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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1-03 10:57:43

都市 · 女性成长 · 职场悬疑

中短篇 · 十章 · 约两万六千字 ·

1 第八次终面

星澜科技在十七楼。面试间的椅子比桌子矮两公分,坐下去得仰头看人。我坐下时先看了一眼那把椅子,然后把文件袋平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压在封口上。

技术总监姓顾,四十来岁,头发剃得很短,说话像在报参数。他从分布式存储问到灾备切换,从一致性哈希问到机房断电之后先保哪台机器。我答得不快,每一句都留半拍。问到第七个问题,他停下来,翻了一下我的简历。

“你刚才说的双活,”我说,“两个机房挂在同一个变电站下面。断一路电,两个一起黑。”

顾总的手停在简历上。

“简历上没写这个。”

“简历上写了我做过三个双活项目。”我说,“哪个变电站,我没写。”

他笑了一下,把笔盖扣上。“你比我们现在的运维总监细。”

“你在嘉合做了七年寻访。”

“七年两个月。”

“为什么走。”

“公司组织优化,我在名单里。”我说,“第九个。”

他点点头,没再问。这种问题我答过很多次,答得太熟,熟到不用想。区别是以前答完还有下一题,今天答完他合上了本子。

“我这边没问题。”他说,“你跟罗晴走一下流程。”

罗晴是 HR,三十出头,进来时手里捏着平板,没坐,先笑了一下。她问我期望薪资,问我什么时候能到岗,能不能接受大小周。我说薪资按岗位区间中位,到岗两周,大小周可以。她把这些记在平板上,然后翻过去,指尖在屏幕上划了两下。

划完,她抬起眼。

“沈女士,你这边背调有点问题。”

我把文件袋的封口按平。“哪一项。”

“综合评估。”

“授权书上写的是三项。”我说,“学历、工作经历、司法涉诉。综合评估不在授权范围里。”

罗晴的笑还在,嘴角往上挪了一点,挪完停在那儿。“我们是按流程走的。具体哪一项,流程上不方便透露。”

“不方便透露,是你们内部的规定,还是背调机构的规定。”

她没接。把平板扣在桌上,指腹在边缘来回蹭。“沈女士,你也清楚,这个岗位后面还有两个人选。”

这句话的意思我懂。这句话我听过七次,措辞每次都不太一样,意思都一样:到此为止。

“报告能给我看一眼吗。”我说。

“报告是内部材料。”

“《个人信息保护法》第四十五条,个人有权查阅、复制其个人信息。”我说得很慢,怕她听不清,“我不是要你们解释,我要看那一行字。”

罗晴的手指停住。她低头看屏幕,又抬头看我,那种看法像在重新估算一件商品的标价。“这个我得问一下法务。你先回去等通知,三天内给你答复。”

我站起来,把椅子往桌下推。推到一半发现椅子腿有一只短了,桌面晃了一下,她伸手扶住杯子。

“谢谢顾总,谢谢罗经理。”

走廊很长,地毯是深灰色,踩上去没有声音。墙上挂着几张团队合影,每张都修过,人脸发亮。我经过一间小会议室,门开着一条缝,里面坐着一个女孩,二十三四岁,膝盖上摊着一份简历,手指一直在卷简历的角。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我也看了她一眼。她的简历上贴着一张一寸照,头发扎得很高。

“姐姐,你面哪个岗。”她小声问。

“产品运营。”

“我面设计。”她把简历的角又卷了一下,“我这是第六家了。”

我停下脚步。“都到哪一轮。”

“都是最后一轮。”她说得很平,“聊得都挺好,然后就没了。”

走廊尽头有人喊她的名字,她站起来,把简历抚平,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说:“姐姐,你说是不是我简历有问题。”

我说:“不是。”

她笑了一下,进去了。

我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任何依据。我只是知道,如果六家公司都在最后一轮停住,问题多半不在那份简历上。

电梯口的指示灯停在十七,一动不动。我等了四十秒。

电梯来的时候,罗晴也出来了,手里还是那块平板。

“罗经理。”

她转过身。

“你们用的是查查背调吧。”

她的眼睛动了一下。很快,如果不是我盯着她看,就会漏过去。她说:“我们跟几家机构合作,具体哪家我不清楚。”

“不清楚。”我重复了一遍,“那你们回函是发给谁。”

电梯到了,门开,里面没人。她先进去,按住开门键等我。我走进去站在她左边,看着电梯里的镜子。镜子里两个人都很小,她的平板屏幕亮着,反光里能看到一个表格的形状。

到一楼,她说了句“慢走”,脚步很快地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我站在大厅门口,把手机从内袋里掏出来。两个未接来电,都是康宁康复中心的座机。我回过去,护士说得很客气:沈女士,您父亲这个月的费用还没交,加上上个月的,一共一万三千六。我们月底要清账。

我说好,这周。

挂了电话,我靠在门口的柱子上,站了三十秒。这三十秒我什么也没想,就是站着。然后我打开包,拿出那个黑皮本。

本子是七年前公司发的,硬皮,A5,封面印着嘉合人力的 logo,烫金已经磨掉一半。翻开第一页,上面是八行字。前七行是我自己写的,第八行是今天下午写的,墨还没干透。

每一行都是同一个格式:日期、公司、楼层、面试官、最后一句原话。

- 2025.03.11 恒锐 21F 王× “岗位有调整。”

- 2025.04.24 中启 9F 李× “我们再看看。”

- 2025.06.05 云枢 12F 周× “你等消息吧。”

- 2025.09.18 泰和 8F 陈× “不是你能力的问题。”

- 2026.01.13 星野 15F 孙× “流程还要走一下。”

- 2026.04.09 立衡 11F 吴× “有更合适的人。”

- 2026.07.28 恒昌 6F 郑× “你先回去。”

- 2026.10.14 星澜 17F 罗× “综合评估。”

我把本子合上,塞回包里。

回家路上我一直在想一件事。七次终面,七次卡在最后。能力不行,第一轮就该挂;薪资谈不拢,不用走到背调。七次都走到最后一格,被同一堵墙挡住。

那堵墙不在星澜科技。墙在别的地方,在某个我看不见的服务器里,一行字,可能还带个颜色。

我叫沈鹿,三十一岁。嘉合人力七年猎头,专做技术岗寻访。2023 年 3 月被裁,离职说明是 HRD 孟繁签发的,我至今没见过原件。

那三年我投过四十七家公司,进了八次终面,挂了八次。前三次我以为是行业不景气,第四次开始我改简历,改了十一版,把“七年”改成“六年”,把“团队管理”改成“项目协作”,把离职原因从“组织优化”改成“个人发展”。

第八次就是今天。回来那趟公交上我算了一笔账:四十七份简历,八次终面,平均每次来回三小时,一共二十四小时。二十四小时换八句“你先回去”。

我那时候还没想到,问题不在我改的那几行字上。

地铁上我改道去了康复中心。父亲在 307 房,右侧偏瘫,说话只剩几个音节。护工正在给他翻身,看见我进来,把床摇高了一点。父亲看着我,嘴动了动。

“爸,工作定了。”我说,“下个月就上班。”

他眨了眨眼,算是听懂了。我把他手边的水杯换了温水,坐了一会儿。出门前护士站的缴费单我拿了一张,热敏纸,字是灰的,指腹一搓就淡。

回程地铁上,何棠发来一条微信:“鹿姐,你今天面星澜了?”

她是我带过的实习生,现在在嘉合做招聘专员。我回:“嗯。挂了。”

她那边输入了很久,最后只发了四个字:“你别问了。”

我盯着这四个字看了两站地,然后回她:“明天中午,便利店。”

那天晚上我把八行记录重新抄了一遍,按时间排开。抄到第七行的时候我停下来,因为我想起一件事:这七家公司,规模不一样,行业不一样,面试官不一样,但最后一轮,他们都问过同一句话。

“你在嘉合,为什么被调岗。”

2 黑皮本

第二天中午,便利店靠窗的位置,何棠把书包放在腿上,没脱外套。她要了一杯热豆浆,捧在手里没喝。

“鹿姐,你别问了。”她先开口,“我昨天说完就后悔了。”

“你昨天什么都没说。”

她低头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那你当我什么都没说。”

我把黑皮本推过去,翻到第一页。“你先看这个。”

她一行一行看下去,看到第四行的时候抬头:“泰和那句‘不是你能力的问题’,我当时在场。”

“你在场。”

“我那年刚转正,跟着孟总做校招。”她把豆浆放下,杯底在桌面上磕了一声,“他们给的理由是‘候选人稳定性不足’。泰和那边问了一句,孟总说,别写细的,写‘综合评估’就行。”

我没说话。窗外有人在扫落叶,扫帚刮水泥地的声音一下一下。

“你知道有个东西叫标签库吗。”她问。

“听过。没进去过。”

何棠把手机拿出来,屏幕朝下按在桌上,手指在上面停了两秒,才翻过来。

那是一个后台界面。灰白色的,很土,左边是筛选栏,右边是列表。列表里每一行是一个人名,后面跟着几个彩色的小方块,红黄绿。她把屏幕往我这边推了一点。

我的名字在第七行。

沈鹿|女|31|138****6721|风险等级:高|建议:谨慎录用

下面是备注栏,一行小字:

曾因举报同事学历问题与部门产生冲突,情绪管理存疑;在职期间有劳动仲裁记录(已撤诉)。建议谨慎录用,如录用需签署额外承诺书。

我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己暗下去,我按亮,又从头看了一遍。上面这个人做了很多我没做过的事:跟部门冲突、情绪管理存疑、签额外承诺书。她跟我同名同姓同手机号。

“这条什么时候录的。”我问。

“我查了日志,2023 年 6 月 12 号。”何棠说,“来源写的是‘原单位回函’。”

“哪家单位。”

“嘉合。”她声音很小,“就是我们。”

我把手机转回来,放大右下角。那里有一行灰色的小字,比备注还小:

数据来源:查查背调·标签库 v3.2

“后台谁能看。”我问。

“招聘组能看列表,改不了。能改的只有孟总,还有……”她顿住,“还有运营那边一个账号。”

“哪个账号。”

“A0231。工号后面没名字,只有编号。”

我把这几个数字写在黑皮本最后一页。写完把本子合上,才发现手心是湿的。

“何棠。”我说,“你把这个截图发我,会出事。”

她把手机收回去,屏幕扣在桌上,声音很轻:“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给我看。”

她看着窗外。“上个月有个男的来过公司,四十多岁,在大厅坐了一下午,说要找孟总。保安把他请出去了。他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你们公司把我写成贼,我连解释的地方都没有。”她转过头来,“我当时没敢问他是谁。后来我在列表里搜了一下,姓许。”

我记住了这个姓。

“等等。”我把手机推回去一点,“我那条备注,是系统自动生成的,还是人写的。”

她愣了一下。“回函是模板,备注是手填的。”

“谁填的。”

“招聘组谁经手谁填。”她想了想,“我那会儿刚转正,碰不到这种。是孟总自己填的,或者是许姐。”

“许姐是谁。”

“许岚,那时候的招聘经理。去年走了。”

我把这个名字也写下来。模板自动生成,备注手填。机器不写“情绪管理存疑”这种话,只有人写。

“截图我不要。”我说,“你别发。你把那条日志的时间、来源、编号念给我,我记下来就行。”

她愣了一下,然后念。我一个字一个字写,写完抬头,她眼圈红了,但没哭。她比我小五岁,转正那年是我带她做的第一个岗位,她连候选人电话都不敢打。

“鹿姐,你要是告他们,我……”她没说完。

“你不用做什么。”我说,“你什么都别做。有人问你今天见没见过我,你说没有。”

她把豆浆杯转了两圈,说:“鹿姐,其实列表不是最吓人的。”

“那什么是。”

“群里。”她压低声音,“我们招聘组有个群,三十几个人,都是同行。谁家遇到‘难缠’的候选人,就在群里发一句,附个名字和手机号后四位。上个月有个姑娘仲裁赢了,群里转了三次,转的时候写的是‘此人慎用’。”

“公司让转的?”

“没人让。就是大家自己转。”她看着我,“你懂吗,不用谁下命令。谁都不想招进来一个会告公司的人。”

我懂。这就是最省事的地方:没有一个坏人,只有一群怕麻烦的人。

“你转过吗。”我问。

她脸白了一下,摇头。“我没转。但我看见过你的名字。”

便利店的自动门开了又关,冷气往外跑。

“那你怎么办。”

我把缴费单从内袋里抽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我先去问问,一条标签卖多少钱。”

她没听懂。

她走的时候买了两瓶水,塞给我一瓶,说:“鹿姐,你别一个人去他们公司。”

“为什么。”

“他们有法务。”她说完就快步走了,走到路口才回头看了一眼。

我拧开那瓶水,喝了一口,是温的。冰柜坏了三天,便利店把水挪到了货架最里面。

何棠走了以后,我又在便利店坐了十分钟。收银台的姑娘在补货,一箱酸奶,一盒一盒往冷柜里码,标签一律朝外。码到最后两盒,她把它们转到背面朝外,因为那两盒的日期早一天。

我把手机拿出来,把何棠念的那几行字一个字一个字抄进本子:2023 年 6 月 12 号,来源“原单位回函”,录入人 A0231。抄完我数了一遍字数,一百一十四个字。我三年没找到工作,是因为这一百一十四个字。

那天下午我在出租屋坐到天黑,没开灯。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我搜出来的东西:查查背调,2018 年成立,法定代表人柯敏,主营“员工背景核实服务”,官网首页写着一行标语——“让每一次录用,都有据可查。”

我把黑皮本翻到中间,算了一笔账。

一条标签八十块。一个 HR 一年面三百个人,就算只买三分之一,一百条,八千块。全市有多少 HR?光是我微信里的同行群,四百多人。

八十块不贵。贵的是它替 HR 挡了责任。招错人,HR 要写检讨;按报告招错人,HR 只需要说一句“背调显示正常”。

我又翻回自己那八行。八次终面,八家公司。其中四家我问过“哪一项不合格”,回答分别是:综合评估、岗位匹配、内部调整、流程不便透露。

没有一家说得出具体哪一句。

我打开电脑,把八家公司的名字打进一个表格,后面加了一列:面试官是否提到“调岗”。八行里,七行写了“是”。

第八行是星澜科技。罗晴没提调岗,她只说“综合评估”。但她在电梯里的那个眼神,我记着。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很远,声音闷闷的。我关了灯,在黑暗里想:如果这行字能跟着我三年,它就能跟着别人三十年。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打开电脑,注册了一家公司。

名字随便起的,叫“鹿行企业管理咨询”,注册资本十万,认缴,不实缴。经营范围里我勾了“人力资源服务”和“企业管理咨询”。

我知道这不合规。我要的就是一张能买报告的皮。

提交完,我把电脑合上,在黑暗里坐着,想起父亲昨天眨的那两下眼。

我说工作定了。我得让这句话变成真的,或者至少,我得先弄清楚,是谁在替我做决定。

3 一条八十块

注册公司比我想的快。线上提交,第二天通过,第三天银行开户。柜员问我做什么业务,我说人力资源咨询。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说这类账户要提供实际经营场所证明。我说暂时没有。她说那只能开基本户,限额。

限额也行。我要的不是账户,是一个能通过资质审核的主体。

第四天,我以“鹿行企业管理咨询”的名义,给查查背调的销售邮箱发了封询价邮件。回复来得很快,附件里是一份报价单,一份服务协议,还有一份《个人信息处理授权书》模板。

协议第三条写着:甲方保证其获取候选人个人信息已取得本人明确同意。

我看了这行字,把它抄进本子。

查查背调的办公区在城东一个产业园,四层,玻璃门,前台后面挂着一块屏,滚动播放客户 logo。我数了一下,二十七个,其中三个是我认识的。

销售姓金,二十七八,衬衫领口很硬。他没问我公司规模,也没要营业执照,只问了一句:“你一年面多少人。”

“三百左右。”

“那走标准包。”他推过来一张价目表,纸是哑光的,摸上去有点滑,页脚印着一行小字:内部资料,请勿外传。

“基础包两百一个人,学历、工作经历、司法涉诉三项。深度包六百,加征信、社保、工商关联、前领导访谈。”

“标签库呢。”

他抬眼看了我一下,笑:“你懂行。”

他从抽屉里拿出另一张纸,这张没印公司抬头。“标签库是按条算,八十一条。充值五千送五百,一万送一千五。标签分五级,红黄绿,红的直接建议不录用。”

“标签谁写的。”

“三种来源。一是原单位回函,二是我们自己的标注团队,三是客户共享。”他手指在纸上敲了敲,“共享是免费的,你标一条,能看别人标的一百条。”

我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你标一条,能看别人标的一百条。这就是它的生意:所有人都在往池子里扔人,所有人都在池子里捞人。

“我能先试一条吗。”

“可以,送你三条。”

“不用送。”我把卡推过去,“充五千。”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真了:“姐,你是真懂。”

“你们有没有那种……出事了包赔的。”

“有。”他从抽屉里又抽出一张纸,“叫‘无忧录用’。一年一万八,我们出报告,如果候选人后来出问题,公司追责,我们出具合规证明,帮你把责任摘干净。”

“摘给谁。”

“摘给你们 HR。”他说得很自然,“招错人,公司要问是谁定的。有我们的报告,就是流程定的。”

我捏着那张纸,纸很薄,印着浅灰色的条款。第一条写着:本服务不构成对候选人品行、能力的保证。

“那报告错了呢。”

“报告错了,我们复核。”他笑,“复核要原单位出更正函。原单位不出,我们也没办法。”

付完钱,他给我开了后台账号。界面跟何棠给我看的一模一样,灰白色,左边筛选,右边列表。我随手输了几个条件:女,30 到 35,本科,本地。列表刷出来一屏。

我点开第三个,一个陌生女人的完整档案:

姓名、身份证前六后四、手机号、现单位、职位,标签三条:‘频繁跳槽’‘涉劳动仲裁’‘沟通强势’。置信度 0.87,更新时间 2026.08.19,录入人 A0174。

“这些标签有依据吗。”我问。

“有回函的都算有依据。”小金说,“没回函的,我们标‘参考’。”

“那她知道自己被标了吗。”

小金笑了一下,那种笑是“你问了个外行问题”的笑。“姐,这个不能让她知道。知道了就来找了。”

“找了会怎么样。”

“删呗。删了我们还做什么生意。”

我把这句话记下来,一个字没漏。

价目表我折了两折塞进包里,纸角扎手。出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滚动的屏,二十七个 logo 里有三个是我以前服务过的客户,其中一个的招聘负责人上个月还在群里问我要人。

去洗手间要穿过一条走廊,走廊尽头有一扇玻璃门,门上贴着“数据标注区,非请勿入”。门没关严。

里面坐了两排人,一人一台电脑,都戴着耳机。屏幕上是一个表格,左边是候选人的工作经历,右边是下拉框。我看清了几个选项:沟通强势、稳定性差、团队协作一般、情绪管理存疑、建议谨慎录用。

一个穿卫衣的男孩正把一段访谈录音拖进播放器,听了不到二十秒,鼠标点了两下,一行红字落进表格。然后他打开下一个。

玻璃上贴着排班表:每人每天 300 条。

我站在那儿看了大概四十秒。四十秒里,那个男孩标完了六个人。六个人里有一个可能刚投了简历,正在等电话。

洗手间的镜子上贴着一张 A4,写着“标注区专用,勿带手机”。洗手台上那瓶洗手液的泵头压下去不回弹,得用手抠。我抠了两次,抬头看镜子,镜子里的人穿着三年前那件灰外套,领口起球。

“姐。”小金在走廊那头喊我,“洗手间在左边。”

我转身的时候,看见一个人从另一间办公室出来。四十岁上下,短发,穿黑色高领,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走路很快。她经过标注区门口,停下来,对里面说了一句:“这周标完两千,标不完周末加班。”

里面没人抬头。

“那是我们老板。”小金说。

“柯敏。”

“你认识?”

“不认识。”我说,“网上看过。”

他笑了一下,没再问。

临走前我问他:“本人能查自己吗。”

“不能。本人查本人得有授权书,还得走申诉流程。”

“那谁能查我。”

他把价目表收进抽屉,随口答:“买过你的人。”

我站在产业园门口,风把外套下摆吹起来。买过你的人。这句话说得太准了,准到我一时没觉得被冒犯。

我做过七年猎头。每年经手的候选人两百多个,每一份推荐报告后面都附一份背调结论。我从来没问过那些结论是谁写的,也没问过被调查的人知不知道。我只在报告上看到四个字:风险可控。

我买过多少人。

这个问题我在门口站了很久也没算出来。粗略估一下,七年,一千四百多份。里面有多少条是外包标注员听着二十秒录音点出来的红标,我不知道。

我给何棠发微信:“你们后台的授权书,候选人签的是哪一版。”

她回:“入职前那一版。签在劳动合同附件里,一页纸,第六条。”

“第六条写的什么。”

“授权公司及第三方核实本人学历、工作经历、司法涉诉等信息。”她停了一会儿,又发来一条,“姐,那一页纸,没人看。”

回去的地铁上,我给方黎发了条微信。她做劳动法,我们认识六年,她从来不问我过得好不好,只问“有没有证据”。

“在吗。有个事,可能不止我一个人。”

她回得很快:“明天上午十点,我律所。带材料,别带情绪。”

那天晚上我把所有东西摊在桌上:黑皮本、八次面试的记录、充值的发票、后台截图、还有一张父亲的热敏纸缴费单。我把它们按时间排好,拍了张照,存在一个新建的文件夹里。

文件夹名字我想了一会儿,最后打了三个字:不可录用。

4 离职说明

嘉合人力还在原来的楼里,十九层,前台换了人。我说找孟总,前台让我登记,问我哪家公司。我说没有公司,个人。她看了我一眼,把登记本推过来。

我在“来访事由”那一栏写了“离职材料”。

登记本是硬壳的,翻到当月那一页,我那一行的上一行写着‘供应商’,再上一行是‘面试’。中间隔了四页纸,四页上有二十几个名字,全都是来谈合作的。

前台打了个电话,让我在沙发上等。沙发是新换的,皮面很硬,坐上去往下滑。我等了二十二分钟。

这二十二分钟里,有三个人从我面前走过。第二个我认识,姓林,以前跟我一个组,做后端寻访。他看见我,脚步慢了半拍,然后低头看手机,从我旁边过去了。走过去五六米,他回头看了一眼。

我没叫他。这三年我学会一件事:不要让人在走廊里为难。

孟繁的办公室比三年前大了一点,多了一组沙发。他还是白衬衫,袖口卷两折,看见我进来先站起来,伸手,握得很实。

“沈鹿。”他说,“坐。喝什么。”

“白水。”

他还是泡了茶,玻璃杯,茶叶立在水里。“你父亲身体怎么样。”

“右边不能动,说话不行。”

“唉。”他把杯子推到我面前,“那时候你在公司,我就说你这人太绷着。人得松一点。”

他办公室的墙上挂着一块牌子,是去年的“年度最佳雇主”,铜色的,右下角刻着评奖机构的名字。牌子下面摆着一排合影,最右边那张是 2021 年的年会,我站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穿一件深蓝色衬衫。照片里我笑得很规矩。

“孟总。”我说,“我今天不是来吵架的。”

“我知道。”他坐回椅子里,“你要是来吵架,三年前就吵了。”

这句话说得很准。三年前我没吵,我签了字,拿了四个月工资,走了。那时候我以为忍一忍,行业里还有路。

“所以你现在来,是想通了。”

“是想明白了。”我说。

他没接话,自己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靠回椅背。

“你今天来,不是为了叙旧。”

“我要一份《离职情况说明》的复印件。”我说,“2023 年 3 月,你签的那份。”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温和。“流程上,这个不能给个人。离职材料是内部归档。”

“那我能看吗。”

“看也不能看。”他摊开手,“不是针对你。谁来都一样。”

“孟总。”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那张截图亮着,“查查背调后台,我的风险等级是‘高’,建议‘谨慎录用’,来源写的是‘原单位回函’。回函是嘉合发的。发函人是你。”

他低头看了三秒,然后把手机推回来,动作很轻。“这个我知道。”

“你知道。”

“第三方做背调,我们要如实提供在职期间的情况。你在公司的时候,因为举报同事学历的事跟部门闹得很难看,这个记录在案。我们照实写,没有一句是编的。”

“哪一句是照实的。”我问他,“‘情绪管理存疑’——这是哪个考核表上的评分,谁打的,什么时候打的。”

他端起茶杯,没喝。“沈鹿,你在公司七年,你带过多少人,你比我清楚。招聘这一行,看的不是事实,是判断。我判断你不适合继续做招聘,这个判断我负责任。”

“那你判断一下,赵启明适不适合做技术主管。”

他的手停在杯沿上。

“他简历写 985 全日制,实际是民办本科。”我说,“2022 年 9 月,你让我核的。我核出来那天,你在会议室跟我说,先别声张,你会处理。一个月后我调岗,两个月后我上了裁员名单。”

“这是两件事。”

“是一件事。”我说,“你保他,就得让我闭嘴。让我闭嘴最省事的办法,不是说我有问题,是让所有人都觉得我有问题。”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空调出风口在响,很轻。

他说:“你这三年,面了七家吧。”

我看着他。

“恒锐、中启、云枢、泰和、星野、立衡、恒昌。”他一个一个数,数得很慢,“你以为是运气不好。”

“今天第八家。”他把杯子放下,“星澜。你简历投到哪儿,我这边都会知道。”

“你知道我面了几家。”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他把手从杯子上拿开,“沈鹿,我跟你说句实话。你这性格,确实不适合做招聘。你太较真,较真的人做不了这一行,因为这一行每天都在做不干净的事。你改不了,别人也改不了你。”

“所以你们就把我写成一行字。”

“不是我写的。”他说,“是系统写的。系统只认数据。”

他打开电脑,当着我的面敲了几行字,屏幕转过来一点。那是一封回函,抬头是查查背调,正文四行:

经复核,沈鹿女士在职期间因举报同事学历问题与部门产生冲突,调岗处理,离职原因编码为“组织优化”。原评价维持不变。

他点了发送。

“更正函我可以给你。”他说,“但你得签个保密协议,不对外说,不发网上。”

“为什么。”

“因为发出去,别人会问,为什么嘉合三年前的评价是错的。”他把手放在桌面上,“沈鹿,我可以认这一件事,但你不能让我认所有事。”

“那就别给我。”我说,“我要的不是你认,是那份报告上少一行。”

他把杯子往我这边推了两公分,换了个话题。“你父亲在康宁,三楼,307。”

我抬头。

“去年行政去送过一次果篮。”他说,“公司对老员工家里,还是记着的。”

“果篮上写着谁的名字。”

“公司名字。”他笑,“我让行政别写我。”

我把手从桌上收回来。三年前他跟我说“你先回去,我处理”,语气跟现在一模一样,温和,周到,像在替你把事情想到前头。

“你看。”他说,“我没瞒你。我就是这么写的。”

我站起来,把手机收进包里。走到门口,我回过头。

“孟总,赵启明现在在启元科技做技术总监,简历上还写着 985 全日制。”

他没抬头,但我看见他握杯子的手指往里收了一下。

“他那个岗,要签字背书吧。”我说,“谁签的。”

走廊里,小林在电梯口等我。他手里拿着一个快递盒,装作在看单号。

“鹿姐。”他声音很低,“孟总上个月也被查了。”

“谁查。”

“集团审计。”他抬眼看了一下走廊两头,“查他三年前荐人的那批。你那个赵启明,不是第一个。”

“查到哪一步了。”

“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把电脑换了。”他把快递盒换了个手,“你别跟人说是我说的。”

“我不说。”

电梯来了,他没进去,转身往反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下,说:“你当年走的时候,我们组没人敢送你。”

“我知道。”

“现在也一样。”

出门的时候前台跟我打招呼,说慢走。我点了下头。我在这栋楼里上过七年班,前台换过四个人,没有一个记得我叫什么。

电梯里我翻出 2022 年 10 月 18 号那封调岗通知。正文三行,抄送五个人,一个附件都没有。我把它转发到自己的另一个邮箱,收件人那一栏只有我一个。

电梯到一楼,镜子里只有我一个人。我把黑皮本掏出来,在第八行下面加了一行小字:

回函已发。他当着我的面发的。

5 电子城三楼

电子城三楼没空调,两台落地扇对着吹,风里全是焊锡味。楼梯口挂着灯箱,“建平维修”四个字有两个不亮。

柜台后面的人抬头,四十多岁,头发剃得比顾总还短,手上拿一把镊子,正在给一块主板补焊点。他看了我一眼,又低头。

“修什么。”

“不修东西。”我说,“许建平。”

镊子停在半空。他把主板放下,摘了眼镜,用袖口擦了一下。“谁让你来的。”

“嘉合招聘组一个姑娘,说你上个月去过大堂。”

他没说话,站起来,走到门口把卷帘门往下拉了一半。屋里暗下来,只有台灯和风扇。

“你要问什么。”

“你被标了什么。”

他笑了一声,那种笑不太好看。“泄密风险。红标。置信度 0.91。”

“依据。”

“2019 年 6 月,我发现有人从我们系统里导候选人库,一天导两千条,走的还是内网。我报了。”他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报完,两个月后我被调岗,年底离职。离职说明写:该员工在职期间接触大量候选人信息,存在泄露风险,建议谨慎录用。”

“你导过吗。”

“我要是导过,我现在不会在这儿修手机。”他把台灯扭亮一点,“我投了四十份简历,一份回音都没有。有一家聊到第三轮,HR 是我以前的同事,她私下跟我说,许哥,不是你的问题,是报告上有个红标,我们领导不敢签。”

“你这条腿,”我看了眼他的裤管,“跟这事有关系吗。”

他把裤管往上提了一点,露出一截塑料的假肢接受腔,边缘磨得发白。“去年在工地,脚手架塌了一角。包工头跑了,工伤认定没做下来。打官司要钱,我没钱。”

“你老婆呢。”

“2021 年走的。”他说得很平,“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许建平你这人没毛病,就是运气不好。我说不是运气。她说那是什么。我说不上来。”

他低头把裤管放下来,拉平。“那会儿我真说不上来。现在我知道了,是有个人在我档案里写了一行字,我自己看不见。”

柜台上的风扇转到最右边,又转回来。

“你现在一天修几块屏。”我问。

“十块。一块三十。”他指了一下墙上贴的价目表,字是手写的,用透明胶粘着,“好的时候十二块。房租三千二,就这店。”

“四十份简历,一份回音都没有。”

“有回音的只有一家,卖保险的。”他笑,“人家不看背调。”

我没说话。我在嘉合那七年,每年筛掉几百份简历。筛的时候我看的是学校、年限、项目。我从来没想过,被筛掉的那些人里,有人会在电子城三楼修手机,一天十块屏。

“沈鹿。”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你要告他们,我支持。但我说清楚,我这条腿不是他们弄断的,我不指望赔钱。我就指望一件事。”

“什么。”

“有人记得。”他说,“我四十五了,再干十年就干不动了。到那会儿没人记得有过我这么个人,也没人记得他们干过什么。”

“你查过那份报告吗。”

他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抽出一张 A4,纸边已经卷了。“托人查的,八十块。”

我接过来。格式跟我在后台看到的一样。姓名、证件号、手机号、标签、置信度、更新时间、录入人 A0231。

“这个工号我见过。”我说。

“外包。”他把纸收回去,折了两折,“我托人问过,标注是外包做的,一个人一天标三百条,看着回函和访谈记录打分。他们没见过我,也没听过我说话。”

“你认识柯敏吗。”

他抬眼看我。“你查得挺深。”

“今天刚查到。”

“2018 年她做学历核验,2019 年开始卖标签。她第一批数据哪来的,你想过没有。”他把镊子放回工具盒,扣上盖子,“我们公司那会儿正好丢了两千条一天的库。她没偷,她是买的。买的人是谁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她拿这个起家。”

风扇转过来,吹得纸角翘起来。

“你手里有证据吗。”我问。

“有。”他说,“一份内网导出日志,我离职前打印的,原件在我家床底下的铁盒里。十年了,纸都黄了。”

“上面有什么。”

“导出人账号、IP、时间、条数。”他用手指在柜台上比划,“六月三号到六月十九号,每天两千条上下,走的是招聘库的查询接口,权限开在一个叫‘数据支持’的账号上。”

“这个账号是谁的。”

“挂在信息部名下,实际用的人不止一个。”他顿了一下,“我打印的时候,最后一页有个人名,是审批栏的签字。我当时不认识,后来才知道,那个人后来去了查查背调。”

“叫什么。”

“我得回去翻。”他说,“铁盒在床底下,我得把床挪开。”

“什么时候能翻。”

“明天。”他看着我,“你要是有时间,明天下午来一趟。我把东西给你看,你自己拍照。”

“你不怕。”

“我怕了十年了。”他把卷帘门又往上推了一点,“怕到头了。”

“为什么不去告。”

他指了指自己的右腿。裤管空了一截,下面是一根拐杖,靠在柜台边。“去年摔的,工地。现在一天能站六个小时,修十块屏。告状要跑,要请假,要请律师。我请不起。”

我把黑皮本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许工,我请你。”

他看了我一会儿,把眼镜重新戴上。“你不是律师。”

“我不是。”我说,“我是第九个。”

“什么第九个。”

“被写成一行字的人。”我把本子推过去,八行记录摊在他面前,“我数了,你是一个,我是第九个。这楼里还有多少个,你比我清楚。”

他一行一行看,看到最后一行的时候,手指在纸上停住。

“你想干什么。”

“先把人找齐。”我说,“人齐了,才有分量。”

他从柜台下面摸出一包烟,抽了一根,没点,夹在耳朵上。“电子城后面有家面馆,六点以后没客人。你把能来的都叫来。”

我点头。走到门口,他叫住我。

“哎。”

我回头。

“你师父是谁。”

“没有师父。”我说,“我自己学的。”

他笑了一下,把卷帘门推上去,光一下子灌进来。“那你学得不错。”

我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的柜台。柜台最里头压着一本《民法典》,书脊用胶带缠过,翻在第 1034 条,页角折着,折痕很深,像折了很多次。

第二天下午我去了他家。老小区六楼,没电梯。他把床挪开半米,从底下拖出一个铁盒,盒盖上贴着一条褪色的胶带。

日志一共十七页,A4,边角发脆。前十六页是导出记录,账号、IP、时间、条数,一天一行。最后一页是审批单,签字栏三个字:柯敏。

“那时候她不叫查查背调。”许建平坐在床边,“她是我们外聘的数据顾问,来了三个月。库丢的那阵子,她刚走。”

我把每一页都拍了照,包括签字栏。拍完他把纸按原样折好,放回铁盒,盖上盖子,推回床底。

“你留着。”我说,“别给任何人看。”

“给法院看行不行。”

“行。”

我把手机收起来。

“沈鹿。”他坐在床边没动,“那本民法典我翻了三年,1034 条我背得下来。背下来也没用。”

“这次不靠那一条。”我说。

6 二十三个人

面馆在电子城后巷,六张桌子,老板娘认得许建平,给他留了靠墙那张。六点十分,来了七个。

七个人坐一桌,谁都不先说话。有人穿工装,有人穿衬衫,有一个抱着头盔。许建平给他们一人倒了一杯茶,然后指我:“沈鹿,嘉合出来的,也被标了。”

“嘉合出来的还来管这事。”抱头盔的那个说。

“我自己也被标了。”我说。

安静了一下。穿工装的把手从桌上收回去,说:“我叫王振,做土建的。我那个标签是‘频繁跳槽’。我十年换了四个项目,每个项目干完就走,这在他们那儿叫跳槽。”

“我做财务。”一个瘦的男人说,“标签是‘涉劳动仲裁’。我告过前公司拖欠工资,赢了。赢完这个标签跟我到现在。”

抱头盔的说:“‘沟通强势’。我面试的时候问了一句加班费怎么算。”

许建平从兜里拿出一张纸,摊在桌上。上面二十三个名字,手写的,一行一个,后面跟着标签和年份。

“我这些年攒的。”他说,“丢了工作的人会在群里骂,骂完就散了。我一个个加,加一个问一句,你被标了什么。问到一个记一个。”

“有人不愿说。”

“有。”他把纸按平,“有个人在群里骂了三天,我私聊他,他把我删了。后来我听人说,他去了外地,跟家里说在这边做销售。”

桌上没人说话。老板娘过来添了一次茶,壶嘴磕在碗沿上,响了一声。

“二十三行,二十三个人的饭碗。”许建平说,“我不指望全找回来,先找齐人。这些人都从嘉合出去,2019 到 2023,标签高度雷同。二十三不是全部,是还能联系上的。”

“联系不上的呢。”

“联系不上的,多半是不找了。”他把烟从耳朵上拿下来,“有人去跑外卖了,有人回老家了。有一个去年跳了。”

桌上没人接这句。老板娘端来一盆面,热气腾起来。

“我也被标过。”一个一直没说话的女人开口。她三十五六,穿深色外套,手指上有个旧婚戒的印子。“我那个标签是‘稳定性差’。”

“为什么。”

“因为我生孩子。”她说,“我休了五个月产假,回去以后岗位没了,给我调去做档案。我辞职,报告上写‘因个人原因离职,稳定性存疑’。”

“你现在做什么。”

“在一家小公司做会计,工资比以前少三千。”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我面试的时候人家问我,你孩子谁带。我说我妈带。人家说,那你以后还会生吗。”

桌上安静了几秒。抱头盔的把头盔放到地上,说了一句:“我问完那一句,面试官笑了,说他们这儿不兴问这个。”

王振掏出手机给我们看他闺女,四岁,扎两个小辫,站在一台挖掘机前面。他说这照片是上一个项目收尾那天拍的,拍完第二天队伍就散了,他被通知不用再来了。他把手机收回去,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告得赢吗。”王振问。

“不知道。”我说,“先要知道他们凭什么这么写。”

“凭什么,凭一张纸。”瘦男人说,“我托人查过我的报告,来源写‘原单位回函’。我原单位就是嘉合。我干了三年,走的时候连离职证明都拖了两个月。”

“回函谁签的。”

“不知道。报告上不写签字人。”

我把本子摊开,开始记。每记一条,就问一句:你现在还在投简历吗。

七个人里五个说在投,两个说不了。抱头盔的说他现在在一家小公司,老板不看背调,工资少两千。“我不投了。投一次,被拒一次,人会被拒傻的。”

“我说三件事。”我把本子合上,“第一,每个人把自己面过的公司、时间、面试官、最后一句原话写下来。写不出来就写大概。第二,明天我去劳动监察,问清楚这事归谁管。第三,谁愿意实名,谁不愿意,都行,不用现在答。”

“实名有什么好处。”王振问。

“实名的人,最后能拿到一份书面更正。”我说,“不实名的,标签删了也没人通知你。”

“有什么风险。”

“你现在这份工作,可能保不住。”我说,“你自己算。”

王振没说话。他低头看着桌上那盆已经凉了的面,筷子插在里面没动。过了一会儿他说:“我闺女明年上小学。”

“我知道。”

“那我先不实名。”他说,“但我把记录写给你。我记性好。”

“行。”

“我明天去劳动监察。”我说,“谁跟我去。”

没人应。过了几秒,王振说:“去可以,别写我名字。我闺女明年上小学,我这工作刚稳定。”

“可以不写。”我说,“先问清楚归谁管。”

第二天上午,市劳动保障监察支队。窗口的姑娘听完,说这个不归他们管。“背景调查属于个人信息处理,不是劳动关系纠纷。你要投诉,去网信办;要赔偿,去法院。”

“那如果标签是假的呢。”

“假的也得有证据。”她把一张纸推出来,是投诉登记表,“你可以先登记,我们转办。转办不一定有人接。”

窗口的姑娘姓陈,工牌上的照片比本人胖一点。她说:“登记了我们就会转,转给谁不定。有人接就有人找你,没人接,就搁着。”

我把表填了。填到“投诉人”那一栏,笔尖在纸上顿了两秒,还是写了自己的名字。

出来的时候,何棠给我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鹿姐,后台今天有人查你。”

“谁。”

“A0231,登了两次。上午一次,下午一次。以前这个号一个月都不动。”

我站在监察支队的台阶上,看着马路对面一家中介门店的灯箱,上面贴着“急招普工,包吃住”。

“何棠。”我说,“你从现在开始,别再登后台了。”

“那你怎么查。”

“我用别的办法。”

挂了电话,我把那张转办单折成四折,塞进外套内袋,跟缴费单放在一起。两张纸贴在一起,一张是热敏纸,一张是复写纸,都很薄。

晚上群里多了一个人。许建平拉进来的,二十四岁,做设计的,头像是只猫。

她发了一句话:“我面了六家,都在最后一轮挂。”

下面没人回。过了两分钟,她又发:“我不知道为什么。”

我打字,删了,又打。

最后发出去的是:“先别投了。把你面过的六家,时间、地点、面试官,最后一句原话,写下来。”

她回了一个“好”。

回家以后,我把二十三行记录抄在纸上。抄到第十一行笔没水了,换了一支,前十一行的字比后面粗一点。

墙是白墙,掉粉,胶带粘不住。我撕了四段,最后用米饭粒按在四个角上。按完退到门口看,二十三行从床头排到窗边,横着一条,像贴了一张很长很长的名单。

我拿红笔圈标签里的词。圈完发现红色太多,一整面墙都是红圈。

挨个儿数了一遍:稳定性存疑,九次。沟通强势,五次。涉劳动仲裁,四次。情绪管理存疑,三次。频繁跳槽,两次。

二十三个人,五个词。

这五个词不是对二十三个人的描述。是同一句话,抄了二十三遍。抄的时候不用见面,不用听他们说话,不用知道他们有没有孩子、有没有房贷、有没有一个正在透析的父亲。

只要在表格里点一下,一个人的三年就定了。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起来把黑皮本翻到第一页。八行。如果她写下来是六行,我们加起来是十四行。二十三个人,如果每个人都写,是三位数。

我这才明白那门生意为什么做得那么轻松。它卖的不是谎话,是半真半假。每一句都能找到出处,拼起来是另一个人。你要证明的不是“我没做过”,是“你把我拼错了”。后者难得多。

7 我舅说你难缠

启元科技在开发区,楼下有家咖啡厅,落地窗,人不多。赵启明比我晚到七分钟,穿一件浅灰羊绒衫,手腕上一块表,坐下先看手机。

“沈姐。”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好久不见。”

“三年。”

“你找我,是为背调的事吧。”他笑,“我猜的。我舅昨天给我打了电话。”

“他怎么说。”

“他说你最近在闹。”他端起杯子,“沈姐,我跟你说句实话。学历那个事,你当年核过,学信网能查到,全日制,没毛病。”

“你简历上写的是某某大学全日制本科。”

“对啊。”

“你读的是那所学校的民办二级学院。”我说,“毕业证是那所学校的,学籍不在本部。学信网上写着办学类型,你自己看过吗。”

他的笑停了半秒,又接上。“这个……当时招聘那边也没细问。”

“我问了。”我说,“2022 年 9 月 14 号,我给你打过电话。你跟我说,你舅说帮我弄一下。”

他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住。

“我录了音。”

“你——”他把杯子放下,声音低了一点,“你那时候就录?”

“我做背调,习惯留痕。”我说,“那通电话十九分钟。你说你舅让你把简历上的‘民办’两个字去掉,说反正学信网查得到学校名。你还说,你舅讲这事不难,他手上每年过几百份简历。”

他那杯美式一口没动,冰块早化完了,杯壁上的水在桌面上洇出一圈印子。他说话的时候手指一直在杯口上转,转了三圈,停下,又转。

他往后靠,看着窗外。窗外有个工人正在给绿化带浇水,水管漏了,水喷到人行道上。

“沈姐。”他转回来,语气变了,变得很平,“你现在要什么。”

“我要你告诉我,你舅当年为什么把我调岗。”

“这个我不知道。”

“你知道。”

他没马上答,笑了一下,那种笑有点疲惫。“我舅说你难缠,让我别跟你见面。他说你手里有东西,见了面你会拿出来。”

“他还说什么。”

“他说你这种人,最后是自己把自己耗死。”

“你怎么想。”

他看了我一眼,第一次没有笑。“我想知道那段录音里,我说了什么。”

“你说,‘我舅说帮我弄一下’。”

他握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过了几秒,他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在托盘上,响了一声。

“你现在招人,看报告吗。”

他低头想了想。“看。”

“你自己被标过,你还看。”

“不看不敢签。”他说,“我签了字,出了事是我担。报告上有红标,我就不签。这不是很正常吗。”

我看着他。这就是那门生意最狠的地方:它不需要所有人相信,只需要每个人都不敢不签。

“那时候我二十六。”他说。

“我二十八。”我说,“我在会议室里跟他说,这事要报合规。他说不用,他说他会处理。”

“所以你恨他。”

“我不恨他。”我说,“我要他把那一行字删掉。”

他看了我很久,没笑。“沈姐,我劝你一句。你手里那点东西,能换的钱不多。你要是想换,我可以帮你问。”

“我不换钱。”

“那你换什么。”

“换一行字。”我说,“把我那一行删掉。”

他看了我两秒,转身走了。走到门口,他回头说了一句:“我舅那人,你斗不过。他上面还有人。”

我坐在原位,把录音笔从包里拿出来,按了停止。十九分钟那段,加上刚才这段,一共三十四分钟。

我在启元楼下的车里坐了十分钟。空调没开,玻璃上起了一层雾。

我想起 2022 年 9 月 14 号那天下午。我拿着打印出来的学籍信息进会议室,孟繁正在泡茶。他看完那张纸,把它对折,再对折,放进抽屉。

“这事先别声张。”他说,“赵启明是我外甥。我处理。”

“报合规更稳妥。”

“合规一报,他就完了。他还年轻。”他给我倒了一杯,“你也有家人。给人留条路。”

我当时点了头。我以为那是善意。

一个月后我调岗,两个月后我上了裁员名单。离职说明是他签的,我到现在没见过原件。

我把车打着,暖风开到最大,玻璃上的雾从中间化开一块。我掏出手机,给孟繁发了条微信,只有一句:

“赵启明说,你让他别跟我见面。”

发完我把手机放回口袋,走了大概两百米,电话响了。屏幕上是他。

我接了,没说话。

“沈鹿。”他的声音不太对,像是刚抽完烟,“你在哪儿。”

“路上。”

“你要多少钱。”

我停下脚步。路边有个公交站牌,广告是净水器,一个笑得很标准的女人。

“孟总。”我说,“你觉得我在要钱。”

“你不是要钱你要什么。”他语速快起来,“你手里那个录音,你想发给谁?行业群?媒体?你知道发出去什么后果吗,你以后在这个行业一天都待不下去。”

“我现在待得下去吗。”

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挂了。然后他说:“二十万。”

“我不要钱。”

“三十万。”他喘了一口气,“沈鹿,你别逼我。我上面还有人,真闹起来,你连三十万都拿不到。”

“孟总。”我说,“三年前你跟我说,先别声张,你会处理。我等了一个月,等到调岗通知。”

“那是公司决定。”

“那你现在也是公司决定吗。”我说,“你当着我的面发的回函,我记着时间。十月十九号,下午三点四十。”

电话那头有打火机的声音,响了两下没打着。

“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要查查背调把我的标签删掉。”我说,“书面的。盖他们公章。”

他笑了一声,笑得很难听。“你去要吧。他们要能给你,我跟你姓。”

挂了电话,我把录音发给了方黎。

她听完回了一条:“这段能证明他知情,不能证明评价是假的。你还需要一张纸。”

“哪张纸。”

“离职说明原件,或者他们回函的存档。”她把笔搁下,“你拿不到的。”

“拿不到也得试。”

“那就先别打草惊蛇。”她说,“你现在去要,他们就开始补材料了。”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在公交站牌下面站了一会儿。天开始暗,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亮得不太整齐。

那天晚上我在群里发了一句话:

“我拿到一段录音。够不够用不知道,但我不想再等别人替我决定。”

许建平回了一个字:“发。”

苏念——那个二十四岁的——回了一句:“姐,我能做什么。”

我看着那句话,想起三年前我坐在会议室里,孟繁说“先别声张”的时候,我也是这么问的。没人回答我。

那晚我把两段录音导出来,一共三十四分钟。一份存在电脑里,一份拷进一个旧 U 盘,一份传到云盘。云盘的文件夹设了二级密码,密码是我爸住院那天的日期。

做完这些,我坐在桌前,把黑皮本翻到中间那页,在八行记录下面写:

十月二十三号。赵启明承认录音内容。他说“那时候我二十六”。

写完我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他没有道歉。他只是想知道录音里有什么。

何棠的消息是十一点多来的:“鹿姐,后台日志昨天被人改过。我那条查询记录没了。”

我盯着这行字,回她:“别登了。从今天起,你别再登。”

她回了一个“好”,后面跟了一个很小的句号。

8 查阅复制权

方黎的律所在老城区一栋写字楼的八层,电梯里贴着搬家广告。她桌上没有花,没有照片,只有一摞案卷和一台老式计算器。计算器的数字键磨掉了两个,1 和 7。她按键的时候不看键盘,眼睛盯着纸上。案卷摞了三摞,最上面那本夹着一张便利贴,写着“周四 开庭”。

“你说。”她把笔帽拔开。

我从头讲了一遍,讲了四十分钟。她一次没打断,只在两处记了字。

讲完她合上笔,往椅背一靠。

“你想告谁。”

“查查背调。”

“告什么。”

“名誉权。”我说。

她摇头。“名誉权你要证明两件事:一,内容失实;二,造成社会评价降低。第一条你就过不去。她说你仲裁过,你真仲裁过。她说你跟部门冲突,你确实冲突过。法院会问:哪一句是假的?”

“拼起来是假的。”

“法律不认‘拼起来’。”她把计算器往旁边推,“你换个路子。”

“什么路子。”

“个人信息。”她说,“你不是要证明她造谣,你要证明她处理了你的信息,而且没有合法性基础。这个举证责任在她那边。她要么拿出你的授权书,要么拿出法律依据,拿不出来就是违法处理。”

“标签算个人信息吗。”

“能识别到你,就算。”她拿笔在纸上画,“姓名、手机号、单位、评价,全都是。而且她这个是自动化决策——第二十四条管这个,你有权要求说明,有权拒绝只靠机器给你下结论。”

“她不会理我。”

“她必须理。”方黎把纸翻过去,在背面写,“个人信息保护法第四十五条,个人有权查阅、复制其个人信息。第四十七条,处理目的已实现、无法实现或者为实现处理目的不再必要的,应当主动删除;个人请求删除的,应当删除。她不理你,就是拒绝履行法定义务。”

“罚多少。”

“第六十六条。情节严重的,五千万以下,或者上一年度营业额百分之五以下。”她抬头看我,“你别指望这个数。实际判下来,几万到几十万。但罚款不是重点,重点是她要证明自己合法。她证不出来。”

“她可以说我授权了。”

“授权书拿出来。”方黎说,“授权范围写的是学历、经历、涉诉三项。‘情绪管理存疑’这一条,哪一项授权能覆盖?还有,她把你的标签卖给别的公司,那是‘向他人提供个人信息’,第五十五条要求事前做影响评估,她做了吗?”

我把这几条抄在本子上。字写得有点抖。

“你这个案子小。”方黎说,“一个人,一条标签,赔不了多少钱。但它能撬。她这套东西卖给几千家公司,你把她拖到法庭上,她就得把标签库的底交出来。”

“还有一件事。”方黎说,“你告了,这个圈子里你就是‘那个告过公司的人’。以后面试,HR 搜你名字,第一条是判决书。”

“我知道。”

“你想清楚了?”

“我三年没被录用过。”我说,“搜出来是什么,还能比现在更差。我要的不是钱。”

“我知道。”她把笔帽扣上,“所以我才接。我接案子看两样,一是能不能赢,二是赢了以后有没有人跟着来。”

“会。”方黎说,“先发函。第四十五条,个人有权查阅、复制其个人信息。你写一份《查阅、复制个人信息请求函》,用 EMS 寄,留回执。她十五个工作日内必须回。不回,就是拒绝履行,后面起诉你就站得住了。”

“十五个工作日。”我说,“等不起。”

“等得起。”她说,“你还有别的路可以同时走。网信办举报,不要钱,不要律师,材料齐就行。”

“要什么材料。”

“你能证明她处理过你信息的证据。”她抬眼看我,“你有吗。”

我想了想。“我有她后台的截图。不是我的,是一个招聘专员给我看的。”

“截图来源不合法,但可以用。”她说,“还有别的吗。”

“我买过别人的报告。八十块。我有发票、后台账号、完整的字段。”

她笑了一下,很快收住。“这个好。这个能证明她系统性卖标签,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那我要实名吗。”

“网信办举报可以匿名。起诉不行。”她把纸推给我,“起诉状上要写你的名字、身份证号、住址。开庭的时候你要坐在原告席上。”

我没说话。

“你犹豫什么。”她问。

“我做猎头七年。”我说,“这个圈子很小。我一告,所有人都知道我告过。以后没有一家公司敢用我。”

“那你现在有人用吗。”

我看着窗外。八层能看到对面楼的空调外机,一排排生锈。

“沈鹿。”方黎把笔放下,“你想赢,还是想出气。这两个价钱不一样。想赢,我们走程序,一年,最多拿几万块,标签删掉。想出气,我们找媒体,一个月,全行业都知道,你以后不用找工作了。”

“我要那行字消失。”

“那你得先让它被看见。”她说,“藏着的东西删不掉。”

我从律所出来,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给秦朗打了电话。他做财经记者,三年前采访过我一次,为了写一篇猎头行业的稿子,最后没发。

“秦朗。我是沈鹿。”

“哟。”他说,“你还活着。”

“有个东西,你可能有兴趣。”

“什么东西。”

“一条八十块。一个人的下一份工作,可能死在一张标签上。”

那边安静了两秒,然后我听见他拉开椅子的声音。“你在哪儿。我过来。”

“不用。我先发你材料。你看完再决定。”

“实名吗。”

“实名。”

报社楼下有个卖煎饼的摊子,油锅边上码着一摞一次性纸杯。秦朗下来的时候手里端着半杯凉茶,杯口贴着一张写了名字的便签,是别人给他留的。

第二天下午,我在他报社楼下等了半小时。他把我的材料翻了两遍,翻到二十三人的名单时停下来。

“这些人你都见过?”

“见过七个,其余的在群里。”

“我要五个能出镜的。”他把纸推回来,“不是我要消费他们。是稿子发出去,对方第一反应一定是公关,说这是个别劳资纠纷。五个人,才能把它变成行业问题。”

“他们不一定愿意。”

“那就写四个,三个。”他说,“我不写悲情,我写流程。流程比眼泪有用。”

“还有,”他说,“稿子发出去之前,你要做好准备。你的名字会挂在那儿,行业里所有人都看得见。以后没有公司敢招你。”

“我知道。”

“你确定?”

“我三年没被招过。”我说,“挂不挂名字,结果一样。”

第二天我挨个打电话。王振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说:“我闺女……”

“不用你实名。”我说,“你只要把你的记录给我。”

“那你还问我要五个人。”

“我要的是五个不怕的。”

打到第五个,是许建平。他听完说:“我实名。”

“你店在这儿,跑不了。”

“跑不了才好。”他说,“我这条腿站六个小时,够说几句话了。”

挂了电话,我从包里拿出那份《查阅、复制个人信息请求函》,在最后一行签了名。笔尖在纸上停了两秒,才落下去。

那天是十月二十六号。EMS 的单号我拍了照,存在那个叫“不可录用”的文件夹里。

9 删除确认函

函寄出去第六天,查查背调回了。

一封邮件,正文四行,连抬头都没写我的名字:

经核查,您并非我司客户,与我司不存在服务合同关系,无权要求查阅、复制我司内部数据。

我司风险标签仅作为内部风控参考,不对外提供,不构成任何录用决定。

如您认为相关信息有误,可联系原单位出具更正说明,我司将据此复核。

本邮件不构成对任何事实的确认。

我把这四行看了三遍。第二行写得最妙:不对外提供。可 HR 手里那份 PDF,每一页页脚都印着他们的 logo。

回函第三天,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我接了,那边先开口。

“沈鹿,我是柯敏。”

声音比我想的年轻,语速快,没有寒暄。

“你的函我看了。”她说,“写得不错,第四十五条用得对。”

“那你回得不对。”

“我回得没错。”她换了个坐姿,“你不是我的客户。我的客户是公司,不是你。你签的那张授权书,是给嘉合的,不是给我的。”

“所以我的信息你可以随便卖。”

“我没有卖你的信息。”她说,“我卖的是风险提示。你的名字、手机号、在职时间,是公司提供的。‘情绪管理存疑’是公司写的。我只是把它整理成一句话,让 HR 看得懂。”

“你收八十块。”

“我收八十块,是因为整理需要人。我雇了六十个人,一天标三百条,一条一块二。”她的语气像在解释一个产品,“沈鹿,你知道 HR 一天要看多少份简历吗。他们要的不是真相,是一个能签字的理由。我给他们理由。”

“你给他们的是别人的一辈子。”

那边静了两秒。

“2015 年,我在上一家公司做市场总监。”她说,“跳槽的时候,新公司背调写我‘私生活混乱,与客户关系不清’。我没拿到那个 offer。那年我三十岁,孩子两岁。”

“你告了吗。”

“没有。”她说,“我学了这个行业怎么做背调,然后自己做。我现在一年营收三千二百万。”

“所以你打算一直做下去。”

“我不评判谁好谁坏。”她说,“我只提供信息。用不用,是他们的事。”

“柯敏。”我说,“你把一句手填的备注,卖给了一家不敢签字的公司,然后说这是信息。”

她笑了一声,很短。“那你打算怎么办。告我?一个人,一条标签,你能拿到多少。”

“我不要钱。”我说,“我要你把我那一行删掉。删了,那篇稿子我不接受采访。”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挂了。

“不行。”她说,“删一条,就有第二个人来要。这个口子不能开。”

“那就别开。”

我挂了电话。第二天上午,我给秦朗发了消息:“我实名。”

秦朗的稿子十一月八号发出来,标题是《一条八十块:你的下一份工作,可能死在一张标签上》。他把我的记录放在最前面,然后是王振的“频繁跳槽”,是那个财务的“涉劳动仲裁”,是许建平的“泄密风险 0.91”。二十三个人里,有五个愿意实名。

当天下午阅读破了百万。晚上上了热搜第三。第二天早上,查查背调的官网打不开了,中午恢复,首页那行“让每一次录用,都有据可查”撤掉了。

第三天,他们发了一份声明。我截了图。

我司标签产品旨在协助企业提升招聘效率,所有标签均基于公开信息及原单位反馈,仅作内部参考,不构成录用建议。对于个别信息偏差,我司将配合复核。

底下第一条评论是:“不构成录用建议,那报告里写‘建议谨慎录用’是给谁看的。”

第五天,网信办约谈。去的是两个人,一个问,一个记。他们问得很细:标签怎么生成、谁标注、卖给谁、有没有告知本人。我把后台截图、发票、授权书模板一张张摊在桌上。

问到第三个小时,那个记录的合上本子,说了一句:“你这个材料,比我们手上另外两家的都全。”

第七天,通报出来:查查背调违法处理个人信息,责令下架标签库产品,罚款一百二十万。同一天,嘉合人力发内部通告,成立调查组。

何棠给我发消息,只有一行:“我被记过了,调去档案室。”

我打电话过去,她接了,背景很安静。“鹿姐,你别管我。档案室挺好的,不用见人。”

“是我害的。”

“不是。”她吸了一下鼻子,“我转正那年,你教我写第一份推荐报告,你说过一句话,报告上写的每个字,都要能当面念给候选人听。我那时候觉得你矫情。”

她笑了一声,很小。“现在我知道了。”

第十天,秦朗告诉我,启元科技内部发了通报,赵启明停职配合调查,简历上的学历已更正。

“他给我打过电话。”秦朗说,“问我能不能撤稿。”

“你怎么说。”

“我说稿子不是我一个人的。”

同一天下午,嘉合的和解会谈在律所会议室。孟繁没来。来的是法务部一个女的和 HR 一个年轻男的,两个人面前摆着一份打印好的协议。

方黎逐条过,在第七条旁边画了个圈:“这条你要看清楚。”

“孟繁呢。”我问。

“停职,配合调查。”法务说,“这是内部处理,不进协议。”

“审计查出来什么。”

“这个我不能说。”她把文件夹合上,“沈女士,签了这份协议,这件事对你就结束了。”

“对他来说呢。”

她没答。

会谈那天晚上,孟繁给我打了三个电话,我一个没接。第四个是他用别人的号打的,我接了。

“沈鹿。”他的声音哑了,“我们谈谈。”

“谈什么。”

“你那个录音。”他那边有翻纸的声音,“你想要什么,你说。”

“我要一份更正函。盖嘉合的章,写清楚当年调岗是因为我核出了赵启明的学历问题,不是我情绪有问题。”

电话那头静了十几秒。“这个我签不了。”

“那你等着调查组问你,2022 年 9 月 14 号那通电话,是谁让谁去核的。”

电话那头有打火机的声音,响了两下,没打着。

协议十八条,补偿十八万,出具更正函,删除内部评价记录。

第七条写着:双方确认,乙方在职期间曾使用候选人个人账号查询学历信息,该行为不符合公司规定,甲方保留相应权利。

“签了这条,等于承认你自己也不干净。”方黎说,“他们会拿这个说事。”

“我知道。”

“十八万,换一个污点。”

“不是换污点。”我说,“是换一行字。”

我签了。签完那天下午,我先去康复中心交了两个月的费用,一万三千六,加下个月预缴六千八。缴费单还是热敏纸,我捏着它走出大厅,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折成四折,塞进内袋。那张纸跟转办单放在一起,两张都很薄。

十一月二十号,我收到查查背调的《删除确认函》。PDF,一页,盖了章。

兹确认,已删除与沈鹿女士相关的风险标签 1 条,并同步至 3 家合作机构。

三家。

我数了三遍。我买过的那份报告,页脚印着他们的 logo;HR 手里那份 PDF,来源写的是他们;何棠给我看的后台,列表里有二十三个我认识或不认识的人。二十三个人,三家机构,谁也不知道那三家之外还有几家。

我给方黎发微信:“三家够吗。”

她回:“不够。但这是他们能给的极限。”

“那二十三个人呢。”

“一个一个来。”

那天晚上群里很热闹。王振发了张截图,说他投了半年的一家国企给他打电话了。苏念发了一句“姐,我那个红标没了”。许建平什么也没发,第二天早上发了一张照片:他柜台上那本《民法典》还翻在第 1034 条,旁边多了一副新配的眼镜。

我问他腿怎么样。

他说:“能站六个小时,够了。”

我把手机放下,发现自己在笑。笑着笑着又觉得没什么好笑的——删掉一条标签,用了三年,花了十八万的补偿,赔进去一个“不符合规定”的附注,还有一份本来可以拿到的 offer。

那条 offer 是星澜科技给的。十一月九号,罗晴给我打电话,说顾总看了报道,问我还有没有兴趣,岗位给我留着。

我说我考虑一下。

考虑了十一天,我没回。

10 不可录用

十二月十号,康复中心。护工说父亲今天站了三分钟,扶着栏杆,右脚能挪半步。

我蹲在他面前,说:“爸,慢点。”

他看着我,嘴动了几下,发出两个音:“回……来。”

我说:“回。”

他笑了一下,笑得半边脸不太动,但眼睛是弯的。康复室的窗开着一半,暖气片顶上放着两只不锈钢碗,碗里是凉透的粥。我在那儿坐到中午,把他指甲剪了。剪完洗手,镜子里的自己眼下有两道青,瘦了六斤。

十二月十七号,我去面第十家。公司在城西一栋老写字楼的六层,做工业软件,二十几个人。老板姓聂,四十多岁,自己面试,没有 HR 在场。

他翻完简历,问了一个技术问题,又问了一个。第三个问题他放下纸。

“我看过你的事。”他说,“网上那篇稿子,还有后来那些。”

“嗯。”

“星澜那边不是给你 offer 了吗。”

“给了。”

“那你还来我这儿。”他把笔放下,“我这儿二十三个人,工资比你以前少一半,没有年终,没有补充医疗。”

“我知道。”

“图什么。”

我想了想,说:“你面试的时候,桌上没有那份报告。”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实在。“我这小公司,买那个干什么。一个人一年几百块,我一年招三个人。”

他靠回椅子里,说:“我年轻的时候也被背调过。”

“结果呢。”

“没过。”他说,“人家说我上一家离职原因是‘不服管理’。我那时候确实是跟车间主任吵了一架,因为他把安全护栏拆了。吵完我走了,那行字跟了我两年。”

他把椅子往前挪了挪,木头腿在水泥地上刮了一声。“后来我自己开公司,第一条规定就是:不查别人,也不让别人查我的人。”

“嗯。”

“你告赢了吧。”

“算是。”

“那你现在为什么还出来面试。”

我想了一下。“房贷还有十一年。”

他把笔在纸上敲了两下,笑了。“我给你一句话:我这儿不看背调,我看人。”

他把一张纸推过来,上面写着薪资、岗位、试用期。

“你不用现在答。”他说,“下周给我信儿就行。”

我把那张纸看了两遍,折好,放进包里。

回去的地铁上,我一直在想他说的那句“我看人”。三年前孟繁也说过类似的话,在会议室里,隔着一张长桌,他说“我判断你不适合”。判断和看,都是别人的事。

那天晚上我给他回了邮件,只有三行:谢谢,我不去了。

他回了一个“好”,后面跟一句:“想清楚了就好。什么时候想回来,我这门开着。”

我盯着“门开着”三个字看了很久。三年前我离开嘉合的时候,没有人跟我说过这句话。

我没有想清楚。我只是知道,我不能再坐在一个房间里,等别人决定我值不值。

一月初,我在城南租了个工位,两张桌子,一台打印机,注册了一家新公司,名字叫“回声”。经营范围写得很窄:个人信息咨询,不包括人力资源服务。

开业那天只有两张桌子,一把椅子是坏的,我把好的那把留给了来的人。打印机是二手的,卡纸,我拍了三下才好。

隔壁工位是个做代账的姑娘,上午十点才来,来了就戴上耳机。她桌上摆着一只马克杯,杯口缺了个角,她说用了六年,舍不得换。中午她吃自带的饭,饭盒是玻璃的,盖子上有一道裂纹,用透明胶粘过。

何棠是第二周来的。她从嘉合辞了,档案室干了二十天,说每天对着纸,人快发霉。

“我什么都不会。”她站在门口说。

“你会看后台。”我说,“以后你负责查,我负责谈。”

她点点头,把包放在第二张桌子上,从里面拿出一盆绿萝,放在打印机旁边。

营业执照我挂在墙上,相框是二手的,玻璃右下角有道裂纹。经营范围那行字很小,我让打印店放大了三号,另打一张贴在旁边。

定价我想了三天。查一条八十,我收三十。方黎说我这样赚不到钱。我说先让人查得起。

名片是我自己打的,正面只有三行:名字、电话、一句话——查你自己的档案。

第一单是苏念。她二十四岁,做设计,面了六家,都在最后一轮挂。她坐在我对面,手一直放在膝盖上,没动。

“我不知道为什么。”她说,“每次都是聊得挺好,然后就没消息了。”

她看了我一会儿,说:“我们见过。”

“嗯?”

“星澜,十七楼。”她说,“你在门口站着,我从会议室出来,你点了下头。那天我面设计,第六家。”

我想起来了。那天她膝盖上摊着简历,手指一直在卷简历的角。

“你说我简历没问题。”她说,“我回去改了三版。改完还是挂。”

“不是你简历的问题。”

“面完有没有人让你签过一张纸。”我问,“上面写着‘背景调查授权’。”

她愣了一下。“签过。好像每次都有。”

“签的时候看了吗。”

她摇头。

我从抽屉里拿出黑皮本,翻到新的一页,推到她面前。

“时间、地点、面试官,最后一句原话。”我说,“写下来。能想起来的都写,想不起来的写大概。”

她拿起笔,左手一直压着纸边,压得很紧。她写得很慢。写到第三行的时候停下来,抬头看我。

“姐,查出来能怎么样。”

“能让他们删掉。”我说,“删不掉,就让他们写清楚是谁写的、凭什么写。写清楚了,就没那么吓人了。”

她低头继续写。写到第五行停下来,问我:“要是查出来真有,怎么办。”

“真有就认。”我说,“但得让他们写清楚,哪一句是真,依据是什么,谁写的。知道差在哪儿,才知道改哪儿。”

“要是他们不写呢。”

“那就寄函,留回执,十五个工作日。再不写,去法院。”

她把这几句抄在本子最后一页,字写得很用力。

她走的时候,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包里,走到门口又回头。

“姐,你为什么帮我。”

“因为三年前没人帮我。”

“那你现在算什么。”

我想了想。“算个能查的人。”

门关上以后,屋里只剩打印机的响声。

第二天下午,方黎介绍的男人来了。做外贸的,被标了“私德存疑”,原因是前公司 HR 在访谈里写了一句“听说他和客户走得近”。他手里拿着一沓材料,最上面一张是孩子的疫苗本。

“我不知道带这个干什么。”他说,“就是觉得应该带点什么。”

我让他把材料收起来。他坐着没动,问了一句:“这玩意儿真能删掉?”

“能。”我说,“慢。”

他走了以后,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城南的一片老楼,晾衣杆上挂着被子,风一吹就鼓起来。

三周后,苏念那条红标删了。她给我发消息,说一家做文创的公司给了她 offer,面试的时候对方问她上一份工作为什么离职。

“你怎么说的。”我问。

“我说公司裁员。”她回,“我说完他没再问。”

“那就对了。”

父亲那边,护工发来一段视频。他扶着栏杆站了四十秒,右手能抬到腰的位置。视频最后他对着镜头说了一句,听不清,护工在旁边翻译:他说他等我回去吃饭。

我把视频看了三遍。然后把黑皮本翻到第一页。

那八行还在。我没撕,也没划掉。那是我的账,留着有用。往后翻一页,第一行写着:

苏念,24,设计,六家,最后一轮。

第二行留了空白。

留给下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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