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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女频衍生 > 他们拿我抵债,却送到了我徒弟手里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3 10:56:16

苏家欠下八千万,把我写进了抵债清单。

轮盘转动时,养母按住我的肩,叫我替妹妹懂事一次。

指针停在九号包厢,全场笑声炸开。

那里坐着整个娱乐城没人敢惹的人,输给他的人,都会被带下去处理。

我被押进门,看见他指间那枚缺了一角的旧骰子,抬头笑了。

十四年了。

我当年从垃圾堆旁捡回来的小徒弟,已经坐到了最高处。

【第一章】

水晶灯压着一层白光,筹码撞在铜盘里,脆响钻进耳膜,空调的冷风贴着我的后颈往衣领里灌。

苏曼琳抬手拨动轮盘,红黑格子在我眼前连成一圈残影。

「姐姐,你不是总说一家人该互相帮忙吗,苏家养了你三年,现在该你还了。」

她的指甲上嵌着碎钻,指尖擦过轮盘边缘,笑声盖住四周的起哄。

我低头看向桌上的抵债清单,房产、车、股份之后,最后一栏写着我的名字,估价两千万。

养父苏启荣握着钢笔,笔尖悬在担保人一栏上。

「今禾,你只是进去陪贺先生开一局,赢了,全家的欠款一笔勾销,输了,场方也不会为难我们。」

「那我呢?」

钢笔尖在纸上洇出一个黑点。

养母周慧芳抓住我的手腕,把我往轮盘旁拖。

「你妹妹身体差,受不了这种惊吓,你从小在乡下摸爬滚打,命硬,你让她一次怎么了?」

她手上的玉镯硌进我的腕骨,冰得发麻。

【三年前,他们把我从山里接回来,说找了二十六年的女儿终于回家了。】

【三年后,他们按市价给我估了两千万。】

我看着苏启荣。

「欠款是谁借的?」

苏曼琳伸手抽走清单,折起来拍在我胸口。

「写的是我的名字,可钱都花在苏家项目上了,你吃苏家的,住苏家的,凭什么置身事外?」

桌边一个债主咬着雪茄,喷出的烟裹着酒气扑到我脸上。

「苏小姐说得对,养条狗三年还知道看门,两千万换八千万,这买卖值。」

四周响起杯底敲桌声。

苏曼琳抬起下巴,抓住我的手按在轮盘轴心。

「转吧,停在哪间包厢,你就归谁。」

「人不能抵欠款。」

我的声音落下,起哄声停了一瞬。

负责公证的中年人合上文件夹,没有看我。

「清单上的人身条款不进正式文书,只算今晚的私人彩头,出了这扇门,没人承认见过。」

入口处摆着十二只封存手机的金属盒,墙角监控亮着红点,门外站了两排保镖。

他们知道这件事不能见光,所以每一步都准备好了封口。

周慧芳掐住我的胳膊。

「别闹,你想看着你爸被逼死吗?」

「他不是我爸吗?」

我指向苏启荣,又指向桌上那张清单。

「怎么不把他写进去?」

苏启荣脸上的肉抖了两下,扬手朝我扇来。

我侧开半步,他的手掌擦过我的耳廓,带起一阵火辣。

保镖立刻扣住我的肩,把我按回桌边。

苏曼琳笑出了声。

「你还真把自己当苏家大小姐了,一个乡下来的土包子,认几张牌吗,摸过筹码吗?」

她俯到我耳边,香水味堵住鼻腔。

「九号最好,听说进去的人,没有一个能自己走出来。」

轮盘还在转,钢珠沿着边槽飞跑,金属摩擦声越来越慢。

我想伸手拦住它,手抬到一半,又压回桌沿。

拦下来,他们会说我怕了。

让它停,我才能知道今晚要清算多少人。

钢珠连跳三格,撞进九号槽。

短暂的安静过后,满厅的笑声顶上天花板。

咬雪茄的债主把杯子推到苏曼琳面前。

「苏小姐手气真好,九号,贺承屿。」

周慧芳松开我,嘴角压了几次,还是没压住。

苏启荣拿起欠款确认书,催着公证人盖章。

苏曼琳替我理了理衣领。

「姐姐,进去以后懂点规矩,贺先生问什么就答什么,别把乡下那套撒泼本事拿出来。」

九号包厢的门在走廊尽头。

海风从半开的通风窗灌进来,混着潮湿的咸腥气,鞋跟落在石面上,每一下都有回声。

门口的侍者验过我的袖口、鞋底和头发,确认我没有藏牌藏骰,才推开门。

包厢里没有音乐,只有冰块在杯壁上裂开的轻响。

长桌后坐着一个男人,黑衬衣袖口挽到腕骨,身后站着荷官、监控主管和两名公证人。

他没有抬头,只在指间转着一枚泛黄的骰子。

骰子的六点旁缺了一角,那道缺口,是我十四年前拿小刀刻的。

那年桥洞漏雨,一个十二岁的孩子饿得发抖,我把半碗面推给他,又把这枚骰子扔进铁碗。

他说他叫贺承屿。

我说,想活下去,就先学会听。

十四年后,他坐在九号包厢,指间还留着我的旧骰子。

贺承屿的手指停住了。

他抬眼看我。

我拉开椅子,坐到他对面。

「贺先生,开局吧。」

【第二章】

荷官把三副新牌、两套骰盅和封条摆上长桌,监控主管逐件报编号,公证人拆封检查,苏家人隔着单向玻璃坐在外厅。

苏曼琳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来。

「贺先生,她要是输了,欠款就算清了,对吧?」

贺承屿没有看玻璃。

「谁欠的,谁还。」

苏曼琳的笑僵在唇边,苏启荣抢过话筒。

「贺先生,轮盘是贵场定的规矩,她已经被选中了。」

「轮盘只能选对局人,不能改借款人。」

贺承屿抬起两根手指,侍者取走话筒,外厅的声音断了。

他看向公证人。

「报规则。」

「三局两胜,第一局听骰,第二局认牌,第三局由胜方选项目。苏今禾赢,今晚私人彩头作废,所有欠款回归原借款人。苏今禾输,她名下可执行财产按合法流程核验,非法条款销毁,人由场方送离。」

外厅爆出一阵桌椅拖动声。

苏曼琳拍着玻璃,嘴巴开合,我听不见她在骂什么。

贺承屿当众把人身处置从规则里拿掉,没有替苏家免掉一分钱。

他还记得我教过的第一句话。

规矩可以偏向一个人,嘴上不能留下缺口。

荷官把骰子放进盅内,当众展示三颗骰子没有灌铅,也没有磨角。

贺承屿终于看向我。

「十四年没碰过?」

我的指尖在桌沿停了一下。

「贺先生认识我?」

他捻着旧骰子,缺角压进指腹。

「查过名单。」

这句话是说给监控和公证人听的。

我把手放到膝上。

「开始。」

荷官摇盅。

骰子撞击铜壁,先急后缓,第一颗擦过内沿,第二颗压住第三颗,落桌前又翻了一面。

空调出风口发出低鸣,外厅有人敲击玻璃,杂音切进最后一下撞击声里。

我闭上眼。

桥洞下面也有杂音,汽车压过积水,雨珠敲铁皮,老鼠在纸箱后啃塑料袋。

我曾让贺承屿每天坐在那里,听一百遍骰子落进搪瓷碗的声音。

第一天,他十次错九次。

第三个月,他蒙着眼能分清木桌和石板上的点数。

骰盅停住。

「报数。」

我想说十一点,舌尖抵住上颚,又咽了回去。

最后一颗骰子落下前,被第一颗顶过一次。

「九点。」

外厅安静下来。

荷官揭盅。

二、三、四。

九点。

咬雪茄的债主忘了吸,烟灰落在袖口,他低头拍了两下,手指把灰越抹越开。

苏曼琳贴在玻璃上,嘴角还挂着先前的弧度,眼皮却连眨了几次。

荷官换盅,第二轮由贺承屿报数。

他没有闭眼。

骰盅落桌,他说:「十二。」

揭开,三、四、五。

第三轮决定胜负。

荷官刚要举盅,包厢门被人推开。

苏启荣冲进来,身后两个保镖扣住他的胳膊。

「等一下,她小时候耳朵受过伤,她不可能会听骰,她肯定作弊!」

周慧芳跟在后面,指着我的头发。

「搜她,她一定藏了东西!」

监控主管调出入场检查录像,三个机位同时显示,我从鞋底到发夹都经过检测。

公证人翻开记录。

「骰具由场方拆封,苏今禾没有接触骰盅。」

苏曼琳挤进门,抓住苏启荣的袖子。

「爸,别急,让她继续,她刚才只是蒙对了。」

她看着我,咬住下唇,又挤出一声笑。

「姐姐,你运气总不能好一辈子。」

保镖把三人请回外厅,门重新关上。

荷官换了一套骰具,又把出风口关掉。

这次没有空调低鸣,没有玻璃敲击声,包厢里只剩呼吸和骰子撞壁。

我的右耳忽然钻进一声尖鸣。

旧伤犯了。

骰盅在荷官手中翻转,最后两下声音糊成一片。

我的指甲压进掌心,汗顺着指缝贴住皮肤。

贺承屿看见我的右手,指节扣住那枚旧骰子。

他没有喊停。

我也没有抬头。

骰盅落桌。

公证人开始计时。

十秒。

九秒。

八秒。

我抬起眼,看着荷官握盅的拇指。

他的虎口向外偏了一寸,最后一转用了反腕,第三颗骰子没有滚,只滑了半圈。

「十点。」

盖子揭开。

一、三、六。

苏曼琳手里的酒杯脱手,砸在外厅地面。

我赢下第一局。

贺承屿把旧骰子收进掌心。

「第二局,认牌。」

【第三章】

第二局用的是六副牌。

荷官拆封后混洗,再由机械洗牌机洗三次,监控主管随机抽出十张,沿长桌一字排开。

规则不比花色点数,只认哪张牌经过人工触碰,依据是纸边受力后留下的毛边。

苏曼琳拿回扩音器。

「她在村里给人端过盘子,手粗得连丝绸都摸不明白,你们让她认纸边?」

周慧芳接过话。

「今禾,别硬撑了,跪下给贺先生认个错,至少能留条路。」

我从第一张牌摸到第五张,指腹擦过覆膜表面。

「我输了,你们清账,我跪下,有什么用?」

周慧芳张了张嘴。

苏启荣按住话筒。

「至少别连累曼琳。」

我摸到第六张牌,停住手。

【他们怕我死得不够懂事,还要我死前替苏曼琳求情。】

荷官将十张牌翻面,打乱位置,再推到我面前。

其中三张被人工夹取过,其余由机器移动。

第一张没有。

第二张右上角有一道翘起的纤维。

第三张边缘光滑。

摸到第七张时,包厢的灯突然灭了。

黑暗压下来,门外传出奔跑声,备用灯两秒后亮起,桌上的牌少了一张。

苏曼琳站在门边,手腕被保镖扣住,那张牌攥在她掌心里。

「我只是想看看编号,你们抓我干什么?」

她摊开手,牌角已经被指甲掐出凹痕。

公证人起身。

「本轮牌面受污染,作废重开。」

苏曼琳立刻挣扎。

「凭什么作废,她已经摸到第七张了,她马上就要选错了!」

贺承屿朝监控主管抬了抬手。

画面投上墙面。

灯灭前,苏曼琳从侍者身后拔掉了控制屏电源,又趁黑推门抽走一张牌。

雪茄债主挪开椅子,离苏家远了一截。

另一个债主把借款合同塞进公文包,低声说:「苏小姐连贺先生的场子都敢动手脚,借条上的签名还能信吗?」

苏曼琳听见了,鞋跟碾过碎玻璃,扑到那人桌前。

「钱是你亲手转给我的,你现在想赖账?」

「我怕你拿假抵押物骗我。」

人群里响起一阵交谈声。

苏启荣拽住苏曼琳,把她扯回座位。

「闭嘴,先看她输。」

新牌重新拆封。

这次公证人让苏家三人退到走廊,只能通过监控观看。

我摸完十张牌,选出第二、第五和第九张。

荷官核对手套上的荧光粉痕迹,第二张和第五张正确,第九张没有。

我只剩一次修改机会。

十张牌被重新混排,我要在三分钟内找回最后一张。

右手指腹在第八张牌边缘擦过,一根纸纤维扎进皮肤,血珠冒出来。

公证人提醒:「还有十五秒。」

我看向第八张,又摸向第十张。

第十张牌边有一点油脂,是荷官手套留下的,不能算人工夹取痕迹。

「第八张。」

荷官用镊子翻开牌背,紫外灯照下去,边缘亮起半枚指纹。

第三张牌确认。

两局结束,我赢了。

外厅没有人说话。

苏曼琳先推门进来。

「不可能,你从哪学的?」

她抓住桌边,碎钻指甲刮过木面,发出刺耳声响。

我用纸巾按住指腹。

「与你无关。」

她转向贺承屿。

「贺先生,就算她赢了,八千万也该一笔勾销,这是轮盘前说好的!」

贺承屿抬眼,监控主管把原始借条、转账记录和担保文件投到墙上。

八千万分成七笔,借款人全是苏曼琳。

苏启荣只担保了其中两笔,总额一千六百万。

抵押物里有苏家别墅、苏氏百分之十二股份,还有一件标价三千万的古董瓷瓶。

公证人翻到最后一页。

「经核验,人身条款无效,苏今禾不是借款人,也没有签署担保。她赢得对局,私人彩头作废,欠款回归原借款人与有效担保人。」

周慧芳冲进来,伸手去抢文件。

「不能给她看!」

保镖拦住她,文件袋掉在桌上,一张鉴定书滑到我面前。

那只标价三千万的瓷瓶,鉴定结果是现代仿品,市价六百块。

雪茄债主站了起来。

「苏曼琳,你拿假货抵了我三千万?」

苏曼琳的嘴唇失了血色。

她后退一步,撞上椅背。

贺承屿只说了一句话。

「封存全部文书,查资金去向。」

门外脚步声接连响起,财务、法务和安保一起进门。

苏曼琳扑向那张鉴定书,刚碰到纸角,另一只档案箱被抬上桌。

箱盖打开,里面放着七本账册。

最上面一本的收款人,不是任何苏家项目。

是这座娱乐城的前任财务主管。

【第四章】

前任财务主管叫赵海生,半年前卷走场内一笔备用金,此后再没露面。

账册上,苏曼琳向七名债主借来的八千万,有六千三百万转进了赵海生控制的空壳公司。

苏启荣翻到转账页,手开始发抖。

「曼琳,你不是说钱投进了新商场吗?」

苏曼琳按住账册,指关节顶出青白色。

「项目账户是赵叔帮我开的,钱当然在项目里,这本账是假的!」

贺承屿看向财务主管。

「调银行回执。」

屏幕上很快出现七笔转账的流水号,每一笔都和账册吻合。

赵海生拿到钱后,将其中四千万转去境外,剩下的钱分批汇回三个私人账户。

其中一个账户属于周慧芳。

众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周慧芳扶住桌角,玉镯磕出两声脆响。

「我不知道,曼琳说那是项目分红,我只替她保管。」

苏启荣一把夺过她的手包,银行卡、存单和一张境外置业合同掉满地面。

合同上的买受人写着苏曼琳,房价一千二百万。

「你们背着我买房?」

他的声音挤在喉咙里,最后一个字劈了叉。

周慧芳弯腰去捡合同,被他一脚踩住。

「启荣,你听我说,曼琳怕苏氏撑不过去,才想给家里留条后路。」

「给谁留的后路?」

我从桌边拿起那份合同。

共有人一栏空着,紧急联系人填的是赵海生。

苏曼琳伸手抢,我把合同递给公证人。

「扫描留档。」

她抬手朝我脸上抓来。

手掌离我还有半尺,保镖扣住她的腕骨,把她压在桌边。

她的脸贴着账册,嘴里还在喊。

「都是她害的,要不是她回来,爸妈早把股份给我了,我用得着自己找钱吗?」

我看向周慧芳。

「她借钱,是因为我回来?」

周慧芳避开我的视线,抓住苏启荣的袖口。

「今禾,曼琳从小被我们宠坏了,她没有吃过苦,她只是怕你抢走她的东西。」

「哪些东西是她的?」

「房子,股份,还有我们。」

周慧芳说到最后两个字,忽然闭了嘴。

我点了点桌上的清单。

「所以她怕失去,你们就拿我去填。」

「你身体好,又懂事。」

周慧芳的话落下,雪茄债主都扭开了脸。

我把抵债清单推到她面前。

「那你也身体好,你进去替她开一局。」

她猛地缩回手。

玉镯撞在桌沿,裂出一道白纹。

苏启荣松开她的袖子,转头看向苏曼琳。

「钱还能追回多少?」

财务主管回答:「境内账户已申请止付,预计能冻结一千七百万。境外部分需要走司法程序。抵押物涉及虚假鉴定,债主有权要求提前执行有效担保。」

苏启荣双腿一软,坐进椅子。

苏氏的股份和别墅保不住了。

八千万没有清零,只是被剥去遮羞布,重新压回真正签字的人头上。

雪茄债主拿起借条。

「苏小姐,今晚十二点前拿出补充抵押,否则我报警告你合同诈骗。」

另几名债主也围了上来。

苏曼琳看了一圈,视线落在我身上。

她挣开保镖,扑通跪下。

「姐姐,我错了,你帮我跟贺先生说句话,只要他肯放过我,我把苏家大小姐的位置还给你。」

我低头看着她。

「你拿我的命抵钱时,怎么不说还?」

她抱住我的腿,指甲抓紧裤脚。

「是爸妈出的主意,他们说你在乡下长大,没有朋友,就算不见了也没人找!」

周慧芳扬手抽了她一巴掌。

苏曼琳摔在地上,捂住嘴角。

「你打我?」

苏启荣指着她,手指抖个不停。

「闭嘴,都是你欠的钱,是你骗了我们!」

三个人在长桌前互相推搡,先前还拧成一股绳的手,一只掐住另一只。

贺承屿没有看他们。

他问我:「苏今禾,你的彩头已经兑现,还要什么?」

「我要轮盘厅今晚全部监控的副本,还有原始抵债清单。」

苏家三人同时停下。

苏曼琳从地上爬起来。

「你要拿去做什么?」

我把染血的纸巾丢进托盘。

「报警。」

【第五章】

娱乐城的门被封了半个小时,法务复制监控,公证人给文件逐页加盖骑缝章。

苏启荣堵在门口。

「家丑不能外扬,你要多少钱,我补给你。」

「两千万。」

他以为我改了主意,立刻点头。

「可以,只要你把监控留下。」

「这是你们给我标的价。」

我翻开清单,指尖按住我的名字。

「把钱付给我,再照常报警。」

他的下巴抽了一下。

「你非要毁了苏家?」

「借钱的是苏曼琳,拿假古董的是苏曼琳,把人写进抵债清单的是你们,毁掉苏家的手,没有一只是我的。」

我绕开他,刚走到电梯口,走廊另一端传来一阵喊声。

十几个债主带着律师赶来,其中一个举着手机,屏幕上正在播放偷拍视频。

画面只有十几秒,我坐在九号包厢,手指摸过牌边,贺承屿坐在对面。

配文写着,乡下女人勾结娱乐城掌权者,设局侵吞苏家财产。

发送账号属于苏曼琳。

她从包厢里追出来,抓着手机喊。

「大家都看看,她一个端盘子的,凭什么连赢两局,贺承屿分明提前告诉了她答案!」

跟来的债主开始议论。

有人质问场方公证是否可信,有人要求重新检验骰具,还有人盯着贺承屿的方向,等他怎么处置。

这不是只冲我来的。

苏曼琳要把场子的信誉拖下水,逼贺承屿为了自保重开结果。

她第一次输了,立刻抓住债主最在意的钱,拉所有人替她反扑。

贺承屿从包厢出来,身后跟着监控主管。

他没有走到我身边,只停在走廊中央。

「质疑结果的人,去验监控、验设备、验公证资质。三项都验出问题,今晚全部欠款由场方赔付。验不出问题,散播假消息的人承担损失。」

债主们安静下来。

雪茄债主先举手。

「我验。」

三名第三方技术人员当场检查原始视频,没有剪辑痕迹。

骰具封存送检,机器编号、拆封时间和荷官操作全部对得上。

两名公证人的资质从官方系统调出,也没有问题。

最后一项,是偷拍视频的来源。

技术人员放大画面,镜头角度来自苏曼琳胸针上的针孔摄像头。

入场时所有人都交了手机,她提前藏了设备。

安保主管从她衣领上取下一颗珍珠,拆开外壳,里面亮着蓝色指示灯。

苏曼琳抬手去抢,被保镖挡住。

「这是我用来保护自己的,谁知道你们会不会灭口?」

技术人员接上电脑。

偷拍视频不是完整文件。

她剪掉了我验牌失误、重新判断和场方复核的部分,只留下我选中牌面的画面,还给音轨加了一句贺承屿的声音。

那句声音来自他半年前的采访。

雪茄债主把手机砸在她脚边。

「你拿假抵押骗钱,又拿假视频带我们闹场,你真当所有人都是傻子?」

苏曼琳后退,鞋跟踩到手机,身子晃了一下。

她忽然指向我。

「那她的本事怎么解释,她在乡下是谁教的,为什么贺承屿一直看她?」

走廊里几十双眼睛同时转过来。

贺承屿的拇指按在旧骰子的缺口上。

我看见他想开口,唇线动了一下,又合上。

现在认我,前面的公证都会被扣上偏私的帽子。

我走到验牌桌前。

「再开一轮,任何人出题,设备由第三方提供。」

雪茄债主盯着我。

「你要是输了呢?」

「说明刚才的验证不足,你们有权申请重审。」

苏曼琳立刻挤到桌边。

「我出题。」

她拔下耳环,交给技术人员。

「把这枚耳环和九枚仿品一起装进盒子,蒙住她的眼,让她只靠手摸。她要真有本事,就把我的挑出来。」

我看着那枚耳环。

三年前苏家认亲宴上,周慧芳送给她一对祖母绿,说是苏家只传女儿的旧物。

我回家那天,收到的是商场买一送一的银链。

技术人员将十枚耳环放进盒中。

黑布盖住我的眼睛。

第一枚边缘平整,第二枚搭扣有机器冲压纹,第三枚宝石底托处有一道细小裂缝。

我摸到第五枚时,指尖停住了。

耳环背面刻着一个苏字。

刻痕太新,槽里还有蜡。

这枚所谓传了三代的祖母绿,也是假货。

【第六章】

我摘下黑布,把第五枚耳环放到鉴定师面前。

「这是她交出的那枚,但我要追加鉴定。」

苏曼琳伸手来拿。

「选出来就算完,谁准你鉴定?」

鉴定师已经打开便携光谱仪。

宝石在灯下转过一圈,屏幕跳出成分结果。

合成祖母绿,底托是镀金银,制作时间不超过五年。

周慧芳冲到桌前。

「胡说,这是老太太留给我的,我亲手交给曼琳!」

鉴定师指着刻痕里的蜡。

「激光刻字,旧物做不到这种深浅。你若有原始购买凭据,可以拿来复核。」

周慧芳喉咙里响了一声,手按住胸口。

苏启荣盯着她。

「妈留下的首饰在哪?」

「我拿去保养了。」

「保养三年?」

周慧芳转身想走,手包被苏启荣扯开,一张典当行回执掉了出来。

抵押品一栏写着祖母绿耳环,借款金额两百八十万,借款日期正是三年前的认亲宴前一周。

钱款去向紧跟着被调出来。

两百万转给苏曼琳,八十万用来办那场认亲宴。

我的名字出现在宴会主屏上,我却连一件属于苏家的旧物都没见到。

苏启荣把回执拍在周慧芳脸上。

「你连我妈的东西都拿去给她填窟窿?」

周慧芳接住纸,指甲把纸面抠出几个洞。

「她是我们的女儿,我不帮她帮谁?」

走廊静了两秒。

她猛地看向我,嘴唇张合,想把话收回去。

我替她说完。

「她是你们的女儿,我不是。」

「今禾,我不是这个意思。」

「挺好,至少这句是真话。」

苏曼琳抓起那枚假耳环,朝墙上砸去。

宝石崩开,滚进墙角。

她冲周慧芳喊:「你为什么给我假的,让我在这么多人面前丢脸?」

「真的早替你还钱了!」

「两百八十万够干什么,你要是真疼我,就该把股份都给我!」

周慧芳抬起手,停在半空。

先前那一巴掌落下去后,她还能怪苏曼琳说漏嘴。

这一巴掌却迟迟没有落。

苏曼琳看准了她舍不得,推开她冲向电梯。

电梯门刚打开,两名警察从里面走出来。

我交出去的监控和清单已经完成初步审查。

其中涉及非法拘禁、胁迫签署文书和涉嫌合同诈骗,警方要求相关人员配合调查。

苏曼琳退回走廊。

「这是私人娱乐城,你们凭什么进来?」

领头的警察出示证件和手续。

「接到实名报案,场方已经同意调取公共区域监控。苏曼琳,请你配合。」

苏启荣立刻指向她。

「欠款都是她借的,假古董也是她拿的,我们不知情。」

周慧芳也松开她的手。

「警察同志,曼琳被赵海生骗了,她没有害人的胆子。抵债清单是她临时打印的,我和老苏只想吓唬今禾。」

我拿出轮盘厅录像。

画面里,周慧芳扣住我的手,苏启荣签下担保确认,苏曼琳亲手转动轮盘。

每个人都做了自己的那一部分。

警察封存文件,通知三人次日上午到场接受询问。

苏曼琳忽然倒在地上,捂住腹部。

「我肚子疼,我要去医院。」

周慧芳本能地蹲下扶她。

医护人员很快赶来,测过血压和心率,又按压腹部。

苏曼琳叫得满头是汗,检查结果却没有急症指征。

她趁医护人员起身,推开安全通道的门就跑。

两名警察追下楼梯。

我站在栏杆边,听见高跟鞋撞击台阶的声音,一层比一层乱。

三分钟后,楼下传来安保主管的汇报。

「人拦住了,她身上还带着一本护照和两张境外银行卡。」

贺承屿站在我身后,没有靠近。

「她早就准备跑。」

我转过身。

「你早就查到赵海生了?」

「三天前查到资金线,没查到苏家会拿你进轮盘厅。」

他掌心里的旧骰子沾了汗,缺角磨着皮肤。

「如果知道,我不会让门打开。」

「那你会坏规矩。」

「规矩可以重建。」

走廊上的人都在看,他只说到这里,便退回两步。

「明天还有一场债权听证,苏曼琳会拿你的出身做文章。今晚别走。」

我看向他身后。

监控主管抱着一只新档案箱,标签上写着十四年前,南桥旧城改造。

那一年,我从桥洞离开。

也是那一年,贺承屿被人带走。

【第七章】

第二天上午,债权听证设在娱乐城的公开会议厅,律师、公证人、债主和苏氏小股东全部到场。

苏曼琳换掉昨夜的礼服,穿着病号服坐在轮椅上,手背贴着输液胶布。

她的律师先提交一份精神状态证明,称她长期服药,签署借款合同时判断能力受损。

医生的名字被投上屏幕。

我认得那个人。

三年前,我回苏家后被送去做过一次精神评估,周慧芳告诉我,那是认亲流程。

评估书上写着我存在妄想倾向,不适合接触公司财务。

医生也是他。

苏曼琳靠在轮椅上,声音发虚。

「我一直生病,很多文件都是姐姐让我签的。她嫉妒爸妈疼我,想利用我掏空苏家。」

律师接着放出我的评估书。

「苏今禾女士曾被诊断存在妄想与攻击倾向,她昨晚所谓被抵债,可能是对普通债务协商的错误理解。」

周慧芳坐在证人席,双手捏着纸巾。

「今禾刚回来时总说有人害她,我们怕刺激她,才没有对外公布病情。」

会议厅后排响起低语。

苏曼琳抬眼看我,眼底的血丝压着一层亮光。

她昨夜逃跑失败,今天就把我变成疯子。

只要我的证词失效,抵债清单和现场胁迫都能被她解释成病中误会。

我的律师刚要起身,会议厅的门被推开。

那名医生被两名工作人员带进来,手里提着电脑和病历袋。

他坐下后先看周慧芳,又看苏曼琳。

「你们只说需要补一份证明,没说事情闹到警方。」

苏曼琳的律师立刻打断。

「请回答专业问题,苏今禾是否接受过你的精神评估?」

「接受过。」

「结果是否存在妄想倾向?」

医生喉结滚了滚。

「报告上是这么写的。」

我的律师问:「原始检测数据呢?」

医生打开电脑,文件夹里只有最终报告,没有量表答卷和访谈录像。

正规评估必须保留原始记录。

他一份都拿不出。

监控主管把三年前苏家别墅的内部视频调出来。

画面中,医生没有给我做任何量表,只问了六个问题,前后不到八分钟。

我离开后,周慧芳递给他一个信封。

会议厅里椅子接连挪动。

周慧芳站起来。

「那是诊疗费!」

视频继续播放。

她清清楚楚地说:「写严重一点,别让她碰股份。」

苏启荣扭头看她,眼睛布满血丝。

「这件事你没告诉我。」

「你当时也说不能让她进公司!」

「我让你拦她,没让你把她写成疯子!」

我望着屏幕上的自己。

三年前的我坐在沙发边,双手放在膝上,还以为走完这道流程,就能真正回家。

【原来认亲宴的灯亮起来前,他们已经替我准备好了一只笼子。】

医生撑不住追问,承认两份证明都收了钱。

苏曼琳那份精神状态证明是昨夜补开的,她没有住院,也没有长期用药记录。

她从轮椅上站起来,扯掉手背胶布。

「他在撒谎,是苏今禾收买了他!」

律师按住她。

「坐下。」

「你也帮她,你们全都帮她!」

她推翻轮椅,金属扶手撞在地面。

雪茄债主把虚假证明放到一边。

「债务事实清楚,苏曼琳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八千万欠款继续执行。假抵押和伪造证明另行追责。」

小股东要求立即冻结她代持的股份。

苏氏法务宣布启动内部审计。

苏启荣的有效担保也被提前执行,他名下百分之十二股份进入司法保全。

这一次,苏曼琳没有哭。

她坐在地上,头发贴住嘴角,盯着我看了很久。

「你以为赢了吗?」

她从病号服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举到众人面前。

照片上,我十五岁,站在南桥地下牌室门口,手里提着一只装满筹码的铁盒。

「苏今禾十四年前就在地下场子做局,她教出来的人骗得多少人家破人散,你们查过吗?」

她把照片拍上桌。

「贺承屿为什么护着她,因为他们本来就是一伙的!」

贺承屿放在桌面的手停住了。

那张照片后面,还有一行我师父的字。

今禾出千,逐出南桥。

【第八章】

照片在投影上放大,我手里的铁盒敞着,里面确实装着筹码。

南桥牌室十四年前发生过一场火灾,两人受伤,账本和监控全被烧毁。

传言说有人出千被抓,放火逃跑。

苏曼琳的律师抓住这条线。

「如果苏今禾有出千前科,她昨晚的胜局就必须重审,贺承屿与她的关系也该公开。」

苏曼琳扶着桌子站起来。

「姐姐,你敢说你不认识贺承屿吗?」

我看向长桌尽头。

贺承屿指间没有旧骰子。

它被装进证物袋,和南桥档案一起放在公证人面前。

他也在等我的回答。

我可以否认。

只要我不认,没人能用一枚旧骰子证明我们十四年前见过。

可南桥那场火,正是他这些年不敢追问的刺。

「认识。」

会议厅里的说话声一起停下。

苏曼琳抓住律师的胳膊,指甲陷进布料。

「听见了吗,她承认了!」

我没有看她。

「十四年前认识,昨晚进九号包厢前,没有联系过。」

技术人员提交我近三年的通讯、出行和资金记录,没有贺承屿,也没有娱乐城相关人员。

苏曼琳拍着照片。

「那你手里的筹码怎么解释?」

「那不是筹码。」

公证人戴上手套,取出档案箱里封存的同款物件。

圆片一面印着南桥牌室标记,另一面刻着编号,外形与筹码相同,实际是旧城拆迁住户的临时餐券。

南桥牌室老板控制了安置点物资,用餐券诱使流浪孩子替他跑腿、望风、搬运赌具。

照片里的铁盒,是我从牌室偷出来的餐券。

苏曼琳摇头。

「一张嘴随你编,账本都烧了,谁能证明?」

会议厅侧门打开,一个拄着拐杖的老人走进来。

他叫梁守义,曾是南桥安置点仓库管理员,也是我学手艺的师父。

十四年前,正是他在照片后写下那句话。

我看见他右手缺失的两根手指,指腹又泛起纸纤维扎入时的刺麻。

梁守义把一只铁皮盒放上桌。

「字是我写的,写给牌室老板看的。那晚今禾偷走餐券,被人堵在后巷,我只能说她出千,把她逐出去,才能保她不被抓回来。」

他打开铁盒,里面是半本被火熏黑的账册。

牌室老板用餐券折价发给拆迁户,再诱他们拿餐券参加彩头局,输了便扣掉安置补偿。

我偷餐券,是想把被扣下的份额还回去。

火灾也不是我放的。

账册最后几页记录着汽油采购,购买人是赵海生。

十四年前,他就是南桥牌室的荷官。

贺承屿盯住那个名字,指节压得发白。

梁守义继续说:「赵海生发现今禾偷账,放火烧仓库。她把两个孩子从窗户推出去,自己的右耳被爆裂声震伤。」

那两个孩子里,一个是贺承屿。

火舌封住门时,我让他踩着我的肩爬上窗台。

他不肯走,抓住我的手。

我把缺角骰子塞给他,只说了一句,活着来找我。

屋梁掉下来后,我再醒来,已经被梁守义送回山里。

苏曼琳盯着半本账册。

「假的,都是你们串通好的!」

她刚要撕最后一页,会议厅外有人喊停。

警方带着新调取的银行底档进来。

十四年前,南桥牌室火灾后的第三天,赵海生收到一笔五十万元的转账。

付款账户属于周慧芳的哥哥,周建成。

周慧芳手中的纸巾掉在地上。

我转头看她。

「你认识赵海生,比苏曼琳借钱早十四年。」

她扶着椅背,膝盖撞在桌腿上。

苏启荣扯住她的肩。

「说,怎么回事?」

周慧芳嘴唇发抖,半天挤出一句话。

「那笔钱,是找孩子的钱。」

警方把另一份旧档案放上桌。

收款备注不是寻人。

是封口费。

【第九章】

十四年前,苏家已经通过血样比对找到我。

周建成负责接我回城,却在南桥牌室认出了赵海生。

两人年轻时合伙做过假古董生意,赵海生手里留着账。

周建成怕旧事暴露,给了他五十万,让他烧掉南桥账本,也让他把我赶出这座城。

那场火后,周建成对苏家谎称认亲结果出错,真正的女儿已经病死。

三年多前他去世,清理遗物的人发现血样报告,苏启荣和周慧芳才把我接回来。

苏启荣看完旧档,扬手把文件砸向周慧芳。

「你早知道?」

「我只知道我哥给过赵海生钱,不知道他放火!」

「那你为什么不报警?」

周慧芳抓住他的手臂。

「我哥已经死了,报警有什么用,苏家的名声还要不要?」

我坐在证人席上,听见空调叶片转动的声音。

原来我不是被弄丢一次。

他们找到过我,又嫌接我回来的代价太大,把我丢回火里。

三年前他们接我回家,也不是想补偿,只是周建成留下的血样报告被苏氏股东看见,他们怕隐瞒亲生女儿的事影响股权继承。

苏曼琳突然冲到我面前。

「这和我没关系,那时我才十三岁!」

「十四年前的火和你没关系。」

她刚松开一口气,我把抵债清单推到她眼前。

「昨晚的轮盘和你有关。」

她后退半步。

「是妈让我转的,她说只要把你送进去,债就能清。」

周慧芳猛地抬头。

「明明是你哭着求我,说贺先生看中谁,谁就活不过当晚!」

苏启荣指向两人。

「都是你们瞒着我!」

公证人播放轮盘前的完整录像。

苏启荣亲手签字,周慧芳按住我,苏曼琳转动轮盘。

没有谁能退到画面外面。

雪茄债主收起借条。

「苏氏担保资产已经冻结,刑事部分交给警方。听证到此结束。」

人群开始离席。

苏曼琳挡在出口,头发散在肩头。

「不能结束,贺承屿还没解释,他为什么保存她的骰子,为什么第一眼就认出她!」

所有人停下脚步。

她抓住最后一根绳,不是为了求清白,而是要把昨晚两局重新拖进泥里。

「只要他们是师徒,贺承屿就是利益相关方,所有公证都不算!」

公证人回答:「昨晚两局的器材、操作、判定均由独立第三方完成,贺先生没有参与摇骰、发牌或核验。追加测试也已排除事先串通。」

「那他为什么不敢承认?」

苏曼琳转向贺承屿,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

「你不是最讲规矩吗,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啊,她到底是谁?」

贺承屿站起身。

他没有先回答,而是让人推来一张桌子。

桌上放着三只骰盅、十副新牌和十四年前的半本账册。

「苏曼琳申请重审,我给她最后一次机会。」

他看向我。

「由她选项目,你和我各自作答,第三方出题。结果一致,证明技艺有共同来源,但不证明昨晚作弊。结果不一致,昨晚公证仍旧有效。」

苏曼琳抓住桌沿。

「好,我选听骰,十盅同时开!」

十只骰盅排成长列,每盅三颗骰子,由十名荷官隔着挡板同时摇动。

声音撞在一起,连成一阵密集的金属浪。

右耳尖鸣再次钻进头骨。

我的手指压住桌面,视线边缘泛起白光。

十四年前,我最多同时听七盅。

贺承屿也只学到六盅,南桥就烧了。

苏曼琳盯着我的手,嘴角一点点抬起。

十只骰盅落桌。

公证人计时三十秒。

我从第一盅开始写。

九点、十三点、七点、十一点。

写到第七盅,耳鸣吞掉余声,笔尖悬在纸上。

倒计时还剩五秒。

贺承屿坐在另一侧,没有看我,先写完了自己的答案。

四秒。

三秒。

我闭上左眼,回想十名荷官的手腕角度和骰盅落桌时的震动。

最后三组数字落在纸上。

两张答卷同时封存。

苏曼琳扑到桌前。

「开答案!」

公证人刚要拆封,会议厅的灯又灭了。

黑暗中传来纸张撕裂声。

灯亮时,苏曼琳手里攥着我的答卷,已经撕开一道口子。

贺承屿扣住她的手腕,把答卷从她指间抽出。

这是整场清算里,他第一次亲自碰她。

他的声音落在桌面上。

「你碰了我师父的东西。」

【第十章】

会议厅里只剩中央空调的送风声。

苏曼琳的手还被扣着,嘴角却先动了。

「师父?」

贺承屿松开她,用手帕擦过指尖,把撕裂的答卷交给公证人修复核验。

他走到证物桌前,拆开装着旧骰子的透明袋。

「十四年前,我十二岁,住在南桥涵洞,偷过她半碗面。」

他把骰子放到长桌中央。

「她没打我,教我听骰、认牌、记账,教我赢之前先认规则,赢之后留下证据。」

苏曼琳摇着头,退到周慧芳身边。

「不可能,她那时才多大?」

梁守义回答:「今禾八岁跟我学,十五岁已经能听七盅。她教贺承屿的不是经营场子,是活命的手艺。」

贺承屿看向在场债主。

「我今天能坐在这里,所有本事都有她一半。昨晚她进门时,我认出了她,但我没有碰器材,没有改流程,没有替她作答。完整记录已经封存,谁仍有异议,可以申请司法鉴定。」

没有人出声。

公证人修复两张答卷,逐项展示。

十组答案全部一致。

荷官依次揭盅。

第一组,九点。

第二组,十三点。

一直到第十组,没有一处错误。

雪茄债主从座位上站起来,朝我放下手里的烟。

昨夜喊我乡下土包子的侍者低下头,轮盘厅里起哄的几个人避开我的视线。

苏启荣盯着贺承屿,又盯着我,喉咙发出干涩的吞咽声。

「今禾,你是贺先生的师父,怎么从来没跟我们说?」

「你们问过我会什么吗?」

他的嘴唇动了半天。

三年前我刚进苏家,想去公司财务部,他说我在乡下长大,看不懂账。

我提出检查一批古董抵押物,周慧芳叫我别学曼琳争风头。

我听出宴会骰盅里有一颗灌铅骰,苏曼琳当众笑我没见过世面。

他们没有问过。

他们只忙着告诉我,我不配懂。

周慧芳朝我走来,鞋尖绊住翻倒的轮椅,整个人跪在地上。

她没有立刻爬起,抓住我的衣角。

「今禾,妈不知道你受过这么多苦。妈要是知道你认识贺先生,怎么会舍得让你进九号包厢?」

我低头看她。

「如果我不认识他,就该被你们送进去?」

她的手僵住了。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被曼琳骗了。」

苏曼琳踢开轮椅。

「你昨晚明明说,她死了最好,省得回来分股份!」

周慧芳转身扑过去,揪住她的病号服。

「是你说她没朋友,处理掉也没人查!」

两个人撕扯在一起,头发缠住手指,膝盖撞翻椅子。

苏启荣上前拉架,苏曼琳一口咬在他手腕上。

他甩开她,巴掌落下去。

苏曼琳跌坐在地,捂住半边脸,先笑了两声,又开始哭。

「你们都怪我,借钱时你们怎么不拦?我给你们买车、办宴会时,你们怎么不问钱从哪来?」

苏启荣胸口起伏,指着她的手落不下来。

她说得没错。

那八千万里,有一千多万花在苏家的排场上。

他们享受钱带来的灯光,只在账单压下来时,急着找一个人填坑。

苏启荣忽然朝我跪下。

膝盖砸在地板上,声音震得桌上骰子滚了一格。

「今禾,爸错了,你救救苏氏。只要贺先生一句话,债主就能宽限,我们把曼琳赶出去,股份全给你。」

周慧芳也爬过来。

「妈给你补办生日,把祖宅过户给你,你跟我们回家。」

我看着他们伸来的手。

三年前,他们在车站接我时也伸过手。

我以为那是家门。

昨夜,那两只手把我按在轮盘上。

我退开一步。

「你们不是后悔把我送来。」

「你们后悔的是,送来以后才发现我有用。」

苏启荣的肩膀塌下去,额头抵住地板。

周慧芳张着嘴,哭声断成一截一截,玉镯从手腕滑落,砸成两半。

苏曼琳坐在碎片旁,反复念着一句话。

「她怎么会是贺承屿的师父,她怎么会呢?」

贺承屿从桌后走来,没有替我决定。

「苏今禾,轮盘还在外面。」

苏曼琳猛地抬头。

昨夜她亲手转动的那只轮盘,被人推到了会议厅门口。

【第十一章】

轮盘停在门口,红黑格子还沾着昨夜酒杯溅出的水印。

苏曼琳往后缩,肩膀撞上墙。

「你们想干什么,人身抵债是违法的!」

我看着她。

「你记得违法。」

「我昨晚只是吓你,没想真把你怎么样。」

「你说九号最好,因为进去的人没有一个能自己走出来。」

她的嘴唇哆嗦,转头去找周慧芳。

周慧芳垂着头,没有看她。

贺承屿让公证人拿来一份新规则。

轮盘不再决定人归谁,只决定苏曼琳名下非必需财产的清偿顺序。

红格对应境外房产,黑格对应珠宝、车辆与股份,金格对应主动提交赵海生线索,争取依法从轻处理。

「你可以不转。」

公证人把笔放在她面前。

「不转,债权人按法律程序申请执行,涉嫌犯罪部分照常移交。」

苏曼琳盯着金格。

「转到金格,我就不用坐牢?」

警察回答:「只能证明你主动配合,如何处理由司法机关决定,没有人能在这里许诺结果。」

她伸手握住轮盘,掌心全是汗。

昨夜,她抓着我的手说,转吧。

现在轮到她自己,指尖贴住金属边缘,几次都没推动。

雪茄债主敲了敲桌。

「苏小姐,别耽误大家时间。」

这句话也是她昨夜催我的话。

她咬住牙,用力拨动轮盘。

转盘飞转,指针敲过一个又一个格子。

她跟着指针挪动身体,嘴里不停念金格。

速度慢下来。

指针越过金格,停在红格。

境外房产优先冻结。

她扑上去想再拨一次,公证人按住轮盘。

「结果已确认。」

「不算,我手滑了!」

「昨夜苏今禾也只有一次。」

她的手顺着轮盘滑下去,整个人瘫坐在地。

法务宣读执行清单,境外房产、两辆跑车、珠宝和代持股份全部纳入追偿。

警方接着出示立案通知。

虚假抵押、伪造医疗证明、非法拘禁与转移资金,每一项都要查。

苏曼琳抱住警察的腿。

「我交代,我知道赵海生在哪,他没有出境,他藏在周建成留下的旧仓库!」

她从胸针摄像头的云端账户里调出一段视频。

赵海生半个月前联系她,让她借钱转移,又教她用假古董抵押。

条件是苏曼琳帮他拿到娱乐城内部账务权限。

赵海生真正想要的,不只是八千万。

他要销毁十四年前剩下的账,也要偷走贺承屿追查多年的资金记录。

警方立即部署抓捕。

贺承屿只给安保主管一句话。

「开放旧仓库外围监控,全部交警方。」

他没有亲自去,也没有越过程序。

两个小时后,消息传回。

赵海生在仓库被捕,现场起获南桥牌室剩余账本、苏曼琳的借款合同模板和数枚伪造印章。

苏曼琳被带走前,回头看向我。

「姐姐,我把他交出来了,你替我求句话。」

「昨夜我求过你吗?」

她张开嘴,没发出声音。

手铐扣合,她被带进电梯。

周慧芳追了两步,又停下,转身朝我走来。

「今禾,曼琳走了,我们只剩你了。」

我从文件袋里拿出一份断绝利益关系声明。

亲缘不能靠纸切断,财产和授权可以。

我放弃苏家尚未分配的赠与,也拒绝替苏氏提供任何担保、经营或债务协助。

「你们不是只剩我。」

我把笔推过去。

「你们还剩自己做过的事。」

苏启荣盯着声明,眼珠一动不动。

周慧芳哭着摇头,不肯签。

警方提醒她,涉嫌胁迫我的部分仍需调查,签不签都不影响案件处理。

她终于抓起笔,名字写到一半,笔尖划破纸面。

苏启荣替她签完,把笔放下。

「你真的不回来了?」

我拿起监控副本和旧骰子。

「我昨晚已经被你们抵出去了。」

电梯门合上前,我看见周慧芳跪在碎裂的玉镯旁,捡起一半,又掉下去。

苏启荣坐在轮盘边,双手捂住脸。

指针被空调吹动,轻轻碰了一下红格。

【第十二章】

案件材料移交后,娱乐城停业三天,配合全面检查。

人身彩头本就不在正式制度里,是赵海生留下的一条地下规矩,靠封口和恐吓维持。

贺承屿当众废掉轮盘厅,将那只轮盘连同原始清单一起交给警方。

苏氏进入司法重整。

苏启荣的担保股份被执行,别墅查封,他因参与非法拘禁接受调查。

周慧芳退回从苏曼琳账户取得的钱,又因伪造精神评估和胁迫行为被追责。

她给我打过十七次电话。

第一次说她被女儿骗了。

第五次说苏启荣才是签字的人。

第九次开始哭,求我去看她。

最后一次,她只问我小时候有没有恨过她。

我没有接。

我把号码交给律师,连同所有短信一起存档。

苏曼琳名下资产被依法处置,境外房产进入协查程序。她交代赵海生藏身地,办案机关将配合情节记入材料,但那些伪造的合同、被剪过的视频和轮盘前说过的话,没有因为一句交代消失。

那天下午,我回了一趟南桥。

旧城早已拆完,桥洞变成沿江步道,原先漏雨的位置种着一排香樟。

梁守义坐在长椅上,脚边放着当年的搪瓷碗。

碗沿缺了一块,底部还留着骰子砸过的灰痕。

他把碗递给我。

「当年赶你走,怪我没本事护住你。」

我接过碗,手指摸过那道缺口。

「你把账本留了下来,也把我送出了火场。」

「贺承屿找了你十四年。」

「他怎么没找到?」

「你回山里后改过一次户籍名,苏家又压着血样报告。他先查死人,再查活人,绕了太远。」

身后传来脚步声。

贺承屿穿着一件灰色外套,手里没有保镖替他拿的东西,只有一袋热包子。

他走到长椅边,把纸袋放下。

「梁师父,医生说你不能空腹喝酒。」

梁守义把藏在袖口的小酒瓶塞回去,拿起包子走向江边。

「你们聊,我听水。」

风吹过香樟叶,纸袋边缘发出轻响。

贺承屿在我身边坐下,隔着半臂距离。

「检查结果出来了,场内有三项流程违规,我会接受处罚。轮盘厅不会再开。」

「舍得?」

「那个厅替赵海生养了太多影子,留着只会继续吃人。」

他从口袋里取出旧骰子,放进搪瓷碗。

骰子撞在碗底,发出一声清脆回响。

「十四年前,你让我活着去找你。」

「找到了。」

「还差一句话没问。」

他转头看我,手指搭在膝上,想伸过来,又收了回去。

「师父,你还走吗?」

江面吹来的风带着水汽,不再有轮盘厅走廊里的海腥味。

我拿起骰子,在掌心掂了两下。

「先考你。」

他坐直身体。

我将骰子扣进碗里,手腕连转三圈,落在长椅上。

香樟叶在头顶撞出碎响,自行车铃从步道另一端传来,梁守义故意用拐杖敲着石栏。

「几点?」

贺承屿闭上眼。

「五点。」

我揭开碗。

骰子缺角朝上,五个黑点落在阳光里。

他睁开眼,喉结动了一下。

我把搪瓷碗推到他面前。

「这次没退步。」

他的手按住碗沿,指节一点点松开。

「那你还走吗?」

我起身,沿江边往前走。

走出几步,我回头看他。

「包子要凉了,跟上。」

贺承屿抓起纸袋和旧骰子,快步追来。

长椅上只剩那只缺口搪瓷碗,风从碗沿掠过,推动骰子转了半圈。

五点仍旧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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