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不下蛋的鸡
鸡叫头遍的时候,翠娥已经蹲在灶前,灶膛里的火苗舔着她的脸。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泡,她把米撒下去,用长柄勺搅两圈,动作熟得像揣在自己心口上的一口气。嫁到老栓家第五个年头,这套灶台她闭着眼都能摸遍。
水缸见了底。她挑上扁担出门,天边刚裂开一线白,晨风裹着露水的潮气往她领口里钻。扁担压在肩上,两头铁桶晃悠悠荡着,坠得腰往一边斜。
井台在村口老槐树底下,青石板终年湿滑。翠娥到的时候,已经有几个婆娘在洗衣裳,棒槌敲在石板上,砰砰砰,一声接一声,混着笑。桂花坐在井沿上,一双眼睛扫过来,像打量一件出了毛病的物件。
“哟,翠娥来了。”桂花把棒槌往盆里一搁,嗓门不高不低,刚好叫一圈人都听清,“你说你天天起这么早,图个啥?老栓家那炕啊,也该添个动静了。”
旁边一个婆娘低头搓衣裳,肩膀一抖一抖。另一个拿胳膊肘拐桂花,嘴上说“少说两句”,脸上却是看好戏的样儿。
翠娥的手在井绳上停了半拍。井口黑黢黢的,水面上浮着天光,她的脸在里头晃了一晃,看不清眉眼。
桂花没打算放过她,又添了一句:“我娘家那头有个偏方,管用。你要不,我替你捎两副?过了这个岁数,可就难喽。”
这话听着是热心,咬着的却是“难”字。
翠娥把桶放下去,手一松,绳轱辘噜噜噜转,铁桶咚一声砸进水里。她一下一下往上绞,绞到半截,才抬头应了一声:“谢桂花婶惦记。”
声音平得像井水。
“不劳婶子费心。”她补了后半句,把绞上来的水倒进自己桶里,挑起扁担往回走。身后那帮婆娘的笑声追着跑,像甩不脱的尾巴。她一路走一路听自己耳朵里嗡嗡响,桂花那句话,偏方不是真心,脸上的笑也不是真心,她心里明镜似的。她只是没回头。
井台到老栓家,隔两排土坯房。翠娥挑水进院门时,婆婆王婆子正蹲在灶屋门口刮锅底。黑锅灰抹了一手,听见扁担响,头也没抬。
“水打回来了?”王婆子用刮刀在锅沿上磕了磕,当当两下,“放缸里,灶上还炖着猪食,你去翻翻。”
翠娥把水倒进缸,放下扁担,衣裳后背洇出一大片汗渍,贴在身上凉飕飕的。她蹲到灶前添柴,王婆子从旁边站起来,拍打手上的灰,慢悠悠开口。
“今儿井台上,又有人嚼舌头了?”
翠娥没抬眼:“没听清。”
“没听清好。”王婆子把刮刀往灶台上一放,“听清了也是给自己添堵。”她顿了顿,“你公公昨儿跟老刘头下棋,说老刘家的孙子都能满地跑了。”
翠娥往灶膛里塞了根柴,火苗窜上来,映得灶王爷那张红纸神像忽明忽暗。
“娘,”她声音低低的,“我知道了。”
“知道顶什么用。”王婆子哼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西头猪圈该起了,猪粪攒了两天。你收拾完灶上去弄了,晌午别歇了。”
翠娥应了一声“欸”,没争辩。
王婆子走到院子里,老栓正蹲在墙根下编筐。他听见屋里的动静,手里柳条没停,只在翠娥端着猪食桶出来的时候,从嗓子眼里嗯了一声。
“活儿慢慢干。”老栓就说了这五个字,柳条在手里翻了个花。
翠娥朝他点点头,往猪圈去了。日头挂到半空,晒得猪圈周围的土腥气往上蒸。她一脚踩进泥里,弯腰铲粪,铲一锹,直一下腰,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下巴滴。忙到天黑,腰像要断了一样。
晚饭桌上,王婆子和老栓先吃了,翠娥收拾灶台、刷锅、喂猪,等她坐下,锅里只剩一层贴底的锅巴。她倒了半碗开水泡着吃,吃完了洗碗,洗完碗扫地,忙完最后一件活儿,天已经黑透了。
院子里只挂着半轮月亮。翠娥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灶膛里埋着火种,微微亮着。
胃里翻了一下。
酸水往上顶,顶到嗓子眼,她捂住嘴,侧过身干呕了两声,什么也没吐出来。屋里静得只有灶膛里火种噼啪的轻响。
翠娥愣住,把手放在自己肚子上。
这个月的月事,好像已经过了十来天了。
念头一冒出来,她赶紧把它按回去。不敢想。想多了怕指头缝里漏出去。五年了,她早学会了不抱指望。可那点指望,像灶膛里埋着的火种,你不去拨它,它自己微微亮着。
她站起来,轻手轻脚走到灶台前,从灶王爷那张旧神像底下抽出三炷香,凑着灶火点了。跪下去,磕了三个头,额头抵在冰凉的地面。
“灶王爷保佑。”她声音轻得像气,“有个娃就好。男的女的,都行。”
磕完头,她把香插进香炉里,青烟细细一线,笔直地升上去。
站起来的时候,她想起白天挑水回来,路过村东头学堂。那几间土坯房的门敞着,里头坐着十几个娃子念书,其中一个扎小辫的女娃,书举得高高的,嘴上跟着老师念,声音又亮又脆。翠娥挑着水从门口经过,脚步慢了一下,多看了一眼。那一眼她自己都没在意,现在想起来,心里什么地方动了一下。
她吹灭灶火,摸黑回了屋。丈夫在外地挣工分,整年不着家,屋里就她一个人。炕是凉的,她躺下去,把被角掖好,手搭在小腹上。
外头有风吹过窗纸,噗噗地响。
月亮从窗缝里漏进来一线,落在她手背上。她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像要攥住什么。
可那东西太轻了,轻得她一松手就没了。
# 第2章 添了个丫头
第六年开春,天没亮透,翠娥把最后一口力气喊出去,孩子出来了。
接生婆把孩子倒提起来,拍了两下,娃才哼出一声,细得像猫崽子叫,落在地上都听不真。屋里血腥气重,混着草灰的呛味,呛得人嗓子发干。窗纸外头刚透一点灰白,外屋有人来回踱步,鞋底蹭着土地,一下又一下,谁也没吭声。
接生婆拿草灰给娃擦了擦,裹进旧被子里,冲外头喊:“是个丫头。”
外屋那点脚步声,停了。接生婆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瞅了翠娥一眼,没再说话。灶上水开了,壶盖噗噗跳,没人去掀。
翠娥躺在炕上,头发全湿,贴在额头上。她抬手要娃。接生婆把襁褓递过来,她一眼瞅见娃皱巴巴的小脸,眼皮还没睁利索。她手指头不敢使力,只轻轻搭在娃脸上,怕按疼了。炕席凉,她拿胳膊把娃往怀里拢,拢得紧紧的。
门帘一掀,王婆子进来。她站炕边没坐,伸手把襁褓角掀开,往里头看了一眼。就一眼。她嘴唇抿成一条线,把手缩回去,脸沉下来,没吭声。王婆子心里那本账,又翻到老栓他爹那辈。三代单传,到头来添了个丫头。她没骂,也没抱,只把襁褓角放下,像把一件算错数的东西搁回原处。屋里那点热气,像也跟着抽走了。
翠娥叫了声:“娘。”
王婆子嗯了一声:“月子好好养,别落下病。地里的活我先应着。往后家里多张嘴,得会过日子。”
说完,人出了屋。
翠娥抱着娃,没接话。她听得出来,那句“多张嘴”不是冲她,是冲怀里这个娃。她低头凑近闻了闻,娃身上有股淡淡的腥甜气,混着草灰味。这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六年了,她在老栓家烧灶、挑水、起猪圈,井台上被人叫“不下蛋的鸡”,这口气一直憋着。原想着生下娃,哪怕是个闺女,也能把腰直一直。王婆子那一眼,把这点想头按了回去。
她想起井台边桂花那些话,“老栓家这炕冷啊”。如今炕上添了人,那话该换新的了。她猜得到,明儿一早,村里就能传开,老栓家添了个丫头。
丫头。这俩字压在心口,沉得很。
她又想起开春前挑水,路过村东头学堂,扎小辫的女娃在里头念书,嗓门亮得很,她脚步慢了一下。那时心里动过一下,说不清。现在怀里这个,也是闺女。翠娥在心里说,丫头怎么了,丫头也得给你挣个出息。
娃饿了,小嘴拱来拱去。翠娥头一回喂娃,笨手笨脚,半天才把乳头凑过去。娃含住了,腮帮子一鼓一鼓。她疼得抿住嘴,没吱声。
晌午丈夫不在家,人在几十里外的工地上挣工分。王婆子煮了一锅红糖水鸡蛋,搁在炕沿上,自己没留下吃。翠娥端起来,热气扑脸,眼睛发酸。她没哭,喝了两口,把碗放下,又去摸娃的手。娃的手指头细得跟线头一样,攥住她的指头。她抽了一下,没抽出来,索性不抽了。
天黑下来,煤油灯捻小,火苗一跳一跳。娃睡在旁边,鼻息一起一伏。翠娥靠炕墙坐着,一直没躺。
刚过二更,院门口有人拍门。三下,又两下,拍得不重。
翠娥听见王婆子起来开门,压着嗓子跟人说话。来的不是别人,是桂花。她手里端一碗红糖水,鸡蛋卧在上头,人还没进屋,声先到了。
“我这不是惦记着大妹子嘛,头一天,得补补。”
王婆子嗯了一声,没接话。
桂花把碗搁桌上,一屁股坐下,还顺手给王婆子剥了个鸡蛋递过去。她跟王婆子说话压着嗓子,可这屋子小,里屋的翠娥听得一清二楚。
“娘,你听说没?隔壁二赖子家,昨儿夜里添了个大胖小子,八斤二两,哭得跟敲锣似的。人家那炕,热闹。”
王婆子手里的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没应声。
桂花舀一勺糖水,慢悠悠地喝:“我说句不该说的,婶你别恼。老栓家这香火,不能断在一辈人手里。”
外屋静了一瞬。
桂花这些年,逢人就说老栓家那炕冷。当年“不下蛋的鸡”是她喊头一声,如今她得圆回来。替二赖子家牵这根线,二赖子媳妇欠她人情,村里还得说她桂花能办事。她算盘打得响,嘴里却更软:“我打听了,外村有做这个的。抱一个小子进来,自家的抱出去,对外只说难产没保住。谁也不会扒开被子细看。二赖子家那口子,起初还怕担王法,我劝了半宿才松口。事捂得住,谁也不知道。”
里屋的翠娥,手一紧,把娃往怀里搂住。
娃被搂得不舒服,哼唧一声。翠娥抬手捂住娃的嘴,没让出声。
王婆子那头半天没动静,烟袋锅子又磕了一下。
“老栓那人……”她顿住。
王婆子不是没动心。她怕的是老栓。老栓认死理,却最护这个刚落地的小东西。这话要是递早了,老栓能拿烟袋锅子敲她。可要是不递,二赖子家那头过了这个村没这个店。
“婶,老栓叔话少,心里比谁都有数。”桂花接得快,“他还能眼看着二赖子家满院子跑小子,自个儿家冷锅冷灶?这话你跟他递一递,他准点头。”
王婆子把烟袋别回腰上:“这话,往后再说。”
“那成。”桂花起身,把空碗往桌上一磕,“婶心里有数就成,我回去了。”
院门响了,脚步远了。
王婆子推门进里屋,站炕边,看着娃。
翠娥低着头,先开了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娘,别的我都能依。这娃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不换。”
王婆子看她一眼,没应声。
过了半晌,她才撂下一句:“月子里的娃,经不住折腾。”说完转身出去,门帘把屋里的光挡去一半。
翠娥在心里记下一笔。桂花嫂这碗红糖水,她记下了。
那一夜,翠娥把娃搂在怀里,眼睛睁到天亮。她给娃掖了掖被角,娃在梦里咂了咂嘴。翠娥听见自己心里说:谁要动我娃,我就跟谁拼命。可这话她没敢说出口,只在心里压着。外屋的灯也一直亮着。天快亮的时候,她听见王婆子起了炕,推门出去。往哪去,她不知道。
# 第3章 金不调银不换
月子里的第三天,东屋的炕还烧着。灶膛里的柴没断过,红糖水的甜腥气混着娃的奶味,糊在被面上,暖得人发昏。翠娥翻了个身,汗湿的头发黏在脖子上,奶水涨得胸口发疼,娃却不肯含。灶台角搁着桂花二更端来的那碗红糖水,凉了,结了一层皮,她没舍得倒。
上半夜娃哭了两回。王婆子掀帘进来,把娃抱起来,在她背上拍了两下。“你歇着,我抱去堂屋哄哄。”翠娥眼皮沉得像压了块石头,看着婆婆抱着娃出去,门帘落下来,晃了三晃。
再睁眼时,屋里是黑的,油灯灭了,炕沿也凉了。翠娥伸手往旁边的窝里摸,手伸出去半尺,摸到一片炕席。她心里那点子迷糊一下全掉了,翻身坐起来,脚底板踩在冰凉的地上。堂屋亮着灯,有人压低嗓子说话。翠娥扶着墙根,一步一步挪到堂屋门口,手指头抠住门框。
翠娥推门,那扇门轴在夜里叫得格外响,堂屋里四个人的脸齐刷刷转过来,油灯的光晃了一下。油灯芯剪得很短,王婆子坐在矮凳上,怀里抱着那块蓝底白花的裹布。桂花站在门边,手里拎着个空篮子。灶边还站着两口子,那媳妇怀里也抱着一个,裹得严严实实。
“娘。”
翠娥的声音是抖的,两条腿也是抖的,可她站住了。她盯着王婆子怀里的裹布,盯着那上头的蓝底白花,那是她自己挑灯缝的。“把娃给我。”
王婆子把怀里的娃往腋下掖了掖。“月子里的人吹不得风。回去躺着。”
桂花抢着开口:“哎哟弟妹,你看这大冷的天,俺们就是来……来看看,二赖子家也得了个娃,抱来搭个伴儿,热闹热闹。”
翠娥没看她。翠娥盯着那媳妇怀里那一个,那裹布底下鼓鼓囊囊的,露着一截小脚。她走过去,一步都没停,走到王婆子跟前,两只手伸出来,手心朝上,就那么摊着。她没哭,眼睛红得像烧过。
王婆子往后躲,凳子腿在砖地上蹭出半声。翠娥的手抓到裹布的一角,两个女人扯着同一块布。娃在布里动了一下,哼了半声,那声音翠娥听着格外清楚。翠娥的指甲掐进布里,不肯松。
门是被撞开的。老栓一只脚先迈进来,肩膀顶着门框,棉袄上还挂着没化透的雪渣子。堂屋那条矮板凳搁在门槛边,他抬脚一踹,凳子骨碌碌滚到王婆子脚底下。
“桂花!”
这一嗓子把屋梁上的灰都震下来了。老栓往前逼了两步,手指头戳到桂花鼻尖上,唾沫星子喷在她脸上。“你个缺德带冒烟的!大半夜往人家月子里钻,你安的什么心!给你婶子出这种馊主意,你夜里睡得着觉?”
桂花脸白了白,往门口退。“栓叔,你这……我这是好心,弟妹一个人带娃累,我搭把手。”
“搭把手?”老栓一转身,冲着王婆子。“你算了几十年的账,把自个儿算糊涂了?老刘家一根苗,拿人家带把的来换,换回来就不是老刘家的种!”
王婆子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嘴张了两回。“我……我就是抱抱。”
“抱抱能把裹布抱换了?”
老栓走过去,伸手去接。他那只手在娃脸边顿住,粗指头在娃下巴上蹭了蹭,才把娃接过来。接过来的时候轻得很,托在胳膊弯里,像托一碗快溢出来的水。
“金不调,银不换。”他低着头看怀里的娃,声音哑了,“我老栓的孙女,就是我老栓的孙女。”
屋里静了一息,只有灯芯噼啪响了两下。桂花第一个动,她把空篮子往胳膊上一挎,嘴还硬着。“栓叔,你要这么说,我这心就算白操了。我是看婶子操心的,你当我没说。”她一脚迈出门槛,回头又撂一句,“往后谁家的事我也不管了。”
灶边那媳妇抱着自家的娃,拽了拽那男人的袄袖子。那男人缩着脖子往后退。“栓叔,俺们……俺们也是被叫来的,俺们走了俺们走了。”两口子出了门,脚步踩在雪上,咯吱咯吱,一会儿就远了。
王婆子还站在灯底下。她看看老栓,又看看翠娥,脸上的红退不下去。她把衣襟抻了抻,撂下一句“我抱我孙女,还抱不得了”,一掀门帘进了里屋,门帘晃得比平常厉害。
老栓把娃递给翠娥。翠娥接过来,先低头看,娃闭着眼,小嘴一动一动,嘴角还挂着一点白沫。翠娥解开裹布的一角,娃右脚脖子上那根红绳还在,松了半圈,绳头是断的。她心里咯噔一下,嘴上没言语,把裹布重新裹好。裹娃的这块布是素白的,粗的,她自己挑灯缝的那块蓝底白花,不在这上头。
“爹!谁给你捎的信?”翠娥低声问。
老栓蹲在门槛上搓手,没抬头。“路上有人递了句话。”
“谁?”
“没看清。”腊月的风从门缝里挤进来,把油灯吹得跳了跳。翠娥再想说什么,怀里的娃哼了一声,她把话咽了回去。
天蒙蒙亮,老栓去了队部,回来时手里捏着一张红纸,还有半小碗浆糊。他站在门口,拿笔蘸了墨,在红纸上落了两笔。
宝贝。
两个字,写得不算好,“贝”字最后一撇拖出去老长。他端着凳子站上去,把红纸按在门楣上,四角抹了浆糊。墨还没干,顺着红纸往下洇,滴了一小点,落在门槛上。
翠娥抱着娃站在门口看。风把她额前的碎头发吹起来,她没去拢,眼睛盯着门楣上那两个字。老栓从凳子上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娃你抱着。天塌了,我顶着。”
翠娥嗯了一声。井台上的闲话当天就起来了,有人说老栓家把个丫头当宝,这话传出去,添了几道味。
翠娥抱着娃回屋,把娃搂在怀里,脸贴着娃的脸。娃刚吃过奶,嘴上带着一点甜味,说不清是红糖水还是别的。她摸着裹布上的线头,摸着那根断了的红绳。那块蓝底白花的裹布,是她挑灯缝的,针脚密,如今不知搁哪儿去了,给谁裹上了,没人跟她说。
翠娥把线头攥在手心里,攥到天亮。
# 第4章 白闹一场
那年夏天,丫丫五岁半,满院子跑。
翠娥蹲灶房门口择豆角,一抬头,见丫丫踮脚够晾绳上的手巾。日头照在小丫头仰起的脸上,眉心那颗小痣,跟自己眉心那颗,长在同一个地方。翠娥心口一缩。
风言风语攒了五年,这一年最盛。井台洗衣裳,几个婆娘拿眼往丫丫身上溜。
“老栓家那丫头,眉眼跟翠娥一个模子刻的。”
“半点不像老栓家那几口。”
有人压低声提当年那事,一阵笑从井沿荡过来。翠娥挑水经过,脚步没停,扁担往肩上紧了紧,水没洒出一滴。
掀上台面的是桂花。那些天她挨家串,一句“当年老栓家那丫头真换过”,半天传遍半个村。二赖子媳妇从她家出来,脸白得没有血色,她家男娃也五岁多,眉眼平塌塌,谁也不像。
翠娥在院里收衣裳,老栓蹲檐下磨镰刀,磨石沙沙响。
“爹,桂花说要闹公社。”
老栓把镰刀搁下,站起来,往那一立,像半截土墙。
“闹就闹。”他嗓子像砂纸磨石头,“金不调,银不换。我老栓家的孙女,经得起查。”
翠娥进屋,打开炕头木匣,拿出当年缝襁褓裁下的蓝底白花碎布,揣进怀里,去牵丫丫的手。她怕的不是闹大,她怕的是“万一”。可这手,她一步不松。
第二天天刚亮,两家人上了公社。
公社院里老槐树下摆张旧木桌,管事的姓周。两家人站了一院子,墙头还扒着看热闹的。
“谁先说?”
桂花抢前一步:“周同志,当年老栓家添丫头那夜,孩子抱出去过,我亲眼见的。我断定换过,那晚娃哭,我听着都变了声。”
周管事看老栓。老栓站得直,先看翠娥一眼。
翠娥攥着丫丫的手,指节发白,声不大却稳:“周同志,我闺女腊月生的。那夜娃被抱出去,抱回来时,我亲手缝的蓝底白花裹布没了,娃裹的是别人的布。娃右脚脖上有根我系的红绳,回来时松了半圈,绳头是断的。”
她掏出碎布头摊在桌上:“当年裁下的碎料,角上一朵小兰花,来回针,错不了。”
周管事拿起看了看,问桂花:“你说见着换娃,见着谁把谁家娃抱进谁家炕了没有?”
桂花嘴动了动:“我……我见着动静了。”
“动静不是娃。”周管事把铅笔搁下,“经手的人都叫来。”
接生的刘婆先到,看看院里人,笑了:“那夜我接的下娃,是个丫头,生下来我亲手裹的,就是那块蓝底白花布,来回针,角上一朵花。”
周管事问王婆子:“老人家,那夜娃是谁抱出去的?”
王婆子怀里抱个蓝布包袱,抱得死紧,脖子一梗:“我抱我孙女,天经地义。”
“抱出去做什么?”
王婆子不吭声。手心里全是汗,包袱皮洇湿一角,她眼角瞟老栓,又瞟周管事,到底没敢开口。
“包袱拿来。”
王婆子往后缩了缩,到底松了手。包袱解开,里头叠着两块小襁褓,一块蓝底白花,一块大红布。满院静了一下。
“两块布,怎么都在你手里?”
王婆子嘴唇哆嗦了一下,声音低下去:“那夜……两个娃的裹布抱乱了,我顺手收的,怕……”后半句没说出来。
刘婆往前一步:“这块是老栓家的,我裹丫头的。这块红的,是二赖子家的,那夜两家我都接了生,他家小子,我拿这块红布裹的。”
二赖子媳妇认出那红布是她从娘家带来的,亲手裁的,眼泪就下来了,一把抓住周管事的胳膊:“周同志,我也怕,怕当年换岔了,我娃他……”
她男人在后头扯她袖子:“别说了,回家看娃去。”
周管事把两块布摊在桌上,一字一句:
“理到这儿就清了。那夜娃是抱出去过,两块裹布还抱混了两回,又各裹回各的娃。谁经的手?王婆子。她抱娃出去,两个娃的布都在她手里过。娃脚上那根红绳,是翠娥系的双扣,那夜松了、断了,绳子断,是娃被解开重新裹过。换来换去,绕了两圈,你看看,孩子压根没挪出老栓家那道门槛。谁家的肉,还是谁家的。”
桂花脸涨得通红:“可我明明看见……”
“你看见有人把孩子抱出这个院了?还是看见把孩子塞别人家炕上了?”
桂花答不上来,手里鞋底捏得变了形。
周管事把铅笔一搁:“你看的是动静,没看的是真章。绳是她娘系的,布是她娘缝的,两样都在,娃就是她家的。”
院里静了一瞬,接着满院都笑了,墙头太婆笑得直咳嗽。
“闹半晌,原来是白闹!”
“老栓家那丫头,压根没挪窝!”
桂花站在院子中间,脸一阵白一阵红,低头缠线团,半天没缠上。二赖子媳妇抱着大红布,拽着男人往外走。老栓没笑,他走到桌前,把蓝布包袱抱在怀里,冲周管事点下头,转身往外走。翠娥抱起丫丫跟在后头。
丫丫趴在她肩上:“娘,那太婆笑啥?”
“笑你长得俊。”翠娥说。
当天下午,“金不调调银不换”传遍全村,成了口头禅,谁家生闺女旁人就念这句。桂花家三天没开院门。打那以后,再没人当面提“不下蛋的鸡”。
夜里,丫丫睡熟了。翠娥坐在炕沿纳鞋底,老栓推门进来,把那个蓝布包袱放在炕上。
“收好。”
翠娥打开,里头是那块蓝底白花小襁褓。她摸着角上那朵小兰花,指头停在上头。
“爹,这布你从公社要回来的?”
老栓吸口烟,没答,只说:“明儿我去集上,给丫丫扯块花布,做件新褂子。”
翠娥把旧襁褓叠好,放进炕头木匣,跟那块碎布头摆在一处。她俯下身,亲了亲闺女的额头。
“娘给你攒着。”她心里说,“攒着给你将来上学堂用。”
翠娥吹了灯,躺在丫丫身边。怀里闺女均匀地喘着气,一下一下,贴着她心口。她伸手把被角给闺女掖了掖,手没有拿开。
# 第5章 包袱里的路
天还没亮透,翠娥就把灶烧上了。灶膛里的火苗一舔一舔地贴着锅底,锅里的苞米糊糊咕嘟咕嘟翻着滚,屋里飘着甜香。她手心里攥着一张纸,纸角叫汗浸软了。那是公社中学戴眼镜的会计昨儿送来的。字她一个不认得,可认得丫丫念完信抬起头、脸涨通红、声音打颤的调子。
「娘,是录取通知书。」丫丫把纸递过来,「上头写着我的名儿。」
翠娥没接。她不识字,接了也白搭,只在围裙上蹭了蹭手心的汗,让丫丫叠好收进衣裳里。消息当夜传遍半个村子,谁家的灯亮到几更,谁就在说这个事。
夜里翠娥把那笔账又过了一遍。县城中学一个月口粮三十斤,工分掰两半,一半交队里,一半留家里。置办铺盖、一身换洗衣裳得一笔钱。从村里到县城四十里山路,天不亮走到晌午,丫丫一个女娃,头一回出这么远的门。最要紧的是人手,丫丫一走,家里少个割草的、少个看火的、少个能顶半拉劳力的。这些账她没跟人叨咕。算到第七遍,心里落一个准话:去。
早饭后翠娥去井台挑水。老槐树底下坐着四五个纳鞋底的婆娘。桂花也在,声音比当年矮了半截。
「上中学?」桂花把针在头发里刮了刮,「女娃念那玩意儿干啥。识几个字,能写自个儿的名儿不就成了。到了岁数,不还是嫁人。」
有人点头,也有人没点。翠娥没接话,把水桶往井绳上一挂。绳子磨着井沿吱呀响,湿凉的井气扑上脸。
旁边一个婆娘问:「你家柱子今年还念不?」
桂花手里的针顿了一下。二赖子家的柱子念了两年,数不清三加五,开春就不去了,成天蹲坡上放羊。桂花重新扎针,声音硬了硬:「念书靠天分,咱家不稀罕。」
没人接话。不知谁顺口来一句:「翠娥家那是金不调银不换的宝。」几个纳鞋底的一齐笑了。老栓当年立在门楣上的话,如今成了村口地头随嘴挂的话把式。桂花脸板了板,没接茬,低头飞针。
王婆子从炕柜底下摸出柳条篮子,把鸡蛋一枚枚拣出来,拿干布擦净,对着窗子照,看有没有裂的、浑的,拣出十二枚齐整的,码进篮子。这十二枚她攒了半个多月,本要换盐换针线。拣着拣着,那本账又翻出来重打。
她打了一辈子添丁的账,头胎盼孙,二胎还盼孙,盼到翠娥进门第五年,背地里往庙里烧的香数不清。后来添了丫头,月子里那一眼就沉了脸,婆媳疙瘩结到如今。
如今这丫头考上县城中学,全村头一份,十里八村还没听说哪家的女娃考上过。她把最后一枚鸡蛋放进去,直起腰,膝头响了一下。男丁算了一辈子,给她撑住脸面的,倒是个丫头。她拎起篮子往外走,到门槛又回头,从柜里翻出条干净毛巾,盖在鸡蛋上头。
送行在晌午,老槐树底下。树是两人合抱那么粗的老槐树,树下那块青石头叫村里人歇了几十年,磨得溜光。日头毒,树荫里挤着几个来看的。
包袱是那只蓝布包袱,从丫丫落地那夜起没离过翠娥的手。翠娥把它摊在石头上,一样样往里放:新纳的鞋底、一坛咸菜、一卷铺盖,还有老栓当年扯布做的那件旧褂子,带一件厚的抵冬。丫丫站在树下,个头还没过翠娥肩膀。
王婆子先来的。她把柳条篮子往丫丫怀里一塞,沉着脸。
「到了县城,别丢老栓家的脸。」
说完转身就走,没回头。翠娥望着婆婆的背影,比记忆里矮了半截。她张了张嘴,没叫出声。一篮子盖毛巾的鸡蛋,比一百句软话都重。
桂花也来了,跟着人堆看热闹。众人眼睛落在那只包袱上,落在王婆子盖毛巾那一下,有人小声嘀咕。桂花脸上挂不住,撇嘴。
「啧,一个丫头片子,还能飞上天去?」
她还想添两句,瞅见丫丫背上鼓鼓囊囊那一坨,腔调散在半路,扭头挤出人堆走了。有人冲她背影努了努嘴,谁也没笑她。二赖子媳妇没来,柱子还蹲在坡上放羊。有人提起,说那男娃要是肯念,也不至于。这话飘了一下,没人接。
翠娥把包袱最后一条带子系紧,蹲下身,让丫丫转过背,把包袱往闺女肩上一挪,带子勒紧,又用手背碰了碰她脑后的辫子。
「路上紧着走,赶天黑到公社。有人接你去县城的车。」
丫丫点头,鼻子一酸,没敢抬眼。
「到了那儿,好生念。」
丫丫下巴一点,眼泪没掉。翠娥还想说第三句,张了张嘴,咽回去,转头看山口那条路。白晃晃的一线,铺到山垭口那边。
丫丫背着包袱,走出老槐树的树荫,日头晒得地上白花花,她眯了眯眼,脚步慢下来,又回头。
「娘!」
翠娥站在树底下,朝她摆手,摆得干脆,嗓子里堵着,没喊出声。
「娘,我到了县城,给你写信!」
翠娥不识字,可她点头。那只手一直举着,举得笔直。树影在她脚背上挪了挪,她没动。
丫丫转过头,一步,一步往山口走。包袱压着小肩膀,一晃一晃,走得不算快,可没停。翠娥望着那背影,想起这些年,想起灶王爷跟前磕过的头,想起井台边那些话,想起月子里那只蓝底白花的裹布。如今那裹布一个角,就裹在闺女肩上这只包袱上。当年她抱着它守了一整夜,今天她把包袱搁到闺女肩上,送她出门。
老树不说话,风从山口过来,卷起地上碎土,撩她衣角,又往远处去。翠娥还站着,像一棵扎了根的树。
那只手,一直没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