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养了三年的橘猫丢了一个月,昨天自己回来了。
它蹲在门口舔爪子,身上干干净净,比走丢之前还胖了一圈。
我高兴坏了,抱它上秤一称,二十三斤——走之前明明只有十五斤。
喂猫粮的时候我发现它吃东西的顺序变了,以前先吃鸡肉冻干再舔猫粮,现在整碗猫粮推到一边,只盯着桌上我刚热的红烧排骨。
我试探着夹了一块递过去,它叼住,嚼了,骨头都没吐。
晚上它跳上床,不再缩在我脚边,而是一屁股坐在枕头上,尾巴压着我半边被子。
凌晨三点我醒了,客厅有声音。
灯没开,月光照进来,它蹲在鞋柜上,两只前爪正在翻我的快递。
十个爪子,一个一个地撕胶带。
它听见我的脚步声,转过头,两只眼睛在黑暗里泛着金色。
我家橘猫的眼睛,是绿的。
1
“大半夜不睡觉,你拆我快递干什么?”
我扶着走廊墙面,手心全是冷汗。
鞋柜上的橘猫收起爪子,从一米高的柜顶跳下来。
二十三斤的体重砸在木地板上,连半点闷响都没发出来。
它迈着碎步凑到我脚边,脑袋往我小腿肚上撞,喉咙里发出轰隆隆的呼噜声。
我蹲下身,手掌顺着它的脑门往后摸。
“年糕,你脖子后面那块疤呢?”
三年前我亲手给年糕做绝育,它应激抓伤了后颈,留下一块硬币大小的秃斑。
现在我手底下只有厚实的皮毛,顺滑得过分,连个疙瘩都摸不着。
它仰起头,用湿漉漉的鼻尖蹭我的下巴。
“喵。”
叫声短促,调子发平。
年糕撒娇的时候尾音会往上拐,这声音根本不对。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是宠物医院同事周晏半夜下手术回我的消息。
我点开语音,周晏懒洋洋的声音在客厅里传开。
“棠姐,猫找回来就行,流浪一个月饿狠了呗,明天带店里查个血。”
我按灭屏幕,垂眼看着脚边还在卖力蹭裤腿的橘猫。
“你挺会挑时候回来啊。”
它听不懂似的,翻过身露出肚皮,四只爪子在空中蜷了蜷。
左耳缺了一小块角,鼻头右侧有一颗黑斑,前右爪第三根趾头短一截。
皮囊跟我养了三年的猫分毫不差。
我站起身,往卧室走。
“困了,睡觉。”
它翻身爬起来,尾巴高高竖着,紧贴着我的脚后跟进了屋。
不等我掀被子,它纵身跃上床头,一屁股坐在我的枕头正中间。
整个枕芯被压得塌陷下去,它的尾巴扫过我的脸颊,毛尖扎人。
我拽过被子蒙住头,把身体缩到床沿。
三年来我睡觉从来不蒙头,因为年糕半夜喜欢钻被窝贴着我的脚踝睡。
现在枕头上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沉甸甸的,压着我的头顶。
天亮的时候,我顶着黑眼圈爬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翻出旧手机里的相册。
照片里的年糕蹲在猫爬架上,两只圆溜溜的眼睛在阳光下透着亮绿。
吃冻干的时候,它会叼住肉块甩头撕扯,碎屑掉一地。
我走进厨房,从冰箱门上撕下那张贴了三年的体重记录条。
最底下那行二十三斤,是我昨天用黑笔写上去的,墨迹力道重得透过了纸背。
往上看,一个月前写着十五斤,中间空了整整四格。
我抓起笔,点在那个二十三上。
“八斤差,可不是一顿排骨能吃出来的。”
客厅里传来塑料碗滑动的动静。
我走出去,把一碗猫粮和五颗鸡肉冻干并排放在地板上,退开两步。
“来吃饭饭了。”
橘猫从沙发上跳下来,走到碗边闻了闻。
它低下头,用牙齿把碗里的鸡肉冻干一颗一颗叼出来,整整齐齐码在地板边缘。
做完这些,它才开始大口吞咽剩下的干猫粮,后槽牙咬得咔吧响。
猫是专性肉食动物,年糕每次都是先把冻干抢光,最后才勉强舔几口粮。
我转身走进卧室,手握住门把往里一拉。
橘猫抬头看过来,嘴里还嚼着粮,金色的眼珠子在晨光里缩成两条细线。
“年糕从来不坐在枕头上。”
我松开手,门锁咔嗒一声合死。
走廊那头安静了大概五秒钟,一道黑影顺着门缝底下贴了过来。
木门板被人用指甲从下往上,有节奏地挠了三下。
年糕挠门,向来只挠两下。
2
“猫丢了一个月回来胖八斤,说明在外面过得比跟你好,你急什么?”
周晏站在检验室的台子前,手里捏着我刚给他的透明密封袋。
袋子里装着几根橘黄色的猫毛,是我早上出门前顺手从那东西背上拔下来的。
我靠在器械柜边,手指摩挲着钥匙扣上的微型手术刀挂件。
“它今天早上把鸡肉冻干挑出来扔了,光吃干粮。”
周晏啧了一声,把密封袋扔进待检筐里,顺手扯下手套。
“挑食习惯变了而已,流浪久了肠胃菌群紊乱,正常生理现象。”
“那嚼碎排骨骨头咽下去呢?”
“缺钙,异食癖,你一个持证兽医怎么到自己猫身上就犯糊涂?”
周晏拍了拍我的肩膀,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杯盖没拧紧,漏了两滴在白大褂上。
“棠姐,你就是前阵子天天绕着小区喊猫,把自己搞得神经衰弱了。”
“那只猫左耳有缺口,右爪趾头短一截,这还能有假?”
我没接话,转身走出检验室,顺手把年糕三年前的体检底档从档案柜里抽了出来。
下班回到家,玄关的灯坏了一盏,光线昏暗。
我低头看向茶几。
早上出门前,我在茶几正中间摆了一碗粮、一碗水,还有一小碟切好的红富士苹果。
猫的舌头尝不出甜味,年糕平时闻见水果味都会皱着鼻子躲开。
现在那个白瓷碟里,四块苹果少了两块,剩下的两块边缘留着整齐的齿印。
橘猫从沙发底下钻出来,仰头冲我叫了一声,迈着步子来蹭我的鞋面。
我从包里掏出一根新买的羽毛逗猫棒,晃了晃。
“年糕,抓毛毛了。”
它后腿蹬地,高高跃起,前爪在半空中张开,一把抓住了那撮彩色羽毛。
没有松开,也没有撕咬。
它的五根脚趾同时向内收拢,把羽毛连带着塑料杆死死攒在掌心里,指关节凸起。
我举着手机,透过屏幕看着它那只抓握成拳的前爪。
“抓得挺稳啊。”
它松开爪子落回地面,歪了歪脑袋,幅度大得脖子折出九十度。
我收起逗猫棒,坐到沙发上,它立刻跳上来,一团肉沉甸甸地压在我大腿根上。
年糕趴我腿上时,四肢会舒展开,重量是散的。
这东西整个重心都坠在一个点上,压得我大腿血管发麻。
我没有推开它,腾出一只手点开旧相册里的视频。
外放的声音里,真正的年糕为了扑逗猫棒,一头栽进猫砂盆里,笨手笨脚地滚了一圈。
腿上的橘猫听见视频里的动静,耳朵转了转,喉咙里的呼噜声陡然加大了分贝。
我退出视频界面,手指在黑下去的屏幕上停了两秒,低头摸了摸它僵硬的脊背。
“年糕抓东西从来抓不住。”
它把下巴搁在我膝盖上,金色的眼珠子往上一翻,直勾勾地看着我的下巴。
夜里十二点,我关掉顶灯,躺回床上,把呼吸放得绵长均匀。
枕头边的橘猫趴了大概半个小时,床垫突然轻了一下。
它跳下床了,地板上依然没有传来任何落地的声响。
我把眼睛睁开一条窄缝,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看向没关严的卧室门。
橘猫走到了客厅沙发前,后腿一弯,整个身子竖着坐到了沙发垫上。
它的两只前爪自然地搭在沙发扶手两侧,两条后腿并拢垂在沙发沿下。
客厅里黑漆漆的,电视机屏幕反着冷光,它就保持着这个坐姿,面朝电视坐了整整十五分钟。
我闭上眼,把被角往腋下塞了塞。
天亮出门时,我站在玄关换鞋,回头看了一眼缩回猫窝打盹的橘猫。
“今天苹果没了,明天换橙子试试。”
拉开门走出去,我把防盗门反锁了两道。
站在电梯里,我点开昨晚偷拍的那张它抓逗猫棒的照片,双指拉大画面。
它搭在塑料杆上的前爪五指完全张开,指缝之间的跨度,跟成年人的手掌一模一样。
3
“那份毛发样本今天必须出结果,我朋友等着认领走失猫呢。”
我把一杯热美式推到周晏桌前,杯壁上的水珠顺着桌面流到他的病历本上。
周晏叹了口气,拿纸巾擦了擦本子边缘。
“行行行,我待会儿就去催实验室,最快明天上午给你单子,这总满意了吧?”
“谢了。”
我刚转过身,手机响了,是住在我楼下的房东赵婶。
电话一接通,赵婶的大嗓门就劈头盖脸砸过来。
“小姜啊,你这几天晚上在屋里干啥呢?大半夜的拉椅子拽凳子,吵得我老太太睡不着!”
我捏着手机走到医院走廊尽头。
“赵婶,我晚上十点就睡了,没动过椅子。”
“胡说八道,昨晚一点多我听见你家客厅有人走动,脚步声闷得很,接着就是沙发弹簧响!”
我后背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手指扣紧了手机壳边缘。
“可能是年糕找回来了,它在客厅跑酷吧。”
“猫跑酷我能听不出来?那动静是两条腿迈步的节奏,你赶紧回来处理好,不然我扣你押金!”
挂断电话,我提前请了半天假赶回小区。
在三楼拐角正好撞见拎着菜篮子的赵婶,我没废话,直接掏出手机点开那张橘猫抓握逗猫棒的照片递过去。
“赵婶,您看看这个,这是我找回来的那只猫。”
赵婶眯着老花眼凑近屏幕,菜篮子里的生姜掉了一块在水泥地上,她都没弯腰去捡。
看了足足十秒,她一把拽住我的手腕,拉着我就往她屋里钻。
防盗门砰地关上,赵婶连拉了两道窗帘,屋里光线暗了下来。
“你从哪儿把这玩意儿招回来的?”
“它自己蹲在我家门口的,您认识?”
赵婶松开我的手,转身在老式五斗柜里翻找,嘴里啧啧有声。
“我老家以前在后山脚下,山里有些成了气候的野物,最喜欢附在死猫死狗身上混进村里。”
她从柜子底层摸出一个用红绳扎口的黄纸包,塞进我手里。
“它们自己修不出人样,就爱钻独居大姑娘的屋,先学猫讨好你,再学你走路吃饭,等把你的习惯全学会了,这屋里可就没你的位置了。”
我捏着那个沉甸甸的黄纸包,闻到一股刺鼻的药味。
“怎么把它弄走?”
“这是雄黄,你晚上在卧室门槛撒一条线,它要是山里来的,踩上去脚底板肯定冒烟。”
赵婶把掉在地上的菜篮子拎起来,顺手推开门赶我走。
“光靠雄黄只能防,要想彻底断了它的念想,得拿黑狗血封路,再用四面圆镜照出它的老底。”
我站在门口没动。
“赵婶,您能上楼帮我摆一下那个镜子吗?”
“我可不去,我快六十的人了,招不起这号东西,方子给你了,你自己想办法!”
门在我面前重重关上,门板里头飘出赵婶最后一句嘟囔。
“山里的野物最怕的从来不是药,是没人搭理它。”
我揣好雄黄粉上楼,掏出钥匙打开家门。
玄关处蹲着那只橘猫。
它的嘴里死死咬着我那双粉色的棉拖鞋,见我进门,松开嘴,用鼻尖推了推左脚的鞋跟。
两只拖鞋并排摆在防盗门正中央,鞋尖朝内,对齐得严丝合缝,鞋面上留着两道整齐的湿印子。
我低头看着它,它仰起脖子,金色的眼珠子亮晶晶的,喉咙里又开始发出那种震耳的呼噜声。
我蹲下身,视线跟它齐平。
“年糕不会给我摆鞋,它只会踩我的鞋。”
它把脑袋往我手心里凑,我避开了,径直光着脚踩过地板走进卧室,把雄黄粉锁进衣柜。
掏出笔记本,我在纸上按顺序写下黑狗血、四面圆镜,最后在底下重重写了一行字。
“兽用舒泰麻醉剂,五十毫克每毫升。”
“我不需要杀它,我只需要把它从年糕的壳子里剥出来。”
合上本子,我去浴室冲了个澡,水声哗啦啦响了二十分钟。
擦着头发推开磨砂玻璃门时,外头的洗手台上传来咔哒咔哒的磕碰声。
橘猫蹲在洗漱盆边缘,两只前爪一上一下攥着我的木梳,正在往自己脑门上刮。
我站在浴室门口,手里的毛巾滴着水。
洗手台上的橘猫是歪着身子侧着头的,可它面前那面大镜子里映出来的猫,却端端正正地坐着,面朝正前方。
镜子里的猫眼珠子一转,隔着镜面落在了我的脸上。
4
“棠姐,这个DNA序列根本不是猫,也不是狗,跟鼬科动物的匹配度倒是达到了百分之六十七,你家到底养了个什么玩意儿?”
周晏把检验报告拍在我的办公桌上,纸张边缘被他的手指捏出了好几道褶子。
周围两个小护士闻声转过头看过来,手里的针管停在半空。
我神色如常地把报告折好塞进白大褂兜里,顺手拿起桌上的听诊器挂在脖子上。
“没什么,昨天在小区后山捡的野毛,随便测测。”
周晏一把按住我的手腕,压低了嗓音,眼镜片后的眼睛瞪得溜圆。
“你少糊弄我,你前天塞给我的时候明明说是从你家猫背上拔下来的,那东西到底是个什么?”
我抽回手,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不是猫。”
“那你还每天回那个屋里睡?你疯了?报警或者找林业局啊!”
“林业局不管抓鬼,警察也不管拆快递的黄鼠狼。”
我拍了拍口袋里的报告单,转身往药房走。
“现在你是第三个知道的,帮我个忙,把店里那瓶高浓度的雾化舒泰批给我。”
下班路过菜市场,我在杀鸡宰狗的摊位后头花了三百块钱,拎回了一矿泉水瓶的新鲜黑狗血。
推开家门的时候,那只橘猫正窝在沙发正中间。
它没有像昨天那样叼拖鞋过来,只是保持着揣手手的姿势,脖子随着我的走动缓慢旋转。
我走进厨房,把黑狗血藏进橱柜底层,掏出那张DNA报告单。
撕下冰箱上的体重记录条,我把报告单折成同样大小,垫在记录条背面,用磁铁重新按死在冰箱门上。
正面是我攒了三年的手写体重,背面是冷冰冰的鼬科基因图谱。
我从冰箱里拿出一块生鸡胸肉,切成碎丁装进白瓷盘里。
转身背对客厅客厅门框,我指甲盖挑了一点雄黄粉,拌进肉丁最底下,端出去放在猫碗边。
“吃饭了。”
橘猫从沙发上跳下来,慢吞吞地晃到盘子前,低头耸了耸鼻子。
鼻尖刚碰到上层的鸡肉,它整条脊背的毛炸开,四肢跟弹簧一样往后蹦出去一米远。
“阿嚏!阿嚏!”
它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前爪拼命蹭着鼻头,抬起脸看向我。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再也没有了前几天的讨好和温顺,眼睑压低,直勾勾地审视着我的脸。
我蹲下身,把那盘鸡肉端起来倒进垃圾桶,拿抹布擦干净地板。
“肉坏了,明天再给你买新的。”
它站在原地没动,尾巴尖在地板上一下一下地抽打,频率比平时快了一倍不止。
我打了个哈欠,往卧室走。
“今天上班累了,我先睡了。”
关上卧室门,我没有反锁,留了一条极细的门缝。
我在床沿上枯坐了整整四十分钟,外头的空调外机嗡嗡作响,客厅里一点动静都没有。
确认它已经在沙发上睡熟,我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包雄黄粉和一卷双面胶。
我赤着脚蹲到卧室门槛前,先把双面胶沿着门框底部贴了一道,再把雄黄粉均匀地洒在胶面上,压实。
接着是窗户底框,最后是我的床沿四周。
做完这一切,我膝盖发酸,撑着地面站起来的时候,关节嘎嘣响了一声。
客厅里很安静,它平时翻身都会响的猫铃铛,今晚一声没响。
我捏着剩下的半包雄黄粉,转过身。
卧室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推开了半扇。
那个橘黄色的影子就站在门框正中间,两条后腿笔直地撑在地板上,两只前爪一左一右搭着门框边缘。
它站立的高度一直够到了我的胸口,肚皮上的毛鼓鼓囊囊地起伏着。
两只金色的眼珠子缩成两条黑缝,越过我的肩膀,落在我手里捏着的黄纸包上。
我的手指猛然收紧,黄纸包被捏瘪,黄色的药粉顺着我的指缝漏下来,洒在脚背上。
它搭在门框上的五根爪子往木头里扣了扣,嘴巴往两边裂开,露出里头沾着肉渣的尖牙。
喉咙管里滚动着气流,它对着我的脸,一字一顿地挤出了两个人类的音节。
“不,乖。”
话音未落,它直立着身子往前迈了一步,左后爪结结实实地踩在了门槛那道雄黄线上。
滋啦一声轻响,它的肉垫底下腾起一缕刺鼻的白烟。
它连眉头都没皱一下,顶着那股焦糊味,抬起右腿继续往屋里跨。
5
焦糊味在卧室里散开,它踩过门槛,后腿落地时膝盖甚至像人一样弯了弯。
借着窗外的月光,它浑身的橘毛根根倒竖,整副骨架在皮毛底下咔咔作响,体型比白天又撑大了一圈。
我往后退了两步,小腿肚撞在床沿上,右手迅速伸进枕头底下,握住了那瓶改装过的雾化舒泰。
它走到离我不到一米的地方停下了。
没有扑过来咬我的脖子,也没有亮出爪子。
它弯下腰,四肢重新落回地面,伸出那只刚才搭在门框上的右前爪,按在了我贴在床沿的双面胶上。
刺啦一声,它把沾满雄黄粉的胶带从地板上一寸一寸撕了下来,团成一团扔到墙角。
它的肉垫被雄黄烧得发黑脱皮,可它跟感觉不到疼似的,慢条斯理地把床沿和门槛上的胶带全扒拉干净了。
做完这些,它蹲坐在满地狼藉中间,仰起那张大了一圈的猫脸看我。
喉咙里又滚出几声生硬的摩擦音,像是在责备我把屋子弄乱了。
我攥着冰凉的喷雾瓶身,手腕绷紧。
“你不是年糕,你到底把年糕弄哪儿去了?”
它歪了歪头,脖子拧出一个诡异的弧度,嘴唇皮往外翻了翻。
“年,糕。我,年糕。”
它的声音带着猫科动物的呼噜底音,却硬生生拼凑出了人的字句,听得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它霸占了我的屋子,吃我的饭,现在还要顶替我养了三年的猫的名字。
我笑了笑,手臂抬起,大拇指直接按下了雾化喷头。
高浓度的麻醉水雾迎面喷在它的鼻端和嘴唇上。
“你不是。”
它往后仰倒,挣扎着想要重新站起来,两条后腿在地板上蹬踹了两下,带倒了床头柜上的水杯。
玻璃杯砸在地毯上没碎,水洒了一地。
高剂量的舒泰在十秒内发挥了作用,它庞大的身躯晃了晃,噗通一声栽倒在地板上。
四肢抽搐了几下,它彻底瘫软下去,炸开的皮毛顺平,金色竖线一样的眼珠子慢慢散开,恢复成圆滚滚的模样。
我站在床边喘了口气,打开顶灯,蹲下身去翻它的脚掌。
在它被雄黄烧伤的脚趾缝深处,嵌着几块干涸的暗红色泥块,里头还夹着半截被踩扁的锯齿状绿叶。
这是野薄荷的叶子,而这种带铁锈的红泥,整个片区只有小区后山阳面的荒坡上才有。
它每隔一两天就要趁我上班溜出去一趟,它的老巢就在后山,真正的年糕极有可能还被它关在那边。
我掏出手机,对着它脚底的红泥拍了张照,连同那份DNA报告一起发给了周晏。
“明天周六,帮我个忙,查一下小区后山阳面有没有废弃的防空洞或者排污管道。”
那边几乎是秒回了一条语音,周晏的声音里全是困意和惊愕。
“棠姐你大半夜不睡觉干嘛呢?这报告我白天不是看过了吗……等等,你跟那玩意儿动手了?”
我看着地上昏死过去的橘猫,它的肚皮还在微弱地起伏。
“它开口跟我说话了,我现在用舒泰把它麻翻了,最多能撑四个小时,年糕应该还活着。”
对话框顶上显示对方正在输入,足足过了五分钟,周晏才发过来一个字。
“好。”
我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床尾,手里死死捏着剩下的半瓶麻醉喷雾,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地上那团橘色的肉。
挂钟的秒针一格一格往前跳,窗外的天色从纯黑变成灰白。
凌晨五点整,地上那只猫的耳朵动了两下。
它睁开眼睛,金色的眼珠子先是迷茫了一瞬,随即重新缩成两条竖线。
我握紧喷雾瓶站起身。
它慢吞吞地从地上爬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毛,四脚着地,体型又缩回了二十三斤的模样。
它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也没有露出爪牙。
转过身,它迈着猫步走到卧室门口,叼起昨晚被我踢乱的那双棉拖鞋,整整齐齐摆在门槛外头。
摆好之后,它扭头冲我喵了一声,转身钻进客厅的猫窝里蜷缩起来,闭上了眼。
6
“市政规划图上显示,后山阳面半山腰有一截八十年代废弃的混凝土排污管,直径大概八十公分。”
周晏把平板电脑架在副驾驶座上,手指在卫星地图的一处绿色斑块上点了点。
车后座放着两个大号捕猫笼、手电筒、厚毛巾,还有一袋便携式医用氧气。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表,上午十点半。
出门前,我趁那东西在阳台晒太阳,把阳台推拉门从外头用铁丝拧死,又拿三个装满书的纸箱顶住了门框。
我下楼的时候,听见四楼阳台上传来沉闷的撞击声,它正在用身体一下一下撞击钢化玻璃。
“走吧,直接从小区后门上山,我们最多只有两个小时。”
我和周晏拎着装备钻进后山的灌木丛,脚底下的泥土渐渐变成了暗红色。
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薄荷清香,几株野薄荷长在荒草堆里,茎秆上有被重物反复碾压折断的痕迹。
顺着折断的草茎往里走了大概三百米,一截半埋在红泥里的水泥管道露了出来。
管口被大量的枯树枝和破塑料袋堵得严严实实,周围散落着几只被啃剩的野鸟骨头,散发着刺鼻的腥臊味。
周晏脸色发白,捂着鼻子帮我把堵在管口的枯枝扒拉开。
“这味儿也太冲了,里头真有活物?”
我打开强光手电往里照,管道深处拐了个弯,黑洞洞的看不见底。
“你在外头守着,我进去。”
“不行,万一里头还有别的黄鼠狼呢?我跟你一块儿爬!”
管道太窄,周晏一米八的个头卡在管口根本转不开身。
我把他拽出来,咬着手电筒,手脚并用地往管道深处爬。
水泥管壁上全是湿滑的青苔和抓痕,膝盖磕在碎石子上生疼。
爬过第一个弯道,腥臭味浓得呛人,前方的管壁尽头被一堆红泥封死了,泥堆底下拱出了一个篮球大小的浅坑。
手电筒的光柱打过去,浅坑里蜷缩着一团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皮毛。
“年糕?”
我声音发颤,把光柱往下压了压。
那团毛动了一下,慢慢抬起头。
两只圆溜溜的眼睛在强光下眯了眯,透出宝石一样的亮绿色。
它张了张嘴,嗓子眼完全哑了,只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气音。
我眼眶一酸,爬过去脱下外套,小心翼翼地把它从泥坑里抱出来裹进怀里。
轻飘飘的,怀里只剩下一把咯手的骨头架子,脊梁骨一节一节清晰可辨。
它的右前爪伸出来,那根短了一截的脚趾轻轻勾住我的毛衣袖口,脑袋往我怀里钻了钻。
“瘦成这样,傻猫。”
我倒退着爬出管道,周晏在管口一把接过我怀里的猫,迅速给它罩上氧气面罩。
一路狂奔回宠物医院,周晏把年糕抱进处置室抽血输液,我站在电子秤旁看着跳动的数字。
十二斤。
走丢之前十五斤,被那东西关在不见天日的泥管子里整整一个月,靠舔管壁上的渗水和吃虫子活下来,瘦了整整三斤。
“严重脱水,重度营养不良,好在内脏没衰竭,这猫命真硬。”
周晏擦了把脑门上的汗,把输液管固定在年糕瘦弱的前腿上。
我从口袋里摸出一张便签纸,写下年糕两个字,端端正正贴在重症住院笼的门牌上。
年糕趴在干净的尿垫上,绿色的眼睛半睁着,鼻子一抽一抽地闻着我手指上的味道。
我摸了摸它脖子后面那块熟悉的秃斑,手感粗糙,带着体温。
“你在这儿乖乖输液,等我回家把屋子收拾干净就来接你。”
我给赵婶发了条找到真猫的消息,拎起包走出了医院大门。
走到小区四楼楼道口时,我脚步停住了。
屋里安静得反常,早上出门时那种撞击玻璃的闷响彻底消失了。
我掏出钥匙捅进锁孔,推开防盗门。
客厅、厨房、卧室,连个鬼影都没有。
顶在阳台推拉门前的三个大纸箱被一股蛮力撞翻,里头的精装书散落一地。
推拉门的钢化玻璃完好无损,但侧面的金刚砂防盗纱窗,被什么东西从里往外硬生生撕开了一个脸盆大的破洞。
鞋柜旁边的陶瓷猫碗翻扣在地板上,猫粮撒得到处都是。
7
“它跟你说什么都别应,应了就是认了它这门亲戚,它就再也走不了了。”
赵婶站在我家客厅门口,脖子往里探了探,死活不肯迈过门槛半步。
那东西撕破纱窗跑掉已经两天了。
这两天里,我请了假,把屋里所有沾过它气味的猫窝、玩具、毯子全扔进了垃圾站。
客厅正中央被我清空出来,四面八寸大的圆形梳妆镜摆在东南西北四个角落,镜面全部倾斜四十五度,对准中心点。
地板上用黑狗血混着雄黄粉,画了一个直径两米的封闭圆圈,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铁锈和药粉味。
“这黑狗血能困住它多久?”
我低头检查手里的兽用注射器,里头抽满了整整十毫升的高浓度舒泰,针头在灯光下泛着寒光。
赵婶往后退了半步,手扶着楼梯扶手。
“只要那四面镜子不倒,照出它的本相,这血线就能烧它的魂,它不敢硬闯。”
“记住我的话,今晚把阳台门敞开,它肯定回来,它在你这儿尝过当人的甜头,舍不得走的。”
送走赵婶,我把阳台那扇破了洞的纱窗彻底卸了下来,推拉门大敞四开。
夜风灌进客厅,吹得茶几上的纸巾盒哗哗作响。
我关掉屋里所有的灯,揣着注射器,坐在走廊与客厅交界处的阴影里。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手机屏幕亮起又暗下,周晏发来一张年糕在医院自己舔罐头的照片。
凌晨一点半,敞开的阳台外头传来重物落地的闷响。
水泥栏杆晃了晃,一道黑影从栏杆上翻下来,站在了客厅与阳台的交界处。
借着窗外的月光,我呼吸一滞。
它在外头野了两天,身上的橘色皮毛变得灰扑扑的,粘满了苍耳和枯叶。
它的体型比两天前还要庞大,趴在地上就像一条半大的土狗。
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它的脸。
原本扁平的猫脸被硬生生拉长,鼻梁高高隆起,嘴巴往外凸出,两只金色的眼睛往鼻梁中间靠拢。
五官的比例完全乱了套,正在朝着人类面孔的轮廓疯狂生长。
它耸了耸鼻子,闻到了客厅里的黑狗血味,前爪在血线外头停住了。
它抬起那张半猫半人的怪脸,准确无误地捕捉到了藏在阴影里的我。
没有龇牙,也没有炸毛。
它就那么蹲坐在血线外头,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吞咽声,开口说话了。
“你,不要我了。”
这次不再是单个的字蹦出来,虽然调子依然古怪尖锐,却连成了一句完整的话。
我后背紧贴着走廊墙壁,左手死死扣住门框的木头边缘,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见我不吭声,它往前挪了半步,前爪的脚趾尖几乎贴上了那道暗红色的黑狗血线。
“你去找,那个了。那个,又瘦,又蠢。”
它低下头,看了看地上那道血线,似乎很忌惮上头的味道,往后缩了缩脖子。
接着,它做出了一个让我胃里直泛酸水的动作。
它慢慢抬起右前爪,将烧伤结痂的肉垫翻过来朝上,悬空停在血线外头,做出一个人类伸手求和的姿势。
“我,比它好。我会,摆鞋。会,用梳子。”
它的声音里竟然带上了几分尖细的哭腔,尾巴在身后讨好地左右摇摆。
“我不吃,苹果了。我吃,猫粮。你让我,留下。”
那只悬空的爪子在月光下微微发抖,离我的脚尖只有不到一米的距离。
我的指甲深深嵌进门框的油漆里,抠下一小块木屑,牙关咬得发酸,硬是连半个音节都没漏出来。
我们就这么在黑暗里僵持了足足二十分钟。
它见我始终像块木头一样不搭腔,那只悬空的前爪一点一点收了回去。
它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转身走到阳台的角落里趴下,闭上眼睛,喉咙里又响起了那种模仿出来的、极其均匀的呼噜声。
我慢慢松开抠住门框的手,退回卧室,把门反锁。
靠在门板上,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照片里绿眼睛的年糕,轻轻吐出一口气。
“你会摆鞋,可年糕从来不摆。”
8
天刚蒙蒙亮,我就给周晏发了消息,让他今天无论如何看好年糕,一步都别离开处置室。
上午十点,阳光直射进客厅,阳台角落里那团灰扑扑的肉动了动。
我走出卧室,打开客厅所有的顶灯,光线亮得晃眼。
它从阳台爬起来,走到客厅边缘,似乎是觉得白天的自己伪装得更好,它居然转头去玄关叼来了那双棉拖鞋。
隔着那道黑狗血画的圆圈,它把拖鞋放在圈外,仰起那张鼻子拉长的怪脸看我。
我看着它,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迈步走过去,第一次当着它的面把脚伸进了那双拖鞋里。
它的金色眼珠子瞬间亮了,尾巴高高翘起,喉咙里的呼噜声响得像拉风箱。
我转身走进厨房,端出一盘刚煮熟的鸡胸肉,手撕成大块,没有加任何佐料。
走到客厅中央,我跨过黑狗血画的线,把那盘热气腾腾的鸡肉放在了四面圆镜正中间的地板上。
“过来吃吧。”
我退回到血线外头,右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握紧了那支十毫升的注射器。
它盯着地上的鸡肉,又抬头看了看我,似乎确认我已经重新接纳了它。
它迈开步子,一脚踩在了黑狗血线上。
滋啦一声巨响,黑红色的血线腾起一股浓烈的青烟,烧得它脚底板皮开肉绽。
它疼得浑身一哆嗦,嘴里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但看着近在咫尺的鸡肉和我平静的脸,它硬是咬着牙跨进了圈里。
它低头咬住一块鸡胸肉,刚嚼了两下,余光突然扫到了东南角那面倾斜的圆镜。
它的咀嚼动作停住了。
四面圆镜在强光下互相折射,将圆圈中心的画面照得纤毫毕现。
镜子里根本没有什么二十三斤的橘猫。
四面镜面里映出来的,是一只体长超过一米、浑身黄褐色杂毛的老黄鼠狼!
那东西脊背高高弓起,尾巴蓬松得像把破扫帚,尖嘴猴腮的脸上嵌着两颗黑豆似的小眼珠子,前爪还死死抓着半块鸡胸肉。
“吱——!”
它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喉咙里爆发出一声刺穿耳膜的尖叫,根本不是猫叫,像是哨子被吹裂了。
它猛地转头想去撞碎镜子,可脚底刚碰到黑狗血线,四面镜子的反光就像聚焦的放大镜一样打在它身上。
青烟顺着它的四肢和肚皮往上窜,皮毛发出一股焦臭味。
它在两米宽的圈子里疯狂打转,左冲右突,每一次撞上血线都被弹回来,身上的橘猫皮囊像融化的蜡一样往下垮。
叫声从尖利慢慢变得嘶哑,最后它四脚朝天瘫在镜阵中央,肚皮剧烈起伏,嘴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它扭过头,那双正在褪去金色的眼珠子死死盯着我,眼角竟然渗出了两滴浑浊的水珠。
“不要,赶我走……”
它的声音碎成了渣,爪子在地板上无力地抓挠着。
“我学了,好久。我可以做猫,可以做人……”
“山里,太冷了。没有人,叫过我的名字。你每天晚上,在下面喊年糕,我听见了,我以为,你在叫我……”
我站在血线外头,听着它断断续续的哭诉。
那一个月里,我每晚骑着电动车绕着后山喊年糕,嗓子喊哑了两次,原来全被这只躲在暗处的野物听进了耳朵里。
它羡慕一只家猫有人找、有人疼,所以把真正的年糕关进泥管子里,自己披着层皮跑来鸠占鹊巢。
我拔出兜里的注射器,拔掉针帽,一步跨进了镜阵中央。
蹲下身,我看着面前这张半猫半鼬的怪脸,声音很轻。
“我知道你在山里很久没人理了,可年糕是年糕,你不是。”
话音落下,我手腕发力,将十毫升的舒泰尽数推入了它的后颈皮下。
它浑身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爪子抬起想要抓我的手腕,却在半空中无力地垂落下去。
随着药物起效,它身上的骨骼发出一连串密集的爆豆声。
一团灰黄色的雾气从它的耳朵、鼻孔和嘴巴里丝丝缕缕地往外冒,在四面镜子的照射下缩成一团。
那团雾气在地板上凝成一只巴掌大的黄鼠狼虚影,惊恐地看了我一眼,顺着敞开的阳台门仓皇逃窜,眨眼就消失在了后山的方向。
屋里彻底安静下来。
地上只剩下一具干瘪的橘猫尸体,体型缩回了十几斤,毛色暗淡,早已经没了呼吸和心跳。
我伸手翻开它的眼皮,里头的眼珠子是浑浊的黄色,左耳的缺口处隐约能看出新近被人用牙齿硬生生咬出来的齿痕。
这只是一只被它弄死、拿来当壳子穿的流浪猫。
我拿过早就准备好的厚毛巾,把这具冰冷的空壳子一层一层裹好,放进纸箱里。
兜里的手机震了震,我拿出来一看,是周晏发来的一张照片。
住院笼里的年糕已经站起来了,正隔着铁丝网,端端正正地冲着镜头歪了歪脑袋。
9
“宠物名字那一栏,写什么?”
郊区宠物殡葬店的工作人员递过来一支笔和一张登记表。
我看了一眼操作台上那个封好的纸箱,把笔推了回去。
“不用写了,是个流浪猫,直接火化吧,骨灰也不用留,帮我撒在后山脚下就行。”
处理完那具被借用的躯壳,我直接打车去了宠物医院。
推开处置室的门,周晏正在给年糕换最后一瓶营养液。
经过两天的调理,年糕身上的毛被护士擦洗得干干净净,虽然背脊还是瘦得凸出,但精神头已经恢复了大半。
听见开门声,年糕耳朵立刻转向我这边,喉咙里发出一声沙哑的喵呜。
我走过去打开笼门,把手伸到它面前。
它犹豫了两秒,慢吞吞地站起来,低下头,先用脸颊蹭了蹭我的手背,再绕过来舔了舔我的掌心。
力道很轻,舌头上的倒刺刮得我手心发痒。
我鼻子一酸,伸手把它从笼子里捞出来,稳稳地托在怀里。
周晏把配好的营养膏和处方粮装进袋子里递给我,顺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行了,家里消完毒就抱回去养着吧,一天四顿少食多餐,养肥了再带来复查,可别又弄丢了。”
“谢了,下个月请你吃大餐。”
我抱着航空箱回到家,楼道里遇到了正拿着拖把擦地的赵婶。
赵婶停下手里的活,探头往航空箱的铁丝网里瞅了一眼,点点头。
“走了就好,我早上去你屋里帮你把镜子和血线都擦干净了,喷了半瓶八四消毒水,味儿散得差不多了。”
我跟赵婶道了谢,开门进屋。
客厅里空荡荡的,阳光透过干净的玻璃窗洒在木地板上,满屋子都是让人安心的消毒水味。
我打开航空箱的门,年糕探出脑袋,小心翼翼地迈出爪子踩在地板上。
它低着头在客厅中央闻了一圈,走到之前画镜阵的地方时,尾巴上的毛炸开了一瞬,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哈气声。
我走过去摸了摸它的脑袋,把彻底洗刷消毒过的旧猫碗放在墙角。
撕开一包鸡肉冻干,我抓了一把放进碗里,又在旁边倒了半碗处方粮。
“年糕,吃饭饭了。”
年糕收起炸开的毛,小跑着凑到猫碗前。
它低下头,鼻子都不用闻,直接一口叼住最上面那块最大的鸡肉冻干,脑袋往两边用力一甩,咔嚓咔嚓地撕咬起来。
冻干碎屑掉在它的脚背上,它把五块冻干全吃光了,才慢条斯理地舔了舔嘴角,去吃旁边的猫粮。
我盘腿坐在地板上,双手托着下巴,安安静静地看着它把半碗粮吃完。
傍晚的时候,我把电子秤拿到厨房,把年糕抱上去。
数字跳动了两下,停在十二点二斤。
我走到冰箱前,取下磁铁,把背面夹着的那张DNA报告抽出来,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拿起红笔,我在体重记录条上那个刺眼的二十三斤上,重重地画了一道红杠。
紧接着换回黑笔,在底下空白的一格里写上十二点二斤,后头端端正正地缀了三个字。
“回来了。”
我把纸条重新贴回冰箱门上,低头看着蹲在我脚边舔爪子的橘猫。
“十二斤,严重不及格,今晚给你加餐。”
夜里十一点,我洗漱完躺上床,顺手把靠床尾那侧的被角掀开了一个三角口。
年糕跳上床,没有往枕头那边凑,轻车熟路地顺着那个被角钻进了被窝里。
毛茸茸的一团贴在我的小腿肚上,热乎乎的。
我关掉床头灯,屋子里只剩下空调的微风声,还有被窝底下传来的、忽大忽小、偶尔还会打个磕巴的猫呼噜声。
10
两周后的下午,我坐在医院街对面的咖啡馆里,把最后一口拿铁喝完。
周晏坐在我对面,指了指我放在桌角的一叠废纸。
“那份基因比对的底档我从电脑里删了,你手里这张复印件要不要留个纪念?”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的边角还沾着一点猫粮的油渍。
我拿起纸,两手一用力,刺啦刺啦把它撕成了碎片,抬手扔进了桌边的分类垃圾桶里。
“留它干嘛,看着堵心。”
下班买菜回小区,在四楼门口又碰见了上来抄水表的赵婶。
我打开门让开身子,正在玄关地垫上磨爪子的年糕抬起头,冲着赵婶喵了一声。
赵婶停下脚步,扶着老花镜低头看了年糕足足半分钟,嘴角咧开笑了。
“这只对了,眼珠子是绿的,看着就机灵。”
她抄完水表数字,摆摆手往楼下走。
“瘦是瘦了点,多炖点鱼汤喂喂,猫通人性,你对它好它心里门儿清。”
关上门,我从快递盒里拆出一个新买的宠物定位项圈。
荧光粉色的,上头还挂着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防水GPS芯片,看着俗气得很。
我把年糕捞过来按在腿上,咔哒一声把项圈扣在它脖子上。
“丑是丑了点,忍忍吧,以后可不能再乱跑了。”
年糕站起来使劲甩了两下脑袋,项圈纹丝不动,它无奈地喵了一声,认命地趴回我腿上。
吃过晚饭,我窝在客厅沙发里刷手机,年糕跳上来,四肢舒展开趴在我的大腿上。
十四斤的重量均匀地散开,温暖又踏实。
我的右手有一搭没一搭地顺着它的背毛往下撸,食指指腹划过它的后脖颈,摸到了那一小块三年前留下的、光滑微凉的秃斑。
手机屏幕上方弹出来一条本地民生新闻的推送。
标题写着近日有多名市民反映,夜里路过城郊后山时听见古怪的动物啼哭声,疑似有人弃养大型异宠,林业部门已进山排查。
我的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一秒,往上轻轻一划,直接清理了通知栏。
夜里十一点,我关掉客厅的顶灯,准备回屋睡觉。
窗外的月光极其明亮,透过干净的落地窗洒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白。
玄关的鞋柜顶上空空荡荡,没有快递盒,也没有蹲着撕胶带的黑影。
我低头看向怀里的猫。
年糕趴在我臂弯里,半睡半醒,尾巴尖懒洋洋地勾着我的手腕晃了一下。
月光落在它的脸上,左耳那个陈年的小缺口边缘泛着柔和的白光,两只绿宝石一样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很快就彻底合上了。
厨房里的冰箱发出轻微的嗡鸣声,门上那张体重记录条的最新一行,字迹轻快地写着十四斤。
后头没有写任何备注,再也不需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