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皇上,剧本写岔了
苏晚睁眼的时候,正被两个膀大腰圆的嬷嬷架着,往一丈高的宫墙上推。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繁复的皇后翟衣,又看了看墙下虎视眈眈的几个“刺客”、旁边哭得肝肠寸断的贴身宫女,以及最远处那个端着茶、面无表情看戏的年轻皇帝。
专业素养让她瞬间得出结论:穿越了,穿成废后,且开局就是一场刺杀大戏。
凭她七年广告狗阅尽狗血剧的经验,这种开局通常只有两种活法:要么跪地求饶,要么原地翻盘。
她选了第三种——先弄清楚工资待遇再决定。
“陛下,”苏晚被推着往墙头爬,气喘吁吁回头,“咱这剧本是不是写岔了?废后好歹也是个后,赐死也得死得体面点吧?您这墙连个软垫都不垫,摔下去很难看的好吗?”
皇帝端茶的手顿了一下。
苏晚的余光扫过墙根那个“刺客”手里的刀——刀尖是圆的,磨得比她的脸还光滑,别说杀人,捅个西瓜都费劲。
她心里咯噔一声。
这哪里是要杀她,这是要吓她。
再细看:那几个“刺客”站位规整得像排练过,哭丧的宫女眼泪掉得比台词还准,连墙头那块特意铺的薄褥子都在暗示——跳下去摔不死。
全宫上下一百多号人,从皇帝到洒扫太监,正在陪她演一出“废后遇刺”的戏。
苏晚忽然不挣扎了。她顺着墙头坐稳,两条腿晃悠着,冲底下笑得一脸无辜:
“——既然你们想捧我当主角,那请问,这场戏,我什么时候可以开始加戏?”
这一句出口,现场静了三秒。
那个哭天抢地的宫女连哭都忘了,张着嘴愣在原地。端着茶的皇帝缓缓抬眼,终于正眼看向墙头那个坐着晃腿的废后,眼里第一次有了点活人该有的情绪——玩味。
“皇后倒是想得开。”皇帝萧衍放下茶盏,声音不咸不淡,“被废了还能在宫墙上坐着看风景,朕还是头一回见。”
“这不是没见过世面嘛,”苏晚一本正经,“陛下您这宫墙,视野好,风也大,就是坐着硌屁股。要不您先让人把我放下来,咱们再商量这出戏怎么往下演?”
萧衍没有回答,只是抬了抬下巴。
苏晚感觉后领一紧,被两个嬷嬷从墙头“请”了下来。不重不轻,稳稳落地,连个趔趄都没有。
她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心里已经盘算开了:这出戏的目的暂且不明,但至少确认了一件事——她暂时死不了,而且宫里有人不想她死,还想让她“好好活”。
那就好办了。
作为每天在甲乙方之间反复横跳的广告狗,她最擅长的就是:顺着甲方的心意演,演到对方主动加钱。
当天晚上,她被“请”回了未央宫——不是冷宫,是正儿八经的皇后寝宫。
寝殿里的陈设比她想象中奢华十倍,连漱口的茶盏都是整块羊脂玉雕的。贴身宫女碧桃战战兢兢给她卸妆,欲言又止。
苏晚面上不显,心里却越看越觉得古怪。
一个被废的皇后,按规矩该住冷宫,可她却住进了比从前更奢华的寝殿。这不合常理。唯一的解释是——有人故意把她安顿在这里,好让她“住得安稳,别跑”。
她又注意到,殿里伺候的宫女虽然规矩,但个个都不太敢正眼看她。像是得了什么吩咐,又像是……在小心翼翼地观察她。
苏晚心里默默记下这些,面上却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任由碧桃替她梳洗。
“娘娘……”碧桃终于忍不住,小声问,“您难道就不怕吗?”
“怕什么?”
“怕……怕那些人害您。”碧桃声音发颤,“娘娘您不知道,这宫里,这几年,没少出人命。”
苏晚听出她话里有话,只淡淡地问:“都出了些什么人命?”
碧桃却像被自己这话吓了一跳,连忙摇头:“奴婢不敢说了。娘娘,您就当奴婢多嘴。”
她低下头,再不敢多言。
苏晚没有追问,只是把“这几年没少出人命”这句话,牢牢记在了心里。
一个连贴身宫女都讳莫如深的“人命”问题,看来这宫里的水,比她想象的还深。
“娘娘……您不问问,皇上为何……”
“不着急。”苏晚对着铜镜里那张陌生又精致的脸,咧嘴一笑,“反正明天还得继续演,问早了,戏就不新鲜了。”
碧桃的手抖了一下。
苏晚看在眼里,没点破。她只是暗暗记下:这个宫女知道点什么,但不敢说。
临睡前,苏晚又想起一个细节——墙根那个“刺客”,在她说出“加戏”两个字的时候,眼睛明显亮了一下,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
这个宫里,好像每个人都在等她“接戏”。
她攥着被角,却怎么也睡不着。
穿越之前的事,像断了帧的老电影,一帧一帧地往回跳。她记得那天凌晨两点,她一个人瘫在“点睛”广告公司的工位上,盯着屏幕上改到第三十七版还被打回来的方案,眼睛酸得发涩。她记得自己对那个永远神神秘秘的老板,在心里骂了足足十分钟。她还记得,自己最后趴在桌上,迷迷糊糊地想——要是能一觉睡到不用改稿的世界就好了。
然后,她就醒了。被两个嬷嬷架着,往宫墙上推。
苏晚翻了个身,盯着头顶暗红的帐顶,忽然自嘲地笑了。别人穿越,要么公主要么王妃,退一万步也是世家千金。她倒好,一睁眼就是被废的皇后,还赶上一场刺杀大戏。
但职业敏感让她很快冷静下来。
做广告这行,最讲究“看穿”。再光鲜的提案,本质都是“用一句话,让甲方掏钱”。而这个皇宫,此刻对她来说,就是一份还没完全看懂需求的“甲方案例”。
苏晚默默在心里列了份清单:皇帝要她活着、宫里要她“演下去”、有人想吓她、有人想看她出丑。这几方诉求拧在一起,透着一个很古怪的信号——她这个“废后”,身上有什么东西,是这些人都不想弄丢的。
她想不出答案,索性不再想。
“兵来将挡,”她闭上眼睛,嘟囔了一句,“大不了,我把这宫里的'甲方',挨个问候一遍。”
另一边,御书房里。
萧衍独自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一枚早已被盘得温润的玉佩。烛火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空旷的殿壁上。
“皇上,”贴身太监德全轻声上前,“皇后娘娘……已经歇下了。”
萧衍“嗯”了一声,却没有放下那枚玉佩。
“德全,”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你说,她会想起来吗?”
德全弯下腰:“老奴不敢妄测。只是……娘娘今日在墙头那句话,老奴听着,倒是有几分当年的样子。”
萧衍沉默良久,低低地应了一声:“是啊。'加戏'这两个字,也就她说得出口。”
他把玉佩收进怀中,望向未央宫的方向,眼底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三年前种下的因,如今,终于等来结果的那一天了吗?
天光未亮,各怀心事的两个人,谁都没有真正睡踏实。
而对苏晚来说,甲方再难搞,也没前世那个连续改稿三十七版的甲方难搞。
第二章 她是来砸场子的
第二天一早,苏晚是被一阵刻意放大的咳嗽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看见床前站着一位妆容精致、眉梢带戾气的妃子,正用一种“看你怎么死”的眼神盯着她。
碧桃在旁边小声提示:“娘娘,这是贤妃娘娘。”
贤妃。苏晚在脑子里飞速检索前世看过的宫斗套路——贤妃一般分两种:一种是真的贤,一种是有个“贤”字但跟贤沾不上边。
看这眼神,属于后者。
“姐姐好本事,”贤妃开口就阴阳怪气,“被废了还能赖在未央宫不走,果然是朕心尖上的人,面子就是大。”
苏晚打了个哈欠,慢悠悠坐起来,顶着乱糟糟的头发看向贤妃,真诚地问:“贤妃妹妹,你大清早过来,是来蹭早饭的?”
贤妃表情一僵。
“要是蹭早饭呢,”苏晚继续,“我让碧桃给你盛一碗,宫里伙食不错的,尤其是这个红枣粥,软糯香甜,我昨晚睡前就馋了。”
贤妃的脸由白转红再转青,像是被人当面往嘴里塞了一只苍蝇。
她大概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精心准备的挑衅台词,撞上的是一堵名为“摆烂”的墙。
“你——你少装疯卖傻!”贤妃终于找回声音,“你以为皇上还会护着你?你被废了!明日你就要搬去冷宫!”
“哦,这样啊。”苏晚点点头,转头看向碧桃,“那麻烦你帮我问问,冷宫能不能带红枣粥去?要是不能,我就今天多喝两碗。”
贤妃彻底破防了。她张了张嘴,半天没憋出一个字,最后跺了跺脚,气势汹汹地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恶狠狠丢下一句:“你等着!”
“好嘞,”苏晚冲她的背影挥挥手,“我等着你给我带桂花糕。”
贤妃走远了,苏晚才收起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
她没有急着起来,而是靠在床头,望着帐顶,把刚才那场“交锋”在心里过了一遍。
贤妃那套“姐姐好本事”“你等着”的台词,她在前世看的每一部宫斗剧里都见过。可她注意到一个细节:贤妃说“你被废了!明日你就要搬去冷宫”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半点幸灾乐祸,反而透着一股……急着完成任务的味道。
就像是被交代了台词,照本宣科。
苏晚默默把这一点记在心上,又想起昨夜那个“刺客”圆钝的刀尖,想起皇帝特意垫的软褥子。一个大胆的猜测在她心里成形:这个宫里的每个人,似乎都在“配合”某种安排。
而她,好像才是那个唯一“不知情”的人。
“有意思。”她低声嘟囔了一句,忽然觉得,这场穿越,或许远没有她想的那么简单。
她这才看向碧桃,问了一个碧桃没听明白的问题:“说吧,她是不是我前世……不对,她是不是本来该'演'我什么?”
碧桃的脸色变了。
她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娘娘,奴婢斗胆……奴婢觉得,这宫里有鬼。”
“嗯?”
“奴婢昨日给您守夜,看见贤妃娘娘院里的一个宫女,半夜在未央宫墙根下挖东西。奴婢悄悄跟过去看——她埋了一个小人。”
苏晚挑眉:“扎小人的那种?”
“是……”碧桃声音发抖,“上面还写着娘娘您的生辰八字。”
按正常宫斗剧本,这就是废后死于巫蛊的证据链:明天贤妃“恰好”在未央宫挖出小人,废后“畏罪自尽”,一石二鸟。
苏晚却笑了。
她凑近碧桃,问了一个碧桃没想到的问题:“那小人,是不是埋得特别浅,一挖就出来?”
碧桃愣住了:“是……好像就是随手埋的。”
“那就对了。”苏晚往椅背上一靠,笑得像只偷到鱼的猫,“妹妹啊,你被人当道具使了。那小人不是贤妃要害我,是有人想让贤妃来害我,再让我把贤妃当对手——好让我把戏往下演。”
碧桃懵了:“谁……谁要让娘娘演?”
“不知道。”苏晚耸肩,“但没关系,来日方长,我总会把这场戏的编剧找出来。”
她见碧桃还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索性把人拉到跟前坐下,开始“盘账”。
“碧桃,我问你,”她掰着手指头,“这宫里,除了皇上和贤妃,还有哪几号说得上话的主子?”
碧桃虽然满心狐疑,但还是老老实实答了:“回娘娘,宫里现下除了您和贤妃娘娘,还有德妃娘娘、静嫔娘娘,以及……前两年新入宫的几位美人。只是德妃娘娘常年在佛堂礼佛,不怎么管事。”
“德妃礼佛?”苏晚眼睛一亮,“礼了几年了?”
“约莫……三年了。”
又是三年。
苏晚暗暗记下一笔,又问:“那德妃娘娘,和皇上关系如何?”
碧桃压低了声音:“德妃娘娘是太后的远房侄女,性子淡,说是看破红尘,连请安都免了。不过奴婢听老人说,德妃娘娘从前不是这样的——她是三年前,一夜之间转了性子的。”
苏晚心头一跳,面上却不露分毫,只“哦”了一声。
她心里已经飞速转开了:三年前种树,三年前埋信,三年前德妃突然礼佛。这三件事,都和那个时间点有关。
她忽然有种直觉——德妃,很可能是解开这局棋的另一把钥匙。
“那静嫔呢?”
“静嫔娘娘是去年才入宫的,人如其名,安安静静的,从不争宠。只是……”碧桃想了想,“静嫔娘娘身边有个宫女,也总爱在御花园那一带晃悠。”
苏晚的目光微动:“那个宫女,是不是长得清秀,眼睛特别亮?”
碧桃惊讶地抬头:“娘娘怎么知道?”
苏晚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
眼睛特别亮——她想起那个在墙根底下,听到她说“加戏”时,眼睛亮起来的“刺客”。
这宫里的人,真是各有各的戏。
她伸了个懒腰,眼底却闪过一丝不属于“摆烂废后”的精光:
“碧桃,从明儿起,你把宫里这几年的人事变动,事无巨细,都给我捋一份。谁进宫、谁出宫、谁转性、谁暴毙,一个都别漏。”
“娘娘查这个做什么?”
“做市场调研。”苏晚眨眨眼,“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甲方想收我的'故事',我总得先搞清楚,这盘棋上,都坐着哪些棋手。”
碧桃半懂不懂地点点头,心里却越来越觉得,自家这位娘娘,说话做事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性”。
但她莫名觉得,跟着这位娘娘,好像比跟着从前那位谨小慎微的皇后,要安心得多。
这个皇宫,从皇帝到妃子,从宫女到刺客,个个都在配合她演戏。
既然要演,她就演个大的。
毕竟,她苏晚前世接过的最大一单广告,是给一个濒临倒闭的品牌做年度营销——硬生生从负流量做到全网爆款。
论砸场子,她是专业的。
第三章 皇上,您是甲方还是乙方
贤妃果然没有带桂花糕来。
但当天下午,皇帝萧衍“亲自”来了未央宫。表面是来“训斥废后不守规矩”,实则是来看她还能整出什么幺蛾子。
苏晚正蹲在院子里,指挥碧桃种萝卜。
是的,种萝卜。她在未央宫的东墙根开辟了一小块菜地,还煞有介事地插了个木牌,上书四个大字:废后菜园。
萧衍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场景——被废的皇后娘娘撸着袖子,满手是泥,正对着两棵刚发芽的萝卜苗念叨。
他难得地顿住了脚步。
“朕倒是不知,”萧衍的声音从她身后凉凉地响起,“皇后还有种地的雅兴。”
苏晚头也不抬:“皇上您不知道的事多了去了。比如我这萝卜,用的是上等红壤,掺了三分之一的细沙,透气性好,长得快。”
“……朕问的是,你为什么种萝卜。”
“因为来年开春,我就能用自己种的萝卜炖汤了。”苏晚终于直起腰,冲他晃了晃沾满泥巴的手,“皇上要不要预定一锅?保证比御膳房做的好喝。”
萧衍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终于遇到了一个不按剧本走的人,让他这个“导演”都有点头疼。
“皇后,”他不紧不慢地走到她面前,“你当真不怕?”
“怕什么?”苏晚眨眨眼,“怕您砍我脑袋?您要真想砍,昨晚就不会让人垫软褥子了。皇上,您这出戏,演得比我还费劲。”
萧衍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苏晚敏锐地捕捉到了。
她趁热打铁,凑近一步,压低声音:“皇上,您这出戏,到底是想护我,还是想看我出丑?”
萧衍敛去那丝裂痕,垂眼看她:“朕若是想看你出丑,昨晚就不必让人垫褥子了。”
“那您是想护我?”
“朕只是好奇,”萧衍不答反问,“一个从'现代'来的皇后,满脑子稀奇古怪,却偏偏不吵不闹、还能在宫墙上坐着看戏。朕想看看,你还能整出什么花样。”
苏晚心下一动。
“从'现代'来的”——他说得这么笃定,说明他知道“现代”的存在。也就是说,这个皇帝,确实知道“穿越”这回事。
她心头猛地一跳,忽然意识到一个更惊人的可能:眼前这个皇帝,似乎也在“配合”演什么——但他和她一样,好像也不是那个真正说了算的人。
她试探性地问:“皇上,您知道这场戏是谁排的吗?”
萧衍没有回答,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临走前,他丢下一句:“皇后,把萝卜种好。朕等着喝你的汤。”
苏晚望着他的背影,眉头渐渐拧起来。
她总觉得,萧衍今天来得太“巧”了。她前脚刚说要查“金主”,他后脚就到。就像是……在故意打断她的思路。
苏晚回到屋里,让碧桃把那枚亲手种萝卜时翻出来的“小东西”拿给她看。
那是她今早翻土时,在萝卜苗根下摸到的一块硬物——一块被油布包得严严实实、巴掌大的木牌。她当时没声张,只偷偷收了起来。
此刻她把木牌翻来覆去地看:木质普通,但边缘磨得光滑,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牌上没有任何字,只在角落刻着一个极不起眼的符号。
苏晚盯着那个符号看了很久。
她前世做广告,见过无数logo、标识、暗记。而这个符号——她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却又想不起来。
苏晚皱着眉,把那符号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
这个符号,不像市面上任何一家知名品牌的logo,倒像是一个……圈内人自己刻的暗记。广告圈里有种老习惯,一些资深创意人,会在自己经手的作品角落,留下一个只有同门才认得出的记号,用来“认领”自己的作品。
苏晚从前跟过一个脾气古怪的资深总监,那人就有这么个癖好。她记得,那位总监的作品,右下角总有一个极小的符号。
可这个符号,她又分明觉得,跟那位总监留下的不一样。
苏晚把木牌举到灯下,借着光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符号的线条流畅,像是画它的人很从容,一点不急。而这样的从容,通常说明——留下这个符号的人,早就料到会有别人来看它。
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个符号,会不会是“点睛”公司的某种“防伪标记”?专门标在那些“被收走的故事”上?
如果真是这样,那柳贵人的木牌上也有这个符号,就说明——柳贵人,也是被那家公司“收走”的“主角”之一。
苏晚的指尖,微微发凉。
她隐隐觉得,自己正在触碰到的,是一个比她想象中更庞大、更久远的布局。而柳贵人,就是这条线最早的一枚棋子。
“碧桃,”她把木牌收进袖中,“这块木牌,你认得吗?”
碧桃凑近看了看,摇头:“娘娘恕罪,奴婢眼拙。”
“那……这符号呢?”
碧桃认真地又看了一遍,忽然“咦”了一声:“娘娘这么一说,奴婢倒想起来了——奴婢在冷宫墙角,见过一个一模一样的,只是画得潦草些。像是谁随手刻的。”
苏晚的心猛地一跳。
冷宫。又是冷宫。
她想起,宫里人人都说,她“该”住的是冷宫,而不是未央宫。如果这个符号真和冷宫有关,那是不是说明——这个局,最初就是从冷宫布下的?
她正琢磨着,碧桃忽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凑过来:
“娘娘,奴婢还听说一件事——三年前,宫里那位突然'消失'的柳贵人,被贬去冷宫之前,住的,就是咱们现在这个院子。”
“柳贵人?”
“是。听说那位柳贵人入宫时也带了块类似的木牌,只是后来……人没了,东西也不见了。”
苏晚心头一沉。
她低头看着袖中那块木牌,忽然觉得,自己手里握着的,不只是一块木头,而是一截断掉的线索。
三年前的柳贵人、三年前种的桃树、三年前埋的信、三年前开始礼佛的德妃……
这些散落的碎片,正一点一点,拼成一张越来越清晰的图。
苏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发毛的感觉,把木牌妥帖收好。
她有种直觉:这张图,快要拼全了。
而这个皇宫,不对劲。
萧衍不是单纯来“看她演戏”的甲方。他的眼神里,有试探,有好奇,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就好像,他也在等一个答案。
苏晚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泥的手,忽然勾起嘴角:
有意思。这场戏,导演不是皇帝,编剧不明身份,演员一堆,主角是她。
那她这个“主角”,是不是该主动去找找,这场戏真正的“投资方”是谁了?
毕竟,广告圈的老规矩:想知道谁是幕后出资的,就顺着钱和利益去查。
她拍了拍手上的泥,对碧桃说:“明天,陪我逛一圈后宫。”
“娘娘去逛后宫做什么?”
“去看看,”苏晚笑得眉眼弯弯,“这满宫的演员里,谁最急着等我'爆'。”
碧桃点了点头,总觉得自家娘娘说话,越来越像前世那些……神秘兮兮的人。
她没敢多问,只低低应了声“是”,心想跟着这样一位不按常理出牌的娘娘,日子总不会太平淡。
而苏晚望着渐暗的天色,心里那盘棋,正一点点铺开。
既然满宫都等着她“爆”,那她就爆给他们看。这一局,她不但要查清幕后之人,还要把这满宫上下,都收进自己手里。
第四章 这宫里,处处是片场
第二天,苏晚真去逛后宫了。
碧桃吓得魂飞魄散,一个劲劝:“娘娘,您一个被废的皇后,逛后宫是要被人嚼舌根的!”
“嚼就嚼呗,”苏晚满不在乎,“反正我已经是'皇后里的负面典型'了,再负一点也无所谓。走,带我去御花园。”
御花园里,苏晚逛了一圈,越逛越觉得有意思。
首先,那个端茶的太监,手上戴着个扳指——玉的,成色好得不像一个太监能戴的。其次,浇花的小宫女看到她就低头,但脚步不急不慢,显然早就知道她要来。
最绝的是御花园正中央,有一棵桃树,开得异常茂盛。碧桃说这是“御前奇景”,年年早春开得最好。
苏晚盯着那棵桃树看了很久。
广告人的职业病犯了:她总觉得这棵树的位置,摆得特别“正”,正得像专门为了让人看见而种的。
她正出神,一个声音忽然从身侧响起,清冷又带着点似有若无的疏离:
“皇后娘娘好兴致,一大早就来赏花。”
苏晚转头,看见一位素衣女子立在几步外,眉目寡淡,周身没有半点珠翠,却自有一股不容人轻慢的气度。
碧桃忙低声提醒:“娘娘,这是德妃娘娘。”
德妃。那个三年前“一夜之间转了性子”、从此闭门礼佛的德妃。
碧桃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说来也怪,德妃娘娘礼佛这三年,几乎不出佛堂,只有每年桃树开花那几天,才肯出来走走。”
苏晚心头微动,面上却笑盈盈地迎上去:“德妃妹妹好巧。听闻妹妹常年礼佛,怎么今日也来赏这桃花了?”
德妃的目光掠过那棵桃树——却在那满枝的花上,停了许久。片刻,她才淡淡道:“桃树开得好,来看看。皇后娘娘——倒是难得有雅兴。”
她说完这句,也不多留,转身便要走。
苏晚却在她身后忽然开口:“德妃妹妹,你见过一块刻着奇怪符号的木牌吗?”
德妃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声音却淡得听不出起伏:“娘娘说的东西,我未曾见过。娘娘若是有兴致,不妨去冷宫墙根下找找——那里头,埋着不少陈年旧事。”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苏晚站在原地,心里却掀起了波澜。
冷宫墙根下。又是冷宫。
她几乎可以确定,德妃那句话,不是随口说的。她是在给苏晚指路。
苏晚收回目光,却没急着去冷宫。她转头看向碧桃:“静嫔今日在不在?”
碧桃摇头:“静嫔娘娘今儿个一早便去给太后请安了,怕是要午后才能回来。”
苏晚“嗯”了一声,心里却把这条线也记下了。
她今日逛这一圈,收获不小:德妃在暗中递话,静嫔有“在御花园晃悠的宫女”,皇帝在监视她,贤妃在被人当枪使。
一局棋,棋子各怀鬼胎。
她正想得入神,御花园的小径那头,忽然传来一个谄媚的声音:
“哟,这不是废后娘娘吗?”
苏晚抬眼,看见一个穿得花枝招展的中年妇人款款走来,身后跟着两个端着食盒的宫女。
碧桃小声说:“这是柳嬷嬷,管着御膳房外的采买,嘴碎,最爱搬弄是非。”
苏晚瞬间来了精神。
在广告圈混过的人都知道:一个团队里,消息最灵通的,永远不是高管,而是那个天天跟各方打交道、又爱说话的“边缘人物”。
她决定,从这位柳嬷嬷嘴里,撬点有用的料出来。
“柳嬷嬷好。”苏晚笑眯眯地迎上去,声音里带着十二分的亲和,“正愁中午吃什么,您这儿有什么好东西?”
柳嬷嬷没想到这废后这么热情,愣了一下,随即堆起笑:“有有有,娘娘想吃什么,奴婢给您张罗。”
苏晚凑近她,压低声音,一副“我信你”的样子:“嬷嬷,我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您在这宫里待得久,见多识广——您跟我说说,这宫里,最近是不是……不太平?”
柳嬷嬷眼珠转了转,四下看了看,凑到苏晚耳边:
“娘娘是聪明人,奴婢就多嘴一句——这几日夜里,冷宫方向,老有人影晃。还有那棵桃树底下,听说埋过什么东西,三更半夜的,还有人去挖呢。”
苏晚心头一跳,面上却做出一副害怕的样子:“真的假的?那……那棵桃树底下,埋的什么呀?”
“这个奴婢可就不知道了。”柳嬷嬷神神秘秘,“不过娘娘,您听奴婢一句劝——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那桃树底下埋的,八成不是什么干净东西。”
苏晚心里冷笑:不是什么干净东西?那是三年前,有人特意留给她的“钥匙”。
她面上却连连点头,一脸受教:“多谢嬷嬷提点。那我先回宫了,改日再来讨嬷嬷的好茶。”
送走柳嬷嬷,苏晚的脸色才慢慢沉下来。
桃树底下有人挖东西、冷宫夜里有人影晃——这两条消息,加上德妃那句“冷宫墙根下”,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她攥紧袖中那块木牌,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想。
这场戏的“编剧”,很可能,就藏在她脚下这片土地里。
逛完御花园,她刚回未央宫,就收到了一份“厚礼”——贤妃派人送来的一碗汤。
汤是银耳莲子羹,看起来精美绝伦,碧桃却吓得当场变了脸色,死活不让苏晚喝。
“娘娘,这汤来路不明,万一……”
“放心。”苏晚端起汤,凑到鼻尖闻了闻,又看了看汤里那几颗圆滚滚的莲子,忽然笑了,“这不是毒汤,这是'投名状'。”
“啊?”
“你想想,”苏晚把碗放下,“贤妃昨天还恨不得吃了我,今天就送汤来。要么是她演技好得能拿影后,要么——是她被人授意,要跟我'和好'。”
碧桃更懵了:“谁授意她?”
“谁能让贤妃乖乖听话?”苏晚眨眨眼,“宫里能让贤妃低头的,除了皇上,还能有谁。”
碧桃倒吸一口凉气。
苏晚端起那碗汤,小口喝了一口,咂咂嘴:“嗯,银耳炖得挺烂,厨子手艺不错。替我谢谢贤妃,就说——汤我喝了,戏我接着演。”
碧桃震惊地看着自家娘娘面不改色地喝完了那碗“来路不明”的汤。
苏晚放下碗,眼底的兴味却越来越浓。
一个被废的皇后,能让皇上亲自来看她种萝卜,能让贤妃主动送汤示好——这场戏的“投资方”对她,当真不是一般的上心。
那问题就来了:这么大费周章,图什么?
除非……她身上有什么东西,是这场戏“必须要”的。
她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忽然想起前世那句烂大街的广告语——“你,才是这出戏的主角。”
只是,当主角的代价,从来都不便宜。
苏晚放下碗,心里却已经默默列好了明天的行动计划。
既然这场戏的“投资方”对她这么上心,那她就顺着这根藤,摸一摸那个“瓜”到底藏在哪。
“碧桃,”她吩咐道,“从明儿起,你多留意御花园那棵桃树。谁去碰它、谁去浇水、谁夜里靠近它,你都记下来。”
碧桃虽满心不解,还是恭敬应了:“是。”
苏晚又想了想,补了一句:“还有——你帮我打听打听,三年前,宫里那位突然'消失'的柳贵人,到底是怎么没的。”
碧桃的脸色变了变:“娘娘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闲着也是闲着。”苏晚笑得没心没肺,“反正我这个废后,总得找点事做,才不显得白穿越一场。”
碧桃欲言又止,最终也只是低低应了声“是”,再没多问。
苏晚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眼里的盘算越来越清楚。
柳贵人、桃树、三年前——这三条线,她总觉得是穿在同一根针上的。
只要顺着摸下去,那个藏在这场“穿越大戏”背后的操盘手,迟早会自己现出原形。
第五章 穿越,是一场交易
当晚,苏晚没睡。
她坐在窗前,借着月光,把这两天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
一个疑问死死卡在她脑子里:她是怎么“穿越”的?
她记得清清楚楚——穿越前,她在办公室加班改方案,改到凌晨两点,困得不行,趴在桌上打了个盹。
再睁眼,就是被嬷嬷架着往墙上推。
中间发生了什么,一片空白。
“穿越”这种事,听起来像是老天爷随手安排的,但凡是能动用整个皇宫来“演”她的势力,绝不可能只是“随手”让她穿过来。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她的穿越,是有人安排的。
而她,是被人“请”来的。
可请她来做什么?请她的人又是谁?她一个手无寸铁、满脑子广告创意的打工人,凭什么值得这样兴师动众?
苏晚越想越觉得,问题的关键,就藏在她“想不起来”的那段空白里。
她努力回忆穿越前最后一个晚上的细节:凌晨两点的工位,改了三十七版的方案,电脑屏幕冷白的光,还有——她恍惚记得,自己困得睁不开眼时,屏幕上似乎弹出了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弹窗。
那弹窗写着什么来着?
苏晚使劲回想,却只抓到一点模糊的影子:像是一行极小的字,颜色浅得几乎看不见,内容却让她莫名心悸。
她还没来得及看清,就彻底睡过去了。
“弹窗……”苏晚喃喃,“广告弹窗……”
做广告的人,最烦的就是弹窗。可她直觉,那个弹窗,就是她穿越的“入口”。
如果穿越是一场“交易”,那那个弹窗,就是交易的“合同”。
而合同,是她在神志不清、毫无防备的时候,“签”下的。
苏晚心里一寒。
前世的职业经验告诉她: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也没有白签的合同。越是来路不明的“好处”,背后越藏着要她还的东西。
她低头看着自己这身华贵的宫装,忽然觉得,这身衣裳,就是那笔“贷款”。
穿得越华贵,欠得越多。
“请”字刚在她脑子里蹦出来,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苏晚屏住呼吸,贴着窗缝往外看——月光下,一个黑影正蹲在她东墙根的菜地边,动作极快地挖着什么。
她心里一紧,却硬是压住了喊人的冲动。
她没有声张,而是蹑手蹑脚地推开门,躲进廊柱的阴影里,静静地看着。
那黑影挖了一会儿,直起身,手里攥着一个什么东西,迅速往院墙外翻去。
苏晚认出了那个背影——是贤妃院里的那个宫女,就是那晚埋“小人”的那个。
她刚想跟上去,肩膀却被人从身后轻轻按住了。
苏晚浑身一僵,猛地回头,撞进一双沉静如水的眼睛里。
是萧衍。
“别追。”他压低声音,只有两个字。
苏晚瞪着他:“你跟踪我?”
“朕是皇帝,”萧衍看着她,语气淡淡,“这宫里,没有朕不能去的地方。倒是你——大半夜不睡觉,来捉鬼?”
苏晚没有接他的话,而是死死盯着他,脑子里飞速转着。
一个念头在她心里炸开:这个皇帝,怎么会这么“巧”地出现在她的院墙外?又怎么会“恰好”知道那个宫女在挖东西?
除非——他一直在盯着她。
“皇上,”她压低声音,“您是来保护我的,还是来监视我的?”
萧衍没有立刻回答。他垂眼看着苏晚,月光在她脸上落下一层清冷的银,让她那双警惕的眸子在夜色里格外分明。
良久,他忽然说:“都有。”
苏晚愣了一下。
“朕既想护着你,”萧衍说,“也想弄清楚——这一次回来的你,到底记不记得从前的事。”
“我记不记得,对您很重要?”
“很重要。”萧衍的声音低下去,“因为朕,不想再失去第三次。”
苏晚的心,忽然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一时竟接不上话。
月光下,两个人隔着一步的距离站着,谁都没有再开口。
夜风掠过宫墙,卷起她鬓边一缕碎发。
良久,苏晚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她没有追问萧衍那句“不想再失去第三次”是什么意思,只是顺着方才的话题,问了一句:
“那个宫女挖走的,是什么?”
萧衍没有回答。
月光下,他看她的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情绪,像是审视,又像是……松了口气。
良久,他才开口:“皇后,你知不知道,你种的那片萝卜地底下,埋着什么?”
苏晚的心猛地一跳。
她忽然明白了——她随手开垦的那片菜地,好巧不巧,正压在一个藏了东西的地方。
而那个宫女,是奉命来把那个“东西”取走的。
“埋了什么?”她问。
萧衍垂眸看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三年前,一个人留下的一封信。”
苏晚的呼吸一滞。
三年前。又是三年前。
那棵桃树是三年前种的,这片地底下藏着三年前的一封信。这一切,都在指向同一个时间点。
“皇上,”她盯着萧衍的眼睛,“三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萧衍静静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就在苏晚以为他不会说的时候,他忽然伸手,从袖中取出一张泛黄的纸,递到她面前。
“朕答应过一个人,”他说,“等真正的她回来,就把这个还给她。”
苏晚接过那张纸,借着月光打开。
纸上是两行熟悉的、她这辈子都忘不掉的字——那分明是她前世,写给自己的备忘录。
上面写着:“甲方永远是对的。除非——你才是甲方的甲方。”
苏晚的手,开始发抖。
萧衍看着她,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三年来积压的疲惫与期待:
“欢迎回来,朕的——真正的皇后。”
苏晚攥着那张泛黄的纸,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所以,”她的声音有些发涩,“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不是那个'临时来住几天'的苏晚。你等的,是能看懂这张纸条的'我'。”
萧衍没有否认。他只是看着她,目光平静而笃定。
苏晚忽然觉得,这个晚上,她心里翻涌的东西太多了——有震惊,有后怕,有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却也有一种奇异的、像是终于找到家的安定。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枚木牌、那张纸条、还有那些散落的线索,一件一件,在脑子里重新拼了一遍。
“好,”她抬起头,眼底透亮,“既然你等了我这么久,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这场'穿越大戏',从今晚起——我接了。”
她看着萧衍,一字一句:
“我会弄清楚,那个'想留住我的人'到底是谁。也会弄清楚,这场戏,到底是谁在背后操盘。”
“而你,”她顿了顿,忽然扬起眉眼,露出一个笑,“就当我的'共犯',陪我演完这一场。”
月光下,萧衍看着她,缓缓点了点头。
“朕,求之不得。”
第六章 原来,她来过三次
未央宫里,烛火昏黄。
萧衍坐在她对面,缓缓说出了一个让苏晚头皮发麻的真相。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他说,“你是第三个'苏晚'。”
苏晚脑子嗡的一声:“什么意思?”
“三年前,你第一次来。”萧衍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已麻木的事,“你从一个叫'现代'的地方来,成了皇后。你聪明、跳脱、满脑子稀奇古怪的点子,朕第一次觉得,这宫里有点活气。”
“后来呢?”
“后来,你告诉朕,你'该走了'。”萧衍的指尖轻轻敲着桌面,“你说,你每次被'请'来,都是一场交易——有人要用你身上一样东西,换你在这里活一段时间。交易结束,你就走。”
苏晚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那你身上的东西,是什么?”
“朕不知道。”萧衍摇头,“你从没告诉朕。你只说,让朕记住一句话——等下一个'苏晚'回来,把这封信给她,她就明白了。”
苏晚低头看着手里那张泛黄的纸,指尖冰凉。
这封信是她前世的笔迹,写的却是一句没头没尾的广告语。她完全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写过,也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那第二个苏晚呢?”她问。
“一年前。”萧衍说,“第二个'苏晚'也来过,住了三个月。她比你还聪明,一眼就看穿了这宫里的'戏'——但她说,这次的交易,出了岔子。她走得仓促,连信都来不及留。”
苏晚的心猛地一沉:“出了什么岔子?”
萧衍看着她,目光幽深:“她说,有人想'留住'她。而那个人,不是朕。”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声响。
苏晚没有急着说话。她看着萧衍,忽然发现,这个一直端着“皇帝”架子的男人,此刻垂着眼,眼睫在烛火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眉宇间竟透着一种被压了很久的疲惫。
她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第二个苏晚……是怎么走的?”
萧衍沉默了很久。
久到苏晚以为他不会回答,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一件太久远的事:
“那天夜里,她说她'时间到了'。朕赶到未央宫的时候,她已经……整个人变得透明。她攥着朕的手,只来得及说了一句——'告诉下一个我,别信他。'”
“别信他?”苏晚追问,“信谁?”
“朕也不知道。”萧衍摇头,“她说完这句,就消失了。连那封信,都没来得及留下。她消失之后,朕查了整整一年,也没查明白,那个'他'到底是谁。”
苏晚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她忽然明白了,萧衍布下这出“全宫演戏”的局,不单单是为了保护她。更是为了——弥补三年前那个没能留住第二个“苏晚”的自己。
他这三年来,恐怕每一天都在想:如果当时他反应再快一点,那个“苏晚”,是不是就不用消失了。
“所以,”苏晚轻声问,“你排这场戏,是想让'我'这次,安全留下来?”
萧衍抬眼看她,眼底情绪翻涌,却没有否认。
苏晚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忽然就松了一半。
她看着对面这个年轻皇帝,忽然觉得他也没那么高冷。相反,他眉宇间藏着的,是三年没见到旧人、终于等到她回来的那点小心翼翼。
“皇上,”苏晚忽然笑了,“您这片真心,要是早说,我也不用种那两棵萝卜了。”
萧衍被她逗得嘴角一抽:“……那两棵萝卜,是你自己要种的。”
“种都种了,”苏晚理直气壮,“等它熟了,我还给你炖汤呢。”
“不过,”她话锋一转,正色道,“皇上,您布这场戏护我,我很领情。但戏再精妙,也拦不住真正想动手的人。藏在暗处的人一旦急了,才不会在乎我是不是'失宠'。”
萧衍的神色沉了沉:“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苏晚的眼睛在烛火下亮得惊人,“与其被他们逼着躲,不如我们主动出击。您给我当'甲方',我给您当'军师'——把这出戏,演成我们想演的样子。”
萧衍看着她,良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既有无奈,又有一丝说不清的动容:“朕就知道,留不住你安分。”
“安分多没意思。”苏晚耸肩,“您就等着看我,怎么把这满宫的戏子,一个个掰回正道上吧。”
就在两人气氛微妙升温的时候,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碧桃的声音带着哭腔,由远及近:
“娘娘——不好了!贤妃娘娘她……她被人杀了!”
苏晚和萧衍同时变了脸色。
萧衍霍然起身,大步向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沉沉看了苏晚一眼:“你待在未央宫,哪也别去。”
苏晚没应声。
等萧衍走远,她一把抓住碧桃的手:“贤妃是怎么死的?在哪死的?”
碧桃吓得直哭:“就在贤妃自己院里,那个、那个挖小人的宫女报的信,说是贤妃娘娘吃了晚膳后就……就咽了气,嘴角还有血,像是中毒!”
苏晚的心猛地一沉。
贤妃今天下午才给她送过汤,晚上就死了。中毒。而这个消息,偏偏在萧衍刚刚告诉她“真相”之后传来。
她脑子里飞速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贤妃的死,是不是有人故意的?
是为了敲山震虎,告诉她——这个皇宫里,皇帝的“保护戏”,护不住她想护的人。
还是……为了让她“配合”的这场大戏,提前进入某个她不想演的桥段?
苏晚坐回榻上,强迫自己冷静。
前世的职业病让她条件反射地开始拆解信息:
第一,贤妃死了,凶手未知,但一定不是“失宠废后”这种蠢事能背的锅。 第二,皇帝布了三年的“保护戏”,今天刚跟她摊牌,贤妃就死了——这说明,有人不想看到皇帝的计划成功。 第三,那个“想留住她的人”,正在用最直接的方式,逼她出未央宫。
苏晚攥紧拳头。
她忽然觉得,这场“穿越交易”的甲方,比她想象的,更沉得住气,也更狠。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张泛黄的纸条——“甲方永远是对的。除非,你才是甲方的甲方。”
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前世她想不起来写过。但此刻,她盯着这行字,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这句话不是写给她看的,而是写给“那个甲方”看的呢?
就像她做广告时留下的那句——“当乙方看不懂甲方需求时,说明甲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要什么。”
苏晚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第七章 陛下,您是敌是友
贤妃的死,让整个后宫一夜之间风声鹤唳。
第二日,萧衍阴沉着脸坐在御书房,面前跪着战战兢兢的大理寺卿和太医院院判。毒是下了,但毒的种类稀奇,连太医院都说不清来历。
大理寺卿战战兢兢地禀报:“皇上,贤妃娘娘院里的宫女说,娘娘是用了晚膳后突发腹痛,不到半个时辰就……就没了气息。臣等验过,像是中毒,可这毒,太医院竟无人认得。”
萧衍没有答话,指尖轻轻敲着案面,一下,一下。
御书房里静得落针可闻。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苏晚不顾碧桃阻拦,直接闯进了御书房。
“皇后!”萧衍皱眉,“朕说了,你哪也别去。”
“陛下,”苏晚一步上前,压低声音,“贤妃的死,是冲我来的。您把我锁在未央宫,等于告诉他们——您护着我。您越护,他们越急。”
萧衍盯着她:“所以呢?”
“所以,”苏晚看着他,“您得让我'失宠',越彻底越好。让全宫都以为,您已经放弃我了。”
萧衍的眼神复杂起来:“你知不知道,这样做的后果?”
“我知道,”苏晚笑了笑,“一旦我'失宠',那个想动我的人,就会觉得时机到了,主动冒头。我要的,就是他冒头。”
“你这是在拿自己当饵。”
“当饵怎么了?”苏晚满不在乎,“我前世做广告,最擅长的就是'投放'——先把鱼饵撒出去,等大鱼上钩。皇上您放心,我心里有数,不会真把自己搭进去。”
“你凭什么笃定他们会上钩?”
“因为人在两种时候最容易出错——太顺的时候,和太急的时候。”苏晚掰着手指头,“贤妃一死,他们等于打草惊蛇。现在他们最想做的事,就是在您'彻底厌弃我'之前,把我这个'香饽饽'赶紧弄到手。我越是'失宠',他们越觉得再不出手就晚了。”
萧衍看着她,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那你呢?你急不急?”
苏晚愣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自己不急,可看着萧衍那双沉静的眼睛,那句“不急”却怎么也没说出口。
她想了想,才认真回答:“我急。但不是急着赢,是急着——把这场戏好好演完,别让那些拿我当棋子的,白等了三年。”
萧衍沉默了很久。
久到苏晚以为他要拒绝的时候,他却忽然问:“你信朕吗?”
苏晚愣了一下。
她看着这个为了护她,布了三年“保护戏”的皇帝,忽然觉得,这个看似高冷的人,其实比谁都孤独。
她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信。信你,也信我自己。”
萧衍眼底终于浮起一点笑意。他伸手,从案上拿起一枚令牌,递给苏晚:
“拿着。这是御林军统领的令牌。若真到了绝路,凭这个,你能调动宫墙外三千人马。”
苏晚接过令牌,指尖微烫。
她忽然觉得,这个皇帝,好像把半条命都押在她身上了。
“陛下,”她眨眨眼,笑盈盈地看他,“您对我这么掏心掏肺,我要是演砸了,岂不是辜负您?”
萧衍难得被她说得耳根一热,别开脸:“……少贫嘴。朕等着喝你的萝卜汤。”
苏晚笑得更大声了。
当晚,一个消息传遍后宫——废后苏晚,因为贤妃之死顶撞圣驾,被皇上当众掌掴,罚跪未央宫外三个时辰。
消息传出,整个后宫都在等着看她的笑话。
苏晚跪在冰冷的石阶上,心里却一片澄明。
这一跪,是她和萧衍商量好的“戏码”。
方才在御书房里,萧衍是真的动了怒——不是气她,是气这满宫的魑魅魍魉敢在他的眼皮底下杀人。他说要“彻查贤妃之死”,苏晚却拦住了他。
“不能查。”她说,“贤妃一死,你就大动干戈去查,等于告诉所有人,你在乎这后宫的死活。查得越凶,藏在暗处的人藏得越深。”
“那依你之见?”
“我要你'打我'。”苏晚直视着他,“当着所有宫人的面,打我,罚我。让全宫都以为,因为贤妃的死,你迁怒于我、彻底厌弃了我。那些想对我动手的人,见你不再护我,就会觉得——该他们出手了。”
萧衍皱眉:“你这步棋,赌的是他们会沉不住气。”
“对。”苏晚点头,“只要他们先动,我们就能抓住尾巴。”
于是才有了这场“掌掴+罚跪”的戏。
此刻,苏晚跪在夜风里,膝盖硌得生疼,心里却盘算得清清楚楚:今夜她“受辱”,消息传出去,最快明天,最迟后天,那些盯着她的人,就会来“落井下石”。
而她等的,就是那个来“踩一脚”的人。
她正想得入神,膝盖的酸痛一阵阵涌上来,让她忍不住龇了龇牙。正暗骂这破宫墙连个软垫也不铺,忽然,一道压低的声音从身侧飘来:
“娘娘,地上凉,您起来跪吧。”
苏晚心头一凛,循声望去,却见一个不起眼的小太监,不知何时跪到了她旁边,正假装在擦地。
“你是哪个宫的?”苏晚压低声音问。
“奴婢是德妃娘娘宫里的。”小太监低着头,声音极快,“德妃娘娘让奴婢给娘娘带句话——冷宫东墙,第三块砖,往里凿,有一本册子。娘娘若是信得过,子时后可去取。”
说完,小太监也不等苏晚答话,起身躬着腰,快步走远了。
苏晚的心猛地一跳。
又是冷宫。德妃又一次给她指了路。
她望着那个小太监消失的方向,心头的盘算越来越清晰。看来她这一跪,还真跪出点名堂来了——德妃主动递了梯子。
她把“冷宫东墙第三块砖”记在心里,又垂下眼,继续演她的“受辱废后”。
她跪的这几个时辰里,余光一直留意着四周。果然,子时刚过,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侧。
是那个挖小人的宫女。
她蹲下身,压低声音:“娘娘,奴婢奉我家主人之命,来问您一句话——您,真的愿意留下来吗?”
苏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抬起头,看着这个宫女,一字一句:“你家主人,想要我身上的什么东西?”
宫女没有回答,只从袖中掏出一个物件,塞进她手心,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苏晚摊开手掌。
掌心里躺着一枚做工精巧的玉牌,牌上刻着一个她无比熟悉的图案——那是她前世,所在广告公司的logo。
苏晚的瞳孔骤然一缩。
她终于明白这场“穿越交易”的甲方,到底是谁了。
第八章 金主,现身了
那枚玉牌上的logo,苏晚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那是她前世供职的公司——“点睛”广告。一个听起来平平无奇,实则背景深不可测的地方。她在那做了七年,却从没想过,这个公司背后还藏着这样的手笔。
“穿越交易”的甲方,是她的老东家。
苏晚攥着玉牌,后背一层冷汗。
前世种种蛛丝马迹此刻全涌上心头:公司那个永远神神秘秘、从不露面的大老板;每年年初全体员工都要签的、她从来懒得细看的“保密协议”;还有那个总在加班时出现的、美得不像活人的前台姑娘……
原来,那都不是巧合。
她穿越过来,不是老天爷无聊,而是她的公司,在用她身上某样东西做交易。
可问题是——她一个打工人,身上能有什么价值,值得动用整个皇宫来“演”她?
苏晚攥着玉牌,一夜没合眼,把前世在“点睛”待的七年,翻来覆去地过了一遍。
越回忆,越觉得这个公司处处透着古怪。
她记得,自己当年入职面试,那个神秘老板从头到尾没露过面,只让前台姑娘代传了一句话:“我们招的,是能'讲好故事'的人。”当时她只当是广告公司的装腔作势,如今想来,那句“讲好故事”,恐怕是字面上的意思。
她还记得,公司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每年年会,老板都会让全体员工在台上讲一段“自己这辈子最难忘的经历”,讲得好的,奖金翻倍。她当年只当是团建,还为了那点奖金,把大学时失恋的故事讲得声泪俱下。
如今想来——那些“最难忘的经历”,怕不是都被“收”走了。
最让她心惊的,是她加班时总碰见的那个前台姑娘,林镜。她美得不像活人,而且从不加班,却总在凌晨两三点、她一个人孤零零改稿的时候,“恰好”路过她的工位,递上一杯热咖啡,再轻轻说一句:“故事,要好好写。”
苏晚当时只觉得这姑娘温柔体贴,如今再回想,那句“故事,要好好写”,怎么听,都像是……叮嘱。
她忽然觉得脊背发寒。
原来,从她踏进“点睛”大门那天起,她就已经被写进了某个“剧本”里。
可她还是想不通:她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打工人,到底哪一段“经历”,值得一个能跨越时空的公司,如此大费周章?
苏晚想了一整夜,在天蒙蒙亮的时候,忽然福至心灵。
她想起来了。
前世加班到凌晨那次,她趴在桌上睡过去之前,正盯着电脑上改到第三十七版的方案发呆。方案的主题,是一个神秘品牌的“精神续存”广告——那句slogan她至今记得,是老板亲手写的:
“你的故事,值得被永久保存。”
苏晚猛地攥紧了那枚玉牌。
她懂了。
那个“甲方”看上的,不是她的钱、她的命,而是她的“故事”——准确地说,是她作为“穿越主角”的这段传奇经历。
这场戏,从始至终,都是那个神秘公司在“采集”一个足够精彩、足够有传播力的故事。
她,是被“内容孵化”的那个IP。
苏晚先是觉得荒诞,继而又觉得好笑,最后,她眼底慢慢燃起一点不服输的光。
她没急着动手,先在心里盘算了一遍自己手里握着什么牌。
第一张牌,是萧衍。这个皇帝愿意护她,还给了她御林军的令牌——但她不能全靠他。前世的经验告诉她,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唯有靠自己,才最稳当。
第二张牌,是德妃指的那条路——冷宫东墙里的那本册子。德妃记了三年,那里面该记着这场戏的来龙去脉,等于一份“剧本全览”——谁在演、谁在看、谁想当编剧,都在纸上。
第三张牌,也是最关键的——那个“点睛”公司,比任何人都害怕她的故事“烂尾”。
苏晚顺着这条思路,越想越笃定。
她忽然明白,这场局真正的破绽在哪里了。那些幕后买家想收她的故事,就得让故事“好看”。而“好看”的底线,是这个主角——她——必须活着、必须心甘情愿地走下去。
也就是说,她的命,和他们的生意,是绑在一条绳上的。
只要她愿意,她随时可以拽着这条绳,把整条船掀翻。
“所以,”她低声自语,眼底泛起一抹狡黠的光,“只要我拿'结局'当筹码,主动权,就从来不在他们手里。”
天边泛起鱼肚白。
苏晚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尘土,望向东边渐亮的天光。
“既然甲方想收我的故事,那这次,换我来当甲方。”
她要反客为主,把这出“穿越大戏”的编剧权,抢回自己手里。
而这场戏的下一幕,她准备请那位深藏不露的“金主”——亲自上台,演一出她自己排的戏。
第九章 换我来当甲方
苏晚没有轻举妄动。
前世做广告,她学到的第一课就是:越是关键的局,越不能急。要先摸清甲方的底牌,再决定怎么出牌。
于是接下来的三天,她做了一件让满宫都看不懂的事——她主动请旨,真的开始“失宠”了。
她搬进了冷宫。贤妃那句“明日你就要搬去冷宫”的威胁,如今倒由她自己兑现了。冷宫虽破,但她让碧桃把东墙的萝卜苗也一并移了过来,在墙角重新种下。
宫人们都说,废后疯了,在冷宫种菜,怕是真疯了。
苏晚不管。她一边给萝卜浇水,一边默默观察。
冷宫的日子清苦,却正合她意。没有人来打扰,她可以静下心来,把手里所有的线索,一件一件理清楚。
她发现,搬进冷宫的这几天,来“探望”她的人,大有文章。
贤妃院里的那个宫女,来得最勤,每天傍晚都来“路过”;德妃宫里的那个小太监,隔天来一次,送一碟素点心,说是“德妃娘娘让送的”;而皇帝明面上的人,反倒一个都没露面——这正合她意,越疏远,越像真的失宠了。
倒是有一件事,让苏晚留了意。
搬进冷宫的第二天,她发现墙角那两棵从未央宫移来的萝卜苗,不知被谁浇了水。她问碧桃,碧桃摇头说不是她。苏晚又翻了翻,发现萝卜苗根下,压着一枚小小的、磨得光滑的石头,上面刻着一个极浅的“衍”字。
苏晚盯着那枚石头看了很久,忽然弯起眼睛笑了。
她把这枚石头收进怀里,什么也没说。但那之后,她心里却莫名安稳了许多。
“失宠”是假,有人惦记着给她种的萝卜浇水,才是真的。
她发现,自从她“失宠”住进冷宫,那个挖小人的宫女,出现的频率明显高了。每天傍晚,她都会从冷宫墙根“路过”,看似无意,实则在等什么。
苏晚知道,她在等自己“开口求她”。
她没打算就这么干等着。既然各方都在等她表态,那她不如先演一出戏,给所有人看。
又过了一日,夜里,冷宫忽然传出动静:废后苏晚披头散发,攥着一条白绫,说要“一了百了”。碧桃哭着去拦,拉扯声传出去老远。苏晚演得投入——前世给苦情广告写过脚本,她知道怎么让“绝望”显得比真的还真。
这一场“自尽”戏,是她亲手排的。演给想截胡的那拨人看,让他们以为她撑不住了,急着动手“接货”;也演给点睛那头看,让他们明白——她这个主角,随时能把故事写崩。戏散之后,苏晚躺在冷宫硬邦邦的床板上,嘴角却弯了起来:主动权,从来不在等的人手里。
不过,在“开口求她”之前,苏晚还有一件更要紧的事要做——去取德妃说的那本册子。
那天夜里,她借着夜色,独自摸到了冷宫东墙。
冷宫年久失修,墙根长满青苔,第三块砖的位置,苏晚借着月光,用手指一点点抠进去。
砖是松动的。她轻轻一撬,里面果然藏着一本薄薄的册子,用油布包着,边角已经泛黄。
苏晚把册子带回屋,就着一盏昏黄的油灯翻开。
只看了几页,她的呼吸就停住了。
册子上,用一种娟秀的、显然是女子写的字,一页一页,记着这些年发生的事。从三年前第一位“苏晚”入宫,到一年前第二位“苏晚”消失,事无巨细,条理分明。
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
“无论你是谁,若你看到这里,请记住——你不是棋子。你,是你自己故事的主角。德妃,谨记。”
苏晚握着册子,久久没有说话。
她忽然明白了。德妃,不是她以为的“转性礼佛”的宫妃。德妃,是这三年来,一直在暗中记下一切、试图替“苏晚”们留一条后路的人。
而德妃把她指到冷宫来,不是让她去翻旧账,而是让她——别信任何人,包括眼前这出“全宫演戏”的戏。
苏晚把册子贴身收好,眼底的光,比方才更沉、更亮。
她知道,自己手里握着的东西,又多了一分。
到了第四天傍晚,苏晚终于动了。
她“恰巧”在墙根拦住那个宫女,压低声音,语气急切又带着点孤注一掷的意味:“回去告诉你家主人——我答应留下。但我要见他一面,当面谈条件。否则,鱼死网破,这出戏,谁也别想好过。”
宫女盯着她看了半晌,终于点头:“三日后,御花园,那棵桃树下。”
苏晚心里一喜,面上却不露分毫。
三日后的深夜,御花园,那棵三年前种下的桃树下。
一个穿着月白长袍的人影,负手而立。
苏晚走近,借着月色看清那人的脸——果然是她前世公司那个“美得不像活人”的前台姑娘,林镜。
“苏小姐,”林镜开口,声音清冷,“好久不见。”
“别套近乎。”苏晚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咱们开门见山。你要我身上什么东西?”
林镜微微一笑:“你的故事。”
“我猜到了。”苏晚点点头,“你们公司,是'内容孵化'的。专门采集足够精彩的真实故事,包装成爆款IP,卖给各路买家。而我这个'穿越主角'的传奇经历,就是你们眼里的金矿。”
林镜眼底闪过一丝赞许:“苏小姐果然聪明。”
“聪明谈不上,”苏晚笑了笑,“就是有个问题想不通。既然我是你们眼里的'金矿',你们应该巴不得我安安稳稳当这个'主角',好让故事往你们想要的方向发展。为什么还派个宫女来探我话,还搞出贤妃的死?”
提到贤妃,林镜的表情终于冷了下来。
“贤妃的死,”她说,“不是我们做的。”
苏晚挑眉:“那是谁?”
“是有人想截胡。”林镜的声音沉下去,“你的事,不止一家公司盯着。贤妃背后那拨人,是想抢在收尾前,把你这个'半成品故事'变成他们的素材。贤妃,就是他们试水牺牲的一枚棋子。”
苏晚心里一凛。
原来这出戏,不止一个“金主”。她是被多方势力盯上的猎物,而贤妃的死,是另一拨人抢货时踩碎的棋子。
“所以,”苏晚眯起眼,“你今晚来,是想告诉我——你们才是'正经'甲方,让我别跟别人跑了?”
林镜没有否认,只淡淡道:“我们给你的条件,比他们好。签了这份协议,你留在宫里,安心当你的皇后,故事圆满,你安稳。双赢。”
她从袖中取出一份羊皮卷,递到苏晚面前。
苏晚低头看了看那份“协议”,忽然笑了。
她没有接,而是从袖中掏出那枚刻着公司logo的玉牌,在指间转了转。
“林镜,”她说,“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如果我这出戏,故事烂尾了呢?”
林镜皱眉:“什么意思?”
“你们做内容的最怕什么?”苏晚慢悠悠地说,“怕好故事写崩,怕主角中途人设塌了,怕结局不能让观众满意,导致整个IP砸在手里。对不对?”
林镜的脸色,终于变了。
苏晚把玉牌往掌心一扣,笑盈盈地抬头看她:
“所以,今晚这场戏,我才是甲方。想收我的故事,可以——但你得按我的剧本来。”
她说完,退后一步,声音在夜风里清晰而笃定:
“我要你今晚回去告诉所有盯着我的人:我苏晚的故事,只按一个版本写——主角心甘情愿,结局光明圆满。谁想拿我的故事当工具,我就能把这段传奇,写成一场轰轰烈烈的悲剧。你猜,到时候砸的是谁的招牌?”
林镜看着她,良久,忽然轻轻叹了口气,笑了:
“苏小姐,你果然没让我失望。”
她收起那份羊皮卷,不再递出,只深深看她一眼:“你的条件,我记下了。三日后,我给你答复。”
林镜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苏晚站在原地,长出一口气。
她知道,这一局,她赌赢了。因为不管哪个“金主”,最怕的都是她这个“主角”撂挑子不演。
只要她手里攥着“故事走向”这张牌,她就不再是被动的棋子。
林镜走后,苏晚没有立刻回宫。她站在桃树下,望着那棵三年前种下、如今正满枝盛放的桃花,忽然轻轻说了一句:
“柳贵人,你当年,是不是也这么拼过一次?”
夜风掠过花枝,落下一片花瓣,贴在她肩头,像是某种无声的回应。
苏晚伸手拈起那片花瓣,指尖微顿。
她知道,这宫里每一个被“收走故事”的人,也许都曾在某个深夜,独自面对过这么一场无声的棋局。有人输了,有人赢了,有人永远留在了这场戏里。
而她,是唯一一个,把“甲方”逼到主动退让的人。
她把那片花瓣收进袖中,转身,一步步走回灯火通明的宫墙方向。
“从今往后,”她低声自语,眼底映着前方的光,“我苏晚的故事,只按我自己的剧本来写。”
而她,还有最后一张底牌,没有亮。
第十章 我的剧本,我做主
三日后,御花园那棵桃树下,林镜如约而至。
“答复带来了。”她看着苏晚,“按你的要求,所有想收你故事的人,都已经答应——让这段故事按你定的走向收尾,谁都不再插手。”
苏晚挑眉:“这么爽快?”
“因为你说得对。”林镜难得露出一点真诚的笑意,“一个砸了招牌的悲剧IP,比一个圆圆满满的传奇故事,值钱多了。我们都是做内容的,分得清轻重。”
苏晚心里那根弦,终于彻底松了下来。
她知道,自己终于从一个“被采集的素材”,变成了真正掌握自己命运的主角。
“苏小姐,”林镜忽然问,“故事可以圆满收尾了。但我想知道,你,想怎么收场?”
苏晚沉默了一瞬,抬头望向远处的宫墙,望着那片她亲手种的、已经冒出几片新叶的萝卜地。
她忽然想起萧衍那句话:“朕等着喝你的汤。”
她笑了。
其实这个答案,她早就想好了。不是在这棵桃树下,也不是在冷宫那本册子里——而是穿越后第一个晚上,她独自躺在未央宫的帐子里,望着暗红的帐顶时,心里就已经隐隐有了决定。
前世那个“点睛”公司,用一份她看不懂的“合同”,把她“请”来,想收走她的故事。她抗争过、算计过、反客为主过。可直到此刻她才明白,她真正想要的,从来不是“赢过那个甲方”,而是——能自己做一次主,好好活一段属于自己的日子。
前世她加班到凌晨,连想吃什么、去哪玩、跟谁在一起,都要看甲方的脸色、改稿的进度。她活得像一本被人翻来覆去修改的草稿,却从没问过自己:这页纸上,她想写什么。
而在这里,有人愿意为她布三年的局,有人在她“失宠”后还惦记着喝她炖的汤,有人把半条命都押在她身上。
她忽然觉得,这才像一个“主角”该有的待遇。
“我留下来。”她说,“不是因为我必须留下,而是因为——这里有人等我回家。”
林镜像是早就料到这个答案,微微一笑,没有再多说什么。
她福了福身,郑重道:“那就祝你,苏皇后——这个故事,能有一个最好的结局。”
“第二个苏晚留下的那句”别信他“,”苏晚忽然开口,“指的也是那拨人吗?”
林镜沉默了一瞬:“是。她当年察觉了他们的算计,想提醒下一个你——别信任何一家想收你故事的人。可惜,她自己没能等到那个答案。”
说完,她却没有立刻走。她站在原地,看着苏晚,难得地多说了几句:
“临别前,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什么?”
“德妃,”林镜轻声说,“她是你们'点睛'公司十年前派进来的人。那时候公司还不叫'点睛',做的是另一门生意。她在这里待得太久,久到……她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在替公司收故事,还是在替你们这些'主角'留退路。”
苏晚心头一震。
她想起冷宫里那本册子,想起那句“你不是棋子,你,是你自己故事的主角”。原来,那不是德妃的立场,而是德妃挣扎了十年之后,自己选出来的立场。
“她现在怎么样了?”
“她主动向公司请辞了。”林镜说,“公司答应了她——从今往后,不再采集这宫里任何一个人的故事。那棵桃树,就算是我们给所有'主角'的赔礼。”
苏晚沉默了很久,忽然轻轻笑了。
她没再说话,只是对着林镜离去的方向,郑重地福了一礼。
不是为了那个想收她故事的“公司”,而是为了那个在冷宫里,替无数“主角”留了一线光的德妃。
林镜微微颔首,终于转身离去,身影消失在花影深处,像是从未出现过。
苏晚站在原地,忽然觉得浑身一轻。
仿佛有什么无形的枷锁,在这一刻彻底碎裂。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玉牌,想了想,随手一抛,丢进了桃树下的池塘里。
“你这段'故事',”她对着水面轻声道,“到此为止了。”
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带着点笑意的声音:
“看来朕的皇后,是打算赖在宫里不走了?”
苏晚回头。
萧衍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负着手,眉宇间是卸下三年重担后的舒展,眼底盛着一点细碎的光。
苏晚弯起眼睛,走到他面前,仰头看他:
“皇上,我赖在这里,可不是白赖的。”
“哦?”
“我种的萝卜该收了,”她一本正经,“说好给你炖的汤,还没炖呢。我这个甲方,总不能连自己承诺的'广告效果'都做不到吧?”
萧衍被她逗得笑出声,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被风吹乱的碎发,声音难得地温柔:
“好。朕等着。”
苏晚的脸,忽然有些发热。
她别开脸,故意转开话题:“那……贤妃的死,你打算怎么处置?”
萧衍的神色微微敛起:“朕已经查清了。贤妃背后那拨人,是冲着'故事'来的。如今他们知道这出戏不会按他们的剧本走,已经收手了。下毒的人,朕也已处置。贤妃虽无辜,但她的死,至少给他们提了个醒——这皇宫,不是谁想插手就能插手的。”
“那德妃呢?”
“她请辞了。”萧衍看向苏晚,“她说,她守了十年,如今终于可以放下。她让我转告你——'主角,该谢幕了。'”
苏晚心里一暖。
她忽然觉得,这场穿越大戏里,她最意外的收获,不是争赢了谁,也不是反杀了谁,而是遇到了德妃这样一个,在冷宫里替所有人留了一线光的人。
“皇上,”她忽然开口,语气难得地认真,“从前我以为,做主角就是要赢。可今天我忽然明白——真正的赢,是能把身边人的日子,都过成好日子。”
萧衍低头看她,目光柔和。
他沉默了一瞬,忽然伸手,从怀中取出一枚温润的玉佩,递到她面前。
“这个,”他说,“是三年前,第一个'苏晚'留给朕的。她说,等真正的她回来,让朕把这个还给她。”
苏晚接过那枚玉佩。触手温润,像是被人摩挲了很久。
她低头看,玉佩上刻着两个字——“归晚”。
她忽然笑了,把那枚玉佩翻过来,又看了看背面的小字,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
“'愿晚归时,有人掌灯。'”
她抬眼看向萧衍,眼底亮晶晶的:“那……皇上,您可愿意,替我一直掌着这盏灯?”
萧衍看着她,没有回答,却轻轻握住了她拿玉佩的那只手。
掌心相贴,温热的,稳稳的。
他低声说:“朕等你回家,等了三年。往后,每日掌灯,朕都等着。”
苏晚的眼眶,莫名有些发酸。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把那股酸意压下去,又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那说好了啊,谁也不许反悔。”
“一言为定。”
她别开脸,故作镇定地清了清嗓子:“那什么……走,回宫。今晚就给你炖汤,萝卜不够,先拿白菜顶一顶。”
“白菜也行。”萧衍跟在她身后,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笑意,“只要是你做的。”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层层宫墙,往未央宫的方向走去。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三年前种下的那棵桃树,在晚风里轻轻摇着满枝的花。
苏晚忽然回头,问了一句看似没来由的话:
“皇上,你说——人这一生,到底是按别人写的剧本活,还是按自己写的剧本活?”
萧衍想了想,认真回答:“朕从前以为,是别人写的。如今才知道——原来剧本,是可以抢过来的。”
苏晚笑了,笑意从眼底漫出来:
“那就对了。记住喽——从今天起,这个皇宫,我苏晚才是编剧。”
“你是编剧,”萧衍看着她,目光温柔而笃定,“朕就当那个,永远给你配戏的演员。”
当晚,未央宫的小厨房里,真飘出了袅袅的香气。
苏晚挽着袖子,亲自下厨,让人把移去冷宫的那两棵萝卜苗取回来,狠狠心拔了,又加了一颗白菜、两枚鸡蛋,炖了一大锅热腾腾的汤。
萧衍坐在案边,看着她忙前忙后的身影,眼底是从未有过的安稳。
“尝尝。”苏晚把汤端到他面前,一脸期待,“皇上,这可是我亲手种的萝卜——哦不,种的萝卜苗,炖的汤。金贵着呢。”
萧衍低头看着那碗卖相实在称不上好的汤,却没有半分嫌弃。他端起,认真地喝了一口,然后抬头看她,声音很轻:
“好喝。”
苏晚愣了一下,随即笑开了花:“那是!也不看看是谁炖的。”
她自己也盛了一碗,坐在他对面,一口一口喝着。
屋里灯影摇摇,窗外是沉沉的暮色。两个人就这么隔着袅袅的热气,谁也没说话,却觉得这一刻,比这宫里三年来的任何一天,都要踏实。
过了许久,苏晚才放下碗,轻轻说了一句:
“皇上,谢谢你。”
萧衍抬眼看她。
“谢谢你,”她说,“替'我们',守了三年。”
萧衍没有答话,只是又给自己盛了半碗汤,低头慢慢喝完了。
碗底空了,他才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释然:
“朕守的,从来不是一个'苏晚'。朕守的,是那个说好要回来、跟朕喝汤的人。”
苏晚的鼻子,忽然有点酸。
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酸意逼回去,又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笑:“那说好了啊,往后每一年,我都给你炖汤。萝卜不够,白菜顶;白菜不够,冬瓜顶。反正——我苏晚的剧本,保质期,是永久。”
萧衍被她逗得笑出声,眼里满是掩不住的笑意:“好。朕记下了。”
夜色渐浓,宫墙深深。
废后苏晚的萝卜地里,那两棵萝卜苗,正迎着晚风,安安静静地往上长。
而在更远的地方,某座无人知晓的“内容库”里,一册名为《穿成废后,全宫都在配合我演戏》的故事,被郑重地标注了一行小字——
“主角自愿,故事圆满。已完结。”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