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风测试老公,要五百块买草莓。
他二话没说,提着草莓和蛋糕一路小跑回来。
闺蜜尖叫,天哪绝世好老公。
弹幕刷屏,嫁对人了姐妹。
我看着他额头的汗,看着他讨好的笑。
转过身,眼泪根本止不住。
这五百块,是我从我妈住院费里抠出来的。
而他,连我妈住院都不知道。
不是我没说。
是我说了三次,他一次都没听进去。
这段婚姻,从外面看,是蜜糖。
从里面看,全是我一个人在扛。
【第一章】
手机屏幕上跳出来的那条朋友圈,是我闺蜜赵念发的。
配图九宫格,全是她老公给她买的东西。
草莓、车厘子、蛋糕、奶茶,堆满了一张桌子。
文案写的是:测试老公,发消息说想吃草莓,结果他买了一整个水果店回来,嫁对人了嘻嘻。
底下一百多条评论,清一色在酸。
我躺在出租屋的床上,划了两下,退出去了。
说不羡慕是假的。
我看了眼旁边打游戏打得正嗨的宋晏清,欲言又止。
他耳机里全是队友的喊叫声,屏幕上枪战正酣。
我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去了。
算了,别扫兴了。
可又过了五分钟,赵念给我发私信。
你也测测呗,发个朋友圈,万一你家宋晏清也是隐藏款暖男呢。
我打了句:算了吧。
赵念秒回:怕什么,测出来不行就骂他,测出来行你就赚了。
我盯着屏幕想了半天。
其实我不是不想测。
我是怕测完之后,连最后一点幻想都没了。
但赵念又追了一句:你不试试怎么知道?万一他比你想的好呢。
我咬了咬嘴唇,拿起手机,给宋晏清发了条微信。
老公,我想吃草莓,你能不能去买?大概要五百块。
我特意没说话,用微信发的。
因为我怕当面说出口,他看到我眼神里的试探。
消息发出去之后,我就把手机扣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心跳得有点快。
其实五百块对我们家来说,不是小数目。
我在一家私企做行政,月薪四千五。
宋晏清在一家小公司做销售,底薪三千,提成看天意。
我们住的出租屋,月租一千八。
每个月交完房租、水电、吃喝,剩不下什么钱。
而这个月,更特殊。
我妈上周查出胆结石,需要住院手术。
医保报销完,自费部分还差将近五万。
我这几天一直在想办法凑钱。
信用卡套了两万,找同事借了一万,还差两万。
我跟宋晏清说过。
说了三次。
第一次是上周二晚上,他在打游戏。
我说,我妈要住院了,可能要花不少钱。
他嗯了一声,眼睛没离开屏幕。
第二次是上周四吃饭的时候。
我说,我妈的手术大概下周做,我在凑钱。
他夹了口菜,说了句:哦,那你看着办。
第三次是前天。
我直接问他:你能不能想想办法,帮我凑点钱?
他放下手机,看了我一眼。
“我这个月业绩不好,卡里也没多少。”
然后就没了。
没有追问我妈什么病,没有问需要多少钱,没有说我陪你去医院看看。
什么都没有。
我当时坐在餐桌对面,看着他继续低头扒饭,鼻子一酸。
但我忍住了。
因为我跟自己说,他可能只是不善表达,不代表不在乎。
可今天,我决定测一次。
不为草莓。
就为看看,他到底能不能,在我需要的时候,主动站出来一次。
手机嗡地震了一下。
我翻过来一看,是宋晏清的回复。
等着,我去买。
心跳猛地快了一拍。
我听到他摘耳机的声音,椅子推开的声音。
然后是他走到玄关换鞋的声音。
“草莓,要那种盒装的还是散称的?”他冲卧室喊了一嗓子。
“都行。”我声音有点哑。
“行,我顺便买个蛋糕回来。”
门关上了。
我愣了几秒钟,然后鼻子一酸,眼圈红了。
你看。
他不是不愿意。
他只是需要一个具体的、清晰的指令。
我拿起手机,给赵念发了条消息:他出门买了。
赵念秒回了一串感叹号:啊啊啊啊拍视频拍视频,回来的时候拍他进门的样子!
我擦了擦眼睛,强迫自己笑了一下。
拍吧。
就当给这段婚姻,拍一张好看的照片。
二十分钟后,门锁响了。
我举着手机站在客厅,按下了录像键。
门开了。
宋晏清满头是汗,手里提着两个袋子。
一盒草莓,一个小蛋糕。
他一进门就笑了,那种有点傻乎乎的、讨好的笑。
“草莓店关门了,我跑了两条街才买到,你尝尝新不新鲜。”
他把袋子放在桌上,又从口袋里掏出一瓶酸奶。
“这个也是你爱喝的,顺路买的。”
我举着手机,镜头对着他,嘴角在笑。
可镜头背后,我的手在抖。
因为我知道,他钱包里那五百块,是我昨晚从我妈住院费的信封里抽出来放进去的。
他自己卡里,只剩八十七块三毛。
我知道,因为前天晚上他睡着之后,我看过。
不是偷看。
是我在想,他到底还有没有能力,帮我一起扛。
答案是没有。
所以这五百块,是我自己放进去的。
我测试的不是他有没有钱。
我测试的是,他会不会在意我。
现在答案出来了。
他会。
可这个在意,太轻了。
轻到只够跑两条街去买草莓。
轻到不够他开口问我一句:你妈的手术费,凑够了吗?
赵念晚上来我家吃饭。
她看到桌上的草莓和蛋糕,当场就尖叫了。
“宋晏清你可以啊,你老婆一句话你就跑去买?”
宋晏清站在厨房门口,围裙都没解,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应该的,她想吃嘛。”
赵念看我,眼神里全是羡慕。
“你真幸福,我家那位要三催四请还嫌烦。”
我笑了笑,把草莓往她面前推了推。
“吃吧,新鲜的。”
赵念拿起一颗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这草莓挺甜的,多少钱买的?”
“五百。”宋晏清从厨房探出头,“一盒草莓一百八,蛋糕两百六,酸奶十二。加起来刚好。”
赵念眼睛睁得老大:“你连价格都记得?你对你老婆也太上心了吧?”
宋晏清被夸得耳朵尖都红了,傻笑着缩回了厨房。
赵念凑过来,压低声音跟我说:“真的,念念,你家宋晏清虽然赚得不多,但对你是真的好。知足吧。”
我点了点头。
“嗯,我知道。”
赵念走的时候,在门口拉着我的手,感慨了一句。
“你看你老公多好,发了消息立马就去买,跑了两条街。有些男人啊,你跟他说十遍他都当耳旁风。”
我愣了一下。
跟他说十遍都当耳旁风。
我送走赵念,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客厅里,宋晏清在洗碗。
水龙头的声音哗哗响。
我站在走廊里,突然觉得特别特别冷。
赵念,你说得对。
有些话跟他说十遍他都当耳旁风。
比如我妈住院。
比如我在凑钱。
比如我快撑不住了。
这些话我说了不止三遍。
可他一遍都没听进去。
他能为五百块草莓跑两条街。
却不能为我妈五万块手术费皱一下眉。
不是他不好。
是他的好,只存在于那些简单的、不费脑子的事情上。
买草莓、买蛋糕、顺路带瓶酸奶。
这些他做得到。
可真正需要他扛事的时候,他像一堵棉花墙。
你推他,他软绵绵让一下。
你再推,他还是软绵绵让一下。
你使尽全力推,他往后倒了,然后弹回来,继续软绵绵地堵在那里。
不帮忙,也不让路。
我走进浴室,打开花洒,站在水流下面。
热水从头顶浇下来,哗哗的声音盖住了一切。
我蹲下去,抱住膝盖,终于哭了出来。
不是嚎啕大哭。
是那种无声的、肩膀一抽一抽的哭。
嘴巴咬着手臂,牙印陷进去,尝到了一点点铁锈味。
我妈在医院里,一个人躺着。
我在这里,一个人扛着。
而我的老公,在外面哼着歌,洗碗。
他觉得今天是个好日子。
因为老婆吃到了草莓,闺蜜夸了他,他很满意。
多好啊。
多好。
【第二章】
第二天早上,我比宋晏清先醒。
准确说,我根本没怎么睡。
闭着眼在床上躺了一夜,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数字。
手术费缺口两万。
信用卡下个月要还款。
房租月底到期。
我妈的医保报销比例没有我想象的那么高,昨天护士站打电话来,说可能还有额外的检查费用。
我睁开眼的时候,天花板的裂缝像一条河,蜿蜒着往墙角爬。
出租屋的天花板,跟我的生活一样,全是裂痕。
宋晏清睡在旁边,打着均匀的呼噜声。
他侧过身,一只手搭在我腰上,手心很热。
我低头看着他那只手,忽然觉得很陌生。
这只手昨天提了草莓和蛋糕,跑了两条街。
可这只手,从来没有翻开过那个信封。
就是床头柜第二层抽屉里,装着我妈住院费的那个信封。
他路过一百次,一次都没打开过。
不是不能。
是他根本不知道有这个信封。
或者知道,但不想知道里面装了什么。
我轻轻把他的手拿开,起床,洗漱,做早饭。
煮了两碗面。
他的那碗加了一个煎蛋,我的没加。
不是贤惠。
是鸡蛋只剩一个了。
宋晏清醒了之后,揉着眼坐到餐桌前,看到面就笑了。
“老婆做的面最好吃。”
我坐在对面,筷子搅着面条,没抬头。
“宋晏清。”
“嗯?”
“我妈的手术定了,后天。”
他夹面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嘴里送。
“哦,后天啊,那你那天请假去呗。”
“手术费还差两万。”
他嚼面的速度慢了慢。
“两万?”
“嗯。”
沉默了大概五秒钟。
他放下筷子,挠了挠头。
“那个……我这个月业绩确实不行,卡里是真没钱。要不你找你姐借借?”
我姐。
我姐嫁到了外地,自己家两个孩子要养,上个月刚跟我哭诉奶粉涨价了。
我筷子停在碗里,看着面条在汤里浮沉。
“你有没有想过,这个事不应该只是我一个人在想办法?”
我声音很轻。
宋晏清抬起头看我,目光有点茫然。
“我没说不管啊,我也想帮忙,可我是真没钱……”
“你有没有想过去找你爸妈借?”
他脸色变了一下。
“找我爸妈?那不合适吧。”
“为什么不合适?”
“你也知道我妈那个人,她要是知道你妈住院要花钱,肯定又要念叨了。”
我放下筷子,手搁在桌面上。
指甲掐进掌心里,一道一道白色的月牙印。
他怕他妈念叨。
他妈要是念叨两句,他就怂了。
可我妈在医院躺着,等手术。
我在这里求他想办法,他只会说找你姐、找你姐。
“宋晏清,这是你丈母娘。”
“我知道啊,我没说不管啊。”他急了,声音大了点,“可你让我变钱出来我也变不出来啊。”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钟。
他表情是真的着急,是真的觉得自己无能为力。
这种无能为力的表情,我太熟悉了。
结婚两年,每一次遇到需要花钱的事,他都是这个表情。
没钱、没办法、我也很难、要不你想想别的辙。
好像只要他先把“没办法”三个字说出口,他就完成了自己的义务。
剩下的,是我的事。
我站起来,把碗端进了厨房。
面没怎么吃。
没胃口。
上午十点,我到了公司,坐在工位上,打开了贷款平台的APP。
两万块,分十二期,利息算下来要多还三千多。
手指悬在确认键上方,停了半天。
旁边工位的周姐探过头来。
“念念,你脸色不太好,昨晚没睡好啊?”
“嗯,有点失眠。”
周姐是公司的老行政了,四十多岁,嘴碎但心热。
她看了一眼我的手机屏幕,瞳孔缩了一下,又赶紧把视线挪开。
“是不是家里有事啊?”她压低声音。
我犹豫了一下,没有说。
可周姐像是看透了什么。
她从抽屉里翻出一个信封,从里面数出十张红票子,塞到我手边。
“先拿着用,不着急还。”
我鼻子一酸。
“周姐……”
“别说了,你要是过意不去,以后请我吃顿火锅就行。”她拍了拍我的手背,“年轻人别把自己逼太紧。”
我把那一千块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一个同事。
一个相处了不到一年的同事。
看到我的脸色,看了一眼我的手机屏幕,就把钱塞给了我。
而我的老公。
我说了三遍,他都没听进去。
中午吃饭的时候,赵念给我发来了一条朋友圈截图。
是昨晚我拍的那段视频。
宋晏清提着草莓进门的那段。
赵念发了出去,帮我配了文案:闺蜜老公太绝了,要五百买草莓立马就去。
底下三百多条评论。
好羡慕,嫁给爱情了。
这种老公请给我来一打。
姐妹你上辈子拯救了银河系吧。
我划着评论,一条一条看。
每看一条,心就往下沉一点。
你们看到的是草莓。
我看到的是我妈的住院费。
你们看到的是他满头大汗跑回来的体贴。
我看到的是他跑两条街的力气,都不肯分一点给我分担。
我退出朋友圈,打开了一个新建的备忘录。
标题是三个字。
离婚协议。
手指在屏幕上敲下第一行字的时候,手在抖。
我不是不爱他了。
我是累了。
我一个人扛不动了。
我打完了第一页,存好,锁屏。
深呼吸。
下午两点,继续上班。
晚上七点,到医院看我妈。
我妈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瘦了一圈。
她看到我就笑了。
“吃了没?别总在外面对付,胃不好。”
“吃了。”
我没吃。
我妈拉着我的手,手指凉凉的。
“费用那边,你别着急,实在不够妈出院了再说。”
“妈,钱够了,你别操心。”
我妈盯着我看了好几秒。
她那双眼睛虽然因为病发而浑浊了不少,可看人依旧准。
“小清呢?怎么没来?”
“他加班。”
我妈没说话。
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拍了拍我的手背。
“念念,妈不是非要他来。妈就是觉得,两个人过日子,不能什么事都你一个人扛。”
我的鼻子猛地一酸。
但我忍住了。
“妈,我没有一个人扛。”
假话说得太多就顺嘴了。
从医院出来,我在路边站了很久。
晚风吹着医院门口的旗子哗哗响。
手机响了,是宋晏清的消息。
老婆你几点回来,我热了饭给你。
我盯着那条消息,嘴角扯了一下。
他热了饭。
他永远只会做这些。
热饭、买草莓、顺路带瓶酸奶。
简单的、轻松的、不需要动脑子的好。
我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打了个车,回家。
进门的时候,他正把热好的菜摆在桌上。
回锅肉、炒土豆丝、一碗米饭。
他看到我就笑了,那种傻乎乎的、毫无防备的笑。
“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坐下来,拿起筷子。
夹了一口回锅肉,嚼了两下,咽下去。
嘴里全是味道,可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
“宋晏清。”
“嗯?”
“如果有一天,我不想跟你过了,你会怎么样?”
他手里的遥控器掉在了沙发上。
他转过头看我,眼神里全是不可思议。
“你说什么?”
“没什么,随便问问。”
我低下头,继续扒饭。
他走过来,站在我身边,盯着我。
“许念念,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抬头看他。
那一瞬间,特别想把所有的委屈全部倒出来。
想告诉他,我妈的手术费还差一万九,周姐借了我一千,信用卡马上到期,我昨晚一夜没睡,我白天差点点了网贷,我写好了离婚协议的第一页。
可我看着他那张脸。
那张因为关心而皱起眉头的脸。
我把到嘴边的话,全咽了回去。
“没事。”
我笑了一下。
“真没事。你热的饭挺好吃的。”
他松了口气,笑着拍了拍我的头。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怎么了。”
他回到沙发上,继续看球赛。
我坐在餐桌前,筷子搁在碗边。
米饭已经凉了。
跟我的心一样。
【第三章】
我妈手术那天,我请了假。
早上六点起床,收拾东西准备去医院。
宋晏清还在睡。
我站在卧室门口看了他一会。
被子蹬到了腰间,嘴巴微张,打着小呼噜。
我走过去,给他把被子拉上来。
然后拿起包,轻轻关上了门。
到医院的时候,才七点半。
我妈已经醒了,躺在床上看着窗外。
“念念来了?”
“嗯。”
我帮她整理了下被角,去护士站确认了手术时间。
上午十点。
九点钟的时候,我站在走廊里,给宋晏清发了条消息。
我妈今天手术,十点。
五分钟后他回了。
好的,顺利的话中午我请假去看看。
请假去看看。
顺利的话。
我盯着这八个字,舌头抵着上颚,用力咬了一下。
顺利的话才去。
不顺利呢?
不顺利你就不来了?
我没回消息。
十点整,我妈被推进了手术室。
我一个人坐在手术室外面的长椅上。
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很重,刺鼻。
头顶的日光灯嗡嗡响。
旁边有个大爷也在等,身边围了一圈家属,儿子、儿媳、女儿、女婿,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我一个人坐在长椅最边上,抱着包。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赵念发来的消息。
念念,阿姨手术顺利哦。我下午下班去看她。
又亮了一下,是周姐的。
手术几点?别紧张,现在这种手术很成熟的。
我一条一条回了。
谢谢,嗯。
然后继续等。
手术室的门是绿色的。
我盯着那扇门,盯了一个半小时。
十一点四十,门开了。
医生出来,摘下口罩。
“胆结石手术很顺利,老人家恢复得不错,等下推出来你看护好就行。”
我站起来,腿有点软。
“谢谢医生。”
我妈被推出来的时候还没完全清醒,嘴里含糊地叫着我的名字。
“念念……念念在吗?”
“妈,我在。”
我握着她的手,指尖冰凉,她的掌心也凉。
两只凉手握在一起,谁也暖不了谁。
我妈迷迷糊糊地又问了一句。
“小清来了吗?”
我愣了一下。
“他……他一会来。”
我妈闭上眼,没再说话。
中午十二点半。
宋晏清没来。
一点钟。
没来。
两点钟。
他发了条消息:老婆,公司临时来了个客户,走不开,晚上我去。
我看着那条消息,把手机塞进了口袋。
没回。
下午三点,赵念来了。
她提了一箱牛奶和一袋水果,一进病房就握住我妈的手。
“阿姨,我是念念的闺蜜赵念,您好好休息。”
我妈笑了笑,精神头已经好了不少。
“好孩子,来就来嘛还带东西。”
赵念陪我妈聊了半个小时,帮我削了苹果,还跑去护士站问了术后注意事项。
她做这些的时候,我站在病房窗边,看着外面的停车场。
赵念走到我旁边,压低声音。
“宋晏清呢?”
“加班。”
赵念没说话。
但她看我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昨天那种“你好幸福”的羡慕。
而是一种她不想让我察觉的心疼。
“念念。”
“嗯?”
“你如果需要帮忙,跟我说。”
我扭过头看她,笑了一下。
“我没事。”
赵念走了之后,病房里安静下来。
我妈睡了。
我坐在床边的折叠椅上,打开手机。
备忘录里那份离婚协议,我又往下写了几行。
写到财产分割的时候,我突然笑了。
我们有什么财产可分的?
一个出租屋,一台二手电动车,一张欠了两万的信用卡。
都是负资产。
连离婚都离得这么寒碜。
手机屏幕上跳出来一条新消息。
宋晏清:老婆,客户走了,我现在过来,阿姨怎么样?
我看了看时间,下午五点了。
手术结束五个小时。
他终于问了一句阿姨怎么样。
我回了四个字:手术成功。
他秒回:太好了那我买点东西过来。
六点钟,宋晏清到了。
提了一袋排骨和一捆青菜。
他一进门就笑着跟我妈打招呼。
“妈,手术顺利吧?我来晚了,公司忙,走不开。”
我妈靠在枕头上看着他,表情淡淡的。
“来了就好。”
宋晏清把排骨放到桌上,转头看我。
“老婆你脸色好差,今天累坏了吧?”
他伸手摸了摸我的脸,手心很热。
“你先回去休息,晚上我在这守着。”
我妈在旁边听到了这句话,目光动了动。
我看着宋晏清。
他是真心的。
他真的觉得自己做得到。
可我太了解他了。
“你明天还要上班。”
“没事,我扛得住。”
“行,那你守上半夜,我十二点来换你。”
“好。”
他拍了拍胸口,一脸大包大揽的样子。
晚上十一点五十,我赶到医院。
推开病房的门。
宋晏清坐在折叠椅上,头歪在一边,睡得死沉。
手机掉在地上,屏幕还亮着,是一局没退出的游戏。
我妈的被子滑到了腰间。
输液管的滴速有点快。
我走过去,先帮我妈盖好被子,调好滴速。
然后弯腰捡起他的手机,退出游戏,放在桌上。
最后,我在他对面坐下来。
看着他的睡脸。
这张脸我看了两年。
从恋爱到结婚,从喜欢到习惯,从习惯到无奈。
他不是坏人。
他甚至算得上好人。
可好人和好丈夫之间,隔着一条银河。
凌晨三点,我妈醒了一次。
她睁开眼看到我,又看了看对面睡着的宋晏清。
沉默了一会,她开口了。
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
“念念。”
“嗯?”
“你过得好吗?”
四个字。
明明很简单的四个字。
可我的眼泪一下就掉了。
我赶紧抬手擦掉,不让她看到。
“挺好的,妈。”
我妈没再说话。
她伸出手,枯瘦的手指,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腕。
那个力道很轻。
可像一根针。
精准地扎在我最软的地方。
天亮了。
宋晏清揉着脖子醒了,看到我在旁边,愣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叫我?”
“你睡得太沉了。”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不好意思,太困了。”
“没事。”
我说没事的时候,声音很平。
平得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那天早上,我离开医院之前,去缴费窗口结了尾款。
一万九。
网贷。
分了二十四期。
每个月还九百多。
还款计划表打出来的时候,我折好放进口袋里。
和那份离婚协议放在一起。
一个口袋装着债。
一个口袋装着退路。
我走出医院大门,早上的阳光照在脸上。
刺得眼睛疼。
手机响了。
赵念发来一条消息,附了一张截图。
是昨天那条朋友圈的最新评论。
一个陌生人说:这种老公打着灯笼都找不到,姐妹你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我把手机收进口袋。
和那两样东西放在一起。
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我低头笑了一下。
眼泪掉在了脚尖上。
【第四章】
我妈住院第五天。
恢复得还行,医生说再观察两天就能出院。
这五天里,宋晏清来了两次。
第一次就是手术那天晚上。
第二次是第三天,他下班路过,买了一兜橘子放下,待了二十分钟,就走了。
因为他说明天有个重要客户要跟。
那兜橘子是酸的。
我妈咬了一口,皱了下眉,没说话。
我把剩下的都拎去了护士站,说请护士们吃。
护士小姑娘接过去还挺高兴。
我笑着说不客气。
转过身,脸就塌了。
第六天晚上,我妈吃完晚饭,精神头好了不少,靠在床上跟隔壁床的阿姨聊天。
隔壁床阿姨的老伴,一天来三趟,早中晚送饭,每顿变着花样。
保温桶里冒出来的热气,飘过半间病房。
我坐在走廊里,啃着从便利店买的面包。
掉渣了一裤子。
手机响了,宋晏清发来语音。
我点开听了一下。
“老婆,今天那个客户签了,提成能拿两千多,回头给你买好吃的。”
他声音里全是兴奋。
两千多。
他终于有钱了。
我打字回他:能不能先把这个月的房租交了。
他秒回了个语音:房租不是还没到期吗,下周再说。
我盯着聊天框看了很久。
又打了一行字:那我妈的住院费你能分担一点吗?
这次他没秒回。
过了三分钟,来了条文字消息:住院费不是凑够了吗?
我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
他以为我凑够了。
因为我从来没告诉他,是我贷了款。
他从来没问过一句,钱到底是从哪来的。
在他的世界里,钱凑够了,事情就解决了。
怎么凑的,不重要。
是谁凑的,不重要。
凑的过程中我崩溃了多少次,更不重要。
重要的是,今天客户签了,提成两千多,他很开心。
我关了手机屏幕。
面包啃了一半,咽不下去了,硬邦邦地卡在嗓子眼。
我妈出院那天,我请了半天假。
办手续、结余款、取药、叫车,全是我一个人忙。
宋晏清说上午有个会,走不开。
下午他说可以来接。
可我妈出院的手续十点半就办完了。
我不可能让我妈在医院大厅里坐到下午。
我叫了辆车,把我妈送到我姐家。
我姐虽然在外地,但她婆婆人不错,说可以帮忙照顾几天。
我妈上车前拉着我的手,看了我很久。
“念念,你瘦了。”
“最近忙,没怎么吃。”
“小清呢,怎么又没来?”
我张了张嘴。
“他——”
我妈摆了摆手,打断了我。
“算了,别替他找理由了。”
她拍了拍我的手背。
“妈不是非要他伺候,妈就是心疼你。”
我没说话。
把我妈送上车,关上门,车开走了。
我站在医院门口,春天的风吹过来,暖烘烘的。
可我浑身发冷。
手机响了。
赵念的消息:念念,晚上一起吃饭?好久没聚了。
我回:好。
晚上七点,我们坐在一家小火锅店里。
赵念涮了一盘毛肚,吃得满头大汗。
我面前的碗里泡着一堆没怎么动的菜。
赵念看了我一眼。
“你心不在焉的。”
“没有,就是累。”
她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念念,我问你个事,你别生气。”
“嗯?”
“宋晏清这几天,有没有去医院?”
我沉默了几秒。
“去了两次。”
赵念又问:“阿姨住了几天?”
“六天。”
赵念没再追问。
她低头涮了一片鸭血,但我看到她的手顿了一下。
过了一会,她开口了,语气很轻。
“念念,你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的吗,我说你嫁对人了。”
“记得。”
她抬起头看我。
“我收回那句话。”
我端杯子的手停了。
“我仔细想了想,”赵念说,“他确实跑了两条街买草莓,但那五百块是你放进他钱包的,对吧?”
我身体僵了一下。
“你怎么——”
“你那天录视频的时候,手在抖。”赵念说,“你不是感动,你是在演。”
我的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没有任何预兆,不是慢慢湿润,是直接掉的。
砸在火锅汤面上,溅起来一点油花。
赵念没安慰我。
她只是把纸巾递过来。
然后等我哭完。
我用了大概两分钟把自己收拾好。
擦了眼泪,擤了鼻涕,喝了口水。
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把这半个月的事,全告诉了她。
我妈住院。
说了三次他没听进去。
五百块草莓的钱是我从住院费里抽出来放进他钱包的。
手术那天他来迟了五个小时。
守夜守到一半打游戏睡着了。
我妈住院六天他来了两次。
手术费贷的款。
每个月还九百多。
他不知道。
他以为钱凑够了就没事了。
赵念听完,沉默了很久。
火锅咕嘟咕嘟冒着泡。
她终于开口了。
“你打算怎么办?”
我低着头,看着碗里的菜叶。
“我写了份离婚协议。”
“写了多少了?”
“写完了。”
赵念深吸了一口气。
“什么时候给他?”
“我不知道。”
“你在怕什么?”
我抬头看着她。
“我不是怕。”
“那是什么?”
我想了想。
“我在等一个契机。”
“什么契机?”
“一个让我彻底死心的契机。”
赵念看着我,目光很复杂。
“念念,你已经够死心了。”
我摇了摇头。
“还不够。”
我知道她不理解。
可我真的在等。
我在等他最后给我一个理由。
一个让我留下的理由。
或者一个让我走得心安理得的理由。
我不想稀里糊涂地离开。
我想清清楚楚地走。
吃完饭,赵念送我到地铁站。
临分别时,她突然拉住我。
“念念。”
“嗯?”
“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
“什么?”
她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
“他不是不在乎你。他只是根本没有意识到,你已经快要撑不住了。”
我愣住了。
赵念松开手。
“我不是替他说话。我是觉得,有些人蠢归蠢,但不一定是心坏。你如果要走,先让他知道你为什么走。否则你走了之后,他都不知道自己错在哪。”
她转身走了。
我站在地铁站入口,人来人往。
风从地下通道里涌上来,灌进袖口里。
她说得对。
他不是心坏。
他只是蠢。
可蠢和坏造成的伤害,有时候是一样的。
回到家。
宋晏清在沙发上看球赛。
他看到我就招手。
“老婆回来啦,跟赵念吃的什么?”
“火锅。”
“好吃吗?”
“还行。”
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来坐,这场马上就踢完了。”
我没坐过去。
我站在玄关,看着他。
他穿着一件旧T恤,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因为球赛进球兴奋得通红。
他转过头看我,笑了一下。
那种没心没肺的、无忧无虑的笑。
好像这个世界上所有的难题,都跟他无关。
好像我妈的手术费、网贷的还款、每个月的账单、我的眼泪、我的失眠、我的崩溃,统统跟他无关。
他活在他的世界里。
那个世界很小,只装得下球赛、游戏、客户签单和五百块草莓。
我从包里掏出一张纸。
对折,再对折。
走过去,放在茶几上。
他瞄了一眼。
“什么东西?”
“你看完球赛再看。”
他嗯了一声,眼睛又转回了屏幕。
我转身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那张纸上写着一句话。
宋晏清,我妈的手术费是我贷款付的。两万四,分二十四期。你知道吗?
我靠在卧室门板上,闭着眼。
外面球赛的解说声很吵。
我在心里默默数数。
一。
二。
三。
客厅突然安静了。
电视声没了。
然后是脚步声。
急促的、慌乱的。
卧室的门被推开了。
宋晏清站在门口。
手里攥着那张纸。
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念念。”
他声音在抖。
“你说的……是真的?”
我睁开眼。
看着他。
没有愤怒,没有委屈,没有哭。
什么表情都没有。
“是真的。”
他愣了好几秒,嘴唇嗫嚅了半天。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盯着他。
“我告诉你了。”
“你什么时候——”
“三次。”
我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次,上周二晚上,你在打游戏。我说我妈要住院,可能要花不少钱。你嗯了一声。”
“第二次,上周四吃饭,我说我在凑钱。你说哦你看着办。”
“第三次,前天早上,我问你能不能想办法帮我凑一点。你说你卡里没钱,让我找我姐。”
我一根一根把手指收回去。
“三次,宋晏清。我说了三次。”
他的脸白得像一张纸。
眼眶红了。
“我……我不知道这么严重。”
“你不知道?”
“我以为你能搞定……”
“对。”我点了点头。“你什么都以为我能搞定。”
他站在门口,手足无措。
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小孩。
可我已经没有力气再当那个哄他说没关系的大人了。
“念念,对不起。”
“你先把这个月房租交了吧。”
“念念——”
“我累了。”我转身上了床,拉过被子。“明天还要上班。”
“念念你听我说——”
“晚安。”
我闭上眼。
身后安静了很久。
然后是门轻轻关上的声音。
然后是客厅里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然后是很长很长的沉默。
那天晚上,宋晏清没有回卧室睡。
他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了一夜。
我知道。
因为我也一夜没睡。
【第五章】
第二天早上,我出卧室门的时候,宋晏清已经把早餐做好了。
不是煮面。
是粥、煎蛋、小咸菜、一杯热牛奶。
他站在厨房门口,黑眼圈比我还重。
“念念,先吃饭。”
我坐下来,喝了口粥。
他在对面坐着,手搓着手,嘴巴张了好几次。
“你想说什么就说。”
他深吸了一口气。
“我昨晚查了你手机的贷款APP。”
我喝粥的动作停了。
他赶紧说:“你手机放在茶几上没锁屏,我不是故意翻的,我就是想确认一下……”
他声音越来越低。
“两万四,二十四期,每个月九百一十六。”
他把数字背了出来。
精确到个位。
“利息一共三千多。”他说完,低下了头。
我继续喝粥。
“然后呢?”
“然后我又看了你的备忘录。”
我的手僵了。
备忘录。
那份离婚协议。
他全看到了。
“念念。”
他声音哑了。
“你要跟我离婚?”
我放下勺子。
“你觉得呢?”
他猛地抬头。
“你不能走。”
“凭什么?”
“凭……凭我是你老公。”
我笑了一下。
不是嘲讽,是真的觉得可笑。
“你是我老公。我妈住院六天你来了两次。手术那天你迟了五个小时。守夜守到一半打游戏睡着了。手术费两万四你一分没出。你连我妈得的什么病都说不上来。”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宋晏清,你确实是我老公。可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你比一个同事都不如。”
他愣住了。
“同事?什么同事?”
“我公司的周姐。她只是看了我一眼,看了我手机屏幕一眼,就把一千块塞给了我。你呢?我跟你说了三次,你一次都没放在心上。”
他的身体往后靠了一下,像被人推了一把。
“那一千块……”
“是周姐的。”
“贷款……”
“是我贷的。”
“信用卡……”
“也是我的。”
“那……那五百块草莓的钱呢?”
我看着他。
“是我从我妈住院费的信封里,抽出来放到你钱包里的。”
他的表情,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像是有人一锤子砸碎了他脚下的地板。
往下掉。
一直掉。
掉到一个他从来不知道存在的深渊里。
“你……你说什么?”
“那五百块是我放进去的。你钱包里只有八十七块三毛。”
他的嘴唇在抖。
“那个视频……赵念发的那个朋友圈……三百多条评论说我是好老公……”
“都是假的。”
我声音很平。
“你跑了两条街买的草莓,花的是我妈的住院费。”
宋晏清的眼泪掉了。
没有声音。
两行泪,直直地从眼角滑下来。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一种压抑的、断续的声音。
不是哭。
是一个成年男人意识到自己犯了多大的错之后,那种连哭都不知道怎么哭的崩溃。
“念念……”
“别说对不起。”
“我……”
“对不起没用。你说一万遍对不起,我妈的手术费也不会变少一分钱。”
他站起来,把椅子绊倒了。
“我去借钱,我现在就去。我找我爸妈、我找同事、我找——”
“然后呢?”我打断他。“你借了钱,还了贷款,然后呢?”
他愣了。
“下一次呢?”我看着他。“下一次我遇到事,你是不是还是嗯一声,然后继续打游戏?”
他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体两侧。
“问题不是钱。”我说。“问题是你从来没把我的事当成你的事。”
他没说话。
我站起来,拿起包。
“我上班了。粥很好喝。”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听到他在身后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小。
“念念,给我一个机会。”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
没回头。
出了门。
楼道里很安静。
脚步声在水泥地上回响。
一步,一步,一步。
走出小区大门的时候,太阳很大。
我抬起手挡了一下。
眼睛不是被太阳刺的。
是有水。
擦了一下,继续走。
上班的路上,手机震了好几次。
全是宋晏清的消息。
第一条:念念,我把这个月提成全部转给你了,两千三。
第二条:我给我妈打电话了,借了一万。她虽然念叨了几句,但答应了。
第三条:下班后我去医院看咱妈。
第四条:对不起。
第五条:别跟我离婚。
我一条一条看完。
最后一条,看了两遍。
别跟我离婚。
五个字。
我用拇指在屏幕上摩挲了一下。
然后锁屏。
到公司的时候,周姐已经到了。
她递给我一杯豆浆。
“脸色好点了。”
“嗯。”
“事情解决了?”
“还没有。”
“什么事还没解决?”
我坐到工位上,打开电脑。
“我在想,要不要离婚。”
周姐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她只是安静地看了我一会。
“他打你了?”
“没有。”
“出轨了?”
“没有。”
“那为什么?”
我想了想。
“他对我好,但只在不费劲的时候好。”
周姐沉默了几秒。
“你这个年纪,最容易犯一个错误。”
“什么?”
“以为心寒了就该立刻做决定。”
我看着她。
“其实你现在需要的不是做决定。你需要的是让他知道你有多累。你已经做到了。接下来,看他怎么做。”
“如果他做不到呢?”
“那你再走。到时候,你走得理直气壮。”
我盯着电脑屏幕。
屏保是我和宋晏清的结婚照。
两个人笑得傻乎乎的。
那时候我二十四岁,他二十五岁。
什么都没有。
可什么都觉得够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是宋晏清发来的一张照片。
他站在医院病房门口,手里提着一锅排骨汤。
旁边配了一行字:妈,我来看您了。
我点开照片,放大。
他穿着工作时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额头有汗。
排骨汤装在我家那个蓝色的搪瓷锅里。
那个锅是结婚时我妈给的。
他记得用那个锅。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机放回桌上。
没回复。
还不够。
我在心里说。
你说给你机会。
那就看看吧。
看看你的好,到底能撑多久。
是像草莓一样,三天就烂了。
还是像那锅排骨汤。
能一直热着。
【第六章】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宋晏清变了。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做好早饭,温在锅里。
如果我没醒,他就把牛奶和鸡蛋放在床头柜上,旁边搁一张纸条。
第一天的纸条写着:老婆早安,粥在锅里。
第二天写着:今天降温了,穿厚一点。
第三天写着:晚上我去接你下班。
他真的来接了。
骑着那辆二手电动车,在公司楼下等了半小时。
我下楼的时候,他靠在电动车上刷手机,冻得鼻头通红。
“老婆上车,我带你去吃酸菜鱼。”
酸菜鱼。
那是我们谈恋爱时最常吃的。
小馆子,三十八一份。
他那时候月薪两千五,吃一顿酸菜鱼要攒好几天。
可每次我说想吃,他都带我去。
我坐在他后座上,风灌进领口里。
他骑得很慢,因为怕我冷。
“念念,你搂紧一点。”
我的手犹豫了一下,还是搂上去了。
隔着他的外套,能感觉到他的体温。
吃饭的时候,他把鱼肚上最嫩的肉夹到我碗里。
一块又一块。
我碗里堆成了小山。
他自己啃鱼骨头。
“你也吃。”
“我吃着呢。”他嗦了口鱼骨头上的汤汁。“你先吃,你瘦了好多。”
我低头扒饭。
不说话。
他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吃了一顿饭。
吃完出来,他又骑车带我回家。
路灯一盏一盏从头顶划过去。
他忽然开口了。
“念念。”
“嗯。”
“我今天把信用卡的最低还款还了。”
我一愣。
“你哪来的钱?”
“把游戏账号卖了。”
我身体僵了一下。
他那个游戏账号,玩了四年。
花了多少钱充的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那是他下班之后最大的消遣。
“卖了多少?”
“三千八。信用卡还了三千,剩下八百我存着,应急。”
风吹过来,我的眼眶热了一下。
但我没说话。
我怕我一开口,就会原谅他。
而我还没有准备好原谅他。
他又说:“明天我去找我大学同学,他在一个装修队,缺人搬材料。周末的活,一天三百。我打算干两个月,把贷款先还上一半。”
我的手搂着他的腰,收紧了一点。
他察觉到了。
“老婆你手冷?”
“嗯。”
他腾出一只手,把我的手塞进他外套口袋里。
口袋很暖。
里面有个东西。
硬邦邦的。
我摸了一下,是一张卡。
银行卡。
他说:“这是我工资卡,密码是你生日。以后你管钱。”
我的鼻子一下就酸了。
但我忍住了。
到家后,他去洗碗。
我坐在沙发上,把那张银行卡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卡面有磨损,边角都毛了。
我打开手机银行查了一下余额。
五百二十三块七毛。
加上他说的那八百,一共一千三百多。
一个月前,他卡里只有八十七块三毛。
他真的在努力。
可是——
我把卡放在茶几上。
不够。
钱不够。
更重要的是,我不知道他这种好能持续多久。
一个星期?一个月?还是等到我心软了,他又变回那个打游戏、嗯一声的宋晏清?
我不敢赌。
第二个星期。
宋晏清真的去了装修队。
周六早上五点半就走了,晚上七点才回来。
一身灰,头发里都是粉尘。
手掌磨出了两个血泡。
他进门的时候走路都是晃的。
但他先去洗了手,然后进厨房。
“你别做了,我点外卖就行。”
“外卖贵。”他打开冰箱。“家里有菜,我炒两个。”
“你手上有伤。”
“没事,小口子。”
他炒了一盘西红柿鸡蛋,一盘醋溜土豆丝。
都是最便宜的家常菜。
我们坐在桌前吃饭。
他吃了两碗米饭,吃得很快,像饿了一整天。
应该是真的饿了一整天。
搬了一天的材料,估计只啃了个馒头。
吃完饭他洗了碗,然后坐到沙发上,靠着就睡着了。
头歪在一边,嘴巴半张。
和之前打游戏睡着的样子一模一样。
可看在眼里的感觉完全不同。
我走过去。
拿了条毯子给他盖上。
毯子搭上去的时候,他迷迷糊糊地动了一下。
“念念?”
“嗯。”
“你别走。”
他闭着眼说的。
也不知道是在说梦话还是清醒的。
我蹲在他面前,看着他。
这张脸,疲惫得不成样子。
嘴唇干裂,眼窝凹进去一块。
我伸出手,碰了碰他额头。
有点烫。
他发烧了。
搬了一天材料,出了一身汗,吹了风,回来又做饭,然后就这么倒在沙发上。
我起身去找退烧药。
翻了半天药箱,没有。
出门下楼,跑到小区门口的药店买了盒布洛芬。
回来的时候,他已经烧得脸通红了。
我把药喂给他,又去绞了条热毛巾,敷在他额头上。
他迷迷糊糊地抓着我的手。
“念念。”
“嗯。”
“贷款的事……我来还。”
“先睡吧。”
“我说真的……你别自己扛。”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
“以前是我不好……你说什么我都没听进去……你妈住院我没当回事……我混蛋。”
我的手被他攥得生疼。
“但你别走。”
他烧得说话都含糊了。
“你走了我才知道……我没有你活不了。”
我的眼泪砸在他手背上。
一滴,两滴。
他感觉到了,迷糊中睁开眼。
视线对上的那一刻,他的眼眶也红了。
“念念你哭了?”
“你发着烧还废话这么多。”
我把他的手塞进毯子里。
站起身。
去厨房烧了壶热水。
水壶在灶台上呜呜响。
我撑着灶台,低着头。
这个人。
蠢了两年。
终于开始疼了。
可疼了就够了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今晚,我得在这守着。
因为他发烧了。
和他在我妈手术那晚守到一半睡着不同——
我不会睡着。
【第七章】
宋晏清的烧退了之后,装修队那边的活他没断。
每个周末都去。
工资日结。
他把每一天赚的三百块都转给我。
转账备注写着:贷款基金。
第一个月,他还了一期贷款,还了信用卡最低还款,交了房租。
剩下的,一分没给自己留。
他的游戏没了。
下班回来就看看手机新闻,或者帮我做饭。
手上的血泡结了痂,又磨破,又结痂。
他买了双劳保手套,戴着干活。
手套破了好几个洞。
我说给你买双新的吧。
他说不用,能戴。
有一天我下班回家,看到他在阳台上,拿着针线缝手套。
线穿了好几次都没穿进针眼里。
大男人的手指头粗得跟胡萝卜似的,挤在那根小细针旁边,狼狈得不像话。
我走过去,把手套和针线拿过来。
他抬头看我。
“我自己能弄。”
“你那手指头能穿针,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我三下两下把手套缝好了,递给他。
他接过去,傻笑了一下。
“谢谢老婆。”
那天晚上,我翻出了备忘录里的离婚协议。
看了一遍。
然后删了。
不是因为我原谅了他。
是因为我觉得,一份协议解决不了问题。
问题在他的脑子里。
他的脑子正在慢慢修。
修得好不好,我再看看。
我妈出院之后,恢复得不错。
她给我打电话的时候,语气明显好多了。
“念念,小清昨天来了,给我带了一锅鸡汤。”
“嗯,我知道。”
“他跟我说了好多话,还帮我把屋子收拾了一遍。”
“嗯。”
“他还说以后每个周末都来看我。”
我沉默了一下。
“妈,他真来了?”
“来了。坐了一下午。”
我妈顿了顿。
“念念,这孩子以前确实糊涂,但他现在看着……跟以前不一样了。”
我没接话。
我妈又说:“妈不是让你原谅他。妈就是告诉你,他在补。”
在补。
这两个字我记住了。
又过了一个月。
贷款还了三期。
信用卡清了。
宋晏清的公司业绩也慢慢好起来了。
他比以前拼了。
以前到点就走,现在主动加班跟客户。
有一天他拿回来一张单子,签了个大单。
提成八千。
他把钱转给我的时候,备注是:给老婆和妈的。
我看着那个备注,坐在床边愣了很久。
给老婆和妈的。
他终于把我妈和他自己放在同一个句子里了。
那天晚上,他坐在客厅看新闻。
我走出来,坐在他旁边。
他愣了一下。
自从那件事之后,我们已经很少这样一起坐着了。
“念念?”
“嗯。”
“你……今天怎么了?”
“你把电视关了。”
他赶紧关了。
客厅安静下来。
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拉了一条橙色的线在地板上。
“宋晏清。”
“在。”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想到离婚吗?”
他的身体绷紧了。
“知道。”
“你说说。”
他低着头,搓着手指。
“因为我让你一个人扛所有的事。你妈住院我不上心,你难过的时候我在打游戏,你需要我的时候我只会说没办法。”
他顿了顿。
“你说了三次,我一次都没听进去。”
“还有呢?”
“那五百块草莓的钱。”他的声音开始发抖。“是你从你妈住院费里抽出来放到我钱包里的。你测的不是我有没有钱,你测的是我在不在乎你。”
我看着他。
“结果呢?”
他抬起头。
眼眶是红的。
“结果我跑了两条街去买草莓,还觉得自己挺厉害的。三百多条评论说我是好老公,我信了。”
他吸了吸鼻子。
“可我连你贷了款都不知道。连你每天晚上躲在浴室里哭都不知道。”
我的呼吸停了一下。
“你知道我在浴室哭?”
“后来知道的。那天晚上我看到浴室门槛下面有水渗出来,不是洗澡的水。后来我又看了一次,闻到了盐味。”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盐味。”
“嗯。”
他揉了揉眼睛。
“念念,我以前真的蠢。不是故意的,是蠢。我觉得你什么都能搞定,我只要不添乱就行了。我不知道不添乱就是最大的乱。”
我没说话。
他继续说。
“这两个月我想了很多。我在装修队搬一天砖,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可我一想到你一个人扛了那么久,我就觉得我那点累算什么。”
他转过身面对我。
“念念。”
“嗯。”
“你别走。”
他的眼泪掉了。
大颗大颗的,砸在沙发的靠垫上。
“我知道你现在还没有完全原谅我。没关系。你慢慢来。一年不够就两年,两年不够就十年。我等你。”
“但你别走。”
我看着他。
这个蠢了两年的男人。
这个只会买草莓跑腿的男人。
这个连我妈住院说了三遍都没听进去的男人。
现在坐在我面前哭。
哭得鼻涕都糊到嘴唇上了。
难看死了。
我从茶几上抽了张纸巾递给他。
他接过去,擤了一声巨响。
“你擤鼻涕能不能小声点。”
“对不起。”
我又抽了一张。
递给他的时候,他抬手来接。
手指碰到了我的。
他没松开。
我也没抽走。
两个人的手指就那么搭在一张纸巾上。
没动。
窗外路灯的光打在他脸上。
眼泪还没干。
鼻头红红的。
丑。
可我的视线模糊了。
“宋晏清。”
“嗯。”
“你以后要是再让我一个人扛事,我就真走了。”
他猛地点头。
“不会了。”
“你以后跟你妈借钱也好,跟你爸借钱也好,只要是家里的事,你不能缩。”
“不缩了。”
“我说什么你要听。不是嗯一声就完了,是真的记在脑子里。”
“记住了。”
“你游戏号卖了就卖了,不许再花钱充新的。”
“不充了,以后看新闻。”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
他的表情是认真的。
不是那种为了哄我而装出来的认真。
是被揍醒了之后的、带着痛感的认真。
我从鼻子里叹了口气。
“行。看你表现。”
他愣了一下。
然后反应过来了。
眼睛一下子亮了。
“念念你是说——”
“我说看你表现。”
“你不走了?”
“我说了看你表现。你能不能别自作多情。”
他咧开嘴笑了。
鼻涕泡都快出来了。
“好好好,看表现看表现,我肯定好好表现。”
他凑过来,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我的肩膀。
我没躲。
他就得寸进尺地把胳膊搭上来了。
我瞪了他一眼。
他赶紧缩回去。
然后又偷偷地搭上来。
我懒得管了。
窗外的路灯灭了。
天快亮了。
我们两个坐在沙发上,谁都没说话。
他的手搭在我肩膀上,手心很热。
和那天晚上他在我腰上搭着的那只手一样。
可感觉不一样了。
那时候我觉得陌生。
现在我觉得——
踏实了一点。
只是一点。
但够了。
【第八章】
半年后。
贷款还完了。
比原计划提前了十四个月。
不是因为发了横财。
是因为宋晏清那半年里,拿了三次月销售冠军。
装修队的周末活干了四个月,攒了将近一万。
加上他把烟戒了,每个月又省了六七百。
他把最后一笔还款截图发给我的时候,备注写了一句话。
老婆,我们不欠钱了。
我看着那个截图。
余额七块二毛。
穷得叮当响。
可我笑了。
那天晚上,他下班回来的时候,手里提了一袋草莓。
他站在门口,举着那袋草莓,笑得跟半年前一模一样。
“老婆,草莓。”
我看着他。
“多少钱?”
“十八。超市打折。”
“你钱包里有多少钱?”
他掏出钱包翻了翻。
“三百二。”
我接过草莓,咬了一口。
“甜吗?”他问。
甜。
这次是真甜了。
赵念后来又来我家吃过一次饭。
她看着宋晏清在厨房忙前忙后,围裙系在腰上,手上还贴着创可贴。
她凑过来悄悄问我。
“念念,他真变了还是装的?”
“你觉得呢?”
“我觉得像真的。”
“嗯。”
“你们……没离?”
“没离。”
赵念看着我笑了。
“那那份离婚协议呢?”
“删了。”
“什么时候删的?”
“他发烧那天晚上。”
赵念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吃完饭,她走的时候在门口拉着我的手。
“念念。”
“嗯。”
“上次我说你嫁对人了,后来又收回了。”
“嗯。”
她想了想。
“现在我再说一次。你嫁对人了。不是因为他买草莓跑两条街。是因为他知道错了之后,卖了游戏号、搬了四个月砖、戒了烟、交了工资卡、每个周末去看你妈。”
她顿了顿。
“这种好老公,不是天生的。是你一巴掌扇醒的。”
我笑了。
“行了,别肉麻了,滚吧。”
她哈哈大笑着走了。
关上门之后,我回头看了一眼客厅。
宋晏清在洗碗。
水龙头哗哗响。
和半年前一样的声音。
可我站在走廊里,感觉完全不同了。
半年前,我靠在门板上,觉得冷。
现在,我靠在门板上,听着水声。
觉得这个家,终于像个家了。
我走过去,靠在厨房门框上。
“宋晏清。”
“嗯?”
“你知道吗,你当初跑两条街买草莓的时候,我拍了个视频。”
“知道啊,赵念发朋友圈了,三百多条评论夸我。”他嘿嘿笑了一声。
“评论里说你是绝世好老公。”
“那是当然。”
“可那时候你花的是我妈的住院费。”
他洗碗的手停了。
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那你现在还觉得自己是绝世好老公吗?”
他想了想。
“不是。”
“那你觉得你是什么?”
他关了水龙头,擦了擦手,转过身来看着我。
“我是一个正在努力变好的老公。”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
厨房的灯有点暗。
油烟机还在嗡嗡响。
水池里的碗还没洗完。
可他眼睛里的光是亮的。
我走过去。
伸手帮他把围裙的带子重新系了一下。
“去把碗洗完。”
“好嘞。”
他转过身继续洗碗。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的背影。
肩膀比半年前宽了一点,因为搬砖搬的。
腰比半年前细了一点,因为戒烟之后他开始跑步了。
手上的茧子比半年前厚了一点。
不是打游戏磨的。
是搬砖、做饭、拧拖把磨的。
他在变。
慢慢地在变。
不是翻天覆地的变化。
是一块一块把自己拆了,重新拼。
拼得笨手笨脚的。
但一直在拼。
我退后两步,靠回门框上。
深呼吸了一口。
屋子里有洗洁精的味道,有晚饭残留的菜香,有他身上的肥皂味。
这些混在一起,就是一个家的味道。
我以前差点把这个家拆了。
现在它还在。
虽然有裂缝。
但还在。
跟天花板上的那条裂纹一样。
还在。
窗外的夜色沉下去了。
路灯亮了。
橙色的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条线。
和那天晚上一样。
可站在这条线旁边的我,已经不是那个在浴室里哭的人了。
宋晏清洗完碗,关了灯走出来。
看到我还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你怎么还在这?”
“看你洗碗。”
“有什么好看的。”
“就是好看。”
他挠了挠头,耳朵红了。
“老婆你今天夸我了?你没发烧吧?”
我转身走进卧室。
“滚去洗澡。”
“好嘞。”
他乐颠颠地跑进了浴室。
我躺在床上,听着浴室里的水声。
手机响了,是我妈发来的消息。
念念,今天小清送来的排骨汤我喝了,炖得比上次好。
我回了三个字:好的妈。
然后放下手机,闭上眼。
嘴角翘了一下。
这一次。
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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