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话说,活人配阴婚,棺里敲三声,主家要拿三条命来抵。 我躺在这口棺材里,穿着死人穿的寿衣,嘴里含着一枚压口铜钱。 棺材外,是我爸亲手在钉钉子。他一边钉,一边数钱。 我弟在院子里放鞭炮,声音脆得像过年。 我数着钉子的声音,一下,两下—— 然后攥紧了手心里那根偷来的镇魂钉。 上辈子,我就是闷死在这口棺材里的。 这辈子,我回来了。 我在黑暗里,用那根钉子,在棺板上,重重敲了三下。 外面突然安静得可怕。 “谁……谁在敲棺?”我爸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轻轻开口:“爸,是我。我来讨命了。”
一、棺材里
药劲儿上来的时候,我听见我爸在跟人讲价。
“五十斤米,三吊钱,再加两床新棉被,不能再少了。我这闺女,养了十七年,一口好米没糟蹋过。”
对面那人压着嗓子:“行,米先给你,钱你一半,剩下一半,等人入了土,我亲自给你送来。”
我爹嘿嘿笑:“成,成了。”
我躺在一块门板上,身上被换上了死人穿的寿衣,粗布里子,硬得硌人。我动弹不了,眼皮子像被浆糊糊住了,只听得见声音,看不见人影。
我娘走得早,走了六年。我爹又娶了个后娘,后娘带了个弟弟,比我小四岁。我爹说的“三吊钱”,是要给弟弟攒彩礼的。弟弟今年十三,谈了个隔壁村的姑娘,人家要十八万,我爹拿不出来,就琢磨上了我。
这地方叫陈家坳,挨着湘西,出了名的穷,也出了名的信鬼神。村里有条规矩,谁家的姑娘要是命里带煞,克夫克亲,就不许嫁活人,得配阴婚——嫁给死人,换一笔钱,把煞气送出去。
我命里带煞。后娘找人给我算过,说我八字硬,克全家。打那以后,我爹看我的眼神就不对劲了。
这回,陈家坳东头的王家死了个少爷。说是少爷,其实是个二十岁出头就病死的年轻人,没娶亲,走了趟黄泉路,家里觉得他孤苦,想给他配个阴婚,找个人下去陪他。
找上了我。
我听见王家的管事的在外头问:“姑娘是自愿的?可别是强按着牛头喝水。”
我爹赔着笑:“自愿,自愿的。她八字硬,嫁过去正好旺夫家。”
我嘴被堵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其实是醒着的。
我喝了那碗后娘端来的“安神汤”之后,就一直是半梦半醒。我能听见,能感觉到,就是动不了,也说不出话。我就这么被抬着,套上了寿衣,塞进了棺材。
棺材是柏木的,新打的,闻着有一股子生漆味,呛人。我躺进去,后娘往我嘴里塞了一枚铜钱,说是压口钱,压住我的煞气,省得到阴间乱说话。
然后我听见我爹开始钉钉子。
第一颗钉子下去的时候,我还能听见院外的鞭炮声。我弟在笑,有人喊:“放完了放完了,接亲咯!”
第二颗钉子下去,声音就闷了,像是隔了一层土。
第三颗钉子,第四颗钉子。棺材里的气越来越少,光越来越暗,我感觉到自己脸上的皮在发紧,胸口像压了一块大石头,怎么都喘不上来。
上辈子,我就是这么死的。
死在柏木棺材里,死在我爹亲手钉的钉子下,死在弟弟的鞭炮声里。我连一声哭喊都没发出来,就那么闷死了。我的魂从棺材里飘出来,看见村里人抬着我的棺材上了山,埋进了王家祖坟旁边的一个新坑里。
我没走。我守在那坟头边,看了一整年。
我看见我爹用卖我的钱,给弟弟办了一场体面的定亲酒。我看见后娘买了条金链子,戴在手腕上,逢人就说“这是我闺女的福气”。我看见王家的人年年清明来上坟,给他们家少爷烧纸,也给我的坟头扔几片没烧透的黄纸,说是“新媳妇,顺带供了”。
我看见的东西越多,我心里那口气就越下不去。
后来我明白了,我不甘心。我不是自愿死的,我是被他们卖了,卖进了一口棺材里,闷死了。我凭什么要认?
我这辈子,要讨个说法。
所以我回来了。
不是魂回来了,是人回来了。
我手里攥着的东西,是我上辈子在坟头边守了一整年,从土里扒出来的一根镇魂钉。那是王家钉棺材用的钉子,我把它偷了下来,一直藏在怀里,藏到黄泉路都要走完了,我硬是又把它带回了这具身体里。
这回,我又是躺在这口棺材里。
又是新打的柏木棺材,又是生漆味,又是后娘的压口钱,又是我爹在钉钉子。
一模一样。
我听着钉子一下一下敲下来的声音,忽然笑了。
笑完了,我攥紧那根镇魂钉,用尽全身的力气,在棺材板上,重重地,敲了三下。
咚。咚。咚。
棺材外,鞭炮声停了。
“老……老话讲,活人配阴婚,棺里敲三声,主家要拿三条命来抵……”不知道是哪个懂行的,声音发着抖,说完了这句,就“妈呀”一声,跑了。
院子里,安静得像死了一样。
半晌,我听见我爹颤巍巍地问:“谁……谁在敲棺?”
我贴着棺板,轻轻说:“爸,是我。我来讨命了。”
棺材外,我爹“咚”地一声,像是瘫在了地上。
后娘尖叫起来:“诈尸了!诈尸了!”
我用力,一点一点,推开了那口还没钉死的棺材盖。
——第二颗钉子还没钉下去,棺材盖只压着,没封严。
我满身是土,穿着寿衣,顶着一脑袋生漆味,从棺材里坐了起来。
院子里乱成一锅粥。
我弟吓得躲到了桌子底下。王家管事的脸都白了,一迭声地喊“退钱退钱”。我爹瘫在地上,两条腿直打哆嗦,指着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看着他,笑了一下。
“爸,”我说,“我不死。”
二、回门
我从棺材里爬出来那天,是农历七月十五,中元节。
村里人都说,我是在中元节那晚诈尸回来的,是个“脏东西”,碰不得。我走回村口,路过的人看见我,都远远地绕着走,有人往我身上泼水,有人往地上撒米,说是“驱邪”。
我没躲,就那么一身土一身寿衣地,走回了家。
我家院子门关着。我从后墙翻进去,看见我爹坐在堂屋的竹椅上,后娘在屋里翻箱倒柜,正把卖我换来的那三吊钱往包袱里塞。
我站在门口,咳嗽了一声。
后娘回头看见我,手一抖,钱撒了一地。
“你……你怎么又回来了!”她声音尖得能划破纸,“王家都说不要你了!你是晦气东西,你死了才算干净!”
我没理她,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枚铜钱,在手里掂了掂。
“这钱,”我说,“是我的卖命钱。”
“是你的命钱又怎么样!”后娘叉着腰,“你一个女娃,命都是家里的,你的钱不也是家里的?你弟弟要娶媳妇,你当姐姐的不该帮衬?”
我爹坐在椅子上,一声不吭,只拿眼角的余光瞟我,像个做了亏心事的孩子。
“帮衬?”我看着后娘,忽然觉得好笑,“你们把我灌了药,塞进棺材里活埋,这叫帮衬?”
“那是你命里带煞!是你要还的!”后娘理直气壮,“你克你娘,克你弟,你要是好好嫁了人,把煞气送出去,家里不就太平了?是你自己不争气,还诈尸回来,丢人现眼!”
我点了点头。
“行,”我说,“我煞气重,那就送出去。”
我转身,从灶台上拿起一把柴刀,扔在堂屋地上。
“我这煞气,谁收谁死。你们谁要我死,我送他先去死。”
堂屋里,一下没了声音。
我爹的竹椅“吱呀”一声,他站了起来,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幺妹……爸,爸对不起你……”
“别叫幺妹。”我说,“幺妹已经死了。”
“我是回来讨债的。”
我走到堂屋正中央,当着他们俩的面,把那枚铜钱拍在了供桌上。
“三吊钱,五十斤米,两床新棉被。你们把我卖了多少钱,我就要拿回多少钱。”我盯着后娘,“还有那条金链子,你戴了满一年了,该还回来了。”
后娘的脸一下子涨红,又一下子发白,最后“哇”地一声,把包袱里的钱全倒在了桌上,哭着喊:“给你给你,都给你!你这个讨债鬼!你要害死我们全家啊!”
我没拿那钱。
我转身,出了门。
因为我听见,院子外面,来了个人。
那人敲了敲我家的院门,声音不高不低,透着一股子凉气。
“陈家坳的老神婆,来给新娘子,收一收尸。”
三、老神婆
老神婆姓孙,村里人都喊她孙婆子,是陈家坳管白事的。谁家死了人,谁家办阴婚,都是她一手操办。她今年六十多,头发全白,一条黑布蒙着半边眼睛,据说那半只眼是开了天眼的,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我上辈子死的时候,就是她给我念的引路经,往我坟头浇的米汤。
她站在我家院门口,手里拄着一根乌木拐杖,拐杖头上挂着一串铜铃,风一吹,叮叮当当地响。
“新娘子,”她看着我,那只没蒙的眼睛眯成一条缝,“你回来了?”
我说:“我回来了。”
“回来了好,”她点点头,声音很平,“回来了,就该把该了的事,了了。”
她没跟我多话,只拄着拐杖,慢悠悠地往村东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我一眼:“跟上来。”
我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孙婆子领着我,一路走到村东头的河边。河叫清水河,水不深,也谈不上清,夏天发过几次水,冲垮过两座木桥。河边长着一棵老槐树,树根一半泡在水里,一半露在岸上,盘根错节,像个趴着的老怪物。
孙婆子在老槐树底下站定,用拐杖敲了敲树根。
“坐。”
我坐下来。河风吹过来,带着一股腥味。
“丫头,”孙婆子开口,不看我的脸,看河面,“你知道你为什么死不了吗?”
我说:“我不知道。”
“因为你不是头一回死了。”孙婆子说,“你是第二回躺在棺材里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头一回,是王家那少爷,阿沉。”孙婆子慢悠悠地说,“他死的时候,也是配的阴婚,也是埋在河边。他的坟头,就在这棵老槐树底下。”
我愣住了。
“阿沉……是王家少爷?”
“是。”孙婆子点点头,“阿沉是王家的独苗,早年病了一场,没扛过去,二十岁就走了。他家嫌他孤,给他配了阴婚,娶的是东边刘家的一个丫头。那丫头命不好,入了土没两年,也跟着走了。”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我问。
孙婆子转过头,用那只没蒙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
“因为你跟阿沉,是同一天生的。”
“你跟阿沉,同一个八字。”
“阿沉死的那天,你在河边哭了一整夜。后来你娘就没了。”
我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原地。
我娘……我娘确实是在阿沉死的那年走的。那年我才十一岁,我记得那天阿沉的棺材从我家门口抬过去,我在门口哭,我娘抱着我,说“幺妹别怕,娘在”。然后没两年,我娘就病了,病得很突然,说走就走了。
我一直以为我娘是病死的。
“你娘,不是病死的。”孙婆子像看穿了我的心思,缓缓地说,“你娘是替你死的。你八字带煞,克亲,你娘替你挡了一劫。她走了之后,这份煞气,就落在你身上了。”
“所以,”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我配阴婚,不是王家挑的我,是……是我本来就该……”
“你本来就该跟着阿沉走。”孙婆子点点头,“你跟他同八字,他是早走的那个,你是该下去陪他的那个。这是命。陈家坳的命,都是这么算的。”
我坐在河边,半天没说话。
河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腐叶的味道。我低头,看见河面上映着我的倒影。
水里的那个我,正看着我。
可那张脸,不是我的脸。
水里的倒影,是一个男人的脸。年轻,清瘦,眉眼干净,像是没活过二十岁的少年。
我猛地抬起头,去看孙婆子。
孙婆子不见了。老槐树下空荡荡的,只剩那一串铜铃还在风里响,叮当,叮当,一声一声,敲在我心口。
我站起来,对着空无一人的河岸喊:“孙婆子!孙婆子!”
没有人应。
只有河面上,那个不属于我的倒影,慢慢地,对我笑了一下。
那笑容,让我浑身的血都凉了。
我认出那张脸了。
那是阿沉的脸。
王家的少爷,阿沉的脸。
四、我是谁
那天之后,我把自己关在家里,关了三天。
我把门反锁了,谁敲门都不开。我爹在门口喊过两回,被我一句“滚”给吼了回去。后娘在院子里骂骂咧咧,说我不该回来,回来了也不安生。
我坐在屋里,对着那面缺了角的镜子,看自己的脸。
镜子里,是我自己的脸——十七岁的姑娘,眉眼跟我娘有七分像。可我只要一闭上眼睛,眼前就是河面上那张少年的脸。
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触手是温热的,是活的。
可我怎么也想不起来,这十七年,我是怎么过来的。
我娘死的那年,我记得。阿沉死的那年,我记得。我记得阿沉的棺材从我家门口抬过去,我记得我娘抱着我哭。可再往前,往更小的时候,记忆就像被水泡过一样,糊成了一片。
我想不起来我娘的样子了。
我想不起来我十一岁以前,是怎么在这村里长大的了。
我只记得,阿沉死的那天,我在河边,哭了一整夜。
为什么哭?
我不知道。
我越想越头疼,脑袋里像有一根针在扎。我抱着头蹲下来,忽然听见,屋外有人在敲窗。
笃,笃,笃。
三下。
我一下子僵住了。那声音,和我那晚在棺材里敲棺板的声音,一模一样。
我猛地拉开窗帘。
窗外没有人。
只窗台上,放着一根钉子。
一根旧的、生了锈的、钉棺材用的镇魂钉。
跟我手里那一根,一模一样。
我伸手去拿,指尖刚碰到那根钉子,眼前忽然一阵天旋地转——
我看见了一座院子。
王家的院子。
我看见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被人捂着嘴,拖出了院子。拖他的人,我看不清脸,只看见一截土黄色的袖子,和一双粗糙的大手。
少年挣扎着,被拖到了清水河边。
河边站着一个人。那人背对着我,身形瘦高,手里拿着一根麻绳。
少年被按跪在河边。那人转过身来。
我看清了那张脸。
是村东头的陈铁匠。
阿沉被陈铁匠,按进了水里。
他在水里挣扎,溅起一片浑浊的浪花。岸上的人按着他,按住他的头,一下,又一下。直到水面平静下来,直到那个少年,再也不动了。
然后他们把他捞起来,放在岸边,摆成溺水的样子。
有人在哭:“阿沉,阿沉你醒醒,你怎么就想不开跳河了呢……”
“他自己想不开,怨不得别人。”陈铁匠的声音,冷得像铁,“老三家的,别哭了,回头好好给他烧点纸。”
那个被叫做“老三家的”的妇人,跪在河边,哭得撕心裂肺。
“他早上还好好的……他说他要去河边看鱼……他说他要去给幺妹捉一条红尾巴的鱼……”那妇人哭着说,“他说幺妹生日,他要给她捉鱼……”
我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住了。
那个妇人,我认得。
她是阿沉的娘。
而阿沉,是去给我捉鱼的时候,被人按进河里淹死的。
“哇”的一声,我从那画面里跌了出来,摔在地上,浑身冷汗。
窗台上的钉子还在,一动不动。
我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流。
我终于想起来了。
阿沉,是去给我捉鱼的时候死的。
那年我十一岁,生日那天,阿沉说要给我捉一条红尾巴的鱼。他去河边,再也没回来。
村里人说他自己想不开跳了河,没人信,可也没人追究。
只有我娘不信。
我娘去查,查来查去,查出了那天有人看见陈铁匠从河边回来,裤脚是湿的。
我娘还没查出个结果,就“病”了。
我娘死了。
我娘,是因为查阿沉的死,才死的。
我忽然全明白了。
我娘的死,我配的阴婚,阿沉的死,都是同一根绳上的蚂蚱。有人不想让阿沉的死被人查出来,就编了个“河神要生魂”的谎,先是堵了我娘的嘴,再是把我这个知道内情的,也一块儿送下去。
“河神”不是什么神。
河神,是陈铁匠他们那一伙人,编出来杀人灭口的借口。
我攥着那根锈钉子,从地上爬起来,站到镜子前。
我看着镜子里那个十七岁的姑娘,忽然轻声问她:“你到底是谁?”
镜子里的人,看着我。
我慢慢地说:“你是幺妹。你也是阿沉。”
“你是那个被人按进水里淹死的少年,也是那个被塞进棺材闷死的姑娘。”
“你回来,不是回来讨命。”
“你是回来,替他们讨命的。”
五、陈铁匠
我花了两天,把村里这些年“配阴婚”死的姑娘,一个个查了个遍。
她们都是跟我一样,命里带煞,八字跟某家死去的少爷对上的姑娘。她们都是被灌了药,塞进棺材,埋进了山里。
她们都“命不好”。
可我去问了村里几个老人,发现一件蹊跷事:凡是配过阴婚的姑娘家,没过几年,家里总要出点事。要么是娘死了,要么是兄弟瘫了,要么是家里起火,要么是鸡鸭死绝。
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清算这些“知情的人”。
我问到了村西头一个守寡的老太太,她孙女就是配阴婚死的。老太太开始不肯说,后来被我一句话问住了。
我说:“阿婆,你们家这两年,是不是总有人在河边看见‘不干净’的东西?”
老太太哆嗦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你……你也看见了?”
我说:“我看见阿沉了。”
老太太“扑通”一声,跪在了我面前。
“幺妹,幺妹你饶了我吧!”老太太哭喊着,“当年的事,不是我干的!是陈铁匠,是陈铁匠他们!他们怕事情败露,才……才编了那么个谎,拿你们家姑娘堵嘴!我一个老婆子,我拦不住啊!”
我扶起她,问:“陈铁匠……他是为了什么?”
老太太擦着眼泪,说:“阿沉……阿沉当年看见了一些不该看的东西。”
“他看见了什么?”
“他看见,陈铁匠在河边,埋了一个坛子。”老太太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那坛子里,装的是……是村东头刘家丫头——就是配阴婚嫁给阿沉、后来也死了的那个丫头的——骨灰。”
“陈铁匠,把活人烧了,装坛子里,埋在河边。”
“那是……那是要拿别人的命,续他自己的命啊。”
我脑子“嗡”地一声。
配阴婚,埋骨灰,续命。
我终于明白孙婆子说的“换命”是什么意思了。
陈铁匠这些年,根本不是给死人配阴婚。他是借着配阴婚的名义,挑那些八字带煞、命格硬的姑娘,把人弄死,装进坛子,埋在河边那个“阵眼”里,用她们的命,续他自己的命。
阿沉当年看见了埋坛子的事,所以阿沉死了。
我娘查出了阿沉的死,所以我娘死了。
我这个跟阿沉同八字、又知道内情的,本来也该死了。
可我诈尸回来了。
我回来的消息,恐怕早就传到了陈铁匠耳朵里。
我正想着,院门“咣当”一声,被人踹开了。
陈铁匠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把打铁用的长柄锤,身后还跟着两个五大三粗的汉子。
他冲我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幺妹,听说你诈尸了?”
“我陈铁匠这辈子,最不信的就是鬼神。今天我倒要看看,死人,还讲不讲理。”
六、讨命
陈铁匠是村里的一霸。他膀大腰圆,一身腱子肉,年轻时在镇上打过铁,后来回了村,靠着一身力气和一副横劲,在村里横行了几十年。
他一脚踢开我家院门,锤子往地上一杵,尘土飞扬。
我站在堂屋里,看着他,没动。
“幺妹,”陈铁匠说,“你一个女娃,老老实实嫁了人,死了也就死了,家里还得一笔钱,多好的事。你非要诈尸回来,搅得村里鸡犬不宁,你这叫不知好歹。”
我说:“陈叔,我问你一句话。”
“你说。”
“阿沉,是不是你按进水里淹死的?”
院子里,一下安静了。
陈铁匠的脸色变了一瞬,又很快恢复了:“阿沉是自己想不开跳的河,全村都知道。”
“那我娘呢?”
“你娘是病死的。”
“我娘是查阿沉的死,才‘病’死的。”我看着他,一字一句,“陈叔,你手上有几条人命,你自己心里清楚。”
陈铁匠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握着锤子的手,指节发白。
“你这丫头,疯了。”他说,“来人,把这疯丫头给我按住,送到河里去,让她跟她娘、跟阿沉,一家团圆。”
他身后的两个汉子,朝我扑了过来。
我没躲。
我伸手,从怀里摸出那两根镇魂钉,一左一右,握在手里。
就在那两个汉子的手要碰到我的时候,我猛地把钉子,插进了自己面前的土里。
“咚”的一声。
地上,被我插出一个浅坑。
那两个汉子忽然愣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一样,脚下一顿。
陈铁匠也愣了一下。
就在这时,院子里忽然起了一阵风。
风是从村东边吹过来的,带着河水的腥味。风里,隐隐约约,传来一声铜铃响。
叮当。
那声音不响,却清清楚楚地,落在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陈铁匠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谁……谁在摇铃?”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那阵风,卷着河边的土腥味,一圈一圈,围着我家院子打转。
我看着他,慢慢地说:“陈叔,你听见了吗?”
“是阿沉。阿沉回来了。”
“他是来讨命的。”
陈铁匠握着锤子的手,抖了起来。他身后的两个汉子,腿一软,一个接一个,瘫在了地上。
院子里那阵风越卷越急,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尘土,打在人的脸上,生疼。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风里响起来,带着一股不属于我的、冷冰冰的凉气:“陈铁匠,你杀了阿沉,杀了我娘,又拿我配阴婚。你手上三条人命,今天,都要还。”
陈铁匠到底是横惯了的人,他咬牙,抡起锤子,朝我砸了过来:“老子不信!老子活活打死你这个装神弄鬼的!”
锤子带着风声,朝我头顶落下来。
我没有躲。
因为我知道,这一锤,落不到我身上。
锤子离我还有一寸的时候,陈铁匠的手腕,忽然被一只从风里伸出来的、看不见的手,死死攥住了。
锤子“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陈铁匠瞪着眼睛,看着自己悬在半空、怎么都收不回去的手,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恐惧。
“阿……阿沉……”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阿沉,叔错了……叔当年是鬼迷心窍……是,是有人让我干的……你饶了叔……”
风里的铜铃声,越来越急。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谁让你干的?”
陈铁匠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涕泪横流:“是……是孙婆子!是她!她说你八字带煞,说你跟阿沉同命,说只要把你们家的人都送下去,河神就不找村里人的麻烦了!是她教我怎么埋坛子的!”
“孙婆子在哪?”
“她……她跑了!那天她跟你说完话,就跑了!她说你知道得太多了,她说你回来就是个祸害,她说……她说她要去镇上找人来收拾你!”
我站在风里,看着跪在地上的陈铁匠,心里一片冰凉。
孙婆子。
那个给我指路的孙婆子,那个告诉我阿沉是被按进水里淹死的孙婆子,那个让我看见陈铁匠埋坛子的孙婆子。
原来,她才是那个从头到尾,在背后操盘的人。
我看着她留给我的那两根镇魂钉,忽然笑了。
笑自己的蠢。
我握着钉子,转身,往门外走。
身后,陈铁匠还在喊:“幺妹!幺妹你放过叔!叔给你磕头了!”
我没有回头。
“你欠阿沉和我娘的命,阎王会来收。”我说,“孙婆子,我自己去讨。”
七、河边
我在镇上找了一天一夜,没找到孙婆子。
第三天傍晚,有人告诉我,看见孙婆子往清水河上游走了,像是要回她山里的老屋。
我沿着河,一路往上游走。
天快黑的时候,我在河边那棵老槐树下,看见了孙婆子。
她坐在树根上,拄着那根乌木拐杖,正等着我。
“你来了。”她说,声音平静,像是早就料到我会来。
我站在她面前:“孙婆子,陈铁匠都招了。”
“我知道。”她点点头,“我算到他会招。”
“你为什么要害我们一家?”我问,“阿沉、我娘、我,我们哪里得罪了你?”
孙婆子没有立刻回答。她抬头看了看天,又低头看了看河,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没有害你娘。”
“阿沉……也不是我害的。”
我一愣:“可陈铁匠说……”
“陈铁匠说的是他以为的。”孙婆子打断我,“他以为是他按死阿沉的,他以为是他埋的坛子。可他那根麻绳,是我递给他的。”
我愣住了。
“阿沉死的那天,”孙婆子的声音很轻,“他看见的不是陈铁匠埋坛子。”
“他看见的,是我埋坛子。”
“那坛子里装的,不是刘家丫头的骨灰。那坛子里装的,是我闺女。”
我浑身一震。
“我闺女,叫阿月。”孙婆子缓缓地说,“她跟阿沉一样,也是生辰八字都硬,也是被村里人看上的‘续命人’。那年她十二岁,被人灌了药,塞进棺材,埋了。”
“我去挖坟,挖出了她的骨灰,装进坛子里,埋在了河边那棵老槐树下。我想着,让她离水近一点,兴许就能顺着河,找到回家的路。”
“那天,阿沉在河边看鱼,撞见了我在埋坛子。”
“我怕他回去乱说,就……我递了一根麻绳给陈铁匠。我说,这孩子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留不得。”
孙婆子的声音,到这里,彻底沙哑了。
“我害了阿沉。我后来又害了你娘。我怕你娘查下去,会查出我,我就让陈铁匠,把你也‘送’下去。”
“我这一辈子,手上沾了三条命。”
“我早就不配活着了。”
她抬起那只没蒙的眼睛,看着我,忽然笑了。
“幺妹,”她说,“我不求你原谅。我只想在你杀我之前,把该说的,都说完。”
“你回来是对的。你替阿沉、替你娘,讨命是对的。这村里,欠你们的,不止一个陈铁匠。”
我站在河边,看着这个白发苍苍的老婆子,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什么滋味都有。
我想起我娘临死前,拉着我的手,跟我说的话。
她说:“幺妹,娘走了以后,你要好好的。别恨村里人,别恨你爹,他们都是可怜人。”
她还说:“有些人的苦,是逼不得已。”
我忽然问孙婆子:“我娘……临死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孙婆子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说过。”她说,“你娘死的那天晚上,我去看过她。她拉着我,求我,求我别动你。”
“她说,幺妹是个好孩子,她替阿沉讨了那么多年的命,不该再搭进去了。”
“她说,要是真有报应,报应到她身上就够了,报应到她身上就够了。”
孙婆子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我没听她的。”
“我还是让陈铁匠,把你卖了,配了阴婚。”
我站在河边,风把我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
我看着面前这个哭得像个孩子一样的老婆子,心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我娘,从来没有恨过孙婆子。
我娘临死前,还在替孙婆子求情。
我娘说,“报应到她身上就够了”。
“孙婆子,”我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我娘求你的事,我答应了。”
孙婆子猛地抬起头。
“你走吧。”我说,“走远一点,别让陈铁匠他们那伙人找到你。”
“阿沉和我娘的命,阎王会收。你欠她们的,这辈子,慢慢还。”
孙婆子怔怔地看了我很久,然后,她放下那根乌木拐杖,朝我磕了三个头。
“谢谢。”
“不,”我说,“谢谢你,让我娘最后,是笑着走的。”
八、尾声
那天晚上,我在河边坐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回了村。
村里人看见我,还是远远地躲。我没在意。
我回了家,把我娘的牌位擦干净,供到了堂屋的正中央。我爹和后娘站在门口,不敢进来,只敢远远地看着。
我转身,对我爹说:“爸,从今天起,这个家的账,我跟我娘、跟阿沉,都清了。”
我爹老泪纵横,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你是我爹,”我说,“我不会把你怎么样。但你卖我的那笔钱,我拿去给阿沉和我娘,修了两座像样的坟。”
“往后,你少赌,多给我弟攒点娶媳妇的钱。别让这个家,再出一个‘幺妹’。”
我爹点头,一个劲儿地点头,哭得像个孩子。
我背起我娘生前留下的那个旧木匣,走出了家门。
木匣里,装着我娘临终前,托孙婆子转给我的东西。
我打开来看,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纸,和一根红头绳。
纸上,是阿沉的字,歪歪扭扭,像还没长大的孩子写的:
“幺妹,等我捉到那条红尾巴的鱼,就送给你。”
我攥着那张纸,站在村口,忽然哭了。
我娘替阿沉,替我,守了这么多年。
她到最后,都没舍得让我知道,这个村里的人,欠了我们多少。
我抱着那个木匣,往村外走。
身后,是陈家坳的炊烟,正一绺一绺地升起来。
我忽然觉得,这一世的账,算是清了。
阿沉的鱼,我娘的心,我的这条命,都还了。
剩下的,就让河水,慢慢流走吧。
我站在河边,最后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
风里,我好像又听见那串铜铃,叮当,叮当,响了三声。
然后,归于寂静。
我把那根红头绳,系在了自己的手腕上,转身,走了。
身后,河水哗啦啦地流,像是谁在笑,又像是谁在哭。
那条红尾巴的鱼,我到底没能等到。
可我知道,阿沉在那边,等到了我娘。
他们都不孤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