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骋又来找我时,开口第一句就是:「娜娜失踪了。」
我把手里的账本合上:「你前女友失踪,找我干什么?」
「警察找不到她。」
「那你找警察。」
「找过了。」
「那就等消息。」
池骋没走。他站在殡葬店的柜台前,手指压着一张婚礼请柬,纸角被他捻出一道折痕。请柬上印着吴秀娜和韩治的名字,婚礼日期就在明天。
吴秀娜要嫁给城里有名的富商韩治。婚礼前夜,人却不见了。
吴家人以为她去找池骋,特意上门问过。池骋那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听完只剩一脸茫然。
他前一天晚上接到过吴秀娜的电话。
电话里,两人像老朋友一样聊了几句。分手后,他们没有闹得难看。外头传得难听,说吴秀娜嫌池家落难,转头攀上了韩家。可吴秀娜家境并不差,池家出事前,他们的感情就淡了,分开是迟早的事。
临挂电话时,她跟他说:「谢谢你,池骋。是你让我明白,只有自己变得足够优秀,才能和喜欢的人站在同一处。我明天就要结婚了,我很爱韩治。你也要好好的。」
池骋没挽留她,只回了一句:「你幸福就好。」
现在他站在我面前,像是还没从那通电话里回过神。
「娜娜不会无缘无故消失。」他说,「我怀疑她被人绑了。王知秋,你能不能用镜台帮我找找?」
「找人去找警察。我的孽镜台不是给人当寻人启事用的。」
「我可以给你钱。」
我看着他。
他立刻补了一句:「你随便开价。」
「滚。」
我平时待人和气,不等于真没脾气。我是妖,妖有妖的邪性。池骋总把我当成只会收钱办事的殡葬店老板,大概是因为我平时笑得太好说话。
钱有什么稀罕的?人死了带不走,活着时倒有不少人把它当命。
王知秋是孤儿,在福利院长大。我占了她的身体第二年,就开始往那家福利院捐钱。
院长第一次收到钱,电话打得比催债还急。
「秋秋,你哪来的钱?我养你这么大,不是叫你出去做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大学生就好好读书,别叫人带坏了!」
我被她骂得一愣,随后又有点感动。很久没听过这么理直气壮的正气话了。
那时我还没大学毕业,便停了捐款。等毕业开了殡葬店,有了正经收入,才重新汇钱。
院长常给我打电话,说她最想做的事,就是让没家的孩子吃饱穿暖,也能像王知秋一样读完书,有个好前程。
我一只妖,听几遍竟觉得肩上有了担子。每回汇钱,都觉得自己身上金灿灿的,离成佛只差一顶帽子。
有一年我还专门给院长打电话:「我年年捐,你们就不给做个奖杯?我还空了面墙,等着摆呢。」
院长在那头半天没说话。
后来她又开了一家福利院,我仍是她们的资助人。奖杯倒是真做了,每年寄一个,质量不太行,摸一把掉金粉。我怕那些金粉有毒,全塞进柜子里了。
「王知秋。」池骋叫我,「我不是那个意思。警察要是能找到,我不会来求你。娜娜要嫁的人是韩治,韩家那边也找不到她,我怕事情不对。」
「关我什么事?」
他像是没料到我会把话说得这么绝,眉头动了一下。
我把账本往柜台里一推:「这世上每天有多少人出事?难道谁丢了,我都得去管?」
池骋沉默片刻,问:「你是真不肯帮忙?」
「听不懂人话?」
他没再开口,转身走了。
我靠回椅子里,把脚搭到桌沿。胸口那股火来得莫名其妙,压了半晌也没压下去。
过了半个时辰,我还是上了楼。
镜室里摆着孽镜台。指尖刚碰上镜面,白雾便从里面浮出来。镜子大概察觉我心情不好,难得没闹腾。
我问它:「小甜甜,跟我来人间一趟,过得快活吗?」
镜面抖了抖,慢吞吞浮出一行字:莫要装逼,装逼遭雷劈。
我嘴角抽了抽:「滚。」
我想起大头说过的话。池骋有点邪门,他是我的福将。
吴秀娜的事,倒让我想起大头。
镜子要放她的人生,我按了暂停,下楼抓了袋瓜子,才回来继续看。
吴秀娜的父母都在,只是忙着做生意,生下她没多久,就把她送回乡下给爷爷奶奶带。
她小时候过得不差。
家里杀鸡,奶奶总把两只鸡腿都夹进她碗里。农忙时,爷爷奶奶不放心把她一个人留在家里,半夜也抱她去地头。她睡在谷场的毯子上,两位老人借着月色打稻子。
奶奶用红薯叶给她编项链,她挂在脖子上,手里拿着刚刨出来的红薯,咬一口,脆生生,甜津津。
她有一群同龄的伙伴。上学时,孩子们天没亮就背着书包走山路,三五成群往十里外的小学去。
吴秀娜成绩好,奖状一张张贴满了家里的墙。
那天,老屋的门被敲响。
吴母带着司机站在门口,穿得体面,鞋跟踩进院里的泥地。她对吴奶奶说:「妈,娜娜该跟我们回城了。城里学校好,孩子不能总在乡下。」
奶奶拉住吴秀娜:「她在这儿读得好好的,回去做什么?」
「我们是她亲爸妈,总不能一直不管她。」
「你们不是不管,是嫌她在身边碍事。」
吴母脸色沉了沉:「妈,你这话说得难听。」
吴秀娜仰头看着她:「你知道我不吃葱吗?」
吴母顿住。
「你知道我今年拿了几张奖状吗?」
「娜娜,妈妈工作忙。以后会补偿你。」
奶奶从墙上取下奖状,递到她手里:「拿着,别弄皱了。」
吴秀娜抱着奖状上了车。她那时还以为,回城里就能有个家。
回城后,吴家给她安排了一间大房间,里面摆着新书桌。她把带来的书放好,吴母进门便说:「桌上的东西先别动,都是给俊才准备的。」
吴秀娜看着空桌面:「那我在哪儿写作业?」
「餐桌。俊才还小,得有自己的空间。」
吴俊才四岁,有朝南的房间。吴秀娜只能在餐桌上写作业。她摊开书,母亲嫌她挡地方;到了吃饭时,父亲又嫌她不懂规矩。
亲戚来家里,吴母总会介绍:「这是我女儿,之前放在乡下养,最近才接回来。」
吴秀娜听着,没说什么。
她把书读好,考上本地最好的高中,又考上大学。
大学毕业后,她进了家里的店。吴家有家老店经营不下去,眼看就要关门。吴父喝酒,吴母在店里哭,亲戚却还惦记着儿子接班。
「女孩子迟早要嫁人,店交给俊才才稳妥。」
吴秀娜没跟他们争。她翻账本,列欠款,挨家挨户去找供货商,求对方再给半个月。她把柜台上的货重新摆过,算哪样卖得动,哪样压在仓库里。后来她还去外地学做点心,半夜坐车回来,天一亮就开店。
老店总算撑住了。
吴母过生日那天,亲戚坐满一桌。吴父端着酒杯,夸吴俊才懂事,往后能撑起家业。
姑妈看了眼吴秀娜:「秀娜也帮了不少忙吧?」
「女孩子家,打打下手而已。」吴父说,「还是俊才能接家业。」
吴秀娜把父亲手里的酒杯放回桌上。
「欠供货商的钱是我谈下来的,店里这两年卖的点心方子也是我学回来的。爸,你说我打下手,那店里哪件事是我没做过的?」
没人接话。
吴母把筷子往碗边一敲:「刚回来几年,就跟你弟弟争功劳?」
「我没跟他争。是你们每次都把我的功劳算给他。」
吴俊才夹肉的手停了停:「姐,你这么厉害,怎么还留在家里?出去找工作不就行了?」
「我走了,店里的烂摊子谁收?」
「你看不起我?」
「把账看明白再来问我。」
吴母从柜子上取下一叠奖状,放到旁边:「吃饭别说这些。你弟弟还小,做姐姐的让着点。」
吴秀娜没再说话。那天夜里,她把带回家的奖状重新装进箱子。
第二天,她去店里结账。吴父当着伙计的面说,以后店里的事让俊才多管,吴秀娜只负责招待客人。
她问:「我谈下来的供货价,也算他的功劳?」
吴父合上账本:「一家人的事,分那么清干什么?」
「你让俊才拿家里的钱去做生意时,怎么不说一家人的事?」
吴父抬头看她:「你非要这么计较,我也没办法。」
吴母把一把钥匙放到柜台上:「后院那间小屋给你住。想帮家里就留下,不想帮就搬出去,别总说我们偏心。」
吴秀娜拿起钥匙:「我住这里,挣的钱也要交给你们?」
「你一个女孩子,要那么多钱干什么?以后嫁了人,夫家还能亏待你?」
「我挣的钱,凭什么交给你们?」
吴母脸色一变:「你翅膀硬了?」
「我只问一句。」
吴父从柜台后站起来:「那就搬出去。别仗着我们养过你,回来跟家里讨价还价。」
那天,吴秀娜搬走了。她没还那把钥匙,也没带走那箱奖状。
她就是在那之后认识的池骋。
池骋家境不错,年轻时也任性。后来家里出了变故,身边人避得远远的,吴秀娜陪他跑医院,照顾他病重的父亲。两人相处了几年,感情渐渐淡了,和平分手。
池家再一次落难,吴秀娜没有回头。她听说池骋过得不好,打过一通电话,却没有提复合,只告诉他自己要结婚了。
韩治是家里介绍的对象。韩家生意比吴家大,韩治说话稳妥,吴家对这门婚事满意得很。
订婚后,吴母开始叫吴秀娜回家。
「你弟弟还没成家,嫁妆得省着点。」
「你们给我准备了什么?」
吴母没答。
吴秀娜看向父亲:「你们安排我嫁给韩治,是为了给俊才铺路,还是还想拿我的钱?」
吴父放下茶杯:「韩家看重两家交情。你弟弟以后做事,韩家帮衬一下,有什么不行?」
「所以你们让我嫁给韩治,是为了俊才?」
吴母说:「你怎么总把好事往坏处想?你嫁得好,家里也有脸面。」
「婚礼听谁的?」
「当然听长辈安排。」
「我想请奶奶来。」
吴母皱眉:「她一个乡下老太太,来干什么?你们都多少年没住在一起了,到时候说不到一块去。」
吴秀娜没继续争。她拿起桌上的婚礼安排,目光落到宾客名单上。吴俊才的名字被圈了三次。
「我会按时结婚。」
吴母松了口气:「这才对。俊才的事,等婚礼办完再说。」
她没问吴俊才到底出了什么事。
孽镜里的画面转到婚礼前夜。
吴秀娜坐在酒店房间,身上还穿着礼服,脚边放着一只旧铁盒。盒子里有老屋钥匙、一叠奖状,还有一张揉皱的纸。上面写着几行字:后院小屋、店内柜台、父母赠与。
她把纸折好,放进包里。
门外响起敲门声。
「娜娜,开门。婚礼流程还要确认,俊才等着你签字。」
「签什么?」
门外停了一下。
「家里的事。你先开门,别让韩家人听见。」
吴秀娜走到门边:「妈,你们是不是又想拿我的婚事替俊才铺路?」
吴母的声音立刻高了:「你胡说什么?快开门。」
「你们要我签什么?」
门外没再回答。
我按停镜面。瓜子皮掉在桌上,我盯着雾气散开的镜子看了一会儿。
「还放不放?」
镜面浮出一行字:你要查的不是失踪,是她为什么不肯回家。
我把瓜子袋丢进垃圾桶,抓起外套下楼。
池骋坐在店门口,吴俊才站在他旁边。吴俊才看见我,先问:「王老板,你这店真能招人?」
「不能。」
「那你出来干什么?」
池骋起身:「先去吴家。他们在准备婚礼,什么都不肯说。」
吴俊才冷笑:「你算什么人?我姐都要嫁了,你还跟着她前男友来回跑,想让她丢脸?」
池骋没理他:「她失踪了,你不该先问她安全吗?」
「她能有什么危险?就是闹脾气。」
「你们把她逼到婚礼前一晚,她能闹什么?」
「她跟你早分了。昨晚打电话就是念旧情,你别以为她还想着你。」
池骋没接话。
我从他们身边绕过去:「人不见了,你倒先担心丢脸。吴家的亲情真是稀罕。」
吴俊才瞪我:「你一个开殡葬店的,管什么闲事?」
「我就爱管这点闲事。」
吴家的院门贴着新剪的红纸花。客厅里堆着喜糖和礼单,吴父面前摊着几份文件,见我们进去,立刻把文件合上。
吴母站起来:「池骋,你还来做什么?娜娜明天要结婚,你别来搅和。」
池骋问:「她在哪?」
「不在家。」吴父说,「你别问了,明天婚礼照办。」
我扫了一眼桌面:「人都不见了,还照办?」
「她跟家里赌气,晚点就回来。」吴母说。
「你怎么知道?」
「她是我女儿。」
吴俊才往椅子上一坐:「要是她不回来,宾客谁招待?韩家那边怎么看?」
池骋盯着吴父:「你们到底瞒了什么?」
「吴家的事,轮不到你问。」
我伸手拿起桌边一份文件。吴秀娜的名字印在最上头,下面还有手写字。吴母伸手来拿,我用掌心压住纸页。
「这是什么?」
吴俊才说:「跟你有关系吗?」
「跟失踪的人有关系,就有。」
吴母咬着牙:「就是老店的安排。娜娜嫁人后,店交给俊才打理,她之前也没说不同意。」
「她亲口说的?」
「那是她弟弟,她不帮谁帮?」
池骋看向文件:「上面不光有店,还有房子的名字。」
吴父起身:「拿来。」
我没松手。
吴母赶紧说:「一家人写个字而已。店里也有娜娜的钱,房子是她奶奶留给她的。她嫁进韩家,东西放在我们这里有什么不妥?以后还不是给俊才。」
「拿她的婚礼逼她签房子?」
「什么逼不逼的?她是家里人。」
吴俊才把一盒喜糖摔在桌上:「姐迟早嫁人,家里的东西不给我给谁?吴家养她这么多年,还养错了?」
池骋看了他一眼:「她替你们把店撑住时,你怎么不说她占家里便宜?」
吴父指着门:「出去。」
吴母转向池骋:「你要还念点旧情,就别把事情闹大。娜娜嫁韩治是她自己选的,她失踪跟我们没关系。」
我放下文件:「那等警察来问吧。」
吴俊才立刻坐直了:「你敢报警?」
「她不见了,我为什么不敢?」
吴父把文件抽走:「她只是出门散心,不用你们操心。」
池骋看着他:「她最后一通电话告诉我,她要嫁给韩治,也说她爱他。你们却说她来找我,想让韩家觉得她不守规矩?」
吴母脸色变了:「你别胡说。」
「那你们为什么说她在我那里?」
吴母没回答。
吴俊才低头看着地面,声音小了些:「她自己不签,我们也没办法。」
吴父喝止他:「闭嘴。」
吴俊才伸手把文件收进抽屉,扣上锁。我记住了那把锁。
回到店里,池骋问:「你是不是从镜子里看见了什么?」
「你今天倒是挺会猜。」
「你要真不想管,就不会跟我去吴家。」
「我只是嫌他们烦。」
池骋没追问,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排旧房子,门前挂着红辣椒,窗台上放着把生锈的剪刀。
「这是娜娜奶奶的老屋。她小时候住过。她带我去过一次,说哪天不想回家,可以去那里住几天。」
我翻过照片,背面写着一个日期,是婚礼前一周。
「你怎么不早说?」
「怕她不想见我。」
「现在不怕了?」
「现在怕她出事。」
我拿上外套,跟他去了乡下。
到村口时已过半夜,路边没什么人。老屋门没锁,门缝里透着一点光。我正要推门,院墙外传来一声:「别进去。」
一个穿灰毛衣的女人拎着布袋站在墙根下。池骋看清她的脸,叫了一声:「奶奶?」
她没应,只往后退了半步。
布袋里露出一截发黄的奖状。
池骋问:「你知道娜娜在哪吗?」
「她不在这里。」
「那你拿着她的奖状干什么?」
「来拿东西。」
「什么东西?」
「她说婚礼后回来接我。」
我问:「谁让你替她瞒着?」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回答。
池骋往前一步:「奶奶,你别怕。娜娜是不是被吴家人带走了?」
她攥紧布袋:「我不知道。」
「你要是没事,为什么不肯看我?」
她转过身,走得很快。
我没追。
池骋问我:「你看见什么了?」
「她在怕。」
「怕谁?」
「她怕儿子,也怕孙子。吴家不是把她当死人,就是当她不存在。」
池骋脸色沉下来。
我又看了眼那张照片。日期旁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行字:别让他们把房子卖了。
我把照片递给池骋:「秀娜知道家里人打房子的主意。」
「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又不是她家里人。」
「我是她朋友。」
「她不想把你卷进来,也有她的道理。」
池骋没说话。
天刚亮,我们回到吴家。院门敞着,吴母坐在门边,正指挥人把喜糖往车上搬。
她看见我,先站起来挡住门:「你还来干什么?」
「找吴秀娜。」
「不在。」
「她奶奶在村里。」
吴母手里的喜糖掉了一盒。
吴父从屋里出来,目光先落在我脸上,又往院外扫:「你胡说什么?」
「她奶奶还活着。吴秀娜想找的人,可能是她。」
「谁告诉你的?」
「你们这么怕她奶奶,倒不像是断了关系。」
吴母抓住我的胳膊:「她早就跟我们断了关系。你别到处乱讲。」
我低头看她的手,她松开了。
「她奶奶留给吴秀娜的房子在哪?」
吴父推着门,要把我挡在外头:「跟你没关系。」
「房子在吴秀娜名下。你们拿她的婚礼给吴俊才铺路,不怕韩家知道?」
吴母厉声说:「她自己答应把房子给俊才住。」
「她在哪张纸上答应的?」
吴父伸手来拿我手里的文件:「少装明白人。」
我没给他。
「你们不敢在韩家人面前说清楚,怕什么?」
吴母咬住嘴唇:「她嫁了人,还惦记娘家的东西,叫人笑话。」
「她替娘家做事的时候,你们不嫌她是外人。她想留住自己的房子,你们倒嫌她丢脸。」
吴俊才从里头出来,手上拿着一只红色文件袋。他见了我,立刻把袋子藏到身后。
池骋走近:「里面是什么?」
「跟你没关系。」
「是让娜娜签的东西?」
吴俊才看了父母一眼:「那是她自愿的。」
吴母把文件袋抢过去:「婚礼上不谈家里的事。」
池骋问:「那现在谈。娜娜在哪?」
吴父冷着脸:「池骋,你不想她嫁,也不用弄这些。」
我说:「她失踪了,你们还要往池骋身上推?」
吴母立刻说:「昨晚他打电话找她。她不是为了他跑了,是什么?」
「她打给他,是告诉他要结婚。」
吴母看向我:「你听见了?」
她没等我回答,又道:「她说什么,你们也未必知道。」
我看向她手里的文件袋:「拿出来。」
吴俊才把袋子攥紧:「不行。」
「你怕什么?」
「没什么好怕的。」
「那就给我看看。」
吴父一把把他拉到身后:「这是吴家的事。」
他转身往屋里走,吴俊才忽然低声说:「爸,别把奶奶的事也拿出来。」
吴母猛地转过头:「你说什么?」
吴俊才没再替他们挡着。他把文件袋放到地上,转身往屋里走。
吴父喝道:「回来!」
他停了停,没转身:「我不想再替你们骗我姐了。」
我问:「你们把吴秀娜藏起来了?」
吴母脸色发白:「没有。」
池骋盯着吴父:「她在哪?」
吴父挡在门前:「她自己走的。」
「那为什么不报警?」
「家里事,用不着报警。」
「她失踪了。」
吴母说:「她不是小孩,爱去哪去哪。」
我看着她:「你们拿奶奶威胁她,还说她自己走的?」
吴父回头叫人把文件袋拿进去。吴母先一步捡起来,抱在怀里。
「婚礼上不许提房子的事。」她压低声音,「韩家知道了,俊才以后怎么办?」
池骋问:「那吴秀娜呢?」
吴母别过脸:「她嫁得好,日子不会差。」
「人都不见了,你还替她想日子好不好过?」
吴父从屋里拿出一张旧纸,扔在桌上:「要找人就去找那个老太太。她把娜娜带坏了,从小就让娜娜不听家里的话。」
我捡起纸,是乡下老屋的房契,房主写着吴秀娜。
「婚礼后她会签。」吴父说,「人不在,婚礼照样办。吴家丢不起这个脸。」
「她不来怎么办?」
吴母盯着我:「你去告诉她,奶奶在我手里。」
池骋往前一步:「你敢碰她奶奶?」
「她奶奶住在我家,吃我家的,住我家的,我管她有什么不对?」
我看着桌上的房契:「你们想让她把老屋给吴俊才还债?」
吴父的手压住桌面:「你听谁说的?」
吴俊才站在门口,低声道:「爸,别说了。」
「闭嘴!」
吴母脸色一阵白一阵红:「俊才只是周转不开,家里帮他一把怎么了?房子空着也是空着!」
「那你们给吴秀娜留过什么?」
吴母拍了下桌子:「她是吴家的女儿,吴家的东西以后都是她的!」
「那她自己的东西,也该归她自己。」
池骋把房契拿起来:「我们去找人。」
吴父挡住他:「你拿走试试。」
我转身往外走。身后传来吴母的哭声:「她要是回来,我不会再逼她了!」
我没回头。
婚礼在韩家名下的酒楼办。门口挂满红绸,宾客来了大半,台上却没有新娘。
吴家人端着笑脸四处说新娘身体不舒服,马上就到。
我和池骋刚进宴会厅,吴母便挡住我们:「你们来干什么?」
「找吴秀娜。」
「她马上到。」
「你昨晚也这么说。」
吴母伸手推我:「别在这里闹。」
韩治从厅里出来,胸口别着新郎花。他看了池骋一眼,转向吴母:「娜娜到底在哪?」
「心情不好,在休息。」
「她为什么心情不好?」
「结婚前紧张,很正常。」
韩治没顺着她的话说下去:「她昨天说想请奶奶来,你们说不方便。她要回乡下拿东西,你们也不让。她失踪前,你们又吵了?」
吴母脸一沉:「这是我们母女之间的事。你别听池骋乱说。」
池骋对韩治说:「她给我打电话,只说要嫁给你,也说她爱你。她没有来找我。想知道她为什么不见,问吴家人。」
韩治看向吴父:「你们昨晚见过她吗?」
「她离开家以后,我们没见过。」吴父说。
吴俊才站在宾客后头,手里捏着红纸袋。他想往父亲身边走,吴父抬手拦了他。
吴母压低声音对韩治说:「今天先把流程走完。人回来再说。」
「如果她没回来呢?」
「她会回来的。」
「她要是不愿意嫁呢?」
吴母眼里的笑意消失了:「别说这种话。」
「她说过不愿意吗?」
吴父抢着答:「她自己同意的。」
韩治看了他们一会儿,转身走到台前,拿过话筒。
「各位,今天的婚礼暂停。吴秀娜没有到场,我不会替她做决定。」
厅里立刻响起一阵议论。
吴母拽住他的袖子:「你要两家都下不来台吗?」
「比起逼她结婚,我宁愿丢脸。」
「你们韩家不看重名声?」
「名声不是拿来压她的。」
吴母转向我:「这下你满意了?」
「新娘是你们弄丢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吴父走到池骋面前:「你趁这机会闹婚礼,是不是还放不下娜娜?」
池骋看着他:「我放不放下,跟她失踪有什么关系?」
「你给她打了电话,她就不见了。你敢说没关系?」
韩治拿出手机,放在桌上:「昨晚娜娜最后一次联系我,说要跟你们谈奶奶的事。你们说她去了池骋那里,有证据吗?」
吴父没答。
吴俊才手里的红纸袋掉在地上,一张盖了章的借条露了出来。他弯腰去捡,吴母先一步把借条抢走。
「妈,还给我。」
「你闭嘴。」
「那张借条是我写的,跟姐没关系。」
「我让你闭嘴!」
吴俊才看着满厅宾客,脸上火辣辣的,还是开口了:「房子是我拿去抵的。我欠了钱,爸妈想让我姐把老屋转给我。」
吴父一巴掌打在他脸上:「你还嫌不够丢人?」
吴俊才捂住脸,声音发抖:「我不想再让她替我背锅了。」
韩治问:「你们把娜娜带到哪儿去了?」
吴父说:「没人带她!」
「那奶奶呢?」
吴母抱着文件袋,没回答。
我把房契放到桌上:「老屋在吴秀娜名下。今天谁也不能替她签字。」
有个亲戚低声说:「那房子不是早就说给俊才了吗?」
宴会厅门口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谁说给了?」
吴奶奶提着布袋走进来。
吴母迎上去:「妈,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们把我孙女逼成什么样了。」
吴母忙说:「我们没逼她。」
奶奶打开布袋,取出一叠旧奖状。
「她小时候拿的,你们不收,我替她收着。她要结婚,我把老屋留给她,你们说房子得给俊才。我没答应,你们就说我老糊涂。」
吴父沉下脸:「我们是一家人,房子给谁不是给?」
「她离家时,你们没管;她把店撑起来,你们把功劳给儿子;现在她的婚事能帮儿子,才想起她姓吴。你们这家人,什么时候不是为了要她东西才想起她?」
吴家的姑妈把手里的喜糖放下:「我一直以为秀娜自己愿意给俊才。」
奶奶看着她:「她愿意吗?」
吴母插话:「她是姐姐,帮弟弟一把有什么错?」
吴秀娜从宴会厅门口走进来。
她没穿婚纱,身上是件白衬衫和长裤,手里抱着旧铁盒。
吴母快步迎上去:「你总算回来了,先去换衣服,婚礼还没办完。」
「不办了。」
「你怎么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这种话?」
吴秀娜停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你们不是怕丢脸吗?今天我把话说清楚。」
她打开铁盒,取出老屋钥匙和那张旧纸。
「婚礼前一晚,你让我签字,把房子给俊才。我不签,你就说奶奶在你手里。我打电话给池骋,不是要跟他走,是想确认你们有没有把奶奶藏起来。」
吴母急着说:「奶奶住在家里,怎么叫藏?」
「你不让我见她,还把我的手机收走。俊才告诉我,你们想拿老屋给他还债。你们说我嫁进韩家,不能惦记娘家的东西。那我现在就说清楚:房子是奶奶留给我的,谁也不能拿。」
吴父指着她:「就为了这点东西,你跑掉不结婚?」
「我跑掉,是因为你们根本不在乎我嫁不嫁。你们在乎的是韩家能不能帮俊才,是房子能不能落到俊才手里。」
韩治走到她面前:「你还愿意嫁给我吗?」
吴秀娜看着他:「我喜欢你,也愿意嫁。但我不想在被家里逼着签字的日子结婚。」
韩治点头:「今天不办。你什么时候觉得合适,我们什么时候再谈。」
吴母抓住吴秀娜的手:「你不能这么做。我们为你的婚事花了那么多钱。」
吴秀娜把手抽回来:「有些钱是我给店里挣的。」
「你非要跟家里算清楚?」
「今天算清楚。」
她从铁盒里拿出几张收据,摊到桌上。
「这是我替家里垫的货款,这是我替俊才还的第一笔欠款,这是我付给你们的店铺租金。你们说我回家几年,吃家里的、用家里的。账在这里。」
姑妈拿起收据看了几眼:「这些钱她没找你们要过?」
吴父说:「她是我女儿,帮家里不是应该的吗?」
姑妈把收据放回桌上:「她帮家里就应该,她的房子给弟弟也不用问她?」
吴俊才走到吴秀娜身边:「姐,债我自己还。房子我不要了。」
「你要不要,不是重点。」吴秀娜说,「重点是他们不能替我答应。」
吴俊才低下头:「我知道。」
吴母把婚礼名单撕成两半:「你们姐弟俩现在合伙逼我?」
吴秀娜看着她:「没人逼你。我只是不再替你们做决定。」
酒楼里一个穿制服的女人走到门口,对吴秀娜说:「你奶奶的药我拿来了,在车里。」
吴母转头看她:「你什么时候联系上奶奶的?」
「你收走手机以后,我用店里的座机打给她。」
「你不是说去找池骋?」
「我没说过。」
吴秀娜看向池骋:「谢谢你接电话。你没有替我说情,也没有拿以前的事要求我回头,这样很好。」
池骋说:「你平安就好。」
「我会把老屋收拾出来,让奶奶搬回去。你不用再替我担心了。」
「好。」
韩治一直等她说完,才问:「过几天,我还能约你吗?」
吴秀娜看了他一会儿:「你不怕我家里这些麻烦?」
「我想娶的是你,不是吴家的店,也不是那间房子。」
「那过几天再谈婚礼。」
「听你的。」
吴母捂着脸坐下。吴父还想开口,吴家的亲戚已经开始收礼单。
吴俊才站在父母旁边,没有上前扶吴母,也没再替他们说话。
我把手里的钥匙递给吴秀娜。
她没接:「这把是奶奶的。」
奶奶从布袋里拿出另一把,放进她手心。
「你的东西,收好。」
吴秀娜攥住钥匙,目光落在那叠奖状上。
「奶奶,你还留着?」
「你考第一的奖状,我怎么舍得扔。」
「我以为没人记得。」
「我记得。」
吴秀娜抱起奖状,没哭。她把铁盒合上,交给奶奶。
婚礼当天停了。吴家父母被亲戚堵在酒楼门口问房子的事,吴俊才欠下的钱也没能再推到姐姐头上。他把店里的账本拿回去,自己找供货商商量还钱。
吴母后来给吴秀娜打过几次电话,每次开口都是「家里有事」。吴秀娜听完便挂断。
我问她:「你还想回吴家吗?」
「我想回去看奶奶,不想回去当他们家的女儿。」
「这两件事可以分开。」
她看着我,点了点头:「我知道。」
婚礼后来改在老屋门口办。没订酒楼,也没请一大群宾客,只来了两家亲近的人。吴秀娜把小时候的奖状从箱子里拿出来,贴回老屋的墙上。
韩治替她扶梯子,池骋帮奶奶搬椅子,我也去了。
吴秀娜递给我一只红薯:「奶奶刚刨的。」
我咬了一口,还是脆生生,甜津津。
她说:「你这次没收我钱,算我欠你个人情。」
「不用还。」
「那我给福利院捐一笔。」
「行,记得写我的名字。」
池骋在旁边问:「你不是说不看重钱?」
「我不看重钱,我看重名字写得大不大。」
吴秀娜笑了:「我给你做个奖杯。」
「别做掉色的。」
奶奶摆好酒菜,端来两盘鸡腿。她把两只都放到吴秀娜面前。吴秀娜看着她,夹起一只放进韩治碗里。
「我现在有家了。」
奶奶没说话,只往她碗里添了半碗饭。
那把老屋钥匙就在吴秀娜手边。
她没有把它交给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