春在紫菱洲下棋,探春在秋爽斋理家,惜春在水月庵里画画。他没有靠近,只在远处偷偷贴了一下玉。
迎春头顶:“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
探春头顶:“清明涕送江边望,千里东风一梦遥。”
惜春头顶:“可怜绣户侯门女,独卧青灯古佛旁。”
宝玉不敢再看了。他把玉一把扯下来,攥在手心里,蹲在沁芳闸的桥头上,眼泪吧嗒吧嗒直往下掉。
“这都是怎么了?我这是怎么了?”他一边抹泪一边想,“我怎么就长了这么一双眼睛,偏偏看见了这些不该看的东西?我宁可不看见,还像从前那样高高兴兴地过日子多好!”
可是,玉已经沾了灵,眼里有了缝,哪还回得去从前那种浑浑噩噩?他现在看这一园子的人,就像是看戏台下的一排木偶,每个人头顶上都牵着线,线往上走,全都拴在那本冷冰冰的簿子上。
他蹲在桥头哭了一阵,又怕被人看见,便擦干了眼泪,低着头往潇湘馆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心里闷了,委屈了,第一个想去的地方就是潇湘馆。
黛玉正坐在窗下做针线,看见他进来,先是笑了笑,随即眉头就皱起来了。
“你怎么了?眼圈红红的,又跟谁拌嘴了?”黛玉放下针线,细细地端详他。
“没拌嘴。”宝玉在她对面坐下,声音闷闷的。
“那你这是怎么了?这两日,你总像魂不在身上似的。”
宝玉抬头看着黛玉。窗外的竹影打在她脸上,那道影子正好落在她的眉眼之间,像一笔化不开的墨。他忽然脱口而出:
“林妹妹,我魂在好几个地方。”
黛玉一愣:“胡说。人只有一个魂,怎么能分在好几个地方?”
“真的。”宝玉往前探了探身子,急切地道,“我最近做了好些个梦,梦见一个道士,一个和尚,还有一个黑脸汉子。他们都跟我一样,都是心里有了痴,被老天爷记在了一个本子上。我本来以为,只有我一个人这样,现在才知道,从古到今,好些人都是这样。”
黛玉看着他,先是惊愕,然后渐渐平静下来。她没像宝钗那样用“正理”堵他,也没像袭人那样吓得念佛。她只是听着,然后用一种极轻的声音问:
“那个黑脸汉子,他怎么了?”
“他……”宝玉迟疑了一下,“他被人赐了一壶毒酒。他知道是毒酒,可他没躲,还拉着他的兄弟一块喝了。”
黛玉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半成品的针线活。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他心里一定很苦。”
“苦,可他觉得那是他该受的。”宝玉说,“他觉得,如果他不喝,就是对不起那个‘忠义’二字。”
黛玉把针线搁在笸箩里,幽幽地叹了一声:“人若认了命,倒也罢了。最怕的是,心里明明知道是毒酒,却还要装作甘之如饴。这才是真苦。”
宝玉怔怔地看着黛玉。
黛玉抬起头,目光清亮如水:“你那个梦里的人,如果临死前能有人陪着说一句话,也许那杯酒就没那么苦了。”
窗外一阵风过,竹叶沙沙作响。宝玉只觉得胸口那块玉忽然一阵滚烫。他脑子里猛地闪过一个念头:楚州的牢房里,那个送酒的狱卒,他当时能说话吗?他能不能在宋江端起酒碗之前,叫一声“别喝”?
正是:
满园春色皆成谶,一玉灵光惹泪痕。
若使浮生能预卜,不如长醉闭重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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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 楚州牢城秋风冷 一壶御酒断忠魂
话说宝玉在潇湘馆里和黛玉说了那番梦话,被黛玉一句“最怕心里知道是毒酒,却还要装作甘之如饴”戳中了心窝。他回到怡红院,整个下午都坐立不安,连晚饭也没吃几口,只催着袭人铺床。
“这么早就要睡?”袭人一边铺被一边嘀咕,“天还没全黑呢,外头廊下的灯都才点了一半。”
“困了。”宝玉脱了外袍,钻进被窝里,把通灵宝玉往胸前一贴,闭眼便睡。
这回落下去的感觉和前两次不同。没有五丈原的狂风,也没有长安的檀香。他只闻到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烂稻草的气息、铁锈的腥味,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像是馊了的泔水味。
宝玉睁开眼。
他站在一条极窄的过道里,两边是一间间用粗铁栅栏隔开的牢房。墙壁是黑灰色的砖石,墙根渗着水,地上爬着青苔。过道尽头挂着一盏半明半暗的油灯,灯芯噼啪作响,把人的影子拉得像鬼魅一样长。
宝玉低头看看自己——穿着皂衣,腰间别着一串铜钥匙,手里端着一只黑漆木盘。盘上有一壶酒、两只粗陶碗、几碟小菜。
他试了张嘴,还是不能发声。跟前面两个梦一样,他是“哑”的。
他顺着过道往前走。越往里走,霉味越重,但同时又飘来一股更刺鼻的味道——那是好酒的味道,醇厚浓烈,在这股子酸腐气里显得格格不入。
过道尽头,是一间单间牢房。铁栅栏门没锁,半掩着。
宝玉用脚轻轻踢开门,端着木盘走进去。
牢房不大,地上铺着一层干稻草。墙角放着一张矮脚桌,桌上点了一根蜡烛。桌边坐着两个人。
一个黑脸汉子,粗壮魁梧,穿着一身囚衣,正盘腿坐在草堆上啃一只鸡腿,啃得满嘴是油,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只正在储食的松鼠。宝玉认出来了,这是李逵。他在戏台子上见过,但戏台上的李逵是假的,眼前这个是真的——那股子莽撞的蛮劲儿,连啃鸡腿的力道都带着杀气。
另一个坐在矮桌旁边的矮凳上,是个面容黝黑、身材敦实的汉子,穿着一身半旧的绸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胡须也修得利利落落。他面前摆着一只空碗,正看着李逵啃鸡腿,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笑,眼神温和,像是在看自家淘气的弟弟。这就是宋江。
宝玉端着木盘进去了。宋江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手里的酒壶,笑着说:“送酒来了?搁桌上吧。”
宝玉把木盘搁在矮桌上。他的手开始发抖。
宋江从木盘上拿起酒壶,拔开塞子,凑到鼻尖闻了闻。他闻了很长时间,眼睛微微眯起来,然后把酒壶放回桌上。
“好酒。”宋江说,“御赐的。”
宝玉的心猛地一沉。他知道这壶酒是什么。
“哥哥,”李逵啃完了鸡腿,把骨头往地上一扔,伸手就去够那酒壶,“有酒怎不早拿来?俺正渴着呢。”
宋江按住了他的手。
“铁牛,不急。”宋江的声音很平,“这酒是朝廷赐的。哥哥先给你倒一碗。”
他拿起一只粗陶碗,稳稳地倒了满满一碗。琥珀色的酒液在烛光下泛着清亮的光,闻着比方才更香了。宋江把碗递过去。
李逵接过来,连闻都没闻,仰起脖子就往嘴里灌。
“咕嘟咕嘟”两大口,一碗见了底。李逵把碗往桌上一搁,抹了把嘴,大笑道:“好酒!哥哥,你也喝!”
宋江又给自己倒了一碗。他端起碗,没急着喝。他看着碗里的酒,忽然叹了口气。
“铁牛,”宋江说,“你跟着哥哥这些年,苦了你了。”
李逵愣了一下:“哥哥这话说得怪。跟哥哥在一起,吃香喝辣,哪里苦了?”
宋江笑了,那笑容里有说不出的凄凉:“你还记得当年在江州,哥哥和你第一次见面时说的话吗?”
“记得!哥哥说,‘铁牛,你我一见如故,日后同生共死。’”
“同生共死。”宋江点点头,“今日就应了这句话。”
他端起碗,凑到嘴边。
宝玉站在旁边,手抖得连木盘的边沿都快抓不住了。他想喊,想扑上去把那碗酒打翻,想告诉宋江“你他妈别喝,这酒里有毒”。可他的喉咙像被人用手死死掐住,连一丝气音都挤不出来。他只能站在那里,眼睁睁地看着。
就在宋江的嘴唇即将碰到碗沿的刹那,李逵忽然皱了皱眉:“哥哥,这酒不对。”
宋江停住了。
李逵捂着肚子,脸上的黑肉慢慢拧成了一个疙瘩:“怎么……肚里像有刀在绞?”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又抬起头看宋江,眼神从茫然渐渐变成了明白。
“哥哥……”李逵的声音都变了,“这酒里有东西?”
宋江把碗放下。他低头看着李逵,眼圈一下子红了。他伸手拍了拍李逵的肩膀,说:“铁牛,哥哥对不住你。”
李逵盯着宋江看了三秒钟。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很丑,嘴角扯着,眼泪都快笑出来了。他说:“哥哥说的哪里话。同生共死,铁牛认了。”
他又捂了捂肚子,疼得弯下腰去,却还咬着牙说:“哥哥,你……你也喝了?”
宋江端起碗,一口气喝了个干净,然后把碗翻过来,一滴不剩。
“喝了。”宋江说,“哥哥陪你。”
李逵倒了下去。那么大一个黑汉子,像座山似的轰然塌了。他倒在稻草堆上,眼睛还睁着,看着牢房顶上漏下来的月光,嘴里还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什么。
宋江没有倒。他还坐在那里,腰杆挺得笔直。
烛光晃了一下。宋江转过头来,看着站在角落里的宝玉。
宝玉端着木盘的手抖得像筛糠。酒壶和碗碟在盘子里碰得叮当响。他满脸都是眼泪,嘴张着,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宋江看着他,没有生气,也没有怪罪。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发抖的年轻狱卒,像是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然后他轻声说了一句:
“小兄弟,手别抖。不关你的事。”
宝玉的眼泪淌得更凶了。他在心里狂喊:关我的事!我是来取碎片的!我知道这酒有毒,我什么都知道,可我什么都做不了!
宋江端起酒壶,把最后一口酒倒进嘴里,然后把酒壶轻轻搁在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枚铜钱,放在桌面上,用两根手指推到宝玉面前。
那是一枚极普通的制钱,外圆内方,正面的“宣和通宝”四个字已经磨得快看不清了,背面的“忠义”两个铸字却清清楚楚。
“小兄弟,”宋江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这个,给你。”
宝玉放下木盘,颤抖着伸出手,把那枚铜钱攥在手心里。铜钱刚碰到掌心,就化成了一团温热的碎片。与此同时,脑子里传来一个极低极沉的声音,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哥哥……铁牛不悔。”
宝玉知道,这句话不是宋江说的,是李逵说的。
宋江还端坐在矮桌前。他的脸色已经开始发青,嘴角渗出了一丝黑血。但他的手还端着那只空碗,指节攥得发白。
他抬起眼,最后看了宝玉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宝玉从未见过的、极其复杂的东西——有托付,有认命,还有一种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嫉妒。
“你也是……”宋江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被写好的?”
宝玉的眼泪啪嗒啪嗒落在空木盘上。他张了张嘴,还是发不出声音。
宋江笑了。那笑跟方才对李逵的笑一模一样。他轻声说了最后一句话:
“能哭出来……真好。”
说完,他把碗放在桌上,双手垂在膝盖上,闭上了眼睛。
烛火“噗”的一声,灭了。
牢房里一片漆黑。宝玉蹲在地上,抱着那个空木盘,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他把脸埋在臂弯里,不敢抬头。李逵的呼吸声渐渐没了,宋江的呼吸声也没了,牢房里只有他自己压抑的、无声的抽泣。
忽然,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宝玉浑身一僵。他抬起头,借着走廊里油灯的微光,看见了一张脸。那是个穿着囚衣的中年人,面容清瘦,下巴上有一道旧疤。那人正蹲在牢房门外,透过铁栅栏往里面看,手里攥着一串钥匙。
“喂,新来的,”那人压低声音问,“你哭什么呢?”
宝玉愣住了。他这才发现,自己坐的地方已经换了——牢房里空荡荡的,草席上什么也没有,就像方才那一幕从未发生过。
“问你话呢!”那人敲了敲铁栅栏,“宋江那厮已经走了。大人吩咐了,明儿把这间牢房收拾出来。你今儿就在这儿凑合一宿吧。”
宝玉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里空空如也,但那股温热还在。他抬起头,盯着门外那个狱卒,忽然发现那人头顶上也有字——四个字,红得发黑:“死于乱军”。
他没有再看。他闭上眼睛,把脸埋在膝盖里,等着醒来。
“二爷!二爷!你怎么了!”
袭人和麝月的声音同时响起来。宝玉睁开眼,看见两个丫头一左一右站在床前,脸色都吓白了。袭人手里攥着一条湿毛巾,麝月端着一盏灯。
“你又喊又叫,还哭得满脸是泪。”袭人心疼地拿毛巾给他擦脸,“到底梦见什么了?怎么跟丢了个亲兄弟似的?”
宝玉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疼。他哑着嗓子说:“给我倒碗水。”
袭人赶紧去倒。宝玉喝了半碗温水,才觉得嗓子眼好受了些。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掌心里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但他把手凑到鼻尖的时候,闻到了一股极淡的、烧酒的味道。
他把手攥紧了。那个酒味还在。
“袭人,”宝玉忽然说,“去把《水浒传》拿来。”
“又拿书?”袭人跺脚道,“天还没亮呢!”
“现在就去。”
袭人拗不过他,只得去书架上把《水浒传》抱了过来。宝玉翻到最后一回,“宋公明神聚蓼儿洼,徽宗帝梦游梁山泊”。他一行一行看下去,看到宋江饮了御赐毒酒,又劝李逵喝下的那一段,发现书页边上有一行极小的批注,墨迹还湿着:
“忠义到头,不过是一壶酒、一枚钱。”
宝玉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床头搁着的笔,蘸了墨,在那行字的旁边,用力地写了一句话:
“若有人早喊一声,未必会这样。”
笔尖落下去的时候,手没有抖。通灵宝玉贴在胸口,三道裂纹——焦黑的、暗金的、还有一道新的、带着酒气的赤红——在玉面上交错着,像一个还没长好的疤。
正是:
御酒无情兄弟尽,忠义到头梦一场。
莫道小卒空垂泪,掌心已带酒痕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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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回 太虚幻境三痕聚 薄命司中万页明
话说宝玉在楚州牢城里看着宋江和李逵饮下毒酒,回来之后,整个人像被抽了筋,连着两日窝在怡红院里,连潇湘馆都没去。袭人急得没法,偷偷请了王太医来瞧。王太医搭了半天的脉,只说是“心火旺,神思虚”,开了两剂安神的药,便走了。
宝玉自己心里明白,这不是药能治的。
这三日里,他做了一件旁人看着古怪、他自己却极认真的事。他让茗烟把书架上的《三国演义》《西游记》《水浒传》全翻出来,一字排开摆在炕桌上。白天里,他一页一页翻。每翻到诸葛亮五丈原禳星、悟空成佛后沉默、宋江楚州饮毒这几处,他就停下来,拿指甲轻轻掐一下那一页,做个记号。
袭人麝月只当他发了痴,不敢管。倒是宝钗来了一趟,看见这摆了一桌子的书,笑着说了句:“宝兄弟这是要考状元了?”宝玉也不分辩,只笑笑。
到了第三日夜里,宝玉把三本书合上,整整齐齐摞在一起。他脱了外袍,钻进被窝,把通灵宝玉贴在胸口,两手交叠着按在上面,闭上了眼睛。
心里默念:仙姑,三样我都齐了,该让我看看那本簿子了。
这念头刚起,胸口的玉猛地一震,像有人从里面敲了一下门。宝玉的魂被这一震,直直地从天灵盖里飘了出去。
太虚幻境的门这次是敞开的。
宝玉走进去的时候,没有看见那些司,也没有看见廊柱和牌坊。他直接站在了薄命司的大殿里,面前就是那张紫檀木的大案。案上摊着那本大册子,册页上四道裂纹清晰可见,比上回光亮得多。
警幻仙姑站在案旁,手里多了一把尺子,乌沉沉的,像是铁打的。
“来了?”她头也不抬。
“来了。”宝玉说。这一回在梦里,他终于能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磨过砂纸,“三块碎片,我都收了。”
“我知道。”警幻把尺子搁在册子上,“你走近些。”
宝玉上前几步,走到案前。警幻伸手在他胸口虚虚一抓,通灵宝玉便从衣领里飘了出来,悬在半空中,慢慢旋转。玉面上三道痕迹——焦黑、暗金、赤红——同时亮了起来,像三条细小的河,往玉心汇去。
三道光汇在一处,猛地一跳。宝玉眼前一花,再定睛看时,那三条光已经化作三枚碎片,落在薄命司的案面上。
智。悟。义。
“加上你自己那颗心。”警幻看着他,“凑齐了。”
“我的心在哪儿?”
“在你该看见的地方。”警幻抬手一挥。
薄命司的册子哗啦啦翻动起来,像大风灌进了门。书页飞快地从宝玉眼前掠过,每一页上都有人名、有判词、有死期。翻到某一页时,宝玉猛地伸手按住了。
那是晴雯的那页。
他低头看去,上面写着:“晴雯,寿夭多因诽谤生,多情公子空牵念。”页脚有一行极小的附注:“死时年十六。是夜风大,无人送终。”
宝玉的喉咙紧了紧。他试着把手指伸到那页纸的边缘,想掀一下。
“掀不动的。”警幻说,“你现在只能看。”
“那怎么才能掀动?”
警幻没有回答。她只把册子继续往后翻。宝玉看见黛玉那一页,看见“泪尽而亡,不可再续”八个字,比上次看到的还要清晰。字迹在纸面上微微浮动,像水底下的草。
他看见宝钗那一页,“金簪雪里埋”,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婚后一载,夫出家,独守空闺五十载。”
他看见迎春,“一载赴黄粱”,附注是“嫁后一载,被夫虐待致死”。
他看见探春,“千里东风一梦遥”,附注是“远嫁,此生再未归宁”。
一页一页翻过去,宝玉看得浑身发冷,手心却烫得吓人。他看见香菱、看见妙玉、看见尤三姐、看见自己院里那些丫头们,每个人的命都写得清清楚楚,连死法、死期、死时身边有没有人,都记着。
最后,册子翻到了他自己那一页。
贾宝玉,衔玉而生,历尽繁华,看破红尘,悬崖撒手,出家为僧,终成正果。
下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字,宝玉凑近了看,写的是:“成佛后掌情司,度尽天下痴男怨女。功果圆满,不入轮回。”
宝玉盯着“功果圆满”四个字,看了很久。
“这就是你给我留的路?”他抬起头,看着警幻,“出家,当和尚,然后再管着这些簿子,看着下一拨人走同样的路?”
“这是簿上写的。”警幻说。
“簿上写的就不能改?”
“能改你早改了。”警幻把尺子在案上敲了敲,“你这一路收了三块碎片,诸葛亮、孙悟空、宋江——他们哪个不是天纵奇才?哪个不是惊才绝艳?可他们改了自己的命吗?”
宝玉沉默了。
“诸葛亮禳星,星还是落了。孙悟空成佛,金箍摘了,可他坐在塔下跟坐牢一样。宋江喝了毒酒,还拉了兄弟陪葬。”警幻的声音不轻不重,却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你以为收了三块碎片,就能改天换地?你以为你比他们强?”
“我不比他们强。”宝玉说,“我只是比他们多一样东西。”
警幻挑了一下眉:“什么东西?”
“他们三个,到最后都认了。诸葛亮认了天意,孙悟空认了佛门,宋江认了忠义。”宝玉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可我还没认。你说四块碎片才能撕页,第四块是我自己的‘情’——我到现在,还是不肯认。”
警幻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你不肯认什么?”
“我不肯认,黛玉的页只能写‘泪尽而亡’。我不肯认,晴雯的页只能写‘无人送终’。我不肯认,你薄命司里这些人的命,翻来覆去,全是哭的、死的、散的、出家的。”宝玉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似的,砸在薄命司的青砖地上,“我不服。”
殿里安静了。
警幻拿起那把乌沉沉的尺子,在宝玉那页纸上敲了敲。纸面发出“噗”的一声闷响,四道裂纹同时抖了抖。
“你听见了吗?”警幻说,“这页纸,在等你。”
“等我什么?”
“等你做那个决定。”警幻把尺子放下,“但我得先把话说清楚。你一旦撕了这页,就回不了头了。你不光改不了别人的命,连你自己的‘圆满’也没了。你成不了佛,入不了轮回,不在任何一页簿册上。你会变成这世间头一个‘没有命’的人。”
宝玉听着,忽然笑了一下:“那不就是孙悟空当年干的事么?不在生死簿上——他划了名,我撕了页。”
“他划了名,还是被压了五百年,最后还是去取了经。你撕了页,又能如何?”
“我不管以后如何。”宝玉伸手按在自己那页纸上,掌心底下的裂纹在微微发烫,“我只知道,我要是今天认了这页上的字,出了家、成了佛、坐上你的位子,那我这辈子,白活了。我连自己那页纸都不敢撕,我还度什么天下痴男怨女?”
警幻看了他半晌。然后她把尺子收起来,退后一步,做了一个极其罕见的动作——她微微欠了欠身,让开了案边的位置。
“那你试试吧。”她说,“不过我劝你一句:想撕,得先有第四块碎片。你前头三块是从诸葛亮、孙悟空、宋江那里收来的,第四块不在别处——”
“在哪儿?”
“在这儿。”警幻抬手,食指轻轻点了点宝玉的胸口,“你收了三块别人的‘不肯’,你自己那块‘不肯’才长得出来。你现在心里有多痛,你那块碎片就有多重。”
宝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心口。在梦里,通灵宝玉已经不在脖子上了,但胸口的位置有一团微光,忽明忽暗,像是还没烧透的炭。
“还差一点。”警幻说,“差最后那一把火。等你回到人间,走到那个真正让你‘撒手’的坎上,它自己就亮了。”
“什么坎?”
“你知道的。”警幻转过身去,背对着他,“你心里其实一直都知道。”
宝玉还想再问,薄命司的殿门忽然“砰”的一声合上了。他被一股大力推出门外,耳边风声大作。
“二爷!二爷!快醒醒!出大事了!”
宝玉被茗烟连推带搡地弄醒。他睁开眼,看见茗烟满脸是汗,连外衣都没穿整齐,显然是从外头跑回来的。
“怎么了?慌慌张张的。”
“晴雯姑娘……晴雯姑娘被撵出园子了!”茗烟喘着粗气,“太太亲自带人来搜检,说晴雯姑娘得了痨病,还勾引二爷。已经拖出去了,连衣裳都没给多带一件!”
宝玉的脑袋“嗡”的一声,像被人敲了一记闷棍。他猛地坐起来,胸前通灵宝玉烫得像块火炭。他一把攥住那块玉,脑海里又浮现出方才在薄命司里看见的那行附注——
“死时年十六。是夜风大,无人送终。”
“在哪?”宝玉一边下床一边喊,“她被撵到哪儿去了?”
“听说是回了她表哥多浑虫家……”
宝玉连鞋都顾不得穿好,一把拽下衣架上的斗篷,拔腿就往外跑。
跑到门口,他忽然停住了。
因为他看见,通灵宝玉上,那三道痕迹旁边,第四道裂痕正在缓缓裂开。那道裂痕是青色的,像眼泪干了的颜色,从玉心往外延伸,走到一半,停住了。
差最后一把火。
宝玉攥紧了玉,冲进了深秋的夜风里。
正是:
三痕已聚胸中痛,一页空悬待裂时。
若问此心何所似,半如残烛半如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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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回 多浑虫家冷炕头 痴公子泣断青丝
话说宝玉披了一件单斗篷,连大衣裳都没顾上穿,踩着两只没提上后跟的鞋,就往外跑。茗烟在后头追得直喘气:“二爷!二爷慢着点!外头黑灯瞎火的,你往哪儿走啊?”
“多浑虫家在哪?”宝玉头也不回地吼了一声。
茗烟愣了一下,赶紧道:“在园子后头那条巷子里,出了后角门往东拐,过两个胡同就到了!”
宝玉拔腿便跑。深秋的夜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似的,他也顾不得。脚下踩着落叶,沙沙响成一片。后角门的婆子已经关了门,茗烟赶上来好说歹说才叫开了一条缝。宝玉从那缝里挤出去,一路往东跑。
找到多浑虫家的时候,院门虚掩着。里面传出一股呛人的煤烟味儿,还夹着女人尖利的叫骂声。
“白眉赤眼的东西!你往家里招什么祸害?她那是痨病!传给你我,谁管我们死活?”这是多浑虫的女人灯姑娘,嗓门又尖又亮,骂得整条胡同都听得见。
宝玉一脚踢开门。院子里乱七八糟的,晾衣绳上挂着几件灰扑扑的粗布衣裳,地上泼了一地的脏水,冻成了薄冰。灯姑娘正叉着腰站在堂屋门口骂,见一个锦衣公子哥突然闯进来,吓了一跳,嘴张得老大合不拢。
“你是哪个?”灯姑娘缓过神来,立刻换了一副腔调,“哟,这不是宝二爷吗?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宝玉不理她,径直往屋里闯。灯姑娘赶紧拦:“哎哎哎,二爷,那屋里脏得很,你进不得——”宝玉伸手一推,把她拨到了一边。
那间屋子极小,原是堆杂物的。连一张正经床都没有,用两条长凳架着一块门板,铺了些稻草算是床铺。晴雯就躺在上面。
宝玉站在门口,整个人像被钉住了。
晴雯瘦得脱了形。面颊凹下去两个深坑,颧骨高高凸着,嘴唇干得起了白皮。头发散乱地铺在稻草上,里面夹杂着好些灰白的碎屑。她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贴身小袄,又薄又短,胳膊露在外头,冻得青紫。一块破棉絮搭在腰上,那棉絮上沾着斑斑点点的深色痕迹,像是干了的血。
屋里没有炭火,冷得跟冰窖似的。窗户纸破了个大洞,风直往里面灌。
宝玉走过去,蹲在门板旁边。他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晴雯的胳膊。
冰的。像碰到了一块石头。
“晴雯。”宝玉喊了一声,嗓子眼像塞了棉花。
晴雯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一条缝。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只是亮得有点瘆人,像烧到最后没柴了的火苗,只剩最后一点光。
“二爷……”她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你怎么……来了。”
“我来接你回去。”宝玉脱口而出。
晴雯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扯动了干裂的嘴唇,渗出一丝血珠子:“别哄我了。太太发了话的……谁也不敢留我。二爷,你心里有我就行了。”
宝玉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他死死攥住晴雯的手,想把自己的热气过给她。她的手冷得像冰棍,怎么捂都捂不热。
“你等着,我回去拿衣裳,拿炭,请大夫……”宝玉站起来就要往外跑。
晴雯的手忽然紧紧攥住了他的手指。
那一下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宝玉回过头,看见晴雯的眼睛睁大了,直直地看着他。那眼神里有一种急切,好像有话堵在喉咙口说不出来。
“二爷……”晴雯的嗓子像破风箱,“我……我有一句话。”
“你说,我听着呢。”
“我虽是……生得比别人好些,可我从没……私情勾引过你。”晴雯的眼泪顺着两边的太阳穴往下淌,渗进了稻草里,“我死也不服……我不服的是……我明明清清白白的……”
宝玉听到“不服”两个字,脑子里“轰”的一声炸了。
他忽然想起了警幻仙姑的话——“想撕,得先有第四块碎片。你心里有多痛,那块碎片就有多重。”
他蹲下来,把晴雯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眼泪啪嗒啪嗒落在她枯瘦的手背上。他说:“我信你。我一直都信你。是这府里容不下你,不是你做错了什么。”
晴雯看着他,眼里的光晃了晃:“二爷……你说这话,我就……能闭眼了。”
她松开了宝玉的手。手垂下去的时候,指尖轻轻从宝玉的掌心划过,像是想抓住什么,又抓不住。
“晴雯!”宝玉喊了一声,猛地攥住她的手,怕她跑了一样攥得死紧。
可她的手已经不攥回来了。
宝玉跪在门板前,额头抵着晴雯冰凉的手背,整个人抖得像风里的叶子。他没有出声,连哭都哭不出声来,只有喉咙里压抑的咕噜声。
就在这时候,他胸口的通灵宝玉猛地一烫。
烫得他几乎跳起来。他低头一看,那块玉正从衣领里往外冒着青光。青色的光,像眼泪干了的颜色,从玉心那道半截裂痕里往外涌,把整个屋子都映成了一片冷幽幽的色。
宝玉脑子里响起一个声音。是他自己的声音,却不是从嘴里说出来的。那声音从心口最深处顶上来,闷闷的,沉沉的,像是憋了好几年终于憋不住了的嚎叫:
“我不认。这页纸上写的,我不认。”
话音刚落,那道半截的青色裂痕猛地往下走了一寸。走到了头。
第四块碎片成了。青色的,像一滴永远干不了的眼泪,在玉面上凝住了。
但宝玉顾不上看玉。他跪在那里,握着晴雯渐渐僵硬的手,过了很久很久。
直到茗烟在门外小声喊:“二爷……天快亮了。得回去了,叫人知道了不行……”
宝玉慢慢站起来。他把晴雯的手放回门板上,又把自己身上的斗篷解下来,轻轻盖在她身上。那斗篷是秋香色的,锦缎面子,绣着暗云纹,是前儿老太太刚赏的。盖在晴雯青紫的胳膊上,刺眼地鲜亮。
他低头看她最后一眼。她脸上还带着方才听到“我信你”时的那一点笑意,嘴角微微翘着。
宝玉把她脸上的碎稻草拈干净,又把散乱的头发拢了拢。做完这些,他转过身,走出了那间屋子。
灯姑娘缩在院子里,一声不敢吭。宝玉从她面前走过去,一句话也没说。茗烟赶紧跟上来,小心翼翼地扶着他。
走出那条巷子的时候,东边天已经泛白了。宝玉忽然停下脚步,扶着墙根,弯下腰,狠狠地吐了一口血。那血落在青灰色的砖地上,鲜红的一小摊,在黑夜里格外刺眼。
“二爷!”茗烟吓坏了,赶紧掏帕子。
“别声张。”宝玉直起腰,用袖子一抹嘴角,“回去以后,一个字也别提。”
“可您这身子……”
“我说了,别提。”宝玉的声音极轻,却有一种让人不敢违拗的狠劲儿。
回到怡红院,袭人她们已经急疯了。看见他满嘴是血地回来,一个个吓得手忙脚乱。宝玉也不解释,只说自己夜里心口疼犯了。他喝了半碗温水,让人把嘴上的血迹擦干净,便又躺回了床上。
他把通灵宝玉从领口里拽出来,放在枕头上。四道痕迹——焦黑、暗金、赤红、青蓝——交错着嵌在玉面上,像一道裂开了又勉强拼回去的瓷。
“够了。”宝玉盯着那玉,轻声说,“四块都齐了。”
玉面上的四道光同时闪了闪,像是在应答。
宝玉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话。那话他没说出口,只在心里转了一圈。
林妹妹,我不知道我这页撕了以后还能不能护住你。可我若不撕,我连试都没试过。
窗外,天已经大亮了。怡红院里又响起了丫头们洒扫、烧水、开门的声响。一切似乎和从前没什么两样。
只是宝玉枕边的那块玉,比往日更沉了些。
正是:
多情公子泣荒村,一段青丝化泪痕。
四道裂痕齐凑阵,只待悬崖撒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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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秋窗风雨凄凉夜 冷月花魂次第消
话说宝玉在晴雯死的当夜吐了一口血,回来之后,竟像换了个人。往日里他最怕冷清,总要往人堆里凑,听姐妹们说笑、看丫头们斗嘴,才觉得日子过得下去。如今却不然了,整日闷在屋里,话也少了,笑也少了,有时坐在廊下晒太阳,一坐就是半个时辰,眼睛直直地望着远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袭人只当他是为晴雯的事伤心,私底下和麝月叹气:“二爷这回是真伤了心了。那晴雯虽然性子烈,到底是打小伺候他的,说没就没了,搁谁也受不了。”麝月也叹:“可不是。只是他这么闷着,别闷出病来。”
她们不知道的是,宝玉闷着,不全是为晴雯。他是在等。
四块碎片都齐了。通灵宝玉上四道裂痕,白日里看不出什么,一到夜深人静,就隐隐透出光来,像四只闭不上的眼睛。宝玉有时半夜醒来,摸着玉上那四道凸起的纹路,心里总有一个声音在说:快了,快到了。
他在等那个“悬崖撒手”的坎。
可这坎到底是什么,什么时候来,他猜不着,也问不着。警幻仙姑那回在薄命司里只说了一句“你知道的”,便把他推出了门外。宝玉如今回味这四个字,越想越觉得心里发虚。
日子照旧过着,大观园里却一日比一日冷清下来。
先是宝钗搬了出去。说是家里母亲身上不好,要回去伺候汤药。宝玉听说时正在喝茶,手里的杯子晃了一下,泼了半盏在桌上。他知道宝钗早晚要走,可没想到这么快。他去送的时候,宝钗站在角门口,穿着一件素净的鸦青色斗篷,头上只簪了一根银簪,笑得还是那样温和得体。
“宝兄弟,我走了。你好好保重。”宝钗顿了一下,又说,“老太太那边,替我说一声。”
“宝姐姐,”宝玉站在风里,嘴唇动了动,“你这一去,还回来吗?”
宝钗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她垂下眼睛,像是在想什么,又像在算一笔账。过了半晌才说:“该回来的时候,自然回来。”
这话说得很平常,宝玉却听出了一股子簿册子上的墨迹味儿。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玉,到底没敢抬头去看宝钗头顶的字。他怕看见“金簪雪里埋”后面,再多出一行“孤守五十载”的字来。
宝钗走了之后,园子里越发空了。紧接着是迎春。大老爷做主,把她许给了孙绍祖。那孙绍祖是个什么样的人,外头早有风言风语,说是“中山狼,得志便猖狂”。宝玉跑去求老太太,老太太也抹了泪,可到底做不了大老爷的主。迎春出嫁那天,宝玉站在大观园的角门上看着,一顶花轿抬出去,吹吹打打的,好不热闹。他攥着通灵宝玉,咬着牙没有低头去看。
他不敢看。他怕看见迎春头顶上那行“一载赴黄粱”的字,已经亮了起来。
迎春走后的第二个月,史湘云家来了人接她回去。再后来,探春那边也有了信儿,说是远嫁,嫁到了极远的地方,光水路就要走两三个月。
大观园里一天比一天安静。往日里那些说笑声、斗草簪花的喧闹、开诗社时争得面红耳赤的光景,像一场大梦似的,散了就散了。宝玉坐在怡红院里,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海棠,如今叶子都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戳向灰蒙蒙的天。
这日午后,宝玉在屋里闷得发慌,便一个人往潇湘馆去了。
路上经过沁芳闸桥,桥下的水瘦了一半,两边的枯荷东倒西歪地戳在水面上。宝玉忽然想起那年春天,黛玉扛着花锄在桃林里葬花,嘴里念叨着“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那时他还笑她痴,如今想起来,林妹妹哪里是痴?她分明早就看明白了——这园子里的花,开的时候热闹,谢的时候,确实没人管。
他走到潇湘馆门口时,愣住了。
院门半开着,里头静得反常。紫鹃坐在台阶上纳鞋底,看见他来了,忙站起来:“二爷来了。姑娘在屋里呢。”
“林妹妹这两天怎么样?”
紫鹃压低了声音,眼圈有些泛红:“不大好。夜里咳得厉害,昨儿还见了红。”
宝玉的脚底下一软,扶住了门框才站稳。他定了定神,掀帘子进去。
屋里烧着炭盆,但还是冷。黛玉靠在床上,穿着件月白的小袄,外头披了件半旧的鹤氅。她的脸色白得像纸,颧骨上却透着一层不正常的潮红。人瘦得厉害,下巴尖得能戳破纸,眼窝深深地陷下去,衬得那双眼睛越发大了。
她手里攥着一方帕子,上面团着暗红的血丝。见宝玉进来,她费力地坐直了些,把那帕子往枕头底下掖。
“你怎么来了?”黛玉的声音发虚,每说一个字都要喘一口气,“外头风大。”
“来看你。”宝玉在床沿坐下,拿过她的手,攥在自己掌心里。她的手凉得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指尖微微发颤。
“你手怎么这么凉?”黛玉皱眉,“你自己的身子也不顾了?”
“我身子好着呢。你不用担心我。”宝玉说着,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玉,犹豫了一下,还是偷偷把玉往袖子里缩了缩,怕被她看见。
可黛玉的眼睛比从前还尖。她看见了那个动作,忽然问了一句让宝玉浑身一震的话:
“你最近是不是也看见了什么?”
宝玉猛地抬起头:“你说什么?”
黛玉靠在引枕上,微微喘了口气:“我说,你最近是不是也看见什么了?你这两三个月,眼神跟从前不一样了。从前你看见什么都是高兴的,如今看什么,都像隔着一层。你看花也是,看人也是,看我的时候,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已经——”她停住了,没有说完。
宝玉的手攥紧了。他想否认,可对着黛玉那双清清亮亮的眼睛,他一句假话都说不出来。
“妹妹,”宝玉低声说,“你……你怕不怕?”
黛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轻飘飘的,像是马上就要被风吹散:“怕什么?怕死?”
“你别胡说!”宝玉猛地站起来,又觉得不妥,复又坐下,紧紧攥着黛玉的手,“你不会死的。我……我不会让你死的。”
黛玉没有挣开他的手,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说:
“宝玉,你有话瞒着我。”
“我没有——”
“你有。”黛玉的目光直直地望进他眼底,“你方才看我的时候,我看见你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你已经在跟我告别了。你告诉我是怎么回事。”
宝玉张了张嘴,喉咙像堵了一块石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黛玉。她瘦了那么多,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让他不敢直视。
“我梦见……一本簿子。”他说,“上面写着每个人的命。写好了的,改不了。”
黛玉听着,没什么大反应。她只是歪了歪头,问:“我的那页上写了什么?”
宝玉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啪嗒啪嗒落在她的手背上。黛玉低头看着那些泪珠,忽然伸出手,轻轻抹了一下宝玉的眼角。
“是不是写着,‘泪尽而亡’?”她问得很平静,语气平常得像在问今天的药苦不苦。
宝玉没说话,可他的沉默已经回答了一切。
黛玉点了点头,像是终于把一件久悬在心里的事放下了。她把手从宝玉手里抽出来,理了理自己的袖口,然后轻声说:
“你为什么要哭呢?我早就知道了。”
“什么?”
“我自己觉着的。”黛玉说,“我这辈子,好像就是为了还什么东西来的。还完了,就该走了。所以我才老是哭。那眼泪不是我自己想哭,是它自己往外淌。像谁欠了谁,非还不可。”
宝玉的眼泪流得更凶了。黛玉叹了口气,又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你别哭了。哭也没用。”她顿了顿,“我死了以后,你记得把那些诗稿都烧给我。别留着,叫人拿出去传,怪没意思的。”
“林妹妹——”
“还有,”黛玉忽然抬高了声音,像是在交代什么要紧事,“你那个簿子的事,千万别跟别人说。说出去你就是妖言惑众,仔细老爷打死你。”
宝玉哭得说不出话来。他趴在床边,把脸埋在被子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窗外的风大起来了,竹林哗哗作响。黛玉靠在引枕上,听着风声,眼神有些涣散。过了一会儿,她忽然用极轻的声音说了一句:
“宝玉,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你千万别学那戏文里的,出家当和尚去。当和尚有什么好?穿着个袈裟,敲着个木鱼,连酒都不让喝,怪没意思的。”
宝玉从被子里抬起脸,满脸都是泪痕。他看着黛玉,嘴唇哆嗦了半天,问出一句:“那我该做什么?”
黛玉想了想,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很淡,像初春枝头上还没化完的最后一撮雪:“你爱做什么做什么。只要是你自己挑的,不是人家写好的,就行。”
这话跟警幻仙姑说的一模一样。
宝玉怔住了。
“好了,”黛玉把帕子拿起来,又咳了两声,“我乏了。你回去吧。”
宝玉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她。黛玉靠在那里,瘦削的肩膀被鹤氅裹着,像一片落在雪地里的纸,薄得几乎透明。
“明天我再来看你。”
“嗯。”黛玉闭上眼睛,没再说话。
宝玉走出潇湘馆的时候,风把竹叶吹了他一身。他抖落竹叶,站在沁芳闸桥上,低头看手里的玉。
四道裂痕都在发亮。尤其是那道青色的,亮得刺眼。
他心里忽然明白了。
所谓的“悬崖撒手”,不是等一个日子,不是等一个坎。是等一个人走,等一件事完。
他攥紧了玉,踏着满地的落叶,走回了怡红院。
正是:
秋窗风雨催花落,一帕残红寄此心。
莫道悬崖无路走,撒手原是自己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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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焚稿断痴潇湘馆 撒手悬崖大观园
话说宝玉从潇湘馆回来,天已经擦黑了。袭人给他端了碗热汤,他接过来喝了一口,忽然问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袭人,你说,一个人要是不按簿子上写的走,会怎么样?”
袭人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二爷这又是怎么了?什么簿子不簿子的?”
“没什么。”宝玉把汤碗放下,“随便问问。”
当夜,宝玉没做梦。通灵宝玉安安静静地贴在胸口,四道裂痕都暗着,像四只闭上的眼睛。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总觉得不踏实,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等着他,等他把眼睛闭上,就要扑过来。
第二日一早,宝玉连脸都没洗完,就听见外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紫鹃一头撞进来,脸上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二爷……二爷快去瞧瞧我们姑娘吧!昨晚咳了一夜,今早吐了半盆血,人已经……”
宝玉没等她说完,拔腿就跑。
他冲进潇湘馆的时候,黛玉正靠在大引枕上。她的脸色已经不是白了,是灰的,像一张烧完了的纸。嘴唇干裂,嘴角还挂着没擦净的血丝。眼睛半睁着,目光散散的,不知道在看什么。紫鹃和雪雁在旁边守着,两人眼睛都哭得像桃子。
黛玉看见宝玉进来,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她想抬手,可手只抬到一半就落回了被子上。
“你来了。”她的声音轻得像气,宝玉得把耳朵凑到她嘴边才听得清。
“我来了。”宝玉跪在床前,握住她的手。这回她的手指尖都在发凉了,凉得透心。
黛玉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忽然说了一句:“把……把那些诗稿拿来。”
紫鹃愣了一下,赶紧去开箱子。那里头存着黛玉这些年写的诗,有她自己在帕子上题的,有和姐妹们联句的,还有好些写在宣纸上的。紫鹃抱了一摞过来,放在床沿上。
“烧了。”黛玉说。
紫鹃吓得手一缩:“姑娘说什么?”
“烧了。”黛玉的声音忽然清楚了些,还带着一股子不容商量的决绝,“别留。一本也别留。”
宝玉也呆了:“林妹妹,你疯了?那些可都是你的心血——”
“心血?”黛玉扯了扯嘴角,笑了一下,“我这一辈子,什么不是心血?可留着有什么用?叫人传出去,这个抄那个看的,说是闺阁闲话。我这辈子最怕的就是叫人笑话。”她喘了一口气,“烧了吧。干净。”
紫鹃不敢动,看着宝玉。宝玉攥着黛玉的手,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听她的。烧。”
紫鹃含着眼泪,把诗稿拢成一堆,端了个铜盆过来,一张一张往里放。火折子一打,纸页卷起来,火苗从边缘往里舔,那些清丽的小楷被烧得扭曲变形,最后化成一卷黑灰,从盆里飘起来。
黛玉看着那些诗稿烧成灰,眼睛里映着火光,忽然轻轻念了一句:
“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
这是她当年葬花时写的句子。如今念出来,却像是在说自己的结局。
诗稿烧完了,盆里只剩一堆黑灰,风一吹就散了。黛玉像卸下了什么重担,整个人松了下来,靠回引枕上,脸色反而比方才好了些。
“宝玉,”她忽然叫了一声。
“我在。”
“你还记得我上回跟你说的话吗?别出家当和尚。”
“记得。”
“你答应了?”
“我答应了。”
黛玉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像是要把他的样子刻进去似的。然后她转过头去,对着紫鹃说:“我累了。扶我躺下吧。”
紫鹃和雪雁把黛玉扶着躺平了,盖上被子。黛玉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缓下来。宝玉跪在床前没动,攥着她的手,一直攥着。
过了不知道多久,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黛玉中间醒过两次,喝了半盏水,说了一句“外头风停了没有”,又睡过去了。紫鹃劝宝玉回去歇歇,宝玉摇头不肯。
到了第三日五更天,黛玉忽然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神跟这几天都不一样,清清亮亮的,像是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她看着宝玉,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极清楚的话:
“宝玉,我去了。你别哭。”
说完,她把手从宝玉掌心里抽出来,轻轻摆了摆,像是平常送他出门时那样。然后她的眼睛合上了,呼吸停了。
紫鹃和雪雁放声大哭。宝玉没有哭。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了的手掌,掌心里还留着黛玉指尖的那点凉意。
他慢慢站起来,走出潇湘馆。天还没亮,园子里黑沉沉的,只有东边天角上有一线灰白。他站在沁芳闸桥上,低头看着手里的通灵宝玉。
四道裂痕同时亮了起来。
他脑子里响起警幻的声音,清晰得像在耳边:“到时候了。”
宝玉把玉攥在手心里,拔腿就跑。他没有往怡红院跑,没有往潇湘馆跑,他往大观园最深处跑。那里有一道石崖,是当年建园子的时候人工堆的,不高,底下接着一潭死水。园子里的人管那地方叫“悬崖”,听着吓人,其实从来没人当真过。
宝玉跑到悬崖边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他看见警幻仙姑站在崖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手里捧着那本薄命司的大册子。
“来了?”警幻抬起头。
“来了。”宝玉喘着气。
警幻把册子翻开,翻到宝玉那一页。那页纸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光,四道裂纹从页脚往上走,几乎要连到页头了。“你瞧清楚了,”警幻说,“这页上写着‘悬崖撒手,出家为僧,终成正果’。你只要按着它走,出了家,成了佛,就能坐上我这个位子,管着全天下的册子。再没人能写你的命,因为你成了写命的人。”
“那林妹妹呢?”宝玉问,“她还能活过来吗?”
警幻沉默了一下:“不能。”
“那晴雯呢?”
“不能。”
“那我当了这劳什子的佛,管着这破册子,有什么用?”
警幻没有回答。她把册子往前递了递,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一行极小的字,宝玉以前没看见过。他凑近了看,写的是:
“此页可撕。撕者,不入轮回,不列仙班,不载于任何簿册。此后生死由己,命运自定。然——”
“然什么?”
“然后面没了。”警幻把册子合上,“后面那行字被什么人撕掉了,不知道写的什么。你撕了这页,就不知道会怎么样。也许还能活,也许立刻死。也许从此自由自在,也许比当和尚还苦。没人知道。”
宝玉站在悬崖边上,晨风把他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底下那潭死水黑沉沉的,看不到底。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玉。四道裂痕——焦黑、暗金、赤红、青蓝——像四条小路,从不同方向走到了同一个地方。
“仙姑,”宝玉忽然问,“诸葛亮、孙悟空、宋江,他们要是站在这个节骨眼上,会怎么选?”
“诸葛亮会禳星,会想办法改,改不了就认。孙悟空会抡起棒子打,打不过就跑,跑不了再认。宋江不会选,他等着别人替他选。”警幻看着他,“你呢?”
宝玉想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笑得跟从前完全不一样,很轻,很稳,像是心里那杆秤终于定住了。
“我跟他们都不一样。”宝玉说,“诸葛亮的灯灭了,他就认了天意。孙悟空成了佛,就不闹了。宋江喝了毒酒,还拉着兄弟一起走。我呢——”
他把通灵宝玉从脖子上摘下来,托在掌心里。四道裂痕同时大亮,四块碎片从玉面上浮起来,在半空中聚成了一张空白的纸。
“我不认。”宝玉说,“我也不闹。我就做一件事——把我自己那页撕了。这簿子上没了贾宝玉,我看它怎么给我写结局。”
他把那张空白的纸往薄命司的册子上一按。纸页贴上去的瞬间,四道裂痕从宝玉那页上猛地裂开,像闪电一样劈遍了整本册子。
警幻退后一步。她手里的册子剧烈地抖了起来,书页哗哗翻动,每翻一页,就有一道裂纹从页脚往上蹿。眨眼间,半本册子都裂了纹。
“你做了什么?”警幻的声音变了调。
“我不知道。”宝玉说,“我就按你说的,把空白页贴上去了。”
就在这时,他听见背后传来一个声音。
一个极轻极淡的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那声音说:“宝二爷,你撕了这页,往后就没有回头路了。”
宝玉回过头。晨光里,悬崖边上空荡荡的,什么人都没有。可他又分明看见了一个影子,瘦瘦小小的,穿着件秋香色的斗篷,站在崖边那棵枯了的歪脖子树下。
那影子朝他摆了摆手,像那天在多浑虫家的炕头,晴雯临走前朝他摆手的样子。然后影子散了。
宝玉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他跪在悬崖边上,对着那棵歪脖子树磕了一个头。额头磕在石头上,磕出了血,他也不管。
“你走好。”他说,“我这儿的事,我自己来。”
磕完头站起来的时候,警幻已经把册子合上了。她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不甘心。
“行了。”她说,“你这页撕了,簿子上没了你这个人。往后你的命,没人写了。”
“那林妹妹她们的呢?”
“还写着。我没那个本事撕别人的。”警幻看了他一眼,“你想帮她们,就自己想办法。没了簿子管你,你反倒自由了。”
宝玉把通灵宝玉重新挂回脖子上。那块玉如今干干净净的,四道裂痕都没了,只剩下一个光润润的玉面,跟刚出生时一模一样。
他转身往大观园里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问了一句:“仙姑,我以后还能做梦吗?”
警幻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个笑是宝玉见过她笑得最像人的一次:“你如今不在簿子上了,做什么梦都行。不过——”她顿了顿,“你以后做的梦,没人替你记着了。你得自己记着。”
宝玉点点头,大步流星地走了。
正是:
撕破黄粱一页空,从今不做梦中翁。
悬崖撒手原非死,撒手方知我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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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无命人重归大观园 旧册页尽化飞灰去
话说宝玉撕了那页天命簿,从悬崖边上回来,天已经大亮了。
他走进大观园的时候,迎面碰见茗烟带着两个小厮正满园子找他,急得满头大汗。茗烟一见他,扑上来差点没跪下去:“二爷!您这一晚上跑哪儿去了?袭人姐姐都快急疯了,说要去回太太了!”
宝玉摆摆手:“别回太太。我没事,就是在园子里走了走。”
茗烟看着他额头上的伤,欲言又止,到底没敢多问,跟在后头一路小跑回了怡红院。
袭人正在院子里团团转,见他回来,一把拉住他胳膊,眼泪唰地就下来了:“二爷,你要是有个好歹,我也不活了!”又看见他额头上的血痂,更是哭得止不住。宝玉由着她们擦洗上药,换了件干净衣裳,坐在炕上吃了半碗粥,这才把屋里的人都打发出去,只留了袭人一个。
“袭人,”宝玉放下筷子,看着她,“林妹妹去了。”
袭人的手一顿。
“我知道你伤心,可我得跟你说一声。往后这园子里的事,能不管的就不管了。老太太那边要是问起来,你就说我身上不好,要静养。”
袭人嘴唇动了动,终是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红着眼圈出去了。
宝钗第二天就得了信,赶了回来。她进潇湘馆的时候,紫鹃正一个人蹲在廊下,把黛玉平日用的那方旧帕子、那只药吊子、还有半块没使完的墨,一样一样地收拾进箱子里。宝钗站在门口看了半天,叹了口气,进去帮着理了理。
宝玉没去。他坐在怡红院的海棠树下,看着枯枝发呆。宝钗走的时候绕过来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宝兄弟,人死不能复生,你自己保重。”宝玉点了点头,没接话。
他如今看人,已经不用玉了。那块玉上的四道裂痕全消了,光润润的,跟刚出生时一个样。可他现在看谁都不见字了。不光是别人,连他自己,也不见字了。簿子上没了他的名字,好像连带着这双眼睛的“缝”也合上了。
他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按着簿子上写的,他这会儿该是悲痛欲绝,然后看破红尘,跟着一僧一道走了。可那是簿子上写的。簿子上如今没了他这页,那一僧一道还会来吗?
宝玉心里存着这个念头,等了三天。三天里,他该吃吃,该睡睡,夜里也没做梦。通灵宝玉安安静静地贴在胸口,不烫不凉,就跟块普通玉一样。
第四天,他没等来一僧一道。等来的是宫里传旨的太监。
大老爷贾赦交通外官、恃强凌弱,被人参了一本。旨意下来:革去世职,抄没家产。宁国府那边更惨,珍大爷被拿了去,说是“引诱世家子弟聚赌”,要流放三千里。
消息传来的时候,贾母正病着,听了这话,一口痰没上来,人就昏了过去。阖府上下乱成一锅粥,太太奶奶们哭的哭、抖的抖,琏二哥在外头奔走打点,凤姐儿吐了血,倒下了。
宝玉站在怡红院的台阶上,看着院子里那些丫头婆子们抱成一团哭,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觉得这一幕像是早就排好的戏,锣鼓家伙一响,各色人等上场,哭的哭、喊的喊、跑的跑、散的散,各有各的戏份。唯独他,站在一边看着,不知道该往哪儿搁。
“宝二爷,”茗烟凑上来,压着嗓子说,“老爷叫您去前头呢。宫里来的老爷们在那边查点东西,叫阖府上下都去……”
宝玉“嗯”了一声,抬脚往前走。经过大观园那条石子路时,他看见远处的沁芳闸桥已经被贴了封条,几个衙役站在桥头,不让人过去。那桥上的朱漆栏杆被蹭掉了一大块,露出灰白的木头茬子。
抄家的事闹了整整三天。三天之后,该封的封了,该拿的拿了,该搬的搬了。贾母被挪到了东厢房养病,太太奶奶们各自收拾细软,准备往乡下庄子上去。宝玉和宝钗的婚事,老太太倒是在病榻上提过一嘴,说是“冲个喜”,冲冲晦气。可这话传到宝玉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坐在被搬空了一半的怡红院里,看着丫头们把那些瓷器摆设往外搬。
“宝姐姐,”宝玉找到宝钗,站在她面前,“老太太说的那个事,你别往心里去。”
宝钗正在清点箱笼,闻言抬起头,看着他。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道:“我知道。你心里有林妹妹,我从来都知道。”
“我不是这个意思。”宝玉挠了挠头,“我是说,如今这个光景,嫁给我这样的人,不值。”
宝钗沉默了一会儿。她把手里的一本账册合上,搁在桌上,然后转过头,看着院子里那些正在往车上装东西的仆人们。过了好半天,才说:
“值不值,是我说了算的。”
这话里头有几分怨、几分无奈、几分宝钗式的“认命”,宝玉听出来了。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口。宝钗也不需要他说。她站起身,抱起那本账册,往东厢房去了。
又过了几日,老太太的病越发重了。请了太医来,太医把了脉,出来悄悄对太太说:“老太太这是油尽灯枯了,早些预备吧。”
宝玉守在贾母床前。老太太清醒的时候,拉着他的手,断断续续地说:“宝玉啊,你……你是个好孩子。就是……太痴了。”宝玉跪在床前,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他心里明白,老太太这份心疼,也是簿子上写好的。可他知道归知道,心里还是疼。这疼是真的。
贾母走的那天晚上,宝玉在灵前守了一夜。第二天天没亮,他站起来,出了灵堂,走到大观园的废园子里去。园门已经封了,他就从角门边上那堵塌了的矮墙翻进去。
园子里满目荒凉。沁芳闸的水干了,河底裂着龟纹,几只野猫在水沟里翻东西吃。潇湘馆的竹子枯了一半,剩下那半也黄了叶子,风一吹,簌簌地往下掉。怡红院的海棠树被砍了,说是碍着搬运东西,只留下一个磨盘大的树桩,裂成了几瓣。
宝玉站在海棠树桩前,蹲下去,伸手摸了摸那粗糙的断面。
“二爷?”身后有人喊。
他回头一看,是茗烟,气喘吁吁地从矮墙那边翻过来:“二爷,有人找您。一僧一道,说是有事要跟您说。”
宝玉心里一跳。
该来的还是来了。簿子上没了他的名字,那一僧一道难道也要来度他?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跟着茗烟往回走。
走到前院,果然看见两个人在门廊底下站着。一个癞头和尚,一个跛足道人,长得跟书里写的一模一样。那和尚看见宝玉出来,咧嘴一笑:“好了好了,尘缘已尽,跟我们走吧。”
宝玉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们。他没有像书上写的那样“恍然大悟”,也没有“随他们飘然而去”。他只是站在那里,看了他们一会儿,然后问了一句:
“跟你们走,去哪儿?”
“去太虚幻境销号。”那和尚说,“簿子上没了你,但销号还是要销的。销了号,你就正式归我们管了。”
“归你们管?”宝玉歪了歪头,“归你们管了,又怎么样?”
“怎么样?”那和尚一愣,跟道人交换了一个眼色,“归我们管了,你就不是凡人了。跟着我们修行,将来位列仙班,度化世人,功德无量。”
“功德无量?”宝玉笑了,笑得跟从前完全不一样,“我连林妹妹都度不了,我度什么世人?”
那和尚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道人接过话头:“你如今簿子上没了页,不归阎王管,不归玉帝管,只能归我们管。你不跟我们走,你上哪儿去?”
宝玉想了想,说:“我留在这儿。”
“留在这儿?”两人同时瞪大了眼睛,“贾府都抄了,你留在这儿做什么?”
“做什么都行。”宝玉说,“我从前做什么都是簿子上写好的,如今簿子上没了,我自己写。我饿了就吃饭,困了就睡觉,想林妹妹了就哭一场,高兴了就笑。我自己过我的日子,不用你管,不用他管,也不用那本破簿子管。”
一僧一道面面相觑。
那和尚忽然伸手往宝玉头顶上一拍,嘴里念念有词。宝玉只觉得一股大力压下来,想把他往地上按。可他脚下站得稳稳的,那力道压下来,他晃都没晃一下。
和尚脸色变了:“你这是……”
“我这页没了。”宝玉说,“你压不动我。”
道人上前一步,从袖子里摸出一面镜子来,往宝玉脸前一照。镜子里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道人脸色也变了,收回镜子,跟和尚嘀咕了几句。和尚皱起眉头,想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罢了罢了,这趟差事办砸了。回去交不了差,你我等着挨罚吧。”
两人嘟嘟囔囔地转过身,一个拄着禅杖,一个跛着脚,往外走了。走到门口,那和尚忽然回头看了宝玉一眼,眼神里有几分古怪:
“小子,我最后劝你一句。簿子上没了你,不代表就没人写你了。往后自己走的路,比按着簿子走要难得多。你受得住?”
“受得住。”宝玉说。
“受不住也别来找我们。”
两人说完,出门去了。走到巷子口,一阵烟似的,不见了。
宝玉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巷子。茗烟在旁边吓得直哆嗦:“二爷,那俩人是谁啊?怎么跟变戏法似的……”
“两个老熟人。”宝玉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了,回去吧。”
他转身往院子里走。天已经大亮了,日头从东边升起来,照在那些被搬空的屋子和贴了封条的门框上,明晃晃的。宝玉眯了眯眼,忽然想起那天在悬崖边上,他对着那棵歪脖子树磕了三个头。磕完头的时候,他跟警幻说了一句话。那句话他没跟任何人提过,连茗烟都没听见。
他跟警幻说的是:“我这一页撕了,但我这人不散。你看着吧。”
如今他站在这里,人确实没散。玉还在胸口挂着,脖子上还热乎乎的。他低头看了看那玉,干干净净的,什么裂痕都没有。
“走吧,”他对茗烟说,“回去收拾收拾,往乡下的庄子上搬。老太太的灵柩还在堂里搁着呢,别耽误了出殡。”
茗烟应了一声,小跑着跟上来。宝玉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大观园的方向。那高高的围墙里头,沁芳闸的桥还在,潇湘馆的竹子还在,怡红院的地基还在。只是里头的人,散了。
“散了就散了吧。”宝玉在心里说,“好在都还活着。活着就好。”
他转过身,大步流星地往前走了。
正是:
一页撕空万页轻,不须仙佛度余生。
大观园里花虽尽,留得痴人自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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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荒庄闲居无字客 说书人叹空白篇
话说贾府抄了家,老太太的灵柩在庙里寄了四十九天,到底寻了块地下了葬。出殡那天,宝玉披麻戴孝走在棺材前头,哭得站不起来。他不是哭给旁人看的。他是真疼。老太太疼了他一辈子,这份疼里有没有簿子上的墨迹,他顾不上去想了。疼就是疼,眼泪就是眼泪,是真的。
丧事办完,各房都散了。大老爷在狱神庙里关着,珍大爷流放了,琏二哥带着凤姐儿搬去了乡下,凤姐儿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听说已经起不来炕了。太太跟着大太太住到了城外的家庙里,说是吃斋念佛。宝钗跟着薛姨妈回了薛家铺子后面的小院,临走那天,宝玉送她到巷子口。
“宝姐姐,”宝玉站在巷口的槐树底下,秋风吹得他额前的碎发乱晃,“往后有什么打算?”
宝钗提着一个包袱,里头装着几件换洗衣裳和她那些账册。她想了想,说:“帮着母亲把铺子撑起来。日子总能过下去。”
“嗯。”宝玉点点头,“你比我有本事。你到哪儿都能过下去。”
宝钗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一下。那笑跟从前在园子里当众说“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时的笑不一样,轻了许多,也淡了许多,像是把什么事都想明白了之后的释然:“你也一样。你如今跟从前不一样了,你自己知道吗?”
“哪儿不一样?”
“从前你看见花开就高兴,看见花落就伤心。如今你看见花开也高兴,看见花落……也不躲了。”宝钗拢了拢包袱,“这是好事。我走了。”
她转过身,踩着青石板路往巷子深处去了。走了十几步,忽然回过头,朝宝玉挥了挥手,像是从前在大观园里隔着花树打招呼的样子。宝玉也朝她挥了挥手。
他知道她这一去,往后见面的日子不多了。可他没有追上去。他站在槐树底下,看着她的背影拐过街角,不见了。
宝玉最后落脚的地方,是城外二十里地的一个小庄子。原是贾府当年置办的祭田,几间土房,两亩薄田,一个老仆看着。老仆姓焦,耳朵有点背,见宝玉来了,高兴得直抹眼泪:“二爷来了就好,有人住了,这庄子就不算荒了。”
宝玉在这儿住了下来。头一个月,他还不太会过日子。早起不知道干什么,晚上不知道吃什么。焦老头给他做了饭,他吃了就坐在门槛上发呆。焦老头也不敢问,由着他呆着。
第二个月,他学会了自己烧水。第三个月,他跟着焦老头下地,帮着拔草。他不会拔,把苗跟草一块薅了,焦老头心疼得直嘬牙花子。宝玉看着那几根被薅断的苗,愣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起来,笑得蹲在地里直不起腰。
焦老头被他笑糊涂了:“二爷笑什么?”
“我笑我自己。”宝玉抹了把笑出来的眼泪,“我活了这二十年,连根草都拔不好。簿子上写我‘看破红尘出家为僧’,幸亏没写我‘下地种田’,要不然非得饿死不可。”
焦老头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也跟着傻笑。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宝玉渐渐学会了生火、煮粥、劈柴、挑水。他劈的柴歪歪扭扭,煮的粥不是稀了就是糊了,挑水的时候扁担压得肩膀生疼,走两步歇三步。但他乐在其中。每学会一样,他就觉得心里踏实一分。这是他自己学会的,不是谁写好了教他的。
有一天,他在庄子上收拾杂物,翻出一个旧箱子来。打开一看,里头有几本残破的旧书,封皮都掉了,纸页泛黄发脆。他翻了翻,竟然是四本——一本《三国志演义》,一本《西游记》,一本《水浒传》,还有一本《石头记》。
宝玉把前三个拿开,把那本《石头记》捧在手里。那书皮上写着“石头记”三个字,字迹歪歪斜斜的,像是哪个抄书人随手写的。他翻开第一页,上头写着:
“此开卷第一回也。作者自云:因曾历过一番梦幻之后,故将真事隐去,而借‘通灵’之说,撰此《石头记》一书也。”
宝玉坐在门槛上,把这本书从头看了一遍。书里写的,跟他经历的事几乎一模一样:大观园、林妹妹、宝姐姐、晴雯、抄家、落败。只是书写到第一百二十回就结束了。结局是:“宝玉出家,不知所终。”
他合上书,坐在那里想了很久。
“不对。”他自言自语地说,“我没出家。”
他站起来,翻箱倒柜找出一支秃笔和半块剩墨,蘸了点水,在那本书最后一回的末尾,加了一行字:
“宝玉不曾出家。宝玉回了乡下的庄子,种地、劈柴、煮粥。日子过得挺踏实。”
写完了,他看了看,觉得还少点什么。又提笔加了一句:
“黛玉的诗稿烧了,但留下的那几首,宝玉还记得。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会念一念。念完了就睡觉,明天早起还得劈柴。”
写完,他把笔搁下,捧着那本书笑了半天。焦老头从外头进来,看见他捧着本破书傻笑,摇着头嘟囔了一句:“这二爷,又犯痴了。”
又过了两个月,天冷了。宝玉穿着件旧棉袍,去镇上买盐。路过镇口那棵大柳树时,看见一帮人围着一个说书的。那说书的四十来岁,穿得破破烂烂的,手里一块醒木,正在讲“贾宝玉神游太虚境”。
宝玉凑过去听了一耳朵。那说书人讲到贾宝玉在太虚幻境看册子,摇头晃脑地说:“……只见那册子上写着‘堪羡优伶有福,谁知公子无缘’。那宝玉看了,心中不解……”
底下的听客磕着瓜子,听得津津有味。有人问:“后来呢?那宝玉最后到底娶了谁?跟林黛玉好上了没有?”
说书人一拍醒木:“列位看官,那《石头记》原著上写得明白——宝玉出家了,林黛玉死了,宝钗嫁了又守了寡。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听客们一阵唏嘘。有人骂宝玉是个负心汉,有人叹黛玉命苦,还有人说:“这书不好,看得人心里堵得慌。有没有个大团圆的结局?”
说书人嘿嘿一笑:“大团圆?哪来的大团圆?这世上的事,十有八九不如意。能有个‘干净’的收场就不错了。”
宝玉站在人堆外头,听了半天,忽然挤了进去,朝那说书人拱了拱手:“先生,我这儿有个不一样的结局,您听听行不行?”
说书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什么结局?”
“那贾宝玉没出家。”宝玉说,“他回乡下种地去了。日子过得苦是苦了点,可他自个儿觉得挺自在。林黛玉死了,但他还记得她。宝钗走了,但他也记得她。晴雯死了,他心里给她们留了地方。他没看破红尘,也没大彻大悟。他就是个普通人,该吃吃,该睡睡,该哭哭,该笑笑。挺好的。”
听客们都愣住了。说书人眨巴着眼睛,半天没说话,然后“嘿”了一声:“你这个结局倒新鲜。不过太寡淡了,没戏啊。”
“没戏就没戏吧。”宝玉笑了笑,“日子本来就是寡淡的多。”
他转身走了,提着那包盐往庄子方向走。走了几步,听见身后那说书人还在琢磨:“贾宝玉没出家,种地去了……哎,这倒也是个说法……”
宝玉没有回头。他沿着田埂往家走,天边晚霞烧得通红,照在那两亩薄田上。焦老头正在院子里劈柴,见他回来了,远远地喊:“二爷,晚上吃面疙瘩汤行不行?”
“行。”宝玉应了一声,“多搁点盐。我刚才把盐买回来了。”
他推开院门走进去,把盐递给焦老头。院墙根底下那棵老枣树被风吹得沙沙响,枣子红了,落了一地。宝玉弯腰捡了一颗,在袖子上擦了擦,咬了一口,脆生生地甜。
他嚼着枣子,抬头看了看天。
不知道太虚幻境那边,薄命司的簿子上,那页空白还在不在。也不知道警幻仙姑这会儿正看着哪一页在叹气。
他管不着了。
他只知道明天的柴还得劈,粥还得煮。日子是自己过出来的,跟谁都没关系。
正是:
四梦收来一页空,不僧不俗不英雄。
荒庄自有荒庄乐,劈柴煮粥枣正红。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