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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女频衍生 > 做了皇后,便没有人唤我回家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3 09:42:49

母亲来给我拜年,先在我面前磕了三个头。

我起身去扶,她往后避了避。

「皇后娘娘,礼不可废。」

她说得很轻,额头又碰了一回地。

正月初二,是我入宫后的第一个年节。父亲和兄长也来了,三个人穿戴齐整,连袖口都没有一丝褶皱。

我等着母亲问一句,什么时候回家。

她一直没有问。

「快起来吧。」我说。

郑见秋上前搀起母亲,让人搬来锦凳。我指了指身边的位置,母亲略一迟疑,仍在下首坐了。

离得不远,伸手却够不到。

她的手指冻得发红,拢在袖口里。我叫人把热茶递过去。

「母亲来得很早么?」

「怕误了时辰。」她接住茶,仔细看我的脸,「娘娘比上回见着时气色好些。宫里夜间可暖和?服侍的人还尽心么?」

「都尽心。这里也不冷。」

她点点头,肩膀松了些。

「那就好。」

我原想问她这些日子忙不忙,夜里是不是还睡得晚,父亲已经起身谢恩,说宫中赐下的年礼,顾家都收到了。

他是礼部侍郎,最熟悉这些事,话说得周全。我一句一句听着,母亲捧着茶,偶尔应声。兄长顾行简坐在父亲旁边,背挺得笔直,从进殿到现在,只唤过我一声娘娘。

茶才换过一回,父亲便示意母亲起身。

「今日已叨扰许久,臣等该告退了。」

「母亲再坐一会儿吧。」我望着她。

她刚放下茶盏,闻言又看我。

「娘娘年节里事情多,别为臣妇耽搁。」

「我今日——」

殿外忽然传来通报声,陛下到了。

父亲与兄长赶忙站起来,母亲也随他们行礼。

裴景和让众人免礼,问了两句家中长辈的身体。父亲答得恭敬,末了又谢他准一家人入宫团聚。

裴景和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到桌边的茶盏,停了一瞬。

「外头风大,叫人备车送顾夫人出去,别在宫门口久候。」

母亲谢了恩。

我站在原处,手还搭着椅背。

母亲临走时回头看我。我往前走了一步,她便停下,等着我吩咐。

「路上慢些。」

「娘娘保重。」她笑了笑。

门帘落下来,我没再往前走。

裴景和在旁边坐下,问:「今日见了家人,可高兴?」

我本想点头,点到一半,又停住了。

「臣妾还没来得及同母亲说几句话。」

他有些意外。

「若有话说,过两日再接夫人进来便是。」

门帘垂着。母亲的茶还剩大半,杯沿上的水汽已经散了。

「陛下,臣妾想回家住几日。」

这句话说出口,我自己先攥紧了手。

裴景和没有立刻答,问:「想住几日?」

「三日。」

我顿了顿,又补上:「十二日去,十四日回来。那几日宫中没有大礼,该办的事,臣妾会先办妥。」

他静了一会儿,问:「你已经想好了?」

「想过。」

其实只敢在心里想。

年节的仪程,我早看过几遍。哪日须得受贺,哪日要赴宴,哪日能空出半天,我都记着。

起初只想回去用一顿饭,后来又想,若能住一夜也好。

如今既开了口,便贪心了些。

裴景和点了头:「准了。十二日出宫,十四日回来,让人按这个日子安排。」

我的手慢慢松开。

「多谢陛下。」

「家中难得团聚,安心住着,不必惦记宫里的事。」

他说完,端起手边的茶。

我却还有话。

等他放下杯子,我才问:「能不能不叫各房亲眷都来?只见父母、兄嫂。」

「依你。」

「在家里,也能照家中的规矩么?」

他抬眼看我。

「迎送的礼数照旧,进了内院,从家礼就是。还有什么?」

我摇了摇头。已经很好了。

三日,两夜。关起门来,便只有家里人。

我不用端坐着听人说吉祥话,母亲也不用每说一句,便先看我的脸色。

我想把锦凳挪近些,让她坐在身边。

这一次,应当可以。

裴景和还有事,坐了一会儿便走了。我送他出去,再回来时,郑见秋正收拾母亲用过的茶盏。

「娘娘,顾夫人的车已经出宫了。」

「嗯。」

「省亲的随行人数,奴婢稍后列出来,给您过目。」

「见秋,三日会不会太久?」我叫住她。

她放下托盘,转身问:「娘娘自己想住三日么?」

我点了头,她便道:「那便按三日准备。」

她没再多问,只说起需用的衣物。

我想了想,说:「随身穿用的就够了。」

从前回外祖家,我是不必想这些的。

夏天去了,住到秋凉,外祖母便让人给我添衣;若只说去住几日,她总要问一句,为什么这样快便走。

父亲赴任时,母亲将我留在外祖家,说等安顿好了便来接。后来外祖母舍不得,我也住惯了,一年又一年,就这么过去了。

直到外祖母去世,我才回到顾家。住了几个月,家中议婚,我又入了宫。

那几个月里,母亲怕我住不惯,隔几日便来问缺不缺什么。我说不缺,她就放心。

临出嫁时,她告诉我,进了宫,有什么难处要叫人传话回来。

我一直记着。

可这半年没有什么难处。

宫人尽心,吃穿齐备。裴景和待我也客气,我不想要的,他从不勉强。

我没有能叫人传回家的事。

「娘娘还想带什么?」郑见秋问。

我回过神:「没有了。」

她记好要用的东西,走到门边,我又叫住她。

「母亲今日来得早,回去大约累了。先别催家里准备,明日再传话吧。」

「是。」

隔日,宫中将省亲的日子送去顾府。

父亲很快回了话,说已知道了,请我放心,家中自会安排妥当。

没有别的话,我也没再叫人问。

顾家离宫城不远,我却已经半年没有回去。

如今总算有了日子。

接下来的几日,我把该做的事提前办了。到了初十,郑见秋再来回话,我先问的已是十二日几时动身。

「辰时出宫。」

「十四日呢?」

「申时前返宫。若行程有变,提前递话,护送的人也好安排。」

我记下了。

三日不能当作很长的一段日子来用。我想先陪母亲坐坐,再去看看父亲。兄长已经成了婚,嫂子入门后,我只见过几回,也该说说话。

至于说什么,到了家,总会有的。

十一日傍晚,衣物已经装妥。

我看见廊下多了一只箱子,问郑见秋:「不是说只带随身用的?」

「那是依例赐给府里的。」

她把东西交代清楚,又递来一张纸。

「顾府送来的明日安排,请娘娘看看。」

我接过来。父亲连车驾从哪道门入,随行的人在哪里歇脚,都写得清楚。府中不设外宴,也没有另请亲眷,确实照我的意思办了。

再往下,是迎礼之后,请皇后入内稍歇。

午后,召见家眷。

父亲、母亲、兄长、嫂子,依次候见。

我在那一行上停了许久。

郑见秋问:「娘娘,可有哪里不妥?」

「午后见家里人,还要召见么?」

「这是府里拟的安排。娘娘若有别的意思,奴婢这就传话。」

我低头看着那张纸。原想着,一进门便去母亲屋里坐坐。

她若忙,我可以等她。她若不忙,我们便一起用饭,不必挑哪一个时辰,也不必有人来通报。

可什么时候见面,又该由谁先来,父亲已经安排好了。

我把纸递回去。

「传话吧。到了家,我想先见母亲,不必让她候着。」

郑见秋接过,正要退下,我又叫住她。

窗外天色已经暗了,明日便能出宫。

我还是问了那句一直没有问过人的话。

「见秋,你说,母亲是不是也在等我回去?」

郑见秋将那张安排收好。

「奴婢不敢替夫人答。娘娘明日到了,可以亲口问问。」

我点了点头。

第二日,天还没亮,我便醒了。

辰时出宫,到了顾府门前,父亲已经领着家人候在那里。

下车受过礼,母亲便迎了上来。

父亲在旁边道:「你母亲一早便坐不住,叫她先用些东西也不肯,只怕车驾到了,她还在屋里。」

「何必说这个。」母亲看了他一眼,又转向我,「娘娘一路可冷?」

我握住她的手,是暖的。

「不冷。」

她任我握着,过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我的衣袖。

「先进去吧,外头风大。」

进了内院,父亲还跟在后头。我回过身,问他今日是否告了假。

「告了两日。部中的事已经交代妥当,娘娘不必挂心。」

我原以为他送我进门便要走的。

「父亲也能在家?」

「自然。」

他答得很快。我望着他们,来时一直绷着的肩膀松了些。

母亲果然在等我,父亲也特意留出了日子。昨日那些不安,大约是我想得太多。

母亲陪我去了从前住的屋子。

桌案擦得干净,床帐换了新的,窗边添了一道挡风的屏。连放在榻上的靠枕,都照着宫中常用的样式做了。

「见秋姑娘先前说过,娘娘如今用惯了这个。」母亲伸手将靠枕扶正,「怕你回来不习惯,叫人赶着做了几个。」

「从前的也能用。」

「从前是从前。如今哪里好委屈你。」

她说完忽然一顿,大约想起已经进了内院,昨日宫里也传过话,再开口便换了称呼。

「令宜,先换衣裳吧。我去瞧瞧午膳好了没有。」

我许久没听见她这样叫我了。

「母亲不必忙,让下人去便是。」

「不忙,就去看一眼。」

她转身要走,我握着她的手,慢慢放开,望着她出了门。

换好衣裳,郑见秋替我理平袖口。我摸了摸榻上那几个新靠枕。

针脚细密,边角也做得齐整。

「这些都是府里做的?」

「是。来问过两回尺寸,说是夫人亲自挑的料子。」

我将靠枕摆正。

午膳摆在正厅。

父亲等我坐下,才在另一边落座。母亲却要站在旁边照应,我拉住她,指了指身边的空位。

「母亲也坐。」

「先看看可还合口——」

「您坐下来,我吃着也好些。」

她看向父亲。

父亲略一迟疑,点了头,兄长与嫂子这才跟着坐下。

我让侍候的人退到外间,只留添茶换汤的两个,屋里总算不那么挤了。

母亲看我用了几口,才拿起筷子。

「这几日家里没有别的客人。」父亲道,「娘娘只管安心住着,若要什么,吩咐一声便是。」

「我不缺什么。」

话一出口,又觉得不够,便补了一句:「就是想回来看看你们。」

兄长原正伸手去取茶,闻言,将手收了回来。

「娘娘有心了。」

他大约也觉得这话生分,迎着我的目光,嘴唇动了动,却没能接下去。

母亲替我添了些汤。

「先用饭吧。路上折腾了半日,怕是早饿了。」

我低头喝了一口,汤是热的。

父亲问宫中年节的礼可都顺遂,我答了。母亲又问我如今夜里睡得好不好,我也答了。

他们问得细,连衣食上的小事也没漏下。

我想问问家里的事,却总在他们问完之后,才想起自己原来还有话。

一顿饭用罢,父亲先起身,让我歇着。

母亲也说:「屋里已经收拾好了,睡一会儿,晚些再说话。」

我还不困,可她已经叫人去撤席,话便迟了一步。

嫂子宋书宁走在后头,替我拢了拢门边的帘子。

「娘娘若要歇,午后就不必再叫我们过来请安。等晚膳时再见也是一样的。」

「母亲也是么?」我问她。

「母亲这两日一直惦记着接您回来,如今见着了,也好松口气。」

她说完,转身吩咐人把炭盆挪远些,别熏着屋子。

我原想留她坐一会儿,见她还在照看这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回到房里,我在榻边坐了片刻。

郑见秋问要不要放下帐子。

「不睡了。」

「那奴婢给您取些热水?」

「我去母亲那里。」

她替我取来外衣。

母亲住的院子,我认得。

在顾家住的那几个月,我来过不少回,有时请安,有时试母亲叫人新做的衣裳。坐不了多久,她便要忙家事,我也就回去了。

今日总归不一样。

我进去时,兄长和嫂子都在。

母亲坐在窗边,正听兄长说话。见我来了,她要起身,我先伸手按住她。

「母亲坐着吧。我不困,来陪您一会儿。」

她笑了笑,让我坐到旁边。

兄长的话还没说完,嫂子便接了一句:「你还说它贪吃,昨日是谁悄悄叫人留了半条鱼?」

兄长摆手。

「那不是我。」

母亲忍不住笑了。

「不是你,难不成是你父亲?他说了多少回,不许在屋里养,偏你们不听。」

我也跟着笑。

「家里养了什么?」

兄长转过脸,笑意收了些。

「一只猫。入冬时抱回来的。」

「我怎么不知道。」

「原也不是什么要紧事,没叫人往宫里说。」

母亲想起什么似的,转头问嫂子:「它今日关在哪儿?别让它乱跑。」

嫂子应道:「后头院子里呢,进不来。」

我道:「不妨事,我只是想问问。」

母亲却已经让人去看着了。

「家里养惯了,平日也没怎么拘它。娘娘若怕吵,这两日就让人远远抱开。」

「母亲,我不是嫌它。」

「我知道。只是怕你歇不好。」

她答得温和,又问我是不是屋里不够暖,怎么没睡一会儿便过来了。

我摇了摇头。兄长已经坐端正了些,嫂子也将手里随意搭着的帕子收好,没人再接着方才的话说。

我不知道他们昨日究竟怎样留了鱼,也不知道父亲说不许养猫时,是怎样的神情。

不过是些小事。我想听,他们却怕烦着我。

「哥哥近来常在家么?」我问。

「这几日休沐,回来得早些。」

「父亲呢?」

「午后多在书房,有时叫我过去坐坐。」

从前在外祖家,哪怕隔了半年再回去,也总有人接着上回的话往下说。谁家的门修了,哪个孩子又长高了,我多听几句便能明白。

如今却是我问一句,他们答一句,清楚,也客气。

母亲见我不再问,便转向郑见秋。

「娘娘平日在宫中,这个时辰都做什么?」

郑见秋望过来,我便道:「也没什么定下的事。」

母亲点头,又问她:「夜里几时歇?早膳可用得多?」

我就坐在旁边,见秋也没有答,只等着我。

我伸手碰了碰母亲的袖子。

「这些,您问我就好。」

母亲怔了一下。

「我怕你嫌问得琐碎。」

「不嫌。」

她慢慢笑了:「那你夜里如今睡得早不早?」

「比从前早些。宫里晨起有事,不能睡得太晚。」

「是这个道理。」她道,「身子要紧,你一向——」

她说到一半,我已猜到后头大约是什么:一向安静,一向不叫人操心。

可我今日并不想让她这样快就放心。

「母亲。」

她停住话,我将手放回膝上,指尖在袖口里蜷了蜷。

「明日早上,您能不能来陪我坐一会儿?」

「今日不就在这里么?」

「我想只和您待着。」

兄长闻言,便要起身。

我忙道:「不是让哥哥走。我是说,明日不必再预备什么,也不用叫人守着。咱们两个人,说说话就好。」

母亲望了我一会儿,答了声好。我心里刚松下来,她便靠近了些,握住我的手,目光从我脸上细细看过。

「令宜,你是不是在宫里过得不好?」

「没有。」

我答得快,母亲却没有立刻松开我的手。

「若真有什么,只管同我说。」

「陛下待我很好。这回想回来,也是我自己提的,他当即便准了。」

「那就好。你方才那样说,我还当……」她这才点了头。

她看了一眼兄长,没有往下说。

我也不想让他们误会,便道:「只是想和母亲单独坐坐,没有旁的事。」

「好,明日早膳后,我就过去。」

这一次,我没有再说不必劳烦。

晚间,嫂子来问次日的安排。

「母亲说早上陪娘娘,午后可还要我们过来?」

「嫂子若有空,就来坐坐。」

她应了,又问要不要留些时候午歇。我迟疑了一下。

「我白日里不大困。」

「那便不安排了。」她答得干脆,倒让我有些意外。

「先前说让您歇着,是怕我们一来,您便要端坐着陪许久。父亲交代早晚都来问问起居,我想着,人来人往的,您哪里能歇好。」

原来她说的,和我想的不是一回事。我将旁边的凳子挪出来。

「嫂嫂也坐一会儿吧。」

她看了看外头,笑道:「今日还有两件事没办完。明日午后我得了空,再来陪您。」

「好。」

她虽没有留下,我却不再觉得是自己说错了话。

临走前,她将次日那些问安的安排减去了,只留下母亲过来。

她收好那张纸。我原以为难开口的事,说出来,她听见了,也就照着办了。

第二日,母亲果然来得早。

郑见秋送了茶,领着人退到外间。母亲往门口看了一眼,我道:「有事叫她们就是,不必留在这里。」

屋里只剩我们两人。母亲坐下来,伸手碰了碰茶盏。

「还烫,缓一缓再喝。」

我应了一声。她没有带针线,也没有叫人搬东西来。我昨夜想过许多话,真到了这时候,反倒不知道先说哪一句。

「母亲从前随父亲赴任时,会想家么?」

「怎么想起问这个?」

「就是想知道。」

她想了一会儿,才道:「头几年也想。路远,你外祖母年纪又大,我怕她病了,家里不肯告诉我。」

「后来呢?」

「后来事情多,便顾不上了。你父亲在外头忙,我总得将家里照应好。」

说到这里,她望了望我:「你如今刚入宫,换了地方,一时不惯也是有的。慢慢就好了。」

我捧着茶,没有喝。

「也不只是住不惯。」

母亲等着我往下说。

「元日那天,受贺散了,我回殿里坐着,觉得耳边还一直有人说话。等静下来,才想起自己那一日,似乎也没同谁说过几句旁的。」

「不是见了许多人?」

「都在问安。」

「年节里自然如此。」

「我知道。」

她端起茶喝了一口:「宫里人多,规矩也多,你要说什么,让她们进来陪着便是。」

我低下头,指腹慢慢摩挲着杯沿。

「我有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母亲将茶放下。

「那就不必勉强。你从小便不爱闹,你外祖母也说,给你寻个清静地方,你自己就能待一日。」

外祖母是说过这话的。可她说完,总要隔一会儿便来瞧我。见我坐得久了,就叫我过去,哪怕只在她身边剥一把豆子,也能说上半晌。

想起这些,我忍不住笑了一下。母亲也跟着笑了。

「那几年,你外祖母将你照顾得好,我在外头才放心。」

「母亲那时不想接我回去么?」

她的笑意停了停,我忙道:「我不是怪您。」

「起初是怕你跟着颠簸。后来你住惯了,她又舍不得。每回去看,你都好好的,也没说要跟我走。」

我记得。母亲走的时候,外祖母会牵着我的手,一起送到门前。

我若舍不得,便多站一会儿。等车走远了,也就跟着外祖母回去了。

「我以为,您说要接的时候,就会来接。」

母亲好一会儿没有说话。外间有人轻轻走过,脚步声很快又远了。

她伸手替我抚平膝上的衣角。

「那时候,哪里想到后来这样快。」

我轻轻应了。她的手还放在衣角上,我便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母亲又道:「如今这样也很好。你父亲说,陛下为人宽厚,宫里也没人苛待你。我们最怕的,就是你受了委屈不肯说。」

「若没受委屈呢?」

她望过来,我才接着问:「只是想见您,也能叫人传话么?」

「自然能。」

她答得很快,我捧着茶盏的手松了一些。

「只是也要挑合宜的时候。」母亲接着道,「宫中年节忙,陛下肯让你回来,已是体恤。回去以后,该放在心上的事,还是要放在心上。」

我没接话。她又叮嘱了几句,怕我年纪轻,不知道宫中人情深浅;怕我得了宽待,便忘了应有的分寸。

我听着,终于将茶放下。

「母亲,今日先不说这些,好不好?」

她怔了怔:「我也是怕你不懂。」

「我知道。您说的,我都记着。」

母亲慢慢收回手。

「那你还想说什么?」

我张了张口,昨夜想好的那些话,忽然又都不合适了。

我想说自己醒来时,有时会忘记身在何处;也想说,初二那日她走后,那盏茶还没有凉透。可说出来,她大约又要担心,是不是床铺不适,是不是我病了。

我只好问:「家里入冬以后,都做了些什么?」

母亲便说了几件事。父亲添了件冬衣,嫌袖子宽;兄长有几日回来得晚,嫂子叫人留着饭;后院的猫不肯睡给它备的窝,总往暖和处钻。

我一句一句听着。母亲说到后来,自己也笑了。

「都是这些琐碎事,有什么好听的。」

「我想听。」

她稍停了一停,便又接着讲。我坐在她身边,听她将那几件事慢慢说完。

等茶添过一回,外间有人来问午膳摆在哪里。母亲这才看了眼时辰。

「竟坐了这样久。」

她起身时,我也站了起来。

「明日不必再叫人忙送归的事了吧。」

「你父亲已在安排了。」

「迎送的礼照旧,家里就不必再另设席。我回来三日,倒让你们一直忙着。」

「忙什么,难得你回来。」

她说得很自然,我听了,心里一热。可她随即叫来人,问明日送我出门时,要用的东西可都齐了。

等她交代完,我才道:「我去同父亲说说。」

父亲在书房,正与管事交代事情。见我进去,他让人先退下。

「娘娘有什么吩咐?」

「明日回宫,家里的送归席便免了吧。一家人用过饭,照原定的时辰走就是。」

他放下手中的东西。

「可是这两日用得不合口?」

「不是。」

「还是有人服侍得不周?」

「也不是。」

我停了一下,重新说道:「我只是想,在家里过得随意些。母亲不用一直张罗,父亲也不必为我放下自己的事。」

父亲的神色缓和了些。

「娘娘体恤,我们都知道。只是该备的,总不能少。」

「陛下说过,内院从家礼。」

「家礼也要有个样子。」他道,「只一家人,没另请旁人,也不妨碍什么。用过席,你母亲心里也安稳些。」

「母亲若想陪我,坐在一处便是,不必总预备这些。」

父亲静了片刻。

「令宜,你如今毕竟与从前不同。顾家接你回来,总要让宫里放心。」

我没有出声。他又道:「等回了宫,陛下若问,你也好说,在家一切都好。」

我搭在椅背上的手慢慢收紧。父亲看见了,微微蹙眉。

「怎么?你在家里,还有什么不如意?」

后半句,他已放缓了声音。

「我住得不大自在。」

父亲握着茶盏的手停了。

「屋里有什么不妥?还是夜里冷?」

「都不是。」

我松开椅背,在他对面坐下。

「我说什么,家里都要叫人去办。可我想说的,好像也不是什么能叫人办的事。」

父亲听着,一时没有接话。

「今早母亲陪我坐了许久,后来讲起家里的事,我很高兴。我想在家里多听听这些。」

「那就叫她多同你说说。」

「不必另外叫她来。平日怎样,便怎样。」

他皱了皱眉:「你难得回来,我们总不能仍只顾自己的事。」

我低下头。父亲放下茶盏,语气比方才和缓了些。

「你母亲为了这一回,前前后后不知问了多少遍。你来时吃什么,住在哪里,哪样都要过问。送归那日,不过多用一顿饭,你便让她预备,也好叫她安心。」

我想起窗边新添的屏,还有照着宫中样式做的靠枕。

「母亲费的心,我知道。」

「知道便好。」父亲道,「你如今身在宫中,家里能为你做的不多。回来这一趟,总要尽心些。」

他没有训斥我,说的也都是实话。我想说的却还是隔在那里,寻不到一句能接下去的话。

父亲等了一会儿,见我不语,便道:「还有一日,想去哪里坐坐,想见谁,只管说。」

「若我想今日回宫呢?」

他怔住了。书房里静了一阵,连外头走动的声音都停了。

「不是定了明日?」

「提前递话,改了行程便能回去。」

「宫里有事?」

「没有。」

父亲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落在桌边。

「方才不是还说,让家里随意些?」

「是我想得太急了。」

以为回来了,便能自然坐在母亲身边;以为不叫娘娘,许多话便能说出口。可母亲不知道我如今过得怎样,我也不知道她这些年究竟忙些什么。

我只在家里住过几个月,却想用三日,将那些生疏都补上。

「父亲,我想先回去。」

他沉默片刻。

「你这样忽然改了日子,宫里难免要问。」

「便说是我改的。」

「你惦记宫中事务,提前回去,也说得过去。」

「我没有要紧的宫务。」我抬起头,放轻了声音,「不必替我找缘由。就照实说,归期有变,今日回宫。」

他端起茶,却没喝。过了半晌,才道:「罢了,我叫人去安排。」

我起身时,他又叫住我。

「你母亲那里,自己同她说一声。别叫她以为,是我说了什么。」

「我知道。」

出了书房,我先去见了母亲。她正在交代午膳,见我回来,问:「你父亲怎么说?」

「他让人去改行程了。」

母亲转过身:「改什么行程?」

「我今日回宫。」

她手里还拿着一张用膳的单子,半天没有放下。

「怎么这就要走?」

我接过那张纸,搁在桌上。

「宫里没有叫我,是我自己想回去。」

她往书房的方向望了一眼。

「方才同你父亲说得不高兴了?」

「没有。」我握住她的手,「今早您同我说那些家常,我很高兴。只是,我还不大惯。」

「家里有什么不惯的,你告诉我。」

这句话,父亲方才也问过。我张了张口,母亲还等着,便慢慢说了下去。

「我总在想着,下一句该说什么。想留您多坐一会儿,又怕您觉得我在宫里受了委屈。想问些家里的事,大家又怕拿琐事烦我。」

她的手在我掌心里动了一下。

「你要听,我便同你说。」

「往后再慢慢说,好不好?」

母亲望着我。我握着她的手,没有放。

「这回让我先回去。以后想您了,我便叫人传话,不只等过年。」

她垂下眼,过了片刻,才道:「那也先用了午膳再走。车马总要准备,不能这样急。」

我应了。她又问:「宫里知道了么?」

「还没有。我叫见秋去递话。」

「去吧。」

她将手抽回去,拿起桌上的单子,看了两眼,又放下了。

我回到房里,郑见秋正在外间等我。听见要提前返宫,她只确认了一遍。

「今日午后?」

「是。先往宫里递话,再知会护送的人。别让他们仓促赶路。」

「奴婢这就办。」

她转身去安排,没有问我哪里受了委屈。我在窗边坐下,等她回来,又补了一句:「只说改了归期便好。」

「奴婢记下了。」

午膳仍是一家人坐着用。母亲没有再叫人添菜,父亲也没提明日原定的送归席。兄长几次望过来,像有话说,最后只问了一句,东西可收拾齐了。

我说齐了。

饭后换衣,嫂子过来帮着照看行装。

「来时带的都收齐了。宫里赐下的东西留在府里,别叫人混了。」

她将最后一件衣裳叠好,我才道:「昨日说,今日午后同嫂嫂坐坐的。」

「下回也一样。」

「嫂嫂若得空,也可进宫来。」

「好。到时先递话,问问您哪日方便。」

她没追问我为什么早走,将箱子合上,叫人搬了出去。

车驾备好,母亲又拿来一只靠枕,正是她新叫人做的。

「路上垫着。回来时坐得端正,走时总可以松快些。」

我接过靠枕,没再提宫里已有了。母亲替我抚平外衣上的一处折痕,手在袖口停了停。

「到了,叫人递个平安回来。」

「我记着。」

兄长送我到车前,伸手来扶,我便搭住了他的手臂。上了车凳,他还没收手,仰头问我:

「往后……若有家里的事,我叫人送话进宫,可方便?」

「方便。琐碎事也可以。」

兄长愣了一下,随后点头。

「好。」

车帘放下,我将靠枕垫在身后。车驾出了顾府,慢慢转过街角。

靠了一会儿,我才发觉自己的背一直绷着。明明只住了一夜,竟像赴了一场很长的宴席。

郑见秋问:「娘娘冷么?」

「不冷。」

「那要不要喝些热水?」

「先不用。我想歇一会儿。」

她替我压好帘角,车里便安静下来。

我闭上眼睛。这一路没有人等我开口,也没有人怕我不满意。我可以不笑,不必想着下一句要怎样接。

到宫门时,递话的人已经回来,护送的人照例验过凭信,车驾便进了宫。

天还亮着。下车踏上熟悉的台阶,我却忽然有些不敢往里走。

昨日从这里出去,我数着三日两夜,只怕日子不够用。如今提前回来了,倒不知道该拿空下来的这一日做什么。

郑见秋先进去,让人撤了多余的炭盆,又叫人备水。

我在榻边坐下,将放在一旁的靠枕拿来,垫在身后。

没坐多久,外间便传来通报。陛下来了。

我起身迎出去。裴景和已知道我改了归期,进门时先叫我坐。

「路上可顺当?」

「顺当。」

他瞧见旁边尚未收起的箱子。

「怎么今日便回来了?朕还以为,你要到明日才舍得走。」

我垂眼望着自己的手,父亲的话还记得清楚。

等回了宫,陛下若问,也好说,在家一切都好。

我知道怎样答,才不叫任何人为难。可那几个字到了嘴边,却没能说出口。

「臣妾在家里,住得不大自在。」

裴景和让门边的内侍退到外间。

「顾卿在家,也拘着你守礼?」

「已经免过了。母亲也陪我坐了许久。」我顿了顿,「他们没有怠慢臣妾。」

他想了一会儿,道:「顾卿谨慎,难免事事周全。下回若想同母亲相处,不必再安排省亲,接顾夫人进宫住几日便是。」

我原本已经要谢恩,手从膝上抬起来,又放回去。

「陛下先不必替臣妾安排。」

他似有些意外,我接着道:「臣妾还有话,没说完。」

裴景和将手边的茶盏往旁边挪了些。

「你说。」

我低头望着袖口。临走时,母亲替我抚平过这里。到了车上,又压出了一道浅浅的折痕。

「臣妾在外祖家长大。」

「朕知道。」

「回顾家以后,只住了几个月。」

他静静听着,我便继续说下去。

「后来进了宫,臣妾总想着,等能回去的时候就好了。回去便能同母亲坐着,也不用先想该说什么。」

说到这里,我自己也笑了一下。

「其实母亲平日怎样过日子,臣妾都不大知道。」

「所以才想多住几日?」

「原以为三日够了。」

父亲告了假,母亲一早便在等。他们确实盼着我回去,可我盼的,比他们能给的多。

这些话在家里说不清,到了他面前,也没有容易多少。

「我想听他们说些小事。可他们怕烦着我,总要先问,我有什么吩咐。」

我捏住袖口,终于抬眼。

「陛下,臣妾不知道,到哪里才能不做客人。」

裴景和静了一会儿。

「在这里呢?」

我一时答不出。他也等着,外间有人放轻脚步,添过炭,又退了出去。

「只我自己待着的时候,还算自在。」

「朕来时,便不自在?」

「臣妾总怕耽搁陛下。」

「所以有话也不说?」

我轻轻点头。

「有时也不是什么要紧话。等想好了,再看见陛下,又觉得不必说了。」

他垂眼望着案边。我说得多了,反倒有些不安。

「臣妾不是觉得如今不好。母亲说,宫里照顾得周全,陛下又宽厚,家里都放心。」

「朕也以为,你回了家,自有人陪着。」

我没有作声。过了片刻,他又道:「初二那日,朕准了三日省亲,便以为这件事已经办妥。」

我记得他当时答应得很痛快,连不见亲眷、内院从家礼,都一并许了。我也确实高兴。

「你平日不多提要求,朕便少操一分心。」他说,「问你缺不缺什么,你说不缺,朕也就信了。」

「确实不缺。」

「如今朕知道,你说的不是那些。」

他没再叫人进来,也没问顾家究竟哪一处做得不妥。我等了一会儿,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样。

往常话说到这里,总要有个结果。添些什么,撤些什么,叫谁来,再叮嘱几句,事情便算过去了。

裴景和却仍坐着。

「还有话么?」

我张了张口,又摇头。方才一直绷着的手慢慢松开,袖口那道折痕已被我捏得发皱。

「臣妾说得琐碎。」

「朕听得懂。」

我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才轻轻应了一声。

母亲给的靠枕就在身后。我往后靠了些,才觉出腰背酸得厉害。

裴景和问:「坐车累了?」

「有一点。」

「那便靠着。」

我就这样靠着,听窗外风声渐起。天色暗下来,郑见秋在外间轻声问,晚膳是否照常传。

我下意识望向裴景和。他已经坐了不短的时辰,听见这话,便要起身。

「你先用膳,早些歇。」

我跟着站起来,那句恭送陛下到了嘴边,却迟迟说不出口。他便停下来,等我。

「陛下今日还有别的事么?」

「眼下没有。」

「那能不能,陪臣妾用过晚膳再走?」

声音不大,外间也静了下来。

「好。」裴景和往桌边示意,「叫人添副碗筷吧。」

郑见秋应声去了。我转身让开些地方,想叫人换茶,又想问他有什么忌口,一时几句话都挤在了一处。

他已重新坐下。

「不必另预备,照你原先的就是。」

我这才坐回去。晚膳很快摆上,起初我还留意着他的筷子,他一停,我也跟着放下。

「吃好了?」

「还没有。」

「那便再用些。」

我重新拿起筷子。他仍坐在对面,我慢慢吃完了碗里剩下的饭。

饭后,他问起我回宫之后,原本打算做些什么。

「原定明日才回来,还没有安排。」

「今日想早回来,明日却没想好?」

他语气里带着笑意,我也笑了:「只想着先回来。」

裴景和听罢,也不替我安排。我坐了一会儿,问:「陛下明日午后忙么?」

「未时能空出来。怎么?」

「我想出去走走。」

话到这里,我惯常会补一句,若不方便便罢了。可他还在等,我便把那句话换了。

「想同陛下一起去。」

「明日未时,朕来这里。」

「未时?」

「嗯。」

他走时,我送到门边。廊下风冷,郑见秋取来外衣,他示意我留步。

「陛下若临时有事……」

「会叫人先来告诉你。」

我的手仍扶着门边。他走出几步,又回身道:「未时,不必早早站在这里。」

我有些不好意思,收回手:「臣妾记下了。」

等人走远,郑见秋问是否关门。

「关吧。」

我回到榻边,把那只靠枕放好。她来问明日的起居,我说到午后,停了一下。

「未时留着。外衣也备一件。」

郑见秋笑着应下:「明日一早便备好。」

窗外已经黑透。今日才十三,离明日未时,还有一整夜。

第二日未时,殿外果然响起脚步声。郑见秋才取来外衣,裴景和便进来了。

我起身时瞥了一眼漏刻,恰被他看见。

「说好了的。」他道。

我接过外衣,随他往外走。西边长廊的积雪已经扫净,宫人正搬着明日上元宴要用的东西,其中有一只投壶。

我多看了一眼,裴景和便问:「想试试?」

「许久没玩过了。」

他叫人放下。内侍取来几支箭,我接过一支,掂了掂。原以为并不难,投出去却撞着壶沿,落在地上。

我自己先笑了。他递来第二支,问:「还要么?」

「再来一回。」

这一回偏得更远。他等我站好,又递来一支。投到末了,也只中了两支,地上倒散落着不少。

「从前也没有这样差。」

「那改日再试。」

我把手里剩下的一支交还给他。沿廊走远了,又忍不住回头。

「没玩够?」

「不是。」

我笑了一下。方才投偏,只顾着看箭落在哪里,竟忘了先想,自己这样会不会叫人失望。

回去的路上,我说起从前同表姐妹玩,总有人投不进,便站得越来越近,最后几乎把箭直接放进壶里。

裴景和问谁最爱这样。我说了名字,才想起他不认得,又告诉他是哪家的女儿。他听着,到了殿前,还问:「那后来,她可认输?」

「不认。总说站得远近又没有先定下。」

他笑出了声,我也跟着笑。这一次送他出去,我问了下回何时还能来。他想了想,答了一个日子。

我把日子记下,送他出了门。

过了上元,宫里的年节仪程渐渐少了。裴景和有时用过膳便走,有时只坐一盏茶的工夫。我手头的事未完,他也会在旁边等一会儿。

起初我总赶着放下东西。有一回,他见我将才翻开的书又合上,问:「不是还没看完?」

「稍后再看也是一样。」

「朕在这里,又不妨碍。」

我便重新翻开。偶尔抬头,他还坐在那里。屋里静着,也不必刻意找话说。

正月二十二日,原约了酉时一同用膳。申时还没到,御前的内侍便来传话,说前殿有事,陛下今日不过来了。

桌边已经多备了一副碗筷。我望过去,心里空了一下。

内侍接着道:「陛下问,明日未时,娘娘可方便?」

那句方便险些脱口而出,我才记起已经请了嫂子。

「明日午后,我约了嫂嫂。请替我回陛下,再择别的日子吧。」

内侍应声退下。郑见秋问,晚膳还照原来的时辰传么。

从前听见陛下有事,我总想着,迟些也许就能来了。饭可以留,人也可以等。这回他已经说清楚了。

「酉时传,不往后推。多备的撤下去吧。」

饭端来时仍是热的。我按时用了,夜里也歇得和平日一样。

第二日,嫂子依约进宫。我们坐了半日,她说些家里的事,也问起宫中的见闻。我知道的便说,不知道的,就直说不知道。到了用膳的时候,我留她一起,她也爽快地应了。

御前后来传话,将日子另定在了后日。裴景和来时,我已不必回想先前说过哪些话,猜是不是哪一句叫他觉得烦了。那一回没能赴约,他记得,也肯提前叫人来告诉我。

二月里,有一日他来,问要不要再去投壶。我手边还摊着没写完的字,正要收起来,又停住。

「今日不大想去。」

「累了?」

「也不是。就是想留在屋里。」

话说完,他已在旁边坐下:「那便不去。」

我原以为他还要再问一句。他却拿起桌角的一张纸,看过又放下,道:「接着写吧。」

笔还握在手里,我迟疑道:「陛下若想去……」

「改日再去也一样。」

我低下头,接着写那半行字。写得比前半行松快,收笔时还拖长了一点。

他看见了,笑道:「这一笔倒同前头不同。」

我把纸拿近些:「前头写得太紧了。」

他应了一声,那张纸便留着这个样子。

二月下旬,我叫人给母亲递话,请她三月初三入宫。不是受贺,也没有什么事要她转告父亲,我只想把近来的小事同她说说。

郑见秋问,要不要一并请顾大人与兄嫂。

「这回先请母亲。问问她那日可有别的安排,若有,另择一日,不必赶着挪。」

母亲很快回话,说那日没有旁的事。

从递话的人走后,我便常想着初三。今早写坏的那个字,前日投壶又没投中的几支,都想留到那日说给母亲听。她每回进宫,总问我吃住可好,我答过,彼此便像再无旁的话了。

这一次,我先想了许多。

初三前一晚,我让郑见秋将次日别的事都排开。

「娘娘想在哪里见夫人?」

「就在这里吧。」我指着窗边,「别另摆座,添把椅子就是。」

第二日,用过早膳没多久,便有人来报,顾夫人的车到了。我瞧了眼漏刻,比约定的还早。

郑见秋出去吩咐人引路,我也起身取过搭在屏旁的外衣。

「娘娘?」

「不在这里等了,我去接母亲。」

我系好衣带,走到廊下。母亲正随宫人往里来,见了我,先停下整了整衣袖。我伸手扶住她。

「母亲,进去吧。」

她任我扶着,随我进了门。到了窗边,她仍想往下首坐,我将新添的椅子拉近些。她迟疑片刻,坐下了。

郑见秋送上茶,退到外间。

母亲问:「今日可有什么事?」

「有。」

她坐直了些。我忍不住笑:「想同您说说,有一回我去投壶,投了好几回,只中了两支。」

母亲怔了一下。我便从第一支撞在壶沿上说起,第二支偏得更远,末了连自己都不大敢说,从前其实会玩。

她听着,脸上慢慢有了笑意。

「你小时候一向——」

话到这里,却停了。

「一向怎样?」

母亲端起茶,又搁下:「其实我也不知道。只记得去看你的那几回,你都坐得好好的。」

我等了一会儿。她抚着袖口,又问:「那后来中的两支,可是找着法子了?」

「也不全是。有一支碰了壶沿,滚进去的。」

母亲笑出了声,我也笑起来。她只问箭怎么会滚进去,我便比给她看;那日身边都有谁,在陛下面前该不该这样,倒都没有提。

我又说起前些日子写字,前半张写得紧,后头一笔却拖得太长,放在一处,像是两个人写的。母亲想看,我便让见秋取来,摊在她面前。

她认真看了半晌,指着后头道:「这一笔,倒有些像你父亲年轻时的字。」

「父亲也这样写?」

「他初做官时,嫌自己的字不够稳,照着字帖临了许久。写着写着便忘了,末后一捺总要拖出去。」

「如今可看不出来。」

「自然不肯给人看见了。」

她自己先笑了。我将纸推近些,又问了几句,她便接着说起父亲早年练字的事。

日影从窗边移到桌角。母亲看了眼漏刻,我以为她要告退,手便从纸上收回来。

她却问:「我晚些走,可妨碍你?」

「不妨碍。」

我答得快,她便又坐稳了。

「你父亲今早还问,我进宫有什么事。我说不出,也怕来了又不知道该同你说什么。」

「如今不是有话么。」

母亲望了我片刻,道:「往后你想说什么,便叫人递话。不是非得有难处。」

纸上有一角卷起来,我慢慢抚平了,答她一声好。

午膳摆来,我便让人把饭放在母亲面前。她端详着那只碗,拿起筷子。

饭后,我们又坐了一会儿。母亲问起我如今白日怎样安排,有时想做什么。话仍问得有些生硬,偶尔顺口替我答上半句,又停住,等我自己说。我便从头说给她听,有些地方,还要再讲一遍。

她走时,我送到廊下。

「母亲下回得空,还来么?」

「来。」她握了握我的手,「下回不必早早出来,风里站着冷。」

我应着,仍送她走出一段。

再往后,嫂子来得多些。她说话不爱绕,得空便坐,家里有事也直说。我有时还想留她,听她说了缘由,也就送她出去,约好下回再来。

兄长果真托她带了些家里的小事。后来见面,我问起,他便接着说,也不再只回一句,不是什么要紧事。

父亲仍是一口一个娘娘。我请他坐,他推让几句,也肯落座了。问到下回归宁,他原想替我定日子,说到一半,又改口叫我想好了再递话。

我说好,哪一日却还定不下来。父亲等着,我便如实告诉他,也许还要过些时候。

三月里,我请准出宫,去祭扫外祖母。日子定下后,裴景和问我几时回来。

「申时前能进宫。」

「那酉时一同用膳。路上别赶,若晚了,先叫人递个话。」

「我记着。」

那日天晴,车出了城,走过一段旧路,便到了墓前。我照旧行了礼,在碑前坐下。

外祖母在时,我总有许多话。不用先想着是不是要紧,也不怕一件事讲得太长。如今坐在这里,那些话又回来了。

我同她说母亲进宫的事,也说起父亲年轻时那一捺总收不住的字,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一下。

风从碑旁过去,纸灰轻轻翻起。我俯身碰了碰冰凉的碑沿。

「外祖母,我想您了。」

我坐了许久。郑见秋在不远处等着,等我站起来,才上前替我拂去衣角的尘土,递来热水。

喝过几口,我回头又望了一眼。

「走吧。」

车驾在申时前进了宫。我换过衣裳,洗净手,歇了一阵,离酉时还差一会儿,便往外间去。才到门边,就听见熟悉的声音。

裴景和已经来了,正坐在窗边翻书。听见脚步声,他把书合上。

「回来了?」

「回来了。」

「路上累么?」

「有一点。」

他示意我坐。我接过郑见秋递来的茶,温温的,正好能喝。他等我喝过几口,才问:「今日想自己歇着,还是在这里用膳?」

「在这里。想同陛下一起。」

他叫人传膳。我放下茶盏,起身将对面的椅子往他身边挪了挪。

「坐这里?」

「这里近些。」

他便往旁边让了让。饭端上来,我在他身边坐稳。

「今日出城时,走的是从前去外祖家的那条路。」

「嗯。」

「有一处从前总要绕过去,如今修好了。我原以为还得走许久,车夫说,前头便到了。」

他听着,替我将手边的汤碗放稳。

「后来呢?」

我抬起头,他还在等。

「后来我才想起,从前走得慢,是外祖母总要叫车停一停,买些路上的东西。」

我端起碗,挨着他坐好。

「那条路,其实一直都不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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