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门终于打开时,我的妻子把另一个男人推进去了。
那人是这本书的男主,裴闻舟。
而我是书中连名字都没有的路人甲,三年前意外来到这里,一直盼着能回到原来的世界。
妻子宋知微曾经喜欢裴闻舟,后来与我成婚。
她知道我母亲还在另一个世界等我,也知道那扇门只会开启一次。
可裴闻舟被人追捕,宋知微便毫不犹豫地改了门后的去处,将他送往安全之地。
光芒散去,她回头看见我,似乎才想起我也在这里。
「听澜,我会想办法补偿你。」
我没有回答。
只是低头看着手里那张已经褪色的火车票。
三年来,我一直舍不得扔。
因为那是我来到这个世界时,身上唯一带着的东西。
如今票还在。
可我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1
石门合拢时,我的半只脚还踩在门槛上。
方才还能看见的万千灯火,此刻只剩一堵冰凉的石壁。我记得那灯火的样子,高高的楼房,明亮的街道,还有一辆从路口驶过的汽车。
离得那么近。
近到我甚至看见了马路边那家熟悉的便利店。
我伸手去摸石壁,摸到了一条细细的裂缝,便不管不顾地把手指往里抠。指甲翻起,血沿着石缝往下淌,我却想着,既然刚才可以打开,现在说不定还能再开一次。
「听澜,别碰!」
宋知微从后面抱住我,将我硬生生拖离石门。
我挣得厉害,险些把她带倒。她不肯放手,最后只能将我的两只手牢牢握住,声音里带着我从未听过的慌乱。
「山门的力量已经耗尽,你这样会伤到自己!」
「那就让它再开一次!」
我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山洞里回响。
宋知微愣了一下。
我趁她松劲,重新扑向石门。门旁有一只铜轮,三年前我们刚找到这里时,它锈得几乎看不出模样。后来我们花了整整半年,才把那些纠缠在一起的纹路弄清楚。
铜轮原本指向我的家乡。
刚才宋知微拨动它,将门后的去处改成了千里之外的南境。
裴闻舟便从那里逃了出去。
我攥住铜轮拼命转动,它却纹丝不动。那些曾经泛着光的纹路彻底暗了下去,石壁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断裂声,铜轮竟从中间裂开。
我的手跟着滑了下来。
「没用了。」宋知微走到身边,想替我包扎手上的伤,「听澜,先回家,我们慢慢想办法。」
我抬头看她。
她穿着我昨夜替她熨好的青色衣裙,发间还插着一支木簪。那是成婚时我亲手削的,手艺实在不怎么样,簪头歪了一点。
她却戴了三年。
如果放在半个时辰前,我看见这身打扮,大概会忍不住牵住她的手,告诉她,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想说。
可现在,我连她的脸都不愿意多看。
「裴闻舟呢?」
「他已经到了安全的地方。」
「你怎么知道?」
「这座山门能按照信物所指,送人去想去的地方。我将出口改去了南境的一处旧居,那边有人接应,追兵一时找不到他。」
她说得很快,仿佛只要把这些事情解释清楚,我就能安心。
我盯着那只裂开的铜轮,忽然问她:「你什么时候安排的人?」
宋知微的声音停住了。
山洞外传来兵器碰撞的声音。
方才追赶裴闻舟的那伙人还未离开,见石门关闭,正打算闯进来。宋知微神色一变,拔出随身的短剑,将我护在身后。
三年里,我已经无数次见过她这样保护我。
在山林里遇上野兽时,在集市上遇见闹事的地痞时,甚至有一回我误入旧王府的禁地,也是她挡在我面前。
每一次,我都会觉得自己特别幸运。
一个在原书里注定孤身终老的女子,竟然愿意这样爱我。
可方才那扇门打开时,她同样将裴闻舟护在了身后。
「听澜,站远些。」她嘱咐完,转身迎向洞口。
我没有动。
外面很快传来惨叫和兵器落地的声音。宋知微武功很好,对付几个追兵并不困难。只是其中一人趁乱扔进来一支火箭,落在山洞角落,点燃了我们带来的行囊。
我猛地回过神。
那里面有母亲的照片。
我扑过去拽开包袱,火已经烧到边缘,烫得我连忙甩手。好在宋知微及时折回,用外衣扑灭了火。
「有什么要紧东西,值得你这样冒险?」她一边检查我的手,一边埋怨。
我从半焦的衣物里翻出一个木盒。
盒子外面已经黑了一层,里面的照片却还完整。
照片上的母亲坐在我家老房子的阳台上,手里捧着一盆长得乱七八糟的绿萝,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那是她四十八岁生日时,我给她拍的。
拍完我嫌照片不好看,非要让她重新摆个姿势,她不肯,骂我挑三拣四。
现在想想,我真是个混账。
她明明笑得那么开心。
宋知微看见照片,也安静下来。
「我知道你想家。」她小心翼翼地将木盒递还给我,「听澜,我会陪你找其他办法。天下这么大,总会有别的路。」
「你先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她看着我,脸上渐渐没了血色。
洞外已经安静,追兵被她打退,沿山路逃了出去。
宋知微收起短剑,握住我的手腕。
「此事说来话长。裴闻舟处境危险,我也只能临时应变。」
「你安排在南境接应他的人,也是临时找的?」
她终于松开手。
我想起三日前,她曾说有一封旧友的书信,需要去镇上取。
那天她回来很晚,衣裳上沾着泥,随身的药箱里少了一只小瓷瓶。
我问她是不是有人受伤,她笑着说,不过是从前认识的人遇上一点麻烦,已经处理妥当了。
我相信了。
那晚我还煮了一锅面,怕她路上辛苦,特意多放了两个鸡蛋。
「你早就知道裴闻舟要来。」我望着她,「所以你提前给他安排好了退路?」
宋知微没有否认,只低声道:「我原本以为他能自己脱身。」
这句话让我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原来今日之前,她已经知道我们盼了三年的归途可能会有变故。
她没有告诉我。
甚至今早出发时,她还亲自替我整理了衣领,叮嘱我穿过山门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
我忽然想问她,那时她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是不是已经盘算好了,只要裴闻舟需要,就把我留下?
「知微。」我叫她的名字。
她立刻朝我走近一步。
「我们还可以回去,是不是?」
我没有急着回答。
我想听她亲口说出一个确切的期限,哪怕是十年、二十年,都好过含糊不清的安慰。
宋知微沉默许久,终于道:「我会尽力。」
这一次,我没再问。
离开山洞前,我将那张火车票放回木盒,连同照片一起收好。
宋知微走在前面,几次回头看我,最后停下来等候。
从前走山路,我总爱嫌她走得太快。她便会在前面停下,伸出手,等我慢吞吞赶上。
今日她也伸出了手。
我低头绕过她,扶着山壁继续往前走。
出了山洞,她忽然从背后叫住我。
「听澜,你先把手上的伤包扎好,好不好?」
我看见她已经拿出药和干净的布条,站在原地等我。
三年前,也是这双手,替我擦去了穿书后第一次受伤时的血。
我原本想拒绝。
可左手的伤口还在流血,明天我也许还要去找懂得山门机关的人。
我走回去,把手递给她。
宋知微眼里终于有了一点笑意。
她低头替我敷药,动作一如往常温柔。
我却在她绑好布条以后,自己系紧了最后一个结。
她察觉到了,抬头看我。
「回去之后,我想再来一趟。」我说。
「山门已经关闭,你来做什么?」
「我想自己确认。」
宋知微停了片刻,才答应下来。
她大概还以为,我只是舍不得回家的机会,过几日想通了便好。
只有我知道,我连明日要做什么都不敢想。
今天早上,我还在盘算回去以后先给母亲买什么礼物。
如今我只能站在陌生的山脚下,看着一条再也走不通的路。
2
回到家时,院子里的灯还亮着。
院门旁放着两只收拾好的箱笼,一只装着我的衣物,另一只装着这些年积攒的东西。
宋知微今日原本打算陪我送行。
她甚至在前几天替我收拾行李,把三年前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我穿着的那件破衣裳也洗干净收了起来。
我问她带这个做什么,她说,既然是从前的东西,总该让我自己决定留还是扔。
那时我差点告诉她,我其实已经舍不得走了。
可想到母亲,我又把话咽了回去。
总得先见见她老人家,再决定以后的事。
我推开院门,闻见厨房里飘来的饭菜香。
桌上摆着四道菜,已经凉了。
其中一道是我最喜欢的糖醋鱼。
宋知微做鱼的手艺很一般,三年里始终弄不明白,我喜欢的酸甜口味究竟该怎么调。为了这顿送别饭,她前几日还特意让我教过一遍。
我说她太笨,连这点小事都学不会。
她拿筷子敲我脑袋,笑骂我一个吃白饭的,还敢嫌弃掌勺的人。
那时她笑得很好看。
如今我站在桌前,想起这段往事,胃里忽然一阵难受。
「饭凉了,我去热热。」宋知微将药箱放下,伸手端起盘子。
我叫住她,让她先坐。
她听话地坐在对面,眼睛一直跟着我。
「你知道这扇门只能开一次,是吗?」
宋知微点头。
「下一次呢?」
「山中灵脉需要重新积蓄力量,也许要许多年。」
「许多年是多少年?」
她低头拨弄桌上的筷子,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古籍里记载的上一次开启,是在四十多年前。
我看着她。
四十多年。
母亲如今五十有二。
如果真要再等四十年,那时候她已经九十多岁了。
我却连她如今过得怎么样都不知道。
当初穿来时,我正在赶回家的火车上。
那年临近过年,我在外地工作,忙得连轴转。母亲打电话催了三次,问我什么时候到家。
我嫌她唠叨,还开玩笑说,您就不能让我安安静静睡一路吗?
她在电话那头笑了,答应不再打扰,最后又忍不住叮嘱我,到了车站记得发消息。
从此以后,我再也没有听过她的声音。
刚到这个世界时,我以为自己做了一个极长的梦。
我曾尝试在半夜掐醒自己,还把头埋进冷水里,结果只把自己弄得狼狈不堪。
后来我慢慢弄清这里是什么地方,才想起曾经看过的一本小说。
书中的天下已经安定,男主裴闻舟功成名就,与女主成婚;爱慕他的女配宋知微远走江湖,再无音讯。
而我在原文里连一个正经名字都没有。
穿来的那天,我落在荒山之中,脚上还穿着运动鞋,身上只有一张火车票和一部没电的手机。
手机后来在逃避山匪时摔坏了。
只剩那张火车票,一直被我贴身放着。
第一次见到宋知微时,我饿了两天,正蹲在溪边用两块石头砸核桃。
她从山路经过,看了我半天,忽然问我,是不是没吃过核桃。
我还嘴硬,告诉她我们那边的核桃比这里好吃多了。
她没有取笑我,只从包袱里拿出两张热乎乎的饼,放到我面前。
我问她要多少钱。
她说不用。
我反倒不敢接了。
后来她告诉我,自己刚从京城出来,想找个地方住下来。
我不知道那时她经历了什么,也不敢贸然告诉她,我知道她曾经喜欢裴闻舟。
我们在山脚下租了一间破屋。
她会医术,也会武功,靠着替人治病,很快在镇上有了名气。
我帮她打理药材、整理医书,顺便做些稀奇古怪的小东西拿去卖。
从前在自己的世界里,我就喜欢折腾这些。别人嫌麻烦的事,我反倒有耐心。
宋知微第一次看我用木头做出能自动翻面的晾药架,笑得差点打翻药碗。
她说:「陈听澜,你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怪东西?」
我故意说,还有能让人隔着千里说话的宝贝,等以后做出来,保证吓她一跳。
她问我那宝贝能不能找到家人。
我当时便说不出话了。
过了几日,她带我进山,告诉我,她曾在古籍里看到过异世来客的记载。
那人也曾误入此地,最后通过一座山门,回到了故乡。
于是我们开始寻找。
最初我总怀疑她别有所图,毕竟原书里的宋知微虽是温柔女子,却也绝非毫无心机。
可她真的花了许多精力帮我。
我看不懂的古字,她一个个教;需要走上几日的山路,她便背着药箱陪我;冬天遇到大雪,她担心我冻坏手脚,硬是把自己的披风塞给我。
有一年我们差点困在深山里。
我为了找路,脚下一滑,整个人栽进山沟,醒来时已经被她背回了家。
那几日,她几乎没怎么睡。
我迷迷糊糊喊了一声妈,她坐在床边,握住我的手,说她在。
我睁眼看清是她,竟然忍不住哭了。
她没有笑话我,只陪我坐到天亮。
我们成婚那天,我特意告诉她,我随时都有可能回去。
宋知微当着众人的面答应,若那一天真来了,她一定亲自送我。
后来她一边替我寻找山门,一边把我们的日子过得越来越好。
屋子从两间变成了五间,院里有了葡萄架,她还养了一只总喜欢钻厨房偷吃的小黄猫。
我常常笑她,书里那个不食人间烟火的神医,怎么被我养成了个爱管闲事的管家婆。
她便反过来笑我,说要让天下人看看,我这位能折腾出无数怪东西的奇人,连一只猫都管不好。
三年来,她几乎没有提过裴闻舟。
我也渐渐忘了,她原本属于怎样一个故事。
直到今日。
「听澜。」
宋知微的声音将我从回忆里拉出来。
我发现自己还握着筷子,面前的饭一口没动。
她把那盘糖醋鱼往我面前推了推。
「吃一点吧。你今日在山上耗了太多力气,空着肚子容易病。」
我望着鱼,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也爱这样劝我吃饭。
那时候我最烦她追着我喂饭。
后来离家工作,每次回去,她又会做一桌子菜,嫌我吃得太少。
我拿起筷子,勉强吃了两口。
宋知微见我肯吃,神色松快了些,伸手替我夹菜。
我将碗往旁边挪了挪。
她的筷子停在半空,最后把鱼肉放回自己的碗里。
「你今天救裴闻舟,我没有资格指责你救人。」我吃完那两口饭,放下筷子,「但你知道我等了多久,也知道我家里还有人在等。」
她抬起头,眼里有些湿意。
「我知道。我真的知道。」
「那你为什么连问都不问我?」
宋知微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她来不及。
我看着她,没有再接话。
她见我不愿说,便起身收拾桌子。
从前我们每次闹别扭,她都会这样。
先做些好吃的,再厚着脸皮凑过来,说几句乱七八糟的笑话,直到把我哄好。
我也一向没出息。
她只要稍稍放软语气,我便舍不得继续生气。
可这一次,我看着她弯腰收拾碗筷,忽然想起那扇山门关闭的声音。
如果再过几十年,我终于能回去,母亲却早已不在原来的家里,我又该去找谁?
「知微,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她端着盘子,脚步停了一下,还是点头答应。
我回到卧房,把木盒放在床头。
火车票已经被我摸得发软,上面的日期和车次模糊不清,只有终点站的名字还勉强看得清楚。
我用手指摸过那几个字,忽然发现木盒底下还有一张纸。
是宋知微放进去的。
上面是她模仿我教过的写法,写下的一句很笨拙的祝福。
「陈听澜,回家快乐。」
字迹歪歪扭扭。
我拿着那张纸坐了很久,最后把它折好,放进了另一个抽屉。
那一夜,宋知微没有进卧房。
半夜我听见厨房里有动静,知道她在重新热菜。
从前她若知道我饿了,总会端着东西进来,笑眯眯地问我要不要吃宵夜。
这次她没有敲门。
我也没有出去。
天亮时,我从柜子里取出几张空白纸,开始凭记忆画山门里的铜轮。
既然她说还要等许多年,我便想自己弄清楚,这个期限究竟从何而来。
3
我带着画好的图纸再次上山时,宋知微已经先到了。
她站在石门前,正和守山的老人说话。
老人是这里的看守,姓什么我一直不知道。三年前我们第一次来时,他曾拿着扫帚赶人,认定我们是觊觎山中宝物的贼。
后来宋知微替他治好旧疾,他才肯让我们研究石门。
见我过来,老人惊得手里的扫帚都掉了。
「陈公子,你怎么又来了?」
我举了举手上的图纸,告诉他,想再看看那只铜轮。
老人脸色有些为难,下意识看向宋知微。
我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宋知微正在将一封信收入袖中。
「你来得正好。」她走到我身边,语气比昨夜自然许多,「我已经请人重新查阅旧籍,这座山门的来历比我们想的复杂。等消息回来,我们再商量。」
我问她能不能先进去看看。
她点头,却说石门附近还有残余的力量,最好等她一起。
我没有反对。
昨夜手上的伤还在疼,我不想为了逞强,再把自己弄得连东西都拿不稳。
我们沿着石阶走进山洞。
铜轮已经碎成两半,原本刻在石壁上的纹路几乎看不见。我拿出图纸,与旧日记录一一对照,发现连接铜轮的一条细槽里,竟然多了一块崭新的铜片。
那东西原本不在那里。
我蹲下仔细看了看。
铜片边缘很光滑,显然刚被打磨过,连固定它的两枚小钉都还亮着。
「这是什么?」
宋知微低头看了一眼。
「应该是旧机关的一部分。」
「旧机关怎么会用新铜片?」
她一时没有回答。
我没有再追问,先从地上找来一根细树枝,把铜片旁边的灰尘扫开。
这一扫,我便发现那条细槽旁边还有一道很浅的划痕。
我认得它。
三年前,我们第一次研究石门时,我曾不小心把铜轮上的一个小凸角弄断。为这事,宋知微笑了我好几天,后来还替我找铁匠修好。
现在那处断口竟然平整如新。
我用手指试了试,发现铜轮残留下来的轴心可以朝另一边转动。
「知微,三日前你去镇上,是找人修这个了?」
宋知微沉默片刻,终于点头。
「山门开启以后,未必能够维持太久。我担心出意外,便请人另做了一处机关,方便临时更改去向。」
我慢慢站起身。
「你什么时候知道它能更改去向?」
「前几日。」
「为什么没告诉我?」
宋知微看着我,像是早已料到我会问。
「我当时还没有确定,怕你空欢喜一场。」
我忽然有些想笑。
三年里,我们为了找回家的办法,哪怕只发现古籍里一句含糊不清的话,她都会高高兴兴拿回来告诉我。
有一次我们甚至因为误读了一个古字,白跑了七天山路。
回来以后,她累得连饭都不想吃,却还安慰我,总比坐着什么都不做强。
可如今这样重要的消息,她却说怕我空欢喜一场。
「那你修好以后,原本准备把门改去哪里?」
宋知微没有立即回答。
山洞里静得能听见外面的流水声。
她最后告诉我,自己只是为了以防万一,从未想过会发生昨日那样的事情。
我看着那块崭新的铜片,没有逼她继续说下去。
她或许有许多理由。
可我已经知道,昨日那场变故,绝不像她说的那样仓促。
我蹲下来,将那块铜片的形状记在图纸上。宋知微见我不再追问,便跟着蹲下,想帮我扶住纸。
我伸手挡了一下。
「我自己来。」
她把手收了回去。
等我画完,老看守才从洞外进来,送来两杯热水。
看见地上的铜片,他突然嘀咕了一句:「前几日姑娘来拆机关时,我还以为是要把门封起来,没想到昨日真用上了。」
我抬头看他。
老人正低着头放杯子,没有注意宋知微的脸色。
「拆机关?」
「可不是。」老人絮絮叨叨地说,「那日她带了个铁匠,忙到半夜。我还劝她,这门好多年才开一次,折腾这些做什么。她说有急用,耽误不得。」
「老人家。」宋知微突然开口,「外面风大,你先回屋休息吧。」
老看守看了她一眼,似乎也察觉说错了话,连忙端着空茶盘离开。
我没有追出去。
这些事情他知道得有限,真正该回答我的人就在眼前。
我把图纸折好,收进怀里。
宋知微想说什么,最终只道:「听澜,你听我解释。」
我示意她继续。
她沉默许久,才告诉我,三日前裴闻舟派人送来求救信,说自己遭到旧敌追捕,希望她能寻一条安全退路。
她最初只想帮他找个藏身之处,后来想到这座山门,才提前备下改动机关。
「我原以为他能够安然离开。」她说,「昨日他突然被追兵围住,我若袖手旁观,他连南境都到不了。」
「你既然提前准备好了,为什么昨天早上还带我来这里?」
宋知微望着我的眼睛,许久才低声答道:「我想陪你走完最后一程。」
这话说得很真诚。
我却突然不知道该怎样接。
她明明知道裴闻舟可能会来,知道山门有可能被用来救他。
可她依然让我满怀期待地走到了门前。
我从怀中拿出那张画好的图纸,指着铜片的位置,问她原本有没有准备另一处可以改回去的机关。
她摇头。
「当时来不及。」
「现在呢?」
「力量已经耗尽,再改机关也没有用。」
我把图纸重新收好。
「那我想去其他地方找找。」
她眉头一紧。
「你想去哪里?」
「天下不止这一座山。既然曾经有人来过异世,总该留下些其他线索。」
宋知微听完,立即表示愿意陪我。
我拒绝了。
「我想自己去。」
她怔了怔,随后劝我别冲动,说外面的路很远,我不懂江湖险恶,独自出门容易遇上麻烦。
「那我就学着应付。」我说,「三年前我连这里的银钱都分不清,如今不也好好活着吗?」
宋知微眉间的忧色更深了。
她似乎想像往常一样,替我把所有可能遇到的危险都安排妥当。
可她刚伸出手,我便把图纸和木盒收进了包袱。
这一次,我想自己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回到家后,我开始收拾行李。
宋知微没有阻拦,只坐在桌边看着我,偶尔提醒一句,哪件衣服不够暖,哪条山路最近有盗匪。
我一件件收好,直到她忽然拿起我放在桌上的火车票。
「这东西都破成这样了,带着容易弄丢,我替你收着吧。」
我伸手去拿。
她没有立即松开。
「听澜,我只是怕你弄丢。」
「给我。」
宋知微看着我,最后还是把票放回我的手心。
我将它夹进木盒,连同母亲的照片一起放好。
她起身帮我系包袱,动作很熟练。
三年里,我们一起出过不少远门。每次她都会嫌我收拾得乱七八糟,最后亲自把东西重新整理一遍。
可这次我没有让她继续。
包袱已经系好了。
我将它背到肩上,走向院门。
宋知微终于站了起来。
「听澜,你当真要一个人走?」
我回头看她。
「我会回来。」
她眼里刚浮起一点光亮,我又补充了一句:「我还有些东西放在这里,过几日会派人来取。」
宋知微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
我没有再多说,推开门走了出去。
刚到巷口,便看见两个熟悉的身影。
那是平日替宋知微跑腿的护院。
他们见我背着行李,连忙迎上来,说夫人吩咐过,近来山路不太平,让他们护送我。
我回头看了一眼院门。
宋知微站在那里,远远望着我。
她没有追出来。
可我突然明白,这条路或许比想象中更难走。
4
我原以为,只要离开这条巷子,便能暂时摆脱宋知微。
可那两名护院一路跟着我,连我在路边买个烧饼,他们都要一左一右站着,生怕我转眼不见。
起初我并不打算为难他们。
这两人平日帮宋知微采药送信,偶尔也替我搬些木料,算得上熟识。
我告诉他们,自己要去城外找一支商队,途中不需要人照顾,他们只管回去复命。
年长的护院为难地拱手:「公子,夫人吩咐过,您这几日若想出远门,最好先同她商量。」
我看着他。
「如果我执意要走呢?」
他没有回答,目光却移向了我的包袱。
我忽然想起,出门前宋知微曾问过我,要不要把家里存放的银钱都带上。
当时我还觉得她体贴,担心我在外面吃苦。
如今再想,或许她早已经替我安排好了退路。
只要我答应让她照顾,便永远可以活得安稳。
而一旦我想独自离开,她就会担心,会犹豫,会替我作出她觉得正确的决定。
我没有再和护院争执,转身去了城南的车马行。
掌柜认识我。
前年他家的车轮坏了,我替他改过一套木制轴承,比原来的结实耐用。后来他每次见我,都要念叨两句,说我若肯改行做木匠,生意一定不错。
听说我要去远方,他倒很热情,替我介绍了几支商队。
其中一支三日后前往北地,沿途会经过几处古城,正合我的心意。
我付了定钱,又向掌柜借了一间屋子暂住。
谁知刚把包袱放下,那两名护院便跟了进来。
年长的那位终于忍不住劝我:「陈公子,您同夫人有什么误会,回去说开便是。夫人是真心疼您,这些年我们都看在眼里。」
我没有反驳。
因为他说的没错。
宋知微对我的好,连街坊邻居都能说上一箩筐。
有一年冬天,我不过随口提了一句想吃家乡的糖炒栗子,她便跑遍整个城镇,最后抱回来两大包栗子。
可她不会炒,把锅烧得乌黑,栗子还糊了一半。
我闻到味道冲进厨房,她正在烟雾里手忙脚乱地找水。
看见我,她竟然还有脸笑,说幸好没让我看见她在厨房出丑。
我后来总拿这事笑话她。
她也不恼,每到冬天照旧买栗子回来,只是不肯再亲自动手。
这些事情我都记得。
它们也让我越来越难以理解,为什么这样一个会为我做许多小事的人,偏偏在最重要的时候,连一句商量都不肯给我。
「我知道她疼我。」我将包袱放到床上,对护院说,「所以我也一直很疼她。」
年长的护院还想开口,我却告诉他,我已经付过车马钱,明日会去附近查访旧籍,不需要任何人跟随。
他看了我半晌,终于带着同伴退出屋子。
我原本以为事情到此为止。
谁知傍晚车马行掌柜便找了过来,神色尴尬地告诉我,北地那支商队突然不愿带我同行。
我问缘由。
掌柜支吾片刻,才说有人告诉商队,我近日身体不适,不宜远行。
那一刻,我连追问都省了。
我收拾东西准备换地方,掌柜却拉住我,低声道:「陈公子,你夫人下午亲自来过。她说你近日心绪不宁,若执意远行,怕路上出事。」
我停住脚步。
「她还说什么?」
「她愿意加倍付钱,请商队暂缓出发。可人家已经约好了别的客商,哪里愿意为这事耽误买卖?最后只肯退你的定钱。」
掌柜叹了口气,劝我夫妻之间有事好商量,没必要闹到外人面前。
我拿着退回的定钱,忽然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进这家车马行的情形。
那时候我想买辆小车,准备带宋知微去山里寻药。
掌柜见我不懂马匹,开价高得离谱。
宋知微二话没说,拉着我转身就走,临出门还告诉掌柜,欺负她夫君不懂行,下次她可不来了。
后来掌柜主动降价,又送了一套马具。
那时她护着我,我觉得心里暖洋洋的。
如今还是这家车马行。
她却利用别人对她的信任,让我的行程说停便停。
第二日,我没有再去商队。
我径直去了城中最热闹的茶楼。
那里每日都有不少往来的行商,我知道宋知微的人一定会跟来。
果然,我刚上楼,便看见熟悉的护院站在楼梯口。
我点了一壶茶,等到楼里坐满了人,才起身走到栏杆旁。
「诸位借过,我想找个人!」
众人纷纷望来。
我从怀里拿出一张写好的纸,上面画着山门的模样。
「我姓陈,正在寻找与这座古门有关的旧事。若有人知道类似地方,愿意带我前往,我出钱请路,也不会拖欠报酬。」
有人好奇地凑过来,也有人笑我异想天开。
楼梯口的护院神色大变,急忙想上前拦我。
我当着众人的面告诉他,自己出门寻访古迹,早已与家人商量过。如今只是想找个识路的人,若他们继续阻拦,往后我每到一个地方,都要把事情说明白。
那人果然停住了。
宋知微的名声在这一带极好。
她最重脸面,也最怕旁人误以为她仗着武艺欺负普通人。
我明知道这一点,还是利用了它。
这做法有些卑鄙。
可想到被退回来的车马钱,我又觉得自己实在没必要太讲究。
宋知微赶来时,楼里已经有好几个人围着我的图纸讨论。
她站在人群外,脸色有些苍白。
我看见她,便走了过去。
「我已经告诉他们,我会自己承担路上的风险。」
宋知微望着我,忽然苦笑。
「你非要闹成这样吗?」
「你若肯让我自己走,我今天只会安安静静买一张车票。」
她听不懂车票,却知道我在说什么。
沉默许久,她终于叫来护院,吩咐他们撤走。
我看着那两人离开,心里并没有多少痛快。
宋知微站在我面前,低声问:「你真要走?」
我告诉她,至少要先查清有没有其他办法。
她没有再阻拦,只从袖中取出一只小药瓶,放在桌上。
「山里蚊虫多,这药能防毒。你若不愿带其他东西,至少把它收好。」
我犹豫片刻,还是接了过来。
药是真的有用,我没有必要为了赌气折腾自己。
宋知微见我收下,眼中浮出一丝希望。
可我已经转身回到人群里,继续询问山门的线索。
她站了一会儿,最终独自离开了茶楼。
那天傍晚,我终于找到一位见过类似古门的老行商。
他告诉我,北地曾有一处旧山谷,里面也有刻着奇怪纹路的石壁。
只是那里荒废多年,能不能找到还得看运气。
我付了定钱,约好三日后同行。
回到客栈时,桌上却放着一封信。
信封没有署名。
我打开看了一眼,里面只有一句话。
「陈公子,裴闻舟想见你。」
5
裴闻舟来的时候,我正在客栈里洗衣裳。
他穿着普通的灰色长衫,身边只带了一个随从,完全看不出书中那位权倾天下的男主模样。
若非他主动报上姓名,我还真不一定能认出来。
三年前我只远远见过他一次。
那时他刚迎娶公主,京城万人空巷,人人都说他们天生一对。
我混在人群中看热闹,觉得这位男主果然长得不错,难怪能让宋知微念念不忘。
后来与宋知微成婚,我便再没想过要见他。
如今他却主动找上了门。
裴闻舟站在院中,先看了一眼我挂在竹竿上的衣服,随即向我行了一礼。
「陈公子,昨日的事,闻舟已听知微说了。」
我没有请他坐。
倒也谈不上多恨他。
倘若有人追着要抓我,我恰好遇见一条能够逃生的路,大概也会毫不犹豫地冲进去。
可我实在没什么心情招待这位男主。
「你找我有事?」
裴闻舟并不恼,命随从取来一只木匣,放在桌上。
里面装着金银与几件珍贵玉器。
「知微说你因此错失了一次极重要的机会。我知道这些东西弥补不了什么,只是想略表心意。」
我看着那一匣金银,忽然觉得有点荒唐。
若是三年前,眼前这些东西足够让我在这个世界过上很好的日子。
可现在我最想要的,偏偏是这里买不到的。
「你知道我失去了什么吗?」
裴闻舟微微一怔。
我把木匣推回去,告诉他,那扇门原本是为我准备的。
他显然不清楚内情。
等我把事情经过说完,他脸上的从容一点点消失。
尤其听到那座山门可能数十年都无法再开时,他忍不住看向身边的随从,似乎想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知微只说,你们发现了一处古迹,能够借此通往远方。」
我点点头。
「她也没有骗你。只是我想去的地方,比你想象中远得多。」
裴闻舟沉默许久,忽然向我郑重行礼。
「此事因我而起,闻舟愿尽力弥补。京中藏有不少古籍,若你愿意,我可以命人替你查访。」
我本想拒绝。
可转念一想,裴闻舟毕竟是这本书的男主。
他曾经经历过许多奇事,认识的人也远比我多。即便他找不到回去的办法,至少能替我提供一些其他线索。
于是我告诉他,金银不必留下,若他真想帮忙,可以替我寻找与异世山门有关的记载。
裴闻舟答应得很痛快。
他临走前,忽然又问了一句:「陈公子,你真的来自另一个天地?」
我没有隐瞒。
他听完,神色复杂地望向桌上的木盒。
「那边还有亲人在等你?」
「有我母亲。」
裴闻舟安静了片刻,低声说,若早知如此,昨日绝不会让宋知微动用山门。
我没有接这句话。
许多事发生以后,再说若是当初,实在没什么用处。
可他至少肯承认自己受了别人的恩惠。
比起宋知微反复让我相信她会补偿,这已经让我舒服不少。
裴闻舟离开后,我继续收拾行李。
谁知刚过午后,宋知微便来了。
她看见桌上尚未收起的茶杯,又瞥见裴闻舟留下的那张古籍目录,脸色变得很难看。
「他来找过你?」
我点头。
宋知微沉默一阵,忽然问我,裴闻舟有没有向我说什么不该说的话。
我有些奇怪。
「你觉得他会说什么?」
她没有回答,只拿起目录翻看。
见上面写着几处古迹的名称,她的神色反倒更沉了。
「听澜,你若想查这些,直接告诉我便好。我比他更了解山门。」
「我已经问过你了。」
宋知微握着纸张的手停住。
我不想再和她争,便告诉她,裴闻舟愿意帮忙查找古籍,我已经答应。
「你宁愿相信他,也不愿相信我?」
这句话从她口中说出来,我竟然有些想笑。
我放下手里的衣物,认真看着她。
「知微,三年前我连这里的字都认不全,是你一点点教我。山门也是你陪我找到的。我原本最相信的人就是你。」
她的神色慢慢软下来。
「那你为什么……」
「因为昨天。」
她终于没再往下说。
我收起目录,准备把最后几件衣物装进包袱。
宋知微却忽然伸手按住。
她声音有些发涩,问我是不是打算一直躲着她。
我没有回答。
因为连我自己都还没有想好。
我舍不得这个家。
院里的葡萄架是我们一起搭的,厨房里的柜子是我亲手做的,卧房窗边那张小桌子,是她去年冬天特意替我买回来的。
那时我常常半夜想家,便坐在桌前写信。
宋知微看见了,怕我冻着,又给桌子旁边添了一只小火炉。
这些事情都是真的。
可我也无法忘记,在距离家门只有一步之遥时,她亲手把我推回了这里。
「等我找到其他办法,再说吧。」我最终只说了这一句。
宋知微看了我很久,终于松开手。
离开前,她忽然从怀里取出一张折好的纸。
「这是我前些日子托人查到的旧籍残页。原本想等事情确定再告诉你。」
我接过来看了看。
上面记载着另一处山门遗迹,恰好与老行商说的地方相近。
我抬头望向她。
她勉强笑了笑,说自己确实想帮我回家。
那一瞬间,我忽然有些动摇。
或许她对我的感情并没有变。
或许昨日只是她一时糊涂,真的没有想到后果会如此严重。
我甚至想,等这次从北地回来,我们能不能坐下来好好谈谈。
可就在宋知微转身准备离开时,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知微,你什么时候找到这张残页的?」
她停住脚步。
「前些日子。」
「比裴闻舟求救还早?」
她似乎没想到我会这样问。
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点头。
我望着那张纸,忽然问:「既然早就知道有第二处山门,为什么直到现在才告诉我?」
宋知微的脸色一点点白了。
她说,当时那处遗迹尚未确定真假,担心我白跑一趟。
我没有继续追问。
只是将残页摊开,仔细看了一遍。
上面的字迹模糊,纸张也有些破旧,的确很难看出真假。
可我忽然想起,这三年我们为了寻找回家的路,连山里一块形状古怪的石头都曾研究过半天。
她从前从来不会嫌我白跑。
如今却开始替我决定,哪些希望值得期待,哪些可以暂时放弃。
那天夜里,我把所有与山门有关的图纸重新整理了一遍。
宋知微送来的残页,被我单独夹在最前面。
我准备亲自去看一看。
6
北地的山谷,比我想象中荒凉。
裴闻舟提供的地图倒很详细,连几条早已废弃的小路都标了出来。
我与老行商同行五日,终于赶到山谷附近。
那里曾经有过一座村落,如今只剩零星几户人家,山道上长满野草,连马车都难以通过。
老行商不愿继续往里走。
他劝我,这种地方若真藏着什么宝贝,也早被人翻遍了,哪里还轮得到我们。
我没有勉强,给足了报酬,独自背着行囊进山。
一路上,我几次差点迷路。
好在三年里跟着宋知微出门,多少学会了些辨认方向的本事。
我还记得她曾经笑我,说我刚认识她时,连哪边是东哪边是西都分不清,如今竟也能独自走山路了。
那时我很得意,告诉她,将来回到自己的世界,一定要向母亲好好夸耀一番。
如今想起这话,我脚下不由得快了几分。
终于,在山谷最深处,我找到了那面石壁。
它与我们先前发现的山门极为相似。
只是石壁早已破损,周围的纹路也被风雨磨得模糊不清。
我拿出图纸,一点点比对。
天色渐暗时,我终于找到一处尚且完整的刻痕。
那上面的文字,与宋知微教过我的古字十分相近。
我试着辨认,才知道这里原本也是一座可以通往远方的山门。
只是多年前山中灵脉已经断绝,再没有足够的力量将人送往其他地方。
我坐在石壁前,许久没有动。
五日的奔波,换来这样一个答案。
若换作从前,我大概早就骂骂咧咧地回去了。
可这一次,我只觉得有点累。
我把背包放下,取出母亲的照片,放在膝盖上。
照片上的她还在笑。
我忽然很想告诉她,这三年我过得其实挺好。
我有了一位很爱我的妻子,有了一间属于自己的屋子,还有不少朋友。
我甚至学会了许多从前想都没想过的本事。
倘若她知道,大概会很高兴。
只是我如今连一封信都寄不回去。
我在石壁前坐到深夜,终于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谁知刚走出山谷,便看见了裴闻舟。
他骑马等在路口,见我出来,先打量了我一番。
「你倒比我想象中能折腾。」
我没有什么心情开玩笑,只问他怎么来了。
裴闻舟翻身下马,告诉我,他查过朝中收藏的几份古籍,知道这里的山门早已废弃。
「我担心你白跑一趟,便赶过来看看。」
我有些意外。
他是书中男主,手握重权,按理说根本不必为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奔波。
裴闻舟似乎看出我的疑惑,淡淡笑了笑。
「我欠你一次恩情。何况知微向来心高气傲,能让她这样牵挂的人,我也想多认识认识。」
我听见宋知微的名字,心里忽然有些别扭。
裴闻舟却没再提她,只带我回到山谷外的驿馆。
路上,他告诉我,这几日已经有人按照我的图纸,查出其他几处古门的记载。
其中大部分年代久远,是否还能使用尚未可知。
我听完,心里重新有了一点希望。
直到他忽然提起一件旧事。
「说起来,知微从前曾问过我一个很奇怪的问题。」
我抬头看他。
裴闻舟说,那还是两年多前的事。
当时宋知微托人给他送过一封信,问他若有一个来自异世的人,始终惦念故乡,怎样才能让他心甘情愿留下。
裴闻舟以为她只是好奇古籍里的奇闻,便随口回了一句,人若有所牵挂,强留也留不住。
后来两人便没有再谈过此事。
我听得浑身发冷。
两年多前。
那时我与宋知微刚刚成婚。
我记得有一回,她曾在夜里抱着我,问我如果真的找到山门,会不会舍不得她。
我当时还笑她胡思乱想。
告诉她,等真的到了那一天,我自然会好好考虑。
她没有继续追问,只在我怀里待了很久。
第二日,她照旧陪我进山寻找线索。
我一直以为,那只是夫妻之间偶尔会有的玩笑。
如今想来,她或许早就害怕过这一天。
裴闻舟见我脸色不好,便没有继续多说。
我却忍不住问他:「你当年怎么回答的?」
「我说,若那人真愿留下,自然会自己选择。你若把路堵住,反倒让人惦记一辈子。」
我低头看着掌心里的木盒,忽然觉得有些荒唐。
连裴闻舟都懂的道理,宋知微怎么会不明白?
回程路上,我几乎没有说话。
裴闻舟也没有催我,只让随从替我安排车马。
到了城外,我谢过他,独自回了家。
宋知微正在院里晒药。
见我进门,她先是一喜,随即又像想起了什么,小心翼翼地迎过来。
「听澜,你回来了。」
我点头,把包袱放在桌上。
她看见我衣角的泥土,便想替我倒水,又问我这几日有没有按时吃饭。
我没有拒绝她的关心。
甚至在她端来热水后,还认真喝了两口。
宋知微见我这样,脸上的神色渐渐放松。
她坐在我对面,轻声问:「北地那处山门,找到没有?」
「找到了。」
她眼里立刻有了光。
我告诉她,那座山门已经废弃。
宋知微沉默下来,过了一会儿,伸手握住我的手。
「听澜,没关系,我们还能再找。」
我看着她。
三年里,她说过无数次这样的话。
每一次,我都相信。
可如今再听,只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沉了下去。
「知微,我今日见了裴闻舟。」
她的手停住。
我没有立刻说起那封旧信,只问她,当初为什么愿意陪我寻找山门。
宋知微似乎有些意外,随后笑了笑。
「因为你想回家呀。」
我望着她,忽然想起我们成婚的那天。
那时她穿着一身红衣,站在人群中,认真告诉我,若有一天我真的找到了回家的路,她一定亲自送我。
她说这句话时,眼里明明有泪。
我一直以为,她早就做好了告别的准备。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回去了,你怎么办?」
宋知微安静了片刻。
「我会继续行医,四处走走。你放心,我能照顾好自己。」
她回答得和当年几乎一样。
可我已经知道,她曾经写信问过别人,怎样才能让一个来自异世的人留下。
我没有拆穿。
只是继续问:「如果昨日裴闻舟没有遇险,你会让我回家吗?」
宋知微的笑容渐渐凝住。
她望着我,似乎没想到我会突然这样问。
许久以后,她才低声说:「当然会。」
我点了点头。
可她接着又说:「只是我有时候也会想,你若留在这里,我们是不是能一直这样过下去。」
她说这句话时,声音很轻。
我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院里的小黄猫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熟门熟路地跳上桌子,蹭着她的手讨吃的。
宋知微低头摸了摸猫,像是在等我说话。
我忽然想起,昨晚在北地山谷里,我曾拿着母亲的照片,想过自己若真回不去,以后该怎么办。
那时我甚至还想过,倘若宋知微愿意陪着我,我们或许还能继续过日子。
可现在,我忽然不敢再这样想了。
因为我不知道,她究竟有没有真正准备送我离开。
「知微。」我把手从她掌心抽出来,「你从前说过,会让我自己选择。」
她抬头望着我。
「我从来没有忘记。」
我看了她很久,终于问出了那个一直压在心底的问题。
「那如果裴闻舟昨天没有来,你真的会把那扇门留给我吗?」
宋知微张了张嘴。
她像是想立刻回答,却又忽然停住。
过了很久,她才低下头,轻轻摸着小黄猫的背。
「听澜,我……」
她没有把话说完。
我坐在桌前,看着她一点点避开我的目光。
窗外传来邻居家孩子的笑闹声。
屋里那只小黄猫还在蹭她的手,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一切都和从前一样。
我却忽然觉得,这间住了三年的屋子,陌生得有些可怕。
宋知微终于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
「如果你真的回去,我当然会送你。」
她说得很慢。
随后又补了一句。
「可我确实想过,若那扇门永远不开,你就能一直陪着我了。」
我低头看向桌上的木盒。
火车票安安静静躺在里面,边缘已经卷起。
原来她想过那么多种留下我的可能。
唯独没有真正问过,我愿不愿意。
我把木盒合上,起身去了隔壁书房。
宋知微没有跟来。
夜里,她在门外站了很久,最后轻声问我,明日能不能一起吃顿饭。
我本想拒绝。
可看见书桌上那张她替我写过的字条,忽然想起,后日便是她的生辰。
那份我准备了很久的礼物,还放在书柜最下面。
我沉默片刻,最终答应下来。
门外的宋知微似乎松了口气。
她又问我想吃什么,我说随便,她便轻声答应,脚步渐渐远去。
我重新打开木盒,取出那张火车票。
许久之后,我把它夹进一本空白册子里,在第一页写下了母亲的名字。
这是我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三年。
也是我第一次开始认真想,倘若永远回不去,我该怎样继续生活。
7
宋知微第二次来敲书房的门时,我正在给一张画上色。
三年前,我把家乡的样子画给她看过一次。
那时手边只有毛笔,我画得歪歪扭扭,连高楼都像一排站得笔直的木箱。宋知微却看得津津有味,尤其喜欢我画的火车,非要问清楚那么长的铁家伙究竟靠什么跑起来。
我解释了半天,她还是听得稀里糊涂,最后一本正经地说,等有朝一日到了我的家乡,定要亲眼看看。
我当时笑她异想天开。
后来她还真的找到了山门。
于是我重新画了一幅。
这次画得仔细些,城里的高楼、车站旁的商铺、我读过书的学校,还有母亲住的那栋老房子,都被我凭记忆画了出来。
原本打算在她生辰那天送给她。
我甚至在地图一角画了两个小人,一个穿着现代衣服,另一个梳着她惯常的发髻,旁边写着一句话。
“宋知微,欢迎来到我的家。”
这句话我练了好几遍。
如今再看,实在有些傻气。
门外的宋知微听见里面有动静,便隔着门问我醒了没有。
我将画纸收好,让她进来。
她端着一只托盘,上面摆着热粥、几样小菜,还有一碟切好的糖糕。
看见我坐在桌前,她先望了一眼那堆画纸,随即若无其事地将早饭放下。
“今日煮了你喜欢的粥。昨日你没怎么吃东西,先垫垫肚子。”
我看着那只熟悉的青瓷碗,忽然想起她刚学做饭时,曾把粥熬得满锅都是。
那时候我笑她,堂堂神医连熬粥都不会,往后若是独自生活,岂不要饿肚子。
她气得把勺子塞进我手里,叫我少说风凉话。
后来她的粥越煮越好。
今天这碗也一样。
我拿起勺子喝了几口,宋知微便坐到对面,安静地看着我。
她没有再提昨日的争执,只问我手上的伤还疼不疼,又说城中有位老人收藏了不少奇书,等用过早饭,可以陪我去拜访。
我答应了。
她显然没料到我会这样痛快,眼里浮出一点笑意,甚至主动替我夹了一块糖糕。
“那我们今日一起出门?”
我握着勺子的手停了停。
三年里,只要她这样问,我几乎从来不会拒绝。
哪怕前一夜刚为了什么事情闹过别扭,第二天只要她愿意拉我出门,我们便能重新说说笑笑。
可如今,我已经不敢把一顿早饭当成所有事情都能过去的证明。
“我想先把画画完。”
宋知微顺着我的目光看向桌上的纸,笑着问我又在折腾什么。
我没有隐瞒。
“给你准备的生辰礼物。”
她愣住了。
过了一会儿,才小声问:“你还记得?”
“当然记得。”
三年前她的第一个生辰,我连她喜欢什么都不知道,最后跑去镇上买了一包糖。
那包糖还被我买贵了。
她笑话我不会过日子,却把剩下的糖收进小罐,舍不得吃。
第二年我做了一只木制小药箱,里面分出许多格子,让她出门行医时不必把瓶瓶罐罐混在一起。
她喜欢得很,后来那只药箱几乎从不离身。
去年我们刚刚找到山门的线索,实在忙得厉害,我只来得及给她做一顿饭。
饭菜有些焦,她依然吃得干干净净。
我其实挺喜欢替她过生辰。
她平时总是端庄温柔,只有这种时候,会像个收到礼物的小姑娘,抱着东西不肯撒手。
宋知微眼圈忽然红了。
她放下筷子,伸手想握住我。
“听澜,我还以为你已经……”
我避开了她的手,将吃完的碗推到旁边。
“礼物做好了,明天给你。”
她看了我片刻,终于点头。
那天上午,我们还是一起去了城中拜访收藏古籍的老人。
老人拿出几卷陈旧的竹简,我仔细翻看,果然找到一处与山门有关的记载。
可惜上面提及的几处灵脉都已经枯竭,剩下的文字也残缺不全。
宋知微看得很认真,主动替我辨认那些难懂的古字。
有一瞬间,我几乎忘记了前几日发生的一切。
我们并肩坐在桌前,她用笔尖指着竹简上的某个字,我顺着她的解释在纸上画下机关的模样。
从前我们就是这样寻找线索的。
她偶尔说错,我便故意取笑她;我看错了方向,她也会毫不留情地笑回来。
可当老人问我们是不是夫妻时,宋知微笑着应了,我却慢了一拍。
她察觉到了,握着毛笔的手停在半空。
离开时,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牵我的手。
走到街口,她忽然问我,晚上想不想吃火锅。
那是我教她做的。
铜锅中间放着炭,四周盛满汤水,再把切好的肉和菜放进去煮。
起初她嫌麻烦,后来反倒比我还喜欢。
冬天的时候,我们总爱坐在葡萄架下,一边烫菜一边聊天,直到两个人都被辣得满头大汗。
我看着街边的行人,最终答应下来。
那晚宋知微准备得很用心。
她买了新鲜的羊肉,切得很薄,还特意找来我喜欢的辣椒。
我进厨房帮忙时,她正站在灶台前,费劲地把几根木炭塞进铜锅底下。
见我来了,她顺手把刀递给我。
“帮我切些葱花。”
我接过刀,熟练地将葱切碎。
她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起来。
“你以前切葱,总能把整根葱切得满地都是。”
“那是刚来的时候,没用过这种刀。”
“后来也没见你好到哪里去。”
我忍不住回了一句:“再说下去,今天的葱你自己切。”
宋知微终于笑出了声。
那笑声让我有一瞬间恍惚。
太熟悉了。
熟悉到我甚至想伸手替她擦去脸上的一点面粉。
可手伸到一半,我又收了回来。
她察觉到了,笑意渐渐淡下去。
晚饭时,我们都没有提裴闻舟,也没有提那扇山门。
宋知微说起镇上几件趣事,我偶尔应两句。
她看见我喜欢吃羊肉,便不断往锅里添。
直到我实在吃不下,她才停手。
吃完饭,她忽然从怀里取出一只小布袋,放到我面前。
里面是一枚新做的护身符。
“我替你求的。”她说,“往后出远门,戴着总能安心些。”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
布袋上绣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猫。
针脚有些乱,显然出自她自己。
我想起从前她替我缝过一件衣裳,结果把袖子缝得一长一短,害我笑了整整半个月。
宋知微被我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伸手想把布袋拿回去。
我没有给。
“谢谢。”
她看着我将布袋收好,眼里的欢喜几乎藏不住。
那一刻我忽然很难受。
因为我知道,她正在把我这些寻常的回应,当成我们还能回到从前的希望。
第二日是她的生辰。
我起得很早,将那幅画最后几处颜色补齐,又把原本画错的一条街道重新描了一遍。
母亲住的老房子在城东。
楼下有一家卖早点的小店,店门口总停着几辆电动车。母亲每次买完菜都会从那里经过,偶尔还会给我带一只肉包。
我把这些细节全画了进去。
画完以后,我坐在桌前看了许久。
最后没有改掉角落里的那句话。
宋知微推门进来时,手里捧着一碗长寿面。
“今日我生辰,你倒比我起得还早。”
我把画卷好,递给她。
“生辰快乐。”
她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
宋知微小心拆开画卷,看到上面的房屋街道时,明显愣了一下。
接着,她认出了我曾经讲给她听过的许多地方。
“这是你说的车站?”
我点头,告诉她,旁边那家便利店还会卖一种很甜的饮料,我从前最喜欢喝。
她又指着一栋高楼问是什么,我便告诉她,那是我工作过的地方。
说着说着,我们竟真的聊了起来。
她问我小时候上学是不是也要背书,我笑着说当然,只不过学的东西和这里不同。
她又问母亲住在哪里。
我指着地图最右边那栋不起眼的小楼,告诉她,母亲家在三楼,阳台上养着许多花。
宋知微看得格外仔细。
直到她发现画角的两个小人。
她伸手摸过那行字,抬头看我。
“听澜,你画了我?”
我点头。
宋知微的眼泪忽然落在纸上。
她慌忙拿袖子去擦,生怕把画弄坏。
“你怎么会想到画这个?”
我看着她,许久没有回答。
其实答案很简单。
因为我曾经认真想过,让她成为我家乡的一部分。
那天山门开启以前,我已经准备好了许多话。
我想告诉她,自己舍不得母亲,也舍不得她。我甚至想过,若那扇门只能送我一个人回去,我或许会选择留下。
我在两个世界之间犹豫了整整三年。
有时候我想回去想得厉害,恨不得一睁眼便能听见母亲叫我起床。
有时候宋知微夜里抱着我,迷迷糊糊说一句梦话,我又觉得这样的日子实在很好。
我想过很多种结果。
唯独没有想到,最后连犹豫的资格都被她拿走了。
“知微。”
她正小心翼翼地卷起画,听见我叫她,立刻抬头。
我将早已收拾好的包袱放到桌边。
“明日我会搬出去。”
她的笑容僵住。
我告诉她,自己已经在城中找好住处,暂时不会离开太远。院里的东西还要慢慢收拾,房子也不会立刻处理。
宋知微看着包袱,似乎过了很久才明白我在说什么。
“你昨日还陪我吃饭,今日还送我生辰礼物……”
“这些我都愿意做。”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话,却始终没发出声音。
我将画卷推回她面前。
“礼物送给你。往后我不住这里了。”
宋知微忽然伸手抓住我的衣袖。
“听澜,你还喜欢我,对不对?”
我没有否认。
她的眼泪落得更厉害了。
“既然还喜欢,为什么一定要走?我可以等,等你慢慢消气,等你愿意原谅我。”
我看着她,想起方才我们还在讨论地图上的街道。
那一刻我确实很快乐。
可这份快乐已经不足以让我放心留在她身边。
我轻轻拉开她的手。
“我现在只想自己住一段日子。”
她似乎还想阻拦,最终却想起了茶楼里那场争执,慢慢松开手。
我拿起包袱,走到门口时,听见她在身后叫我。
“听澜,若有朝一日你真的找到回家的路,我一定送你。”
我没有回头。
走出院门时,小黄猫正趴在葡萄架下晒太阳。
它看见我背着包袱,便熟门熟路地跑过来,蹭着我的腿讨吃的。
我蹲下摸了摸它的脑袋。
从前我总嫌它贪吃,宋知微却偏爱它,常常偷偷给它留鱼肉。
如今小家伙已经养得圆滚滚,连跳上墙头都要费点劲。
我想把它抱起来,手伸到一半又停住。
它一向更黏宋知微。
我便从包袱里取出一小块肉干,放在它面前,摸了摸它的背。
离开巷子时,我没有再看身后的院门。
只听见宋知微在里面叫了一声小猫。
那声音哑得厉害。
我脚步停了一瞬,最终还是继续往前走了。
8
我搬出去的第五日,宋知微送来了一封信。
信里夹着一张泛黄的纸,上面画着一座山门,旁边标着许多我看不懂的古字。
她说自己找到了一种或许能重新开启通道的办法,想让我回去商量。
我本不打算回应。
可看见那幅图时,还是忍不住把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图上有几处纹路,与我们曾经研究过的铜轮十分相似。
如果这方法真能奏效,我或许还能再见母亲一面。
于是我去了。
到了旧宅门口,才发现院里多了几辆马车。
车上堆满木箱,有的装着石料,有的放着铜器,还有几只封得严严实实的瓷坛。
从前种花的空地已经被清出来,地面铺着一层细沙,几个工匠正在丈量尺寸。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心里渐渐生出不安。
宋知微从屋里出来时,袖口沾着灰,头发也有些凌乱。
看见我,她露出一点笑意,快步迎过来。
“听澜,你来了。”
她似乎想拉我的手,又及时收了回去。
“我找到的办法有些复杂,先带你看看。”
她领我走进书房。
桌上摊着许多古籍,其中一卷上面画着与院中相似的纹路。
我俯身仔细看了半天,发现那些纹路竟然是将数块石头连接在一起,借助某种力量,重新打开已经枯竭的山门。
“力量从哪里来?”
宋知微没有立即回答。
她取出另一卷书,指着上面的一行字。
“古籍说,天地之间的灵气也会附着在人的神识之中。若能借用许多人的力量,或许可以暂时补足山门所需。”
我看着那行古字,心里忽然一紧。
“借用以后,会怎么样?”
“因人而异。”她回答,“大多数人只会有些疲惫,休息几日便好。若神识不够稳固,也可能暂时忘记一些事情。”
“暂时?”
宋知微垂下眼。
她告诉我,旧书里对这种方法记载得很少,究竟会有什么后果,还需要再研究。
我沉默片刻,将古籍放回桌上。
“你已经找人试过了?”
她看着我,终于点头。
“昨日只试了一点,参与的人都没有大碍。”
我转身便往院里走。
宋知微急忙跟上,边走边解释,她已经安排了足够的医者,只要有人出现不适,便会立刻停止。
可走到院门口时,我看见了那些等候的人。
一共十几名男女,衣着朴素,年纪各不相同。
他们坐在墙边的长凳上,有人正低头吃着干粮,有人捧着水碗说笑。
其中一个妇人怀里还抱着个小男孩。
男孩约莫六七岁,正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
见我出来,他仰起脸,好奇地问我是不是也来参加试炼的。
我蹲下问他,知不知道大家要做什么。
男孩摇头,指了指自己的母亲。
“娘说坐一会儿就有钱拿,等拿到钱,便带我去买糖。”
那妇人见我同孩子说话,连忙站起来解释。
她说家里正缺银钱,听闻神医府招人帮忙,做完便有不少报酬,她这才带着孩子过来。
“宋神医是个好人,平日替我们看病都不怎么收钱。”妇人笑着说,“她说只是让我们坐一会儿,念几句话,若觉得不舒服便能停。”
我转头看向宋知微。
她站在不远处,脸色有些僵硬。
我走到她面前,压低声音。
“你告诉过他们,有可能忘记事情吗?”
宋知微点头。
“我已经说明会有些头晕健忘,也给了足够的银钱。”
“你告诉他们,可能连自己的亲人都认不出来吗?”
她神色微变。
“听澜,事情还没到那个地步。”
“那你敢保证不会发生?”
宋知微沉默了。
我没有继续逼问,只转身去找那群人。
我告诉他们,今日的试炼可能有风险,若不愿参加,可以直接离开,已经答应的报酬应当照付。
众人面面相觑。
有人犹豫着站起来,也有人觉得我故意吓唬他们。
那抱孩子的妇人更是为难。
她说自己已经领了定钱,若现在离开,实在不知道该怎样交代。
宋知微终于走过来,向众人说明今日试炼暂缓,愿意走的可以离开,之前给的银钱无需退还。
几个人很快散了。
可仍有五六人留在院中,表示愿意继续。
其中一名中年男子甚至主动说,他身体强壮,平日不容易生病,若能多拿些钱,愿意先试一次。
宋知微看向我,似乎想证明自己并没有强迫任何人。
我望着那男子,心里却一点都轻松不起来。
他或许只知道能拿多少钱。
可究竟会失去什么,连宋知微自己都说不清楚。
这时,一名工匠从院里走出来,说昨日试过的那位老人醒了,想请宋知微过去看看。
宋知微神色一紧,立刻转身进屋。
我跟了上去。
老人坐在偏房的床上,面前放着一碗药。
他看起来并无大碍,只是神色有些恍惚。
宋知微替他把过脉,确认没有外伤,才稍稍松了口气。
可老人忽然问她:“姑娘,我怎么会在这里?”
宋知微告诉他,昨日他答应帮忙试炼,试完身体不适,便在府中休息。
老人听完,皱眉想了很久。
“我记不清了。”
宋知微安慰他,说暂时想不起来也无妨,过几日或许便好了。
我却注意到,老人始终盯着门口。
外面有个年轻人端着饭菜进来,看见他醒了,连忙走到床边,欢喜地喊了一声爹。
老人抬头看他,脸上却露出陌生的神情。
年轻人愣住,试着提起家里的事情,又说起老人最喜欢喝的酒。
老人听了许久,最终摇头。
“我真的不认识你。”
年轻人手中的饭碗掉在地上。
热粥洒了一地。
宋知微立刻取出银针,试着替老人安神。
可她连着施了几针,老人依旧认不出自己的儿子。
那年轻人急得满头是汗,跪在床前,反复叫着爹。
我站在门口,看见宋知微的手第一次稳不住了。
她学医多年,救过无数人。
如今面对一个清醒地坐在眼前、却忘记了亲人的老人,她竟然不知道该怎样安慰。
我忽然想起母亲。
若有朝一日我终于回去,她却已经不认得我,我该怎么办?
那年轻人终于忍不住,抓住宋知微的衣袖,问她究竟给父亲用了什么药。
宋知微没有推开他,只低声保证,会尽全力治好老人。
我走过去,轻轻将年轻人的手拉开。
“先让老人休息。”
年轻人望着我,眼里尽是绝望。
“公子,我爹昨日来时还好好的。他还说做完工要带我去买酒,怎么今日便连我都不认得了?”
我答不上来。
宋知微拿出药方,吩咐人去抓药。
我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忽然觉得那身白衣有些陌生。
从前她在我面前救人时,我总觉得她无所不能。
如今她也会犯错。
而且犯的是足以让别人一生都难以释怀的错。
等老人安顿好,我将宋知微叫到院外。
她脸色很差,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今日的试炼不能继续。”我说。
宋知微点头。
“我已经让人停了。”
“石头也不能再用。”
她看向院中那几块尚未连接好的石料,久久没有说话。
我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
那些石料是从旧山门附近运来的,每一块都刻着奇怪的纹路。若将它们拼在一起,便能形成一个完整的圆形。
宋知微找了这么久,终于发现一条可能帮我回家的路。
她显然舍不得就这样放弃。
“听澜,我还没有彻底弄清楚。”她低声道,“或许可以不用这么多人,也或许有更安全的办法。”
我看着她。
“你先把那个老人治好。”
宋知微闭了闭眼,终于应下。
当天下午,她让人遣散了所有等候试炼的人,给参与者补足报酬,又将院中尚未完成的阵法封了起来。
我亲眼看着工匠卸下铜环,将那些石料重新搬回木箱。
直到最后一只箱子封好,我才稍稍松了口气。
可临走时,我发现宋知微仍将其中一块较小的石头留在书房。
那石头通体灰白,表面却有一道淡淡的金色纹路。
我问她为什么不一起收起来。
她说,这块是阵法中最重要的引路石,若贸然损坏,可能引起残余力量反噬。
我不懂这些,只能嘱咐她千万别再私自尝试。
宋知微望着我,轻声答应。
走出院门时,我听见她在身后叫住我。
“听澜。”
我回头。
她站在葡萄架下,手里握着那只小药箱。
“我知道你不愿再相信我。”她低声说,“可我真的只是想把你失去的机会还给你。”
我看了看她身后的屋子。
那里还住着一个连儿子都认不出来的老人。
“那你先把他失去的东西还给他。”
宋知微脸色苍白,终究没有再说话。
我离开后没有直接回客栈,而是去找了裴闻舟。
他答应过替我查访古籍,近来一直在城外一处别院暂住。
听完今日发生的事,他许久没有开口。
最后,他命人去请那位老人和儿子暂时到别院休养,又派人看守宋知微留下的阵石,免得有人误碰。
我原本想拒绝他的帮助。
可想到那老人今日茫然的眼神,还是接受了。
裴闻舟看着我,忽然叹了口气。
“陈公子,知微这次走得太远了。”
我低头看着桌上的茶杯。
茶已经凉了。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裴闻舟却没有立即附和。
他沉默片刻,才说:“她从前做事便很固执。只要认定一件事,往往要做到最后才肯罢手。”
我抬头看他。
他望着窗外,声音很轻。
“我曾经也受过她这样的好。那时候只觉得有人肯为自己做这么多,实在幸运。如今才知道,她有时候连自己都顾不上,更顾不上问旁人愿不愿意。”
我没有接话。
因为我忽然想起,三年前宋知微第一次告诉我能找到山门时,眼里也有那样执拗的光。
我当时高兴得要命。
谁能想到,有朝一日,这份执拗竟会让我如此害怕。
9
裴闻舟是在第三日去了宋知微的旧宅。
那天我也在。
因为那位老人虽然已经能认出儿子的声音,却仍记不起家里的许多事情。
老人年轻时曾在山里采药,熟悉附近许多地方。
如今他连自己住过几十年的村子叫什么都说不清楚,夜里醒来时常常惊慌,以为有人将他带到了陌生地方。
宋知微每日都去看他。
她带着药箱,一坐便是大半日,翻医书、施针、调药,连原本最喜欢的饭菜都顾不上吃。
可恢复始终很慢。
那天老人的儿子拿来一只旧木碗,说这是父亲年轻时亲手给他做的。
老人接过去,摸着碗沿一处裂痕,忽然笑了。
“这裂口是我摔出来的。”
儿子眼睛一亮,连忙凑过去。
可老人紧接着又皱眉,想不起自己是什么时候摔的,也想不起当时身边站着谁。
那年轻人坐在床边,握着碗许久没有说话。
我看见宋知微将银针收回药箱,手背上还留着前几日被药汁烫出的红痕。
从前她最爱惜自己的手。
每次受了伤,我都会笑她,堂堂神医竟然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后来她便学会了先替自己包扎,再来替我看病。
可如今她手上的红痕已经结了痂,仍旧没有处理。
我几乎想从她药箱里取出药膏。
手伸到一半,才想起自己此番过来是为了什么。
宋知微看见了我的动作。
她先是一怔,随即像抓住了什么希望,眼里泛起一点光亮。
我将手收回,转头问那年轻人,老人今日有没有按时吃饭。
他点头,说父亲已经比昨日好些,至少愿意同他说话了。
我陪着他们坐了一会儿,等老人睡下才离开。
刚走到院门口,裴闻舟便来了。
他今日穿着深色衣衫,没有带随从,只独自一人走进院中。
宋知微看见他,脸上没有任何意外。
“你来了。”
裴闻舟看了一眼院中堆放的木箱,声音很平静。
“我听说你在研究禁术。”
宋知微没有否认。
她告诉裴闻舟,自己已经停止试炼,也在尽力救治受影响的人。
裴闻舟却没有立即离开。
他走到那只装着引路石的木箱前,俯身看了一眼。
“这东西还留着做什么?”
宋知微沉默片刻。
“其中的力量尚未散尽,贸然毁去可能伤人。我准备等确认安全之后,再慢慢处理。”
裴闻舟转头看我。
我点了点头,表示宋知微之前确实这样说过。
他这才收回目光。
“既然已经停了,便尽早处理。往后不要再碰。”
宋知微应下。
裴闻舟却没有就此结束话题。
他走到院中石桌旁,坐了下来,示意宋知微也坐。
“知微,我还想问你一件事。”
宋知微看着他,神情逐渐紧绷。
裴闻舟缓缓开口。
“两年多前,你曾写信问我,怎样才能让异世来客心甘情愿留下。你还记得吗?”
宋知微脸色瞬间白了。
我站在不远处,听见自己的心跳。
裴闻舟没有看我。
他继续说,当时他以为宋知微只是好奇,后来得知她已经成婚,还曾为她高兴过。
“可你既然知道听澜有家人在等,为什么还会想用这些办法把他留下?”
宋知微沉默许久,终于开口。
“我从来没有打算害他。”
裴闻舟看着她。
“那日你更改山门去处,可曾问过他愿不愿意?”
宋知微的手慢慢攥紧。
她似乎想反驳,最终却只低声道:“当时情况危急。”
裴闻舟点了点头。
“我知道。我也因此欠了他一次。”
他停了片刻,声音沉下来。
“但你应该明白,我的安危不能由他来承担代价。尤其你早就知道那扇门对他意味着什么。”
我站在旁边,忽然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三年前,我第一次见到裴闻舟时,觉得他与书中描写得差不多。
温文尔雅,行事果断,连说话都让人挑不出什么错。
我甚至曾经嫉妒过他。
毕竟宋知微喜欢过他。
如今却是这个男人,替我问出了许多我始终问不明白的话。
宋知微终于抬起头。
“闻舟,你可知道我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
裴闻舟没有打断。
她看向院里的葡萄架,眼里有些恍惚。
“三年前我刚认识听澜时,他连这里的路都走不明白。夜里想家,便抱着一张薄薄的纸坐到天亮。我那时便想,既然他来到这里,总要有人照顾他。”
她顿了顿,声音越来越低。
“后来他慢慢学会了许多事情,认识了许多人,也开始笑着同我说,若有朝一日回去,一定会把这里的事讲给母亲听。”
我望着她。
这些事情我都记得。
那段日子,她对我确实极好。
可宋知微接下来的话,却让我久久无法平静。
“我很害怕。”
她看着裴闻舟,眼泪一点点落下来。
“他越是高兴,我越害怕。我知道有一天他一定会走,也知道自己没有理由拦他。可我就是舍不得。”
裴闻舟沉默了。
宋知微继续说,她曾经想过,若一直找不到山门,我们便能这样生活下去。
她甚至暗暗希望过,古籍里的记载全是假的。
可每次看见我失望,她又舍不得。
于是她继续陪我寻找。
“后来真的找到了,我比任何人都高兴,也比任何人都难过。”
她忽然转头看向我。
“听澜,你知道吗?山门开启前一夜,我几乎整夜没有睡。我把你的行李收拾好,又一件件拿出来看,生怕落下什么。”
我想起那晚她确实忙到很晚。
我还笑她,明明只是送我走一趟,怎么比我这个要回家的人还紧张。
她当时笑了。
如今再想,那笑容里大概有许多我没有看懂的东西。
“裴闻舟派人求救时,我知道他有危险,也知道山门或许能救他。”宋知微低声说,“我告诉自己,若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救人要紧。”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住。
裴闻舟望着她,似乎已经猜到了什么。
“知微。”
宋知微闭上眼睛。
过了许久,她才继续道:“可那扇门真的打开时,我看见听澜站在门前,忽然很害怕他下一刻就会消失。”
她的声音越来越哑。
“闻舟被追兵围住,我本该先问听澜一句。可我看见你们两个人站在那里,竟然有那么一瞬间,觉得也许这是老天给我的机会。”
院子里安静得只剩风吹过葡萄叶的声音。
我看着宋知微,竟然说不出话来。
原来那日她除了担心裴闻舟,也曾庆幸过。
庆幸我还可以留下。
庆幸那扇门终于有了别的用处。
我曾无数次想过,她究竟更在乎我还是裴闻舟。
可直到现在才发现,事情远比我想象的难受。
她对我的感情或许真的很深。
深到她宁愿背负我的怨恨,也要将我留在身边。
裴闻舟忽然站了起来。
“知微,你该回头看看自己做了什么。”
他的语气没有责备,却让宋知微抬不起头。
“当年你待我极好,我一直感激。可我那时也曾觉得,你总想替我安排许多事,连我自己想做什么都顾不上问。”
宋知微看向他。
裴闻舟继续说,他当年之所以选择离开那段旧日感情,也有这样的缘故。
两人各自有志向,有想走的路。
他曾喜欢过宋知微的善良与执拗,却也清楚,自己无法成为她期望中的那个人。
“你后来遇见听澜,我原本以为你终于找到了愿意一起生活的人。”
他说到这里,望向我。
“如今看来,你还是没有学会让身边的人自己做决定。”
宋知微脸色苍白,终于低下头。
我听见自己轻轻呼出一口气。
这么多年,我一直把裴闻舟当作宋知微心中那个遥不可及的人。
可在裴闻舟眼里,许多事情或许早已过去。
他有自己的生活,也早已不再需要宋知微替他付出。
反倒是我,始终困在那些书中的旧事里,害怕她有朝一日重新选择男主。
如今她亲口承认,自己曾经有过把我留下的私心。
我却连愤怒都变得复杂。
因为我知道,她说的那些相处与牵挂都是真的。
也正因为如此,我才更难受。
裴闻舟没有继续劝说。
他只告诉宋知微,既然禁术已经停止,就必须尽快处理剩下的阵石。
若其中真有危险,他愿意派人协助。
宋知微答应下来。
裴闻舟走后,我留在院中。
宋知微站在葡萄架下,许久没有动。
她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怎样开口。
我走过去,拿起桌上的那块引路石。
石头比想象中轻,表面那道金色纹路已经暗淡许多。
宋知微见我拿起它,连忙提醒小心。
我低头看了一会儿,问她,这东西若彻底毁去,还会不会再有机会打开山门。
她沉默片刻。
“我不知道。”
我点点头,将石头放回木箱。
“那明日我陪你去把它处理掉。”
宋知微抬头看我,眼里忽然泛起泪光。
“听澜,你真的愿意……”
我没有让她继续说下去。
“那位老人还在等着恢复记忆。我们不能再让更多人变成那样。”
宋知微看着我,终于点头。
那天傍晚,我回到客栈,拿出那张火车票。
票上的字迹已经模糊得几乎看不清楚。
我将它放在桌上,试着想起母亲最后一次给我打电话时的声音。
她那时还在笑,说家里已经买好了菜,等我回去便能吃上热饭。
我答应过她。
可如今,我连该怎样向她道歉都不知道。
窗外有人在叫卖糕点。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见一位妇人牵着孩子,正在路边挑选吃食。
孩子嫌母亲买得太少,哭闹着要再添一块。
妇人嘴上埋怨,最后还是掏钱买了。
我看着他们走远,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曾这样。
那时候总觉得母亲唠叨。
如今隔着两个世界,才知道连她一句埋怨都成了奢望。
我回到桌前,将火车票收进木盒。
明日,那块石头若真是最后一条回家的路,我还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下得了手。
10
第二日清晨,我刚走到旧宅门口,便看见宋知微正让人将最后几只木箱搬上马车。
那些箱子都用粗绳捆得很紧,外面贴着她亲手画的符纸。
裴闻舟也来了。
他带了几名护卫,却没有穿平日那身华贵衣裳,只换了一件方便行动的短衫。
见我过来,他将一柄小铁锤递给我。
“你上次说过,这些机关最怕有人乱动。既然今日要拆,不妨由你来看看。”
我接过铁锤,掂了掂分量。
这东西很普通。
三年前我第一次替宋知微做药架时,便用过差不多的工具。
那时候她嫌我敲敲打打太吵,非要把我赶去院子里做活。
后来药架做好,她却高兴得很,连着夸了我好几日。
如今同样握着铁锤,我却要亲手毁掉一件可能让我回家的东西。
宋知微从屋里出来,看见我手里的铁锤,神色微微一变。
“听澜,今日的事情有些危险。等到了山上,你最好站远些。”
我看着她。
“昨日说好的,我陪你一起处理。”
她没有再劝,只让人将最后一只箱子抬上马车。
出发前,裴闻舟忽然告诉我,那位老人昨夜又出现了异常。
老人原本已经能模糊记起儿子的名字,可半夜突然惊醒,连自己为何住在别院都忘了。
医者查不出缘由。
宋知微听完,立即去替老人看过,发现他体内残留的那股奇异力量仍在缓慢流失。
她怀疑,是引路石尚未彻底关闭,还在不断牵动曾参与试炼者的神识。
这意味着即使停下试炼,只要阵石还在,先前参加过的人便仍有可能受到影响。
我听完,立刻催促众人上路。
宋知微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
马车沿着山道走了大半日,终于停在我们第一次发现山门的地方。
这里已经被清理过。
原本碎裂的铜轮仍靠在石壁旁,地上却多了一圈细细的刻痕。
我认得那些刻痕。
正是宋知微前几日绘制的阵法。
她让人把木箱打开,露出里面的石料。
其中那块引路石,被放在最中央。
石头表面的金色纹路已经比昨日明亮了许多,隐约还能看见里面有细细的光点流动。
我伸手摸了摸,竟然感到一点温热。
宋知微立即拦住我。
“别碰太久。它还在吸取周围残存的力量。”
我收回手,看见她从药箱里取出一卷古籍。
她告诉我,想彻底毁掉这些阵石,必须先断开它们与旧山门的联系。
否则直接砸碎,积蓄其中的力量可能会突然散开,伤到附近的人。
我听着她解释,又看了一眼石壁。
这几日我已经把原先的图纸翻看过许多遍。
山门的结构虽然复杂,根本原理却并不难懂。
它需要一个能够指明去处的机关,再借助足够的力量,将人送往指定的地方。
宋知微如今找到的办法,是用引路石重新聚集力量。
只要力量足够,山门便可能再次开启。
可那些力量来自许多活人的记忆与神识。
我想起那位老人茫然的眼神,忽然觉得手里的铁锤沉得厉害。
“若今日把石头毁了,那位老人会怎么样?”
宋知微沉默片刻。
“我会尽力替他治好。”
我知道她没有把握。
裴闻舟已经让护卫清开了山洞附近的人,又命人沿着山路设下警戒。
宋知微走到引路石旁,准备按照古籍记载,先切断石头与旧山门之间的联系。
她刚将一根铜针插入石缝,山洞里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轰鸣。
我抬起头。
原本漆黑的石壁上,竟然浮出一道淡淡的光。
宋知微脸色一变,立即拔针。
可那道光并没有消失。
反而顺着地上的纹路,一点点延伸开来。
石壁中央缓缓浮出一条细缝。
我站在原地,心脏猛地跳了起来。
那扇门,竟然又有了开启的迹象。
“怎么回事?”裴闻舟快步走过来。
宋知微望着石壁,脸上同样带着震惊。
“引路石里积蓄的力量比我预想的多。方才断开第一处联系,反倒让力量沿着旧路涌了出来。”
她急忙取出几枚铜针,想将阵法重新压住。
可地上的纹路越来越亮,连山壁都开始震动。
我看见石缝里透出一点光亮。
那颜色太熟悉了。
与几日前山门开启时,一模一样。
我甚至能隐约听见一种遥远的声音。
像是车轮碾过铁轨,也像是远处有人在说话。
我不由自主地向前走了一步。
宋知微立即伸手拦住我。
“听澜,不能过去。”
我盯着石缝。
那里面的光渐渐扩大。
恍惚间,我竟然看见了一排熟悉的建筑。
一块巨大的广告牌立在路边,牌子上的字迹已经模糊,却依稀能辨认出几个我熟悉的汉字。
那是我的世界。
我曾经无数次梦见的地方。
宋知微也看见了。
她脸上的血色几乎瞬间褪尽。
“听澜……”
我没有回答。
我只想再看清一点。
再往前一步,或许便能看见车站。
再往前一步,说不定就能回家。
可就在我伸手的瞬间,石壁旁的引路石忽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响动。
金色纹路沿着石面疯狂蔓延,原本安静的几块石料开始一块块震动。
宋知微急忙拉住我,将我拖离石门。
与此同时,洞口传来一阵惊呼。
一名留在外面的工匠突然扶着头跪倒在地,口中不断喊着自己想不起回家的路。
裴闻舟立即让人将他扶走。
宋知微面色大变,迅速取出银针替那人安神。
可刚施完针,另一名护卫也出现了头晕的症状。
我站在石门前,忽然明白了。
引路石已经开始向四周索取力量。
即使没有人主动参加试炼,它仍然会试图从附近的人身上补足所需。
“知微,怎么关掉?”
她看着石门,声音有些发紧。
“必须毁掉中央的引路石。”
“那便毁掉。”
宋知微没有立即动手。
她看着那道越来越明亮的石缝,眼底忽然浮出一种极其复杂的神情。
“听澜,若再撑一会儿……”
我看向她。
她似乎也知道这话不该说,嘴唇颤了颤,最终还是继续道:“若再撑一会儿,你或许真的能回去。”
我望着石门。
门后的光已经明亮得几乎刺眼。
我听见远处传来一阵熟悉的车鸣声。
那声音让我想起许多年前的早晨。
母亲站在厨房里煮面,我还赖在床上不肯起。
她一遍遍催我,说再不起床便赶不上车。
我嫌她烦,故意把被子蒙到头上。
最后她只好端着碗走进卧房,把面放在桌上,边骂我懒边替我找袜子。
我后来离家工作,每年能回去的日子越来越少。
她也渐渐不再催我起床,只会在电话里问一句,最近有没有好好吃饭。
我曾经觉得那些日子很普通。
如今隔着两个世界,才知道自己究竟有多想念。
石门里的光越来越亮。
我甚至能看见一条熟悉的街道。
只要再往前走几步,也许真的能够回去。
“听澜。”宋知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可以试着替你稳住。”
我回头看她。
她已经收起银针,准备重新走向阵法中央。
我却看见,她的手臂上浮起一道淡淡的金色纹路。
那是引路石开始牵动她的神识。
她似乎没有察觉,仍然盯着石门,眼里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希望。
“只要能让你回去,我愿意试一试。”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几日前那位老人。
他连自己的儿子都认不出来。
而宋知微如今又准备拿自己的神识,去换一条未必稳妥的路。
我很想回家。
想得已经快要受不了。
可若真这样回去了,以后每逢想起这里,我又该怎样面对那些为了这扇门受伤的人?
洞外再次传来惊呼。
裴闻舟带着护卫冲进来,脸色难看。
“山下有人突然失去意识,不能再拖了!”
我握紧手里的铁锤。
宋知微望着我,眼泪忽然落下来。
“听澜,你真的想清楚了吗?”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
那一刻,我几乎想扔下铁锤,直接冲进门里。
只要跨过去,我便能重新回到母亲身边。
也许能听见她骂我不孝,也许能看见她眼里的泪。
哪怕她已经生气得不肯理我,只要还能见一面,便已经足够。
可石门旁边,那几块阵石仍在不断发出低鸣。
我低头看见自己手上的伤。
那是几日前山门关闭时,我拼命抓挠石壁留下的。
伤口已经快要结痂。
我忽然想起,母亲小时候常教我,做错事要认,答应别人的事要做到。
我曾答应她回家。
如今也答应过那位老人,要帮他把失去的记忆找回来。
这两个约定,我竟然一个都无法保证。
裴闻舟已经命人将洞外的人全部撤走。
宋知微站在我身边,伸手想替我接过铁锤。
我摇了摇头。
“我自己来。”
她怔住了。
我走到引路石旁,仔细看了一眼那些不断发光的纹路。
三年前第一次研究山门时,我曾发现铜轮的力量需要通过一处细小的卡口,才能传入石壁。
如今引路石也有相似的结构。
只要毁掉那处连接,里面的力量便无法继续维持通道。
我将铁锤放在一旁,先从工具箱里找出一枚细长的铁楔。
那东西原本是工匠拿来固定石料的。
我把它小心塞进引路石与铜环之间的缝隙,试着用力。
铁楔很快卡住。
宋知微看见我的动作,立即明白了。
她走到另一边,帮我稳住铜环。
裴闻舟则守在石门旁,防止有人误入。
我举起铁锤。
石壁里的光忽然又亮了一分。
恍惚间,我听见有人在远处叫了一声。
像极了母亲的声音。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宋知微看见我这样,眼泪不断往下掉,却没有催促。
她只是替我扶稳铁楔,轻声说:“听澜,你自己决定。”
我望着石门,许久没有动。
直到洞外再次传来那名工匠痛苦的呻吟,我才终于回过神。
我将铁锤高高举起,狠狠砸了下去。
第一下,铁楔只往里陷了一点。
第二下,铜环开始松动。
第三下,石面终于出现一道裂纹。
我咬紧牙,再次挥锤。
引路石发出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金色纹路瞬间散开。
石门里的光剧烈晃动,像是有人从另一边猛地关上了门。
我伸手想抓住最后一点光亮。
可它终究消失了。
山洞重新暗下来。
四周安静得只能听见石屑落地的声音。
我仍然保持着举锤的姿势。
手臂酸得厉害,却连放下的力气都没有。
宋知微从身后抱住我。
她哭得浑身发抖,嘴里不停叫着我的名字。
我没有推开她。
因为我实在站不稳。
裴闻舟走过来,替我接过铁锤。
他看着碎裂的引路石,沉默许久,终于轻轻拍了拍我的肩。
我低头看向石门。
那里再也没有一丝光亮。
我忽然想起,穿来以前,母亲曾经问过我,火车到站以后要不要她去接。
我说不用,自己都多大的人了,还要她接做什么。
如今我连车站都回不去了。
那天我在山洞里坐了很久。
宋知微始终陪着,没有再提寻找其他办法。
直到暮色降临,裴闻舟才告诉我们,山下几名受到影响的人已经逐渐恢复清醒。
我听完,终于慢慢站起身。
宋知微伸手扶我。
我没有拒绝,只借着她的力气走出了山洞。
走到洞口时,我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那扇门依旧矗立在那里,和三年前第一次发现时几乎没有区别。
只是我知道,自己再也不会从那里走回家了。
11
宋知微将一封和离书放到我面前时,我正在收拾书房里最后几件东西。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站在门口等我开口,只走进来,将纸轻轻放在桌上。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
那封和离书已经写好了。
上面没有责怪,也没有多余的话,只写着我们夫妻情分已尽,往后各自生活。
她的名字落在最下面。
墨迹已经干了。
我看了许久,才抬头望向她。
宋知微今日穿着一身素净衣裳,头发简单挽起,连平日最喜欢的木簪都没有戴。
她的眼睛有些红,却没有哭。
“听澜,签了吧。”
我原本已经准备好许多话。
这几日山门的事结束后,我一直想着该怎样同她正式告别。
我甚至担心她会再次阻拦,担心自己一见她落泪便会心软。
可如今她主动将和离书拿来,我反倒一时说不出话。
宋知微看着我,勉强笑了笑。
“我知道你想离开,也知道你已经不愿再同我生活。往后你想去哪里,想做什么,我都不会拦。”
我低头看向那张纸。
她继续说,院里的东西大多是我们一起置办的,我若喜欢,便可以带走。剩下的她会替我收好,哪怕许多年以后回来取,也不会丢。
我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我忽然想起,我们刚成婚时,家里穷得连一张像样的床都买不起。
那时候宋知微想把所有积蓄拿去买一只新药炉。
我却觉得,药炉旧些也能用,先买床更要紧。
我们为此争了半天。
最后她气得拿着银子出门,回来时却买了一张床,还多带了两床厚被褥。
我笑她口是心非,她拿被子蒙住我的头,说往后再敢笑话她,便让我去院子里睡。
那张床至今还在卧房里。
我曾经以为,自己会在上面睡许多年。
“你想好了?”我问。
宋知微点头。
“想好了。”
她停顿片刻,又说:“昨日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你那时明明已经站在门前,却还是亲手把它关了。”
我没有接话。
“我从前总觉得,只要能把你留下,我们便还有许多日子可以过。后来你要走,我又想着先把你失去的机会还回来。”
她看着我,声音越来越低。
“可你每次做决定,我都想替你改一改。直到昨日,我才知道自己究竟有多让你难受。”
我将和离书放回桌上。
窗外传来小黄猫的叫声。
它大概又饿了,正在院里找人讨吃的。
从前每逢这个时候,宋知微都会喊我去喂猫。
我嫌它吃得多,她便说自己养得起。
后来我偷偷给猫加餐,她发现后又会笑我,嘴上嫌弃,背地里却比谁都宠。
如今听见那熟悉的叫声,我忽然想去看看它。
可脚步刚动,又停住了。
宋知微似乎察觉到我的目光,便轻声说:“小黄这几日总去你书房找人。昨日还把你的旧鞋拖到了葡萄架下。”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那猫确实有这毛病。
它小时候最爱咬我的鞋,后来长大了,倒还记得。
宋知微看见我笑,眼里也浮起一点笑意。
可很快,她又低下头。
“往后它若想你,我便让它多晒晒太阳。你从前总说它懒,其实它最喜欢趴在你那张藤椅上。”
我抬头看向窗外。
葡萄架下,那张藤椅还在。
三年前我们刚搬进这座院子时,我亲手做的。
那时宋知微坐上去,差点把椅子压坏。
我气得骂她不懂爱惜东西,她却抱着我不肯下来,非说椅子既然能坐一个人,便应该能坐两个人。
后来我只好重新加固。
如今那张椅子已经很结实。
却再也坐不下我们两个人了。
我拿起笔,在和离书上签下名字。
宋知微看着我落笔,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我以为她会阻拦。
可直到最后一笔写完,她都没有伸手。
我将和离书推到她面前。
宋知微低头看了许久,终于将它小心收好。
“明日我会去衙门办妥手续。”她说,“你若不想去,我可以自己处理,办好以后将文书送给你。”
我摇头。
“我同你一起去。”
她抬头看我,似乎有些意外。
我告诉她,既然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情,最后一步便一起走完。
宋知微没有再说什么,只点了点头。
她准备离开书房时,我忽然叫住她。
“知微。”
她立刻回头。
我走到书柜旁,从最下面取出那幅画。
她送来的时候,已经被她装进了一只新的画匣,保存得很好。
我将画展开,看见上面的街道、房屋和那两个小人,依旧清清楚楚。
只是角落里多了一行小字。
是宋知微后来添上去的。
她写得很小,像是怕弄坏整幅画。
“若有缘,愿与你共看。”
我看着那几个字,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
宋知微站在旁边,没有解释。
我将画重新卷好,递还给她。
“我原本想带你去看看我的家。”
她望着我,眼里慢慢浮起泪光。
“我知道。”
“你还不知道。”
我看着她,终于把藏了许久的话说了出来。
“那天山门开启以前,我其实想过留下。”
宋知微整个人僵住。
她看着我,似乎连呼吸都忘了。
我告诉她,自己曾经在两个世界之间犹豫过很久。
我想回去见母亲,想知道她这些年过得怎么样,也想亲口告诉她,自己已经有了喜欢的人。
可我舍不得宋知微。
每次想到真要离开这里,再也听不见她喊我的名字,心里便会难受。
所以我曾认真想过,若那扇门只能让我一个人回去,也许我会选择留下。
那幅画就是我为她准备的。
我想在离开之前,先把自己从前生活的地方讲给她听。
若最终决定留下,她至少能明白,我究竟放弃了什么。
宋知微忽然捂住嘴,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她伸手想拉我,最后却只抓住了自己的衣袖。
“听澜……”
我看着她,许久没有继续说话。
那时我还没有真正作出决定。
母亲与她,都是我最舍不得的人。
我原本想在山门前告诉她,自己还需要一点时间。
想请她陪我一起想办法,看看有没有可能让两边都不留下遗憾。
可她已经替我作出了选择。
“若你那天肯问我一句,”我轻声说,“我们或许会有另一种结果。”
宋知微哭得说不出话。
她靠着书柜慢慢蹲下,手里仍紧紧抱着那幅画。
我站在她面前,忽然想伸手扶她。
可最终只是从桌上拿过一张干净的帕子,放到她身边。
“知微,我真的很喜欢过你。”
她抬头望着我。
眼里的难过让我几乎不敢看。
我继续说:“如今我也舍不得。可往后每次遇见重要的事,我都会想起那扇门。”
宋知微低下头,许久没有说话。
我没有再劝她。
因为我们都知道,有些事情已经无法重来。
第二日,我们一起去了衙门。
手续办得很快。
宋知微全程没有反悔,官吏询问时,也只是平静地说明双方已经商量妥当。
办完以后,我们走出衙门。
外面阳光很好,街上人来人往。
我忽然想起三年前成婚那日,也曾这样同她并肩走在街上。
那时候她牵着我的手,笑着说,以后这座城里,总算有人等她回家了。
如今我们仍站在同一条街上。
却已经各自有了要走的路。
宋知微将一只小木盒递给我。
我打开看了看,里面是几枚碎银和一张写着地址的纸。
“这是城中一处空着的小院。”她说,“你若暂时没有地方去,可以先住在那里。往后不喜欢,再搬也行。”
我知道那院子。
两年前我们曾经路过,我随口说过,院里有棵很大的枣树,若拿来做书房倒不错。
没想到她竟然还记得。
我将木盒推回去。
“我已经找好地方了。”
宋知微没有坚持。
她收起木盒,轻轻点头。
“那就好。”
我们站在衙门外,许久没有再说话。
最后还是我先开口。
“往后好好照顾自己。”
宋知微望着我,眼泪又落下来。
她勉强笑了笑。
“你也是。”
我转身离开。
走出一段路后,忽然听见她在身后叫我。
“听澜!”
我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她的声音颤得厉害。
“我愿你往后,无论走到哪里,都能过得好。”
我抬头看了看远处的街道。
最终只是轻轻应了一声。
“好。”
那天以后,我没有再回过旧宅。
12
离开那座城的第一个冬天,我在一处山村里住了下来。
原本只打算借宿几日,等山路上的积雪融化便继续往前走。
谁知刚住下,便遇上了一场不小的麻烦。
村里的孩子们听说来了个识字的外乡人,纷纷跑来围观。
其中一个小男孩特别胆大,抱着一本破旧的书,非要让我替他念。
我问他这书从哪里来的。
他说是父亲留下的,母亲告诉他,里面有许多很重要的话。
可惜家里没人识字,他一直不知道写了什么。
我接过书翻了翻,发现那不过是一本普通的旧账册,里面夹着几页家书。
字迹已经褪色,许多地方看不清楚。
我挑出其中一页,慢慢读给他听。
信里说,家中的枣树今年结了许多果子,等他回去,便能尝到新鲜的。
男孩听得很认真。
读完以后,他忽然问我:“先生,这是不是我爹写给我娘的?”
我点头。
男孩想了想,忽然笑了。
“我娘总说爹不会说好听话,原来他还会写这些。”
我忍不住也笑了。
后来那男孩又拿来几封信,要我继续读。
读到最后一封时,他突然问我,能不能教他识字。
我告诉他,识字很麻烦,得每天练习,还要认许多难懂的字。
他却认真地说,自己愿意学。
“我想以后娘收到信,不用再找别人念。”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自己的母亲。
从前我每次出远门,她都要给我发消息。
有时只是问一句吃饭没有,有时提醒我天气冷了记得添衣。
我常常忙得顾不上回。
如今想来,她那时大概也总盼着能收到我的消息。
我答应教男孩识字。
起初只想着教他十几个常用的字,谁知他学得格外认真,每日天还没亮便跑到我住的屋子外等着。
有一次我故意赖床,想让他晚些再来。
谁知那小家伙竟在院子里大声念书,念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我被吵得实在受不了,只好披着衣服出来。
他看见我,笑得十分得意。
“先生,我今日又记住了五个字!”
我故意板着脸,问他是不是打算把全村的人都叫醒。
他挠挠头,竟然认真想了想,说这样也好,大家都能一起学。
后来还真有几个孩子跟着来了。
我原本想拒绝。
可看着他们冻得通红的手,又实在说不出口。
最后只好找来几块木板,削成简陋的写字板,教他们用炭笔练字。
我从前在自己的世界里读过不少书,却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会在这样一座偏僻山村里教孩子认字。
这里没有宽敞的教室,也没有整齐的书桌。
孩子们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拿着木板,一笔一画地写着自己的名字。
有的写错,我便替他们擦掉重来。
有的实在记不住,我就想些稀奇古怪的办法,让他们把字和生活里的东西联系起来。
日子竟然也过得很快。
有一回,我教他们写“家”。
男孩忽然问我:“先生,你的家在哪里?”
我拿着炭笔,许久没有回答。
最终我告诉他,自己的家很远,远到如今已经回不去了。
男孩想了想,忽然说:“那先生以后可以住我们村里。我娘会做很好吃的饼,等你想家了,就来我家吃。”
我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你娘答应了吗?”
“她肯定答应。”男孩十分有把握,“昨日她还说,先生教我们读书,往后要多给先生送些吃的。”
我没有再问。
那天晚上,我坐在屋里,第一次没有翻看山门的图纸。
我从木盒里取出母亲的照片,放在桌上,慢慢讲起今日发生的事。
屋里当然没有人回应。
可我讲着讲着,竟然觉得心里舒服了些。
我告诉她,自己如今会教孩子读书了。
还告诉她,这里的孩子特别顽皮,连我这个先生都敢捉弄。
若她听见,大概会笑我。
毕竟我小时候也没少让老师头疼。
后来山路上的积雪融化,我准备继续往前走。
临行前,那个男孩拉着我的衣袖,问我什么时候回来。
我告诉他,等走过几处地方,或许还会回来看看。
他有些失望,却没有哭,只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
“先生,等我识字多了,就能自己读爹留下的信。”
我接过纸,发现他还在角落画了一间小屋。
屋前有棵树,树下站着两个小人。
我忽然想起自己送给宋知微的那幅画。
那时我也在画里画了两个人,盼着有一天能带她去看看自己的家。
如今那个愿望再也无法实现。
可眼前这个孩子,却已经开始描绘自己想要的生活。
我将纸折好收进怀里,答应他,往后若有机会,一定回来看看。
离开村子后,我继续往南走。
路上遇见过许多人。
有一位老人,年轻时曾经走遍许多地方,晚年却始终不肯离开自己住了几十年的小院。
我问他,既然外面有那么多好地方,为什么还愿意住在这座偏僻山村。
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笑着说,家里的梨树是他年轻时亲手种下的,如今长得这样好,他舍不得。
我听完,忽然想起母亲阳台上的那盆绿萝。
那盆绿萝长得很乱。
我曾经劝她换一盆好看的,她却不肯,说是我小时候养的,留着有念想。
如今隔了这么多年,也不知道那盆绿萝还在不在。
老人见我发呆,便递给我一只梨。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甜得很。
他看着我,忽然问:“小伙子,你是不是一直在找什么?”
我笑了笑,说自己想回家,却找不到路。
老人听完,没有立刻劝我。
他只是指了指院里的梨树。
“年轻时我也出去过。走得很远,见过不少新鲜事。后来回到这里,才觉得这棵树长得真好。”
我看着那棵高大的梨树,许久没有说话。
后来我在老人家住了几日,帮他修好院门,又替他把屋顶漏雨的地方补上。
老人不肯收我的工钱,反倒送了我一大包梨。
临走时,他站在院门口,笑着让我以后有空常来。
我答应了。
那天走出村子,我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因为走不到原来的家而整夜难眠了。
我依然想念母亲。
每逢看见别人一家团聚,心里仍会难受。
可如今走到哪里,总有人愿意同我说几句话,愿意留我吃顿饭。
有些地方我只住过三五日,却也留下了值得记住的事情。
后来我路过一座小城。
城里有一间荒废已久的书馆,门窗破旧,院中长满杂草。
我原本只是想进去看看。
谁知刚走到门口,便看见几个孩子蹲在墙角,拿着树枝在地上画字。
他们画得很认真,却连最简单的几个字都认不全。
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纠正了其中一个孩子的笔画。
那孩子抬头望我,眼睛忽然亮了。
“先生,你识字?”
我点头。
他立刻把树枝塞进我手里。
“那你教教我们吧!”
我看着那间破旧书馆,又看了看眼前几个满脸期待的孩子。
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也许,我可以在这里停一停。
13
书馆重新开门那天,城里下了一场小雨。
几个孩子提前跑来,帮我把新做的桌椅搬进屋里。
那桌椅都是我自己画图,请城中木匠做的。
他们起初嫌我要求太多,非说寻常书桌已经够用。
我却坚持把桌角磨圆,又让他们将桌面做得宽些。
孩子们年纪小,写字时总爱把手肘伸得很远,桌面若太窄,容易把东西碰到地上。
木匠听完,笑我这个先生比孩子的爹娘还操心。
我也不恼,只催他把活做好。
书馆开张时,来的人比我想象中多。
有些是附近的孩子,也有几名年纪稍大的少年。
他们大多家境普通,平日要帮家里做事,只有闲下来才能过来读书。
我便把时间安排得宽松些。
上午教年纪小的,下午教那些需要帮家里做活的孩子。
遇到家中实在困难的,我便让他们替书馆打扫院子,或者帮忙整理书本,权当抵了束脩。
起初有人笑我不会做生意。
可日子久了,来的人反倒越来越多。
城里有个卖饼的妇人,见我常常忙得顾不上吃饭,便每日送来两张热饼。
我想给钱,她不肯收,只说自己儿子如今能写信了,实在高兴。
还有一位老人,年轻时读过不少书,后来眼睛不好,便很少出门。
听说这里有人教孩子认字,他竟然主动找上门,愿意替我讲些旧日故事。
我见他讲得有趣,便请他每隔几日来一次。
孩子们很喜欢他。
每次老人来,院里总能坐满人。
有一回他讲到一处偏远古城,孩子们纷纷问我,世上是不是还有许多他们从没见过的地方。
我便拿出自己画的地图,告诉他们,天下很大,远处还有高山大海,还有许多与这里不同的风俗。
他们听得津津有味。
有人问我,有没有去过所有地方。
我摇头,说自己也只走过一小部分。
那孩子便认真地说,等长大以后,一定要替先生把剩下的地方走完。
我笑着摸了摸他的头。
“那你先把今日的字写好。”
孩子们哄笑起来,重新低头写字。
日子就这样慢慢过去。
书馆开了几年,我渐渐习惯了这座小城。
院里的树长得越来越高,夏天能遮住半个院子。
我在树下放了几张长凳,孩子们读书累了,便能坐在那里休息。
偶尔有行商路过,也会进来喝口水,听我讲些远方的故事。
有人问我为什么愿意留在这里。
我想了想,告诉他,这里有不少孩子等着我教书。
何况城里的饭菜也不错,住得久了,实在舍不得走。
那人笑我贪图安稳。
我也跟着笑。
从前我总觉得,自己来到这个世界只是暂住。
无论住得多舒服,认识多少人,心里始终惦记着那扇能够回家的门。
后来门彻底关闭,我反倒慢慢学会了认真过日子。
我开始养花,学着做几道这里的家常菜,也会在闲暇时去城外走走。
每年母亲生辰,我仍会做一碗面。
有时做得好,有时面条煮得太软。
我便端着碗坐在窗边,看着照片上的她,慢慢把面吃完。
照片已经很旧。
边角磨损,颜色也渐渐褪了。
可母亲的笑容仍然清晰。
有一年,书馆里的孩子发现了那张照片。
他们围着看了半天,纷纷问我照片上的妇人是谁。
我告诉他们,那是我娘。
一个小姑娘好奇地问,为什么她穿的衣裳和这里不一样。
我笑着说,因为她住在很远的地方。
小姑娘听完,认真地想了想。
“那先生为什么不回去看她?”
我一时没有回答。
旁边一个稍大些的孩子连忙拉住她,说先生的家乡很远,走不到。
小姑娘有些失望,却没有继续追问。
那天晚上,我坐在书桌前,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写过家书。
从前那些信都装在木箱里。
每一封都写得很长,仿佛只要把事情记得足够清楚,等有朝一日回去,便能一件件讲给母亲听。
如今木箱还在。
只是里面的信纸已经泛黄。
我取出一封翻了翻,发现自己当年写过许多琐碎的小事。
有宋知微第一次替我做饭的糗事,有我们一起寻找山门时遇见的怪事,还有那只贪吃的小黄猫。
读到小黄猫时,我忽然笑了。
也不知道它如今还在不在。
宋知微后来没有再来找过我。
裴闻舟偶尔会托人送些书籍过来,顺便带来几句问候。
有一次他在信中提起,宋知微已经离开旧城,重新四处行医。
她如今很少在一个地方久留,听说哪里有人需要大夫,便会赶过去。
裴闻舟还说,那位老人后来恢复了许多记忆,已经能够认出家人,只是有些往事仍旧模糊。
宋知微曾数次去看望,留下药材和银钱,直到老人身体逐渐安稳,才放心离开。
我读完信,坐了许久。
后来将信收进抽屉,没有再追问她的去向。
我知道她过得还算平安,便已经足够。
那年春天,书馆里来了一位陌生的女子。
她站在门外,穿着一身素净衣裳,头发简单挽起,肩上背着一只旧药箱。
我正在给孩子们讲课,起初没有注意。
直到窗外传来熟悉的小猫叫声,我才抬头看了一眼。
那女子站在树下,手里抱着一只圆滚滚的黄猫。
猫已经老了些,动作也不如从前灵活,却仍然懒洋洋地趴在她怀里。
我看见那猫,忽然愣住。
宋知微也看见了我。
她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隔着一扇窗,我几乎能看清她眼中的泪。
她比从前瘦了些,脸上也多了几分风霜。
可眉眼依旧温柔。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生出许多旧日的画面。
那间有葡萄架的小院,那只总爱偷吃的猫,还有我们曾经一起走过的山路。
我曾经那么喜欢她。
喜欢到觉得只要有她在,哪怕永远回不了家,日子也能过得很好。
如今再见,她仍然是我熟悉的模样。
只是我们之间,已经隔了太多无法重来的事情。
一个孩子发现我停下讲课,好奇地顺着我的目光望去。
“先生,外面有人找你吗?”
我轻轻摇头。
“先把这一页读完。”
孩子们重新低头念书。
我站在桌旁,继续讲解刚才的文章。
等到下课时,再往窗外看,宋知微已经离开了。
树下放着一只小纸包。
我走过去,将它拿起来。
里面是几块桂花糕。
糕点做得很精致,边缘还有我熟悉的花纹。
从前宋知微每次出门行医,若路过卖糕点的铺子,总会给我带些回来。
我嘴上嫌甜,却每次都吃得干干净净。
后来她发现我喜欢桂花糕,便学着自己做。
第一次做时,她把糖放多了,甜得我喝了整整两壶茶。
她却笑得不行,说往后再不许我嫌她手艺差。
如今这几块糕点,闻起来还是熟悉的香味。
我拿起一块尝了尝。
甜度刚好。
院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几个孩子跑进来,见我手里拿着糕点,立刻围了过来。
“先生,谁送的?”
我看了看门外,笑着将糕点分给他们。
“一个旧友。”
孩子们高兴地接过,边吃边讨论谁拿到的那块更大。
我坐在树下,看着他们吵吵闹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可等他们问我是不是也想吃时,我又笑着摇头。
“你们吃吧,我尝过了。”
傍晚,孩子们陆续回家。
书馆渐渐安静下来。
我收拾好桌上的书,准备关门时,忽然发现门边放着一只小布袋。
里面是几枚已经洗净的桂花籽。
还有一张折好的纸。
纸上写着一行字。
“听澜,愿你长安。”
字迹依旧熟悉。
我看了许久,最终将纸收进抽屉。
桂花籽则被我放到窗边,准备来年春天种下。
又过了几年,书馆的孩子们渐渐长大。
有人考取了功名,有人继承家业,也有人去了很远的地方。
每逢有人回来,总爱带些新鲜东西给我。
我有时嫌他们乱花钱,嘴上说着下次不许再带,却还是把东西好好收起来。
那年冬天,一个已经长大的学生从远方归来,特意带给我一幅地图。
他说自己走过许多地方,想请先生看看,有没有什么地方值得再去。
我把地图摊开,仔细看了许久。
上面画着许多我去过的城镇,也有不少陌生的地方。
我指着其中一座山,告诉他,那里曾有一条很难走的山路,若要过去,最好提前准备些干粮。
他听得认真,又问我有没有去过更远的地方。
我想起那张已经褪色的火车票,轻轻笑了笑。
“去过。”
他好奇地追问。
我没有多说,只告诉他,那是一个很远的地方。
学生见我不愿细讲,便转而说起自己的旅途。
他讲得兴致勃勃,我也听得很高兴。
临走时,他忽然问我,往后还想不想出门走走。
我看了看院里正在练字的几个孩子,告诉他,等他们长大些再说。
他笑着答应,约好来年再来看我。
送走学生后,我回到书房。
桌上放着那本已经写满的家书。
我翻到最后一页,提笔写下了今日的事情。
写完以后,我将书合上,放进木箱。
窗外的孩子们正在念书。
其中一个年纪最小的,总把同一个字写错,急得满头大汗。
我走过去,拿起他的笔,耐心地替他改正。
那孩子仰头问我:“先生,这个字为什么这么难写?”
我看了看他写得歪歪扭扭的字,忍不住笑了。
“多练几遍便好了。”
他认真地点头,重新低下头写字。
我坐在旁边,替他扶稳纸张。
窗外的桂花树已经长高了些,细细的枝条伸过窗沿,落在书桌旁。
我伸手将枝条轻轻拨开,继续教孩子写下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