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替他瞒了那批种子,他连句谢谢都没有
督导组的人问我:“你有没有发现异常?”
我说有。
我把那页记录的事说了。我改了一处数据,想替林青阳瞒过去,后来撕了,扔进碎纸机。我说这些的时候,手搁在膝盖上,没抖。抖的时候已经过去了,是三天前坐在办公室改那页纸的时候。
督导组的人问我:“林青阳知不知道你改记录的事?”
我说不知道,是我自己改的。
他们让我先出去。我站起来的时候,看见林青阳坐在走廊另一头的长椅上。他也看见我了。他没站起来,我也没走过去。我们俩隔着一条走廊,谁都没说话。
那条走廊不长,也就十来步。可那天我觉得它特别宽。
我跟林青阳认识,说起来挺没劲的。相亲软件上匹配的。他头一句问我:“您培育的紫粒花生,在钼超标的土壤里能存活吗?”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心说这人是不是有病,相亲上来问花生。
聊了半个月,他约我见面,说矿区边上有个小饭馆,炖鱼不错。我去了。他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坐下来先掏出一小袋炒花生搁桌上,说:“这是我去年试种的,你给提提意见。”我剥了一颗,嚼了两下,说有点涩。他点点头,说:“对,就是涩,我再调。”然后掏出个小本子,把“涩”记上了。
整顿饭他一半时间在说花生,什么品种、什么涂层、什么抗寒周期。另一半时间在问我检测的事,问得特别细,细到我得停下来想。我本来觉得这人没劲,相亲相成学术交流了。结账的时候他抢着付,掏钱的时候从兜里掉出来一张纸,我弯腰捡起来,是一张实验记录,上面密密麻麻写着编号和日期,几月几号播的种、几月几号出的苗、几月几号测的什么数据,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我把纸还给他,心里动了一下——这人过日子跟做实验一样,什么都记得明明白白。
后来我问他,第一次见面为什么带花生来。他说:“我也不知道,出门的时候手里就拎着那袋花生,别的啥也没想。”我说你这是相亲还是送检。他说:“都是。”我笑了一下,没告诉他,就是那袋花生让我愿意跟他见第二面。
后来有一次我在直播里讲矿区土壤改良,弹幕里有人骂我,说我作秀,说矿上的人都没饭吃你还谈生态,站着说话不腰疼。我下播之后坐在那儿,心里堵得慌。手机响了一下,是他发来的消息:“你别理那些人。我爸就是矿上没的,肺病。你做的事有用。”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他没说“我支持你”,他说的是“你做的事有用”。他知道我在做什么,而且他爸就是矿上的人。
就这么聊起来的。
督导组的人翻了一页材料,问我:“火灾那天你在现场?”
我说在。
“林青阳有没有跟你说过那批种子的检测结果?”
我说没有。
“他为什么没跟你说?”
“因为他知道那批种子有问题,他不想让我知道。”
督导组的人没接话,低头记了两笔。我坐在那儿,想起那天的事。
实验室着火那天,我本来不该在矿区。前一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矿坑里长满了紫花生,一丛一丛的,从坑底一直长到坑沿。我醒过来坐在床上发了半天呆,把去省城开会的票退了,改签了最早一班高铁回矿区。我跟自己说,回去看一眼,看一眼就放心了。
我冲进实验室的时候,里头已经乱成一锅粥。警报响得人耳朵疼,培养架上的玻璃罐一个接一个炸,火苗顺着洒出来的酒精往上蹿。林青阳正拿白大褂扑火,扑完这边那边又着了,满脸黑一道白一道。我扫了一圈,一把扯下窗帘,摁进营养液桶里浸透了,准备往火上盖。
“别碰培养架!”他吼了一嗓子,蹿过来把我往旁边一拽。架子轰一声倒下来,二十七个样本罐全碎了。
我站稳了回头看,他已经蹲下去了。他跪在一地碎玻璃里,手抖着往一块捡那些碎苗子,捡一份看一眼编号,嘴里念叨着“这个也碎了”“这个也是”。我咳了两声,喊他:“林青阳。”
他没抬头。
我又喊了一声。他这才抬起头,愣了一下,像刚想起来我也在场,说了句:“你没事吧。”
那三个字来得有点慢。
我说没事。我低头看了一眼那堆碎样本,心里凉了一下。不是因为他没先问我,是因为他蹲下去捡样本的时候,我看见他后背上全是汗,白大褂湿透了贴在身上,他捡样本的手比刚才扑火的时候抖得还厉害。
我跟自己说,那是他的命根子,换谁谁不心疼。我跟自己说了好几遍,说到后来自己都信了。
火灾之后那几天,实验室得清理,报告得写,上面要交代。我下班后过去帮他收拾,两个人戴着口罩扫碎玻璃,扫到半夜。他一晚上没说几句话,我也不说。扫完了,他蹲在门口,说:“二十七份,一份都没剩。”
我说:“编号你都记得吗?”
他说:“记得。”
我说:“那就重来。”
他把碎玻璃扫进簸箕,倒进垃圾袋,扎口的时候手被碴子划了一下,没吭声。我看见了,从兜里掏了张创可贴给他。他接过去,自己贴上了,贴得歪歪扭扭的。我说你连个创可贴都贴不正,还搞实验呢。他说实验数据正就行。我说你这人真没救。他笑了一下,就一下。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谢谢,就点了下头。那天晚上回去的路上我心想,这人不会说好听的,但他说“记得”那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是实的,不像有的人嘴上说没事心里早慌了。
后来他从头开始育苗。那阵子我下班路过试验田,总看见他一个人蹲在地里点种子,蹲得腿麻了站起来晃两下,接着蹲。有一回我停下来,蹲他旁边,没说话,伸手帮他点。他递给我一把小铲子,我接过来,发现铲柄上缠了胶布,缠得歪歪扭扭的。我问他怎么不买个新的,他说这个用惯了。我没再问,低头帮他点种子。
点到一半,他突然说:“你那天要是不来,那些样本烧了就烧了,我可能就不干了。”
我问他为什么。
他说:“一个人干这个,没意思。”
我手停了一下,没抬头,说:“那你现在有两个人了。”
他没接话。我余光看见他低着头,耳朵根红了。
那阵子矿上的人也议论他。有一回我路过试验田,看见一个老矿工站在田埂上,背着手看了半天。林青阳蹲在地里点种子,老矿工看了好一会儿,说:“我年轻时候这块地也种过东西,种啥死啥。”林青阳抬起头,说:“现在不一样了。”老矿工摇摇头,没说话,背着手走了。林青阳低头接着点种子,跟没事人似的。我在旁边看着,心想这人真是轴得可以。
督导组的人合上材料,抬头看我:“你什么时候开始怀疑那批种子有问题?”
“收到匿名信那天。”
“信呢?”
“我压了。”
“压了多久?”
“三天。”
“这三天你做了什么?”
第一天我跑了一趟废弃兵工厂。铁门锈得推不开,我从缝里挤进去,里头地上全是碎砖,我深一脚浅一脚走到取样点,拿仪器测了一圈。仪器响得不对劲,我蹲在那儿,手有点抖。不是怕辐射,是怕测出来的数据跟信上一样。测完了,数据确实不好看。我坐在废厂房的台阶上,坐了半天,掏出手机想给他打电话,号码翻出来了,又摁了。我心想,我拿什么跟他说?说我测了,你那批种子确实有问题?还是说我没测,你当我不知道?我坐在那儿想了半天,最后把手机装回兜里,站起来走了。
回矿区的路上天已经黑了,我骑车经过试验田,远远看见地里有个亮光,是他戴着头灯蹲在那儿。我没停,骑过去了。骑出去一百多米,我又绕回来了,停在田埂上看了他一会儿。他蹲在那儿点种子,一点一点往前挪,跟没看见我似的。我心想,这个人要是知道那封信的事,还能这么蹲着点种子吗。我看了半天,没喊他,掉头走了。
第二天我把他的研究报告翻出来,一页一页对,对到半夜。第三天我坐在办公室,把督导记录翻到那一页,改了一处数据。改完我坐在那儿,手搁在键盘上,抖了半天。最后我把那页纸抽出来,撕了,扔进碎纸机。
碎纸机嗡嗡响的时候,我给他打了个电话,说晚上一起吃饭。他说行,又说实验室还有一批种子要处理,可能晚点。我说多晚我都等。
吃饭的时候我没提信的事,也没提记录的事。我问他种子处理得怎么样了。他说快了,再给他三个月就能出结果。我问什么结果。他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我没再问。我心里清楚,他说的那批种子,就是信上写的富集铯-137的那批。他瞒着我继续做实验,我瞒着他压了举报信。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面,谁都没说实话。
督导组的人问我:“你改记录的时候,知不知道这是违纪?”
我说知道。
“为什么还改?”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督导组的人也没催,就那么看着我,其中一个给我倒了杯水,搁在我面前。我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凉得我嗓子一紧。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头搁在膝盖上,指甲剪得短,指节上还有一块印子,是那天改记录时按键盘按出来的。
我想了半天,说:“因为我知道他做那个东西不是为了钱。他爸死在矿上,他就是想让那块地能种出东西来。他要是因为这个事完了,他这辈子就缓不过来了。”
说这话的时候,我脑子里过了一件小事。火灾之后没几天,他来我办公室送检测样本,我桌上摊着一摞报告,他随手翻了一页,我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已经翻过去了,没看清什么,就说了句“你这报告写得挺细”。我当时心里紧了一下,因为他翻的那一页,正好是我前一天把几个超标数据圈出来准备上报的。他没看见,我松了口气。可那口气松完之后,我在那儿坐了半天,心里不是滋味——我居然开始防着他了,我居然得防着他了。从那以后,我收报告都收得比他来得早。
督导组的人记了两笔,没再问。我坐在那儿,又想起一件事。督导组下来之前那几天,我心里有数,可能要出事了。有天晚上十一点多,我听见楼底下有人喊我名字。我趴窗户一看,是他,骑着个电动车,车筐里搁着一袋东西。我下楼,他把袋子递给我,里头是刚挖出来的紫花生,还带着泥。
我说你这时候还顾得上这个。
他说:“我怕以后没机会了。”
说完他跨上电动车就走了,车灯在夜里晃了两下,拐个弯就没了。我站在楼道口,拎着那袋花生,花生还带着土,沉甸甸的。
督导组的人又翻了一页,问我:“你后来有没有跟林青阳说过,你替他扛了?”
“没有。”
“他知不知道?”
“应该猜到了。”
“你们后来见过面吗?”
“见过。”
督导组让我先回去,说有问题再找我。我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督导组的人在后面叫住我:“沈科长,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把自己的前途也搭进去了?”
我说知道。
出了门,林青阳还坐在走廊那头。这回他站起来了,看着我,嘴张了一下,没出声。我没停,走了过去。他跟在后面,一直跟到楼门口,才说了一句:“你为什么不跟我商量。”
“我跟你商量,你会让我交吗?”
“不会。”
“所以我没商量。”
他看了我半天,说:“你改记录的时候,想没想过我怎么办?”
“想过。”我说,“我想的是,你瞒着那批种子继续做实验的时候,想没想过我怎么办。”
两个人站在楼门口,谁都没再说话。窗外的矸石山黑黢黢的,风刮过来一股硫磺味。
处理结果下来,我扛了自己改记录的事,把他瞒种子的事压下去了。我被调离技术岗,发配到省城档案室,收发文件,给领导写材料,跟我的专业八竿子打不着。走之前人事跟我说,沈科长,先干着,等风头过了再说。我点了头,没问等多久。
走之前我们见了一面,就在试验田边上。他蹲着,手摸花生叶子,跟头一回见我直播那天一个姿势。
“花生种成了,”他说,“湖也在改了。”
“嗯。”
“你走了,那批种子的数据……”他停住了。
我看着他。
他把后半句咽回去,改了口:“孩子跟我姓也行。”
我看着他,想说,你要是火灾那天先抬头看我一眼,我可能就不走了。
但我没说。我说的是:“现在说这个,晚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想再说什么,嘴张了张,没说出来。我等了一会儿,他没开口,我转身走了。土路上的灰扬起来,我没回头。我知道他站在那儿没动,我知道他手里还攥着几颗刚挖出来的紫花生。我都知道。我就是不回头了。
其实有件事我没告诉他。分开之前那阵子,我去医院查过,怀了。我拿着化验单坐在医院走廊里,旁边有个孕妇在打电话,跟她老公说“你下班买点草莓,我想吃”。我听着,把手机掏出来,翻到林青阳的号码,看了半天。我把要说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我怀了,但你先别管我,你把种子的事想清楚”。我摁了拨出,响了一声,我挂了。我坐在那儿,把化验单折了两折,塞进包里,站起来走了。出医院路过一家婴儿用品店,橱窗里挂着一排小衣服,粉的蓝的,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
我拿着那张单子回了家,塞进抽屉最底下。
到了省城,我坐在档案室里整理旧文件。档案室在地下,没窗户,灯管嗡嗡响。有一回我翻到矿区那边的检测报告,手停了一下,翻过去,接着整理。隔壁桌的大姐问我以前干啥的,我说搞检测的。大姐说那怎么来档案室了,我说调过来的。大姐哦了一声,没再问。我把那份报告对齐,塞进档案盒,盒子上写了个编号,放进柜子。
孩子生下来之后,我一个人带。我妈过来帮了几个月,后来回去了。我没跟林青阳说。他也没问。他可能猜到了,也可能没猜到,我不知道。
孩子一岁多的时候,有天傍晚我抱着她在楼下遛弯,远远看见一个人站在小区门口,手里拎着个袋子。我认出来了,是他。我第一反应是想往前走一步,脚抬起来了,又放下了。我站在楼底下,抱着孩子,看见他把袋子放在门口地上,蹲下来把袋子摆正,又站起来,往我这边看了一眼。我不知道他看没看见孩子。他转身走的时候,走得很慢,走到小区门口还回头看了一眼。我把孩子往上抱了抱,孩子手里攥着一片树叶,掉了,我弯腰去捡,再抬头,人没了。
我抱着孩子过去把袋子拎起来,里头是紫花生,还带着泥。袋子上贴了个条,写了三个字:“挺好的。”
我把花生拎上楼,倒进盆里洗了。孩子坐在旁边看我洗花生,伸手要抓。我给了她一颗,她攥在手里玩。我一边洗一边想,他大老远跑来,就为了搁一袋花生。这人真是,轴得没救了。
孩子三四岁的时候,有一天从幼儿园回来,问我:“妈妈,别的小朋友有爸爸接,我爸爸呢?”我说:“你爸爸在很远的地方种花生。”她说:“那他种的花生好吃吗?”我说:“好吃。”她说:“那他为什么不给我吃?”我没答上来。晚上给她洗完澡,她睡着了,我坐在床边,翻出手机里那张新闻配图看了半天。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翻来覆去想了半天。我想,要不要给他发张孩子的照片。我手机里存了好几张,有一张是孩子蹲在阳台上玩泥巴,后脑勺对着镜头,头发翘起来一撮。我点开那张,看了半天,又退出来了。我想,他要是问这孩子是谁,我怎么答。他要是问这孩子是不是他的,我又怎么答。他要是啥也不问,就回个“嗯”,那我发这个图干什么。我把手机扣在枕头边上,闭眼躺了一会儿,还是翻过来,把那几张照片翻出来,一张一张看了一遍。看完了,没发。
后来花生确实种成了。我在手机上刷到新闻,配图是他蹲在地里,手捧一把紫花生,笑得憨乎乎的。他身后远处有个女的,打着把伞给他遮太阳。我不认识那个女的,也没去打听。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去厨房给孩子热牛奶。
牛奶热好了,我端过去,孩子接过来喝了一口,说妈妈今天牛奶有点烫。我说那你吹吹。孩子吹了两下,又喝了一口,说妈妈你明天还给我热牛奶吗。我说热。
孩子喝完牛奶,我收拾杯子的时候,想起那把青铜钥匙。那是在矸石山上挖出来的,插在一棵树下头,严丝合缝。树下那片紫花生,叶子背面有淡金纹路。我把钥匙抠出来,攥在手心里,土都没擦。那天我问过他一句话:“火灾那天,你先看的样本,还是先看的我?”
他说:“我先看见架子倒了。我蹲下去捡样本,捡了两份才想起来你在旁边。”
我点了点头,说:“我猜就是。”
其实我那天站在树底下,想说的是另一句话。我想说,你要是先抬头看我一眼,我可能就不走了。
但我没说。
庆功会那天我们碰见了,隔着一个展柜,里头摆着那把青铜钥匙。他看了我一眼,我也看了他一眼,谁都没说话。他没问我现在在省城干什么,我也没说。我带着孩子回了省城,他留在矿区。听说后来有人给他介绍对象,他见了两回,都没成。
我不打听,也不问。我就知道那天晚上,孩子在看动画片,我刷手机刷到一条推送,是矿区那边的新闻。我看了两遍,关掉手机,去厨房给孩子热牛奶。
窗外头是省城的万家灯火,跟矿区不一样,亮得规规矩矩的。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孩子把牛奶喝完,心想,花生种成了,湖也改好了,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