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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男频衍生 > 驾校劝退生,被通缉为最强飙车党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3 10:58:24

凌晨三点,交警给我打了十七个电话。

“你的车在高速造成重大事故,请立刻配合调查!”

我睡眼惺忪:“警察大哥,我科目二考了八次都没过,哪来的车?”

电话那头静了足足十秒。

“你说什么?”

我苦笑:“驾校都不想见到我了,我真没车。”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声音突然低了八度:

“那为什么……这辆兰博基尼的登记人,是你?”

我人都傻了。

---

【第一章】

凌晨三点零七分。

手机在枕头底下疯了一样地震。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心想哪个缺德玩意儿这个点打电话。

没接。

继续震。

又没接。

还在震。

我一把摸出手机,屏幕亮光刺得我眯起眼。

十七个未接来电。

同一个号码。

我接通的瞬间,那边的声音直接灌进我耳朵。

“你是赵一鸣吗?身份证号320XXXX……”

我“嗯”了一声,脑子还在宕机状态。

“我是G40高速交警大队的,你名下一辆兰博基尼Urus在高速上造成重大交通事故,请你立刻配合调查。”

我眼睛一下就睁开了。

不是因为“重大交通事故”。

是因为“兰博基尼”。

我?

赵一鸣?

月薪三千五、住在城中村合租房、上个月吃泡面吃到胃疼去医院花了八百块的赵一鸣?

兰博基尼?

我连兰博基尼长什么样都是在抖音上看的。

“警察大哥,你打错了吧。”

“没有打错,身份证信息核实过了。”

“那肯定是系统出bug了。”我坐起来,揉了揉脸,“我跟你说,我科目二考了八次,八次,没过。最后一次考官下车的时候腿都是软的,驾校校长亲自打电话让我退学。”

电话那头安静了。

真的安静了。

足足十秒钟,我甚至以为信号断了。

然后那个交警用一种很奇怪的语气说:“你说什么?”

“我说我没有驾照。”

”……“

”连驾照都没有,我上什么高速?骑共享单车上去?“

又是一阵沉默。

我听到对面有人在小声嘀咕,好像在跟同事商量什么。

过了大概半分钟,那个交警的声音又回来了,这回语气明显不一样了,带着一种我听不太懂的谨慎。

”赵一鸣同志,你确定你名下没有任何车辆?“

”我名下有辆共享单车算不算?哦对,那也不是我名下的。“

”那我通知你一下,根据车管所登记信息,你名下有一辆兰博基尼Urus,车牌号苏A·XXXXX,购车时间是三天前,全款,落地价两百三十七万。“

我手机差点掉了。

”多少?“

”两百三十七万。“

我看了一眼自己的合租房。

墙皮脱落,天花板有一块水渍,室友的袜子挂在阳台上随风飘荡,空气里弥漫着泡面和脚臭的混合味道。

两百三十七万。

我上辈子给菩萨磕头都磕不出这个数。

”你们确定没搞错?“

”身份证号跟你完全一致。“

我深吸一口气。

”那个车,现在在哪儿?“

”在G40高速公路第三车道护栏上挂着呢。“

挂着。

两百三十七万。

挂着。

我脑子里就浮现出那个画面——一辆我连副驾都没坐过的兰博基尼,像条咸鱼一样挂在高速公路护栏上。

关键是,我根本不知道这辆车是怎么来的。

”那个……开车的人呢?“

”跑了。“

”跑了?“

”弃车逃逸,我们正在追查。“

我突然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所以你们怀疑是我开的?“

”车在你名下,第一嫌疑人当然是你。“

”大哥,我跟你说,我要是能把车开上高速,我当年科目二就不会挂八次。你知道我最后一次科目二是怎么挂的吗?“

”……怎么挂的?“

”侧方停车的时候,把旁边考官的车给蹭了。考官的车。在考场里面。“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压不住的笑声,不是跟我通话的那个交警,是旁边的。

”笑什么笑!“那个交警呵斥了同事一句,然后对我说,”不管怎样,你明天必须到大队来一趟,配合调查。“

”行,我去。但我提前声明,那车真不是我的,我连摸都没摸过。“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两百三十七万的兰博基尼。

登记在我名下。

我一个月薪三千五的小公司文员。

我翻出手机,打开车管所的APP,输入身份信息查了一下。

还真有。

苏A·XXXXX,兰博基尼Urus,车身颜色黑色,登记日期就是三天前。

购车人:赵一鸣。

身份证号:跟我一模一样。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分钟。

然后默默打开了微信,找到一个备注叫”便宜老爹“的联系人。

消息记录停在三年前。

最后一条是他发的:“别找我了。”

我打了一行字又删了,删了又打。

最后发了过去:“爸,你是不是干了什么事?”

没有回复。

意料之中。

赵国栋这个人,在我十二岁那年就从我的生活里蒸发了。

走的时候连一句交代都没有。

我妈说他出去做生意了,后来我妈也走了,说是去找他。

然后两个人就像人间蒸发一样,再也没出现过。

我是跟着奶奶长大的。

奶奶两年前也走了。

所以赵一鸣这个名字名下,按理说,不应该有任何超过五位数的资产。

除非——

是那个消失了十五年的便宜老爹搞的鬼。

我没睡着。

一直到闹钟响,天亮了,我顶着两个黑眼圈爬起来,坐了四十分钟公交车去高速交警大队。

大队门口停着好几辆警车。

我报了名字,前台的辅警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复杂。

”赵一鸣?“

”对。“

”兰博基尼那个?“

”……对。“

旁边一个正在喝水的协警直接呛了。

我被带到了一间办公室。

坐在对面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交警,肩上扛着杠,姓刘。

”坐。“

我坐下。

刘警官翻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事故现场的照片。

我扫了一眼。

那辆兰博基尼确实挂在护栏上,车头已经变了形,整辆车横跨在第三车道和应急车道之间,姿势极其抽象。

旁边还有一辆被蹭的大货车,货车司机正在照片里指着兰博基尼骂街,嘴型我都能猜出来。

”这车是凌晨一点二十三分出的事。“刘警官说,”当时车速预估在一百八以上,失控后撞上护栏,连续翻滚两圈。驾驶员弃车逃逸,目前监控只拍到一个模糊的身影。“

”跟我没关系。“

”你昨晚在哪儿?“

”在家睡觉。“

”有人能证明吗?“

”我室友可以证明。他打呼噜打到凌晨两点我都没睡着,我还踹了他一脚。“

刘警官面无表情地记录。

”赵一鸣,这辆车是三天前在省城4S店购买的,全款支付,两百三十七万。购车人信息、身份证、签名,全部是你的。但4S店的监控显示,实际去提车的是一名中年男子,年龄大约四十五到五十岁。“

他把一张截图推到我面前。

监控画面很模糊,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个微微发福的身材。

那个永远微驼的背。

那张脸虽然模糊,但轮廓我闭着眼都能画出来。

因为我从小就盯着那张脸看,等着那张脸对我笑。

赵国栋。

我那个消失了十五年的便宜老爹。

我脸上的表情一定很精彩,因为刘警官盯着我看了好几秒。

”认识?“

我张了张嘴。

”是我爸。“

刘警官笔尖顿了一下。

”你爸?“

”对,我亲爹。十五年没见了。“

”十五年没见,突然用你的身份信息买了一辆两百多万的车?“

”我也想知道怎么回事。“

我是真的想知道。

赵国栋走的时候,家里连下个月的房租都凑不齐。

奶奶那时候还在菜市场卖豆腐,一块钱一块,天不亮就起来磨。

十五年后,他拿着我的身份证,全款买了一辆兰博基尼。

两百三十七万。

奶奶卖一辈子豆腐都卖不出这个数。

我心里有一团东西在翻搅。

说不清是什么。

有点堵。有点酸。还有点想骂人。

”能联系到你父亲吗?“

”联系不到,三年前我给他发的消息他都没回。“

刘警官叹了口气,合上文件夹。

”赵一鸣,目前的情况是这样——车登记在你名下,事故责任暂时挂在车主身上。如果找不到实际驾驶人,你作为车主要承担连带责任。“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要赔大货车的损失、护栏的损失、道路清理费用,初步估计十五万以上。另外如果认定肇事逃逸,还有行政处罚。“

十五万。

我上辈子攒的钱加上这辈子攒的钱,也没有十五万。

”刘警官,我月薪三千五。“

”我知道,但法律就是这么规定的。“

”那辆车我都不知道它的存在!是我爸偷用我的身份信息买的!“

”这个你可以走法律途径去追究你父亲的责任,但目前事故处理这边,你是第一责任人。“

我深吸一口气。

又深吸一口气。

还是觉得胸口堵得慌。

十五年不见面,上来就给我挂了一辆兰博基尼和十五万的债。

赵国栋,你可真是我亲爹。

从大队出来,太阳已经很大了。

我站在门口,掏出手机,又给那个”便宜老爹“发了一条消息。

”爸,车的事我已经知道了。你到底在搞什么?能不能给我个解释?“

发出去。

已读。

没回。

已读?

他看了?

我盯着那个”已读“的标记,手指收紧。

他看到了,但是不回。

就像十五年前一样。

我看着你,你转过身就走,头都不回。

我把手机塞回兜里,走向公交站。

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因为我看到公交站台旁边停着一辆黑色的奔驰。

车窗摇下来了一半。

里面坐着一个女人,看年纪三十出头,穿着一件灰色的职业套装,头发盘得很紧,脸上的妆很精致,精致到有点假。

她看着我。

眼神冷冷的,像是在看一件不太值钱的东西。

”赵一鸣?“

我皱了一下眉。

”你谁?“

她没回答,而是递出来一张名片。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

上面印着——

宋明珊,锦恒集团,总裁秘书。

锦恒集团?

那不是省城最大的房地产公司之一吗?

”你来找我干什么?“我问。

宋明珊打开车门,站了出来。

踩着高跟鞋,比我矮半个头,但气场压我两个头。

”赵先生,我替我们宋总来问你一句话。“

”什么话?“

”你父亲赵国栋——欠我们公司两千四百万。你知不知道?“

公交车从我身后开过去了。

风吹起了站台边的广告布。

我站在原地,感觉自己的血液温度在急速下降。

”多少?“

”两千四百万。“宋明珊一字一字地说,”你父亲三个月前以你和他的名义做了联合担保,从我们公司借走了两千四百万。现在人联系不上,我们只能找你。“

我张了张嘴。

没发出声音。

两百三十七万的兰博基尼。

十五万的事故赔偿。

两千四百万的债。

加在一起,快三千万了。

而我的银行卡余额是一千二百块。

一千二百块。

我突然觉得,这个世界在跟我开一个非常大的玩笑。

”赵先生?“宋明珊看我半天没说话,”你听到了吗?“

我听到了。

我每个字都听到了。

我甚至连她那支口红的颜色都看得清清楚楚。

”这个事,“我咽了一口唾沫,”我不知情。“

”知不知情不重要,担保合同上有你的签名和身份信息。“

”那是他伪造的!“

”这个你可以请律师鉴定。但在鉴定结果出来之前,你有义务配合我们沟通。“

她说”沟通“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任何商量的意思。

那不是沟通。

那是催债。

宋明珊递给我一份文件。

”这是担保合同的复印件,你看一下。“

我接过来,翻开。

果然,”赵一鸣“三个字赫然出现在担保人一栏。

身份证号,一模一样。

签名——

我仔细看了看那个签名。

笔迹确实不是我的。

但模仿得很像。

七八分像。

因为我从小就是赵国栋手把手教我写字的。他当然知道我的笔迹长什么样。

我把文件合上,还给她。

”我需要时间。“

”一周。“宋明珊说,”宋总给你一周时间。一周之后,如果你父亲还不出面,我们会走法律程序。“

”走吧。“我说。

宋明珊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上车走了。

我站在公交站台,看着那辆奔驰消失在车流里。

太阳晒得我后背发烫。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

鞋底已经磨平了,边缘还开了一道胶。

穿了两年了,一直没换。

我掏出手机,点开赵国栋的微信。

头像是一片灰色,什么都没有。

我开始打字。

打了很长一段。

又全删了。

最后只发了四个字:

“你还是人吗。”

已读。

没回。

【第二章】

回到公司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迟到了三个小时。

我刚把工位上的电脑打开,主管老周就站在了我背后。

”赵一鸣,迟到三个小时,请假条呢?“

”忘了。“

”忘了?你昨天下午的方案也忘了交了,上周的数据报表错了三个数,这个月你已经迟到四次了——你是不是不想干了?“

我没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我总不能说:老周,我今天去交警大队配合调查了,因为我消失十五年的亲爹偷用我的身份信息买了一辆兰博基尼,然后把车撞在高速公路上跑了,顺便还用我的名义借了两千四百万的高利贷。

这话说出来,老周得以为我精神出问题了。

”下不为例。“我说。

老周哼了一声,走了。

我对着电脑屏幕坐了一会儿,打开了工作群。

群里在讨论周五的部门团建。

有人发了火锅店的链接。

有人问能不能带家属。

有人说赵一鸣你怎么又迟到了。

我退出群聊,打开浏览器,搜了一下”联合担保被伪造签名怎么办”。

搜出来的结果看得我头疼。

大部分律师的回答都是:可以申请笔迹鉴定,但流程很长,费用不低。而且即使鉴定结果对你有利,如果对方走民事诉讼,你前期还是要花钱请律师应诉。

钱。

又是钱。

我关掉浏览器,打开银行APP看了一眼余额。

一千一百八十七块三毛二。

比早上又少了,因为公交卡自动扣了。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隔壁工位的同事小杨凑过来,压低声音:“一鸣哥,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

“真没事?中午请你吃饭?”

“不用,我带了泡面。”

“又吃泡面……”

“省钱。”

小杨欲言又止,最后拍了拍我的肩膀,回去了。

中午我在茶水间泡了一碗面,蹲在角落里吃。

手机又响了。

不是赵国栋。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了。

“您好,请问是赵一鸣先生吗?”

“是。”

“这里是建通银行信用中心。您名下有一张额度为五十万元的信用卡,目前已逾期三个月,欠款总额为四十七万八千六百元。请问您什么时候——”

我挂了。

面条在嘴里,嚼不动了。

又是赵国栋。

信用卡也是他办的。

我心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碎裂。

不是愤怒。

愤怒是有方向的,可以宣泄的。

这个不一样。

这是一种被抛弃之后,又被拖回来踩第二脚的感觉。

他走的时候我十二岁。

十二岁的我站在家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奶奶在屋里咳嗽。

我没哭。

因为我觉得他会回来。

后来我十五岁,没回来。

十八岁,没回来。

二十岁,奶奶生病住院,我打遍了所有能找到的号码,没人接。

二十二岁,奶奶走了。

葬礼那天我一个人去的殡仪馆,一个人填表,一个人签字,一个人抱着骨灰盒坐了两个小时的公交车回家。

那天也没哭。

因为已经不期待了。

现在他回来了。

不是带着歉意回来的。

是带着两千四百万的债回来的。

下午两点,手机又响了。

又是陌生号码。

“赵一鸣先生您好,这里是XX小额贷款公司——”

挂。

两点半。

“赵一鸣先生,您有一笔——”

挂。

三点。

“喂,赵一鸣是吧?你名下——”

挂。

一下午接了七个催债电话。

七个。

全是赵国栋用我身份信息搞出来的。

我坐在工位上,看着手机屏幕上一个接一个的陌生号码,手指在发抖。

不是怕。

是气的。

浑身的血往脑袋上涌。

太阳穴一跳一跳的。

下班之后我没有直接回家。

我去了一趟奶奶的墓。

公墓在城郊,坐公交要一个多小时。

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我蹲在墓碑前,掏出一包烟。

奶奶生前最讨厌别人在她面前抽烟。

但她不在了。

“奶奶,我摊上事了。”

没有人回答我。

“赵国栋回来了,不是亲自回来的,是通过一堆债回来的。”

晚风吹过来,墓碑上的字在昏暗中模模糊糊。

赵王氏之墓。

赵一鸣立。

就我一个人。

“当年你跟我说,你爸不是坏人,他只是没办法。”我吸了一口烟,“奶奶,我现在信了。他确实不是坏人——他比坏人还过分。坏人只会害别人,他害自己儿子。”

烟灰掉在墓碑前的石板上。

“但你放心。”

我站起来。

“这事我处理。”

往回走的路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不能坐以待毙。

赵国栋能用我的身份信息买车、办卡、做担保,说明他手里有我的身份证复印件,甚至可能有原件——我去年补办身份证的时候,旧的那张一直没找到。

现在想想,八成是他偷走的。

第一步:挂失所有被盗用的账户,冻结身份信息。

第二步:报警,报身份信息被盗用。

第三步:找到赵国栋。

前两步我能做。

第三步……

我打开微信,又看了一眼那个灰色头像。

“已读不回”四个字像一把钝刀子,在我心上来回锯。

你躲。

行。

你以为我还是十二岁那个站在巷子口等你的小孩。

我不是了。

回到家已经十点了。

室友阿强正盘着腿坐在客厅的折叠椅上打游戏。

“一鸣,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有点事。”

“什么事?”

我犹豫了一下。

“阿强,你觉得,一个消失十五年的爹突然给你挂了快三千万的债,你会怎么办?”

阿强手里的手机掉了。

他慢慢转过头,看着我,眼睛瞪得像铜铃。

“你说多少?”

“三千万。差不多。”

“人民币?”

“你觉得呢。”

阿强的嘴张了有十秒钟没合上。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精准地概括了我此刻的处境。

“兄弟……你摊上的这个爹,怕不是阎王派来收债的。”

我没笑。

因为他说得太对了。

【第三章】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派出所。

报案。

值班民警是个年轻小伙子,姓陈。

我把情况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陈警官听完,表情经历了好几个阶段。

先是正常的严肃。

然后是困惑。

再然后是震惊。

最后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同情。

“赵先生,你的意思是,你父亲在你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盗用你的身份信息,购买了一辆两百多万的车,办了五十万的信用卡,还做了两千四百万的联合担保?”

“对。”

“你跟你父亲多久没联系了?”

“十五年。”

陈警官沉默了一会儿。

“笔录我先做着,但我跟你说实话,这种情况比较复杂。因为对方是你父亲,是直系亲属,很多机构在审核的时候如果看到直系关系,门槛就会低一些。而且他手里有你的身份证原件——你说去年丢过?”

“补办过一次,旧的没找到。”

“那很可能就是他拿走的。”陈警官在本子上记了几笔,“身份信息被盗用这块我们可以立案调查,但金额涉及到两千多万,可能要移交经侦。你先做好笔录,我往上报。”

做完笔录出来,已经快十点了。

手机上又多了三个催债电话。

我一个都没接。

直接去了银行。

把那张被赵国栋办的信用卡挂失冻结。

柜员看了我的资料之后,跟我说了一句让我差点当场晕倒的话。

“赵先生,您名下除了这张信用卡之外,还有两笔消费贷,分别是八万和十二万,也是三个月前开通的。”

我扶着柜台。

“还有?”

“您要一起处理吗?”

“处理。全部冻结。”

出了银行,我站在门口,算了一笔账。

兰博基尼:237万。

信用卡:47.8万。

消费贷1:8万。

消费贷2:12万。

联合担保:2400万。

总计:大约2705万。

两千七百零五万。

而我的全部资产是一千一百多块,一个破手机,半箱泡面,以及一张被驾校劝退的科目二成绩单。

赵国栋,你要是站在我面前,我真能给你一拳。

不,一拳不够。

我得排队打。

挂失完所有账户之后,我又做了一件事。

去车管所,申请这辆兰博基尼的过户无效。

车管所那边说要走流程,得提交身份信息被盗用的报警回执,加上笔迹鉴定结果,才能启动撤销程序。

笔迹鉴定。

又是钱。

我问了一下,最便宜的鉴定机构,一份报告两千块。

两千块。

我咬了咬牙。

这钱必须花。

回去的路上,我在公交车上收到一条微信。

不是赵国栋。

是一个陌生人。

“赵一鸣你好,我是你父亲的朋友,我姓韩。你父亲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我心跳加速。

“什么话?”

“他说——对不起,但你别找他。找到他对你没好处。”

我盯着这行字,手指收紧。

牙齿咬得咯咯响。

对不起。

轻飘飘三个字。

两千七百万的债,十五年的消失,奶奶一个人含辛茹苦把我拉扯大,最后走的时候连亲儿子的面都没见到。

你就一句“对不起”?

我回了一条消息:“让他自己跟我说。”

对方秒回:“他说不方便。”

“什么叫不方便?”

“他有他的难处。你别追了,越追越危险。”

危险?

什么意思?

“什么危险?”

没回了。

我等了十分钟,二十分钟,一个小时。

没有回。

这个姓韩的,跟赵国栋一样,擅长丢个炸弹就跑。

“越追越危险。”

这句话在我脑子里转了一整天。

晚上回家,阿强不在。他留了个纸条,说去女朋友那儿了。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把今天收集到的所有信息铺在桌上。

兰博基尼的购车记录。

信用卡和消费贷的开户信息。

锦恒集团的担保合同复印件。

还有那个姓韩的微信记录。

我把它们排在一起看。

有一个细节很奇怪。

所有借款和购车,都集中在三个月前的同一周内完成。

像是一次集中操作。

而且金额差距很大——信用卡和消费贷加起来不到七十万,但担保金额直接跳到两千四百万。

如果赵国栋只是缺钱,他借六七十万就够了。

但两千四百万的担保,说明他背后有更大的事。

锦恒集团。

宋明珊给我的名片还在口袋里。

我掏出来,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锦恒集团,总裁秘书。

她说的是“我们宋总”。

姓宋。

跟她一个姓。

我打开手机搜了一下锦恒集团。

创始人兼总裁:宋怀远。

五十七岁。

锦恒集团主营房地产开发和建筑工程,近两年在省城拿了好几块地。

规模不小。

这种体量的公司,为什么会借两千四百万给一个连驾照都拿不到的中年男人?

除非赵国栋手里有什么东西,是宋怀远需要的。

我又看了一遍担保合同。

合同里的借款用途写的是“项目投资款”。

什么项目?

没写。

合同条款很简单,简单到不太正常。

正规的企业借贷合同,不会这么草率。

这更像是一笔——

私下交易。

我关上灯,躺在床上。

脑子里乱成一团。

赵国栋到底在搞什么?

两千四百万。

他拿去干什么了?

那辆兰博基尼又是怎么回事?

如果他借了两千四百万去做什么项目,为什么还要另外买一辆两百多万的车?

除非那辆车不是用来开的。

是用来——

跑路的?

或者,是用来给某个人看的?

想不通。

但有一件事我想通了。

这个局,不是一个简单的“爹坑儿子”的故事。

背后还有别的东西。

而那个姓韩的说的“危险”,可能是真的。

半夜,手机亮了一下。

我拿起来看。

是赵国栋的微信。

他终于回了。

不是文字。

是一张图片。

一张照片。

很暗,像是在什么地方偷偷拍的。

照片里是一栋很老的居民楼,外墙斑驳,楼道灯坏了大半。

在一楼的门口,站着两个穿黑夹克的男人。

看不清脸。

照片下面附了一行字:

“一鸣,别查了。他们在找我。你查下去,他们也会找你。”

——爸

我盯着那个“爸”字。

盯了很久。

然后我打字:

“你欠我一个解释。”

对面没有回。

但这次我没有放下手机。

我把那张照片保存了下来。

放大。

再放大。

在照片的左下角,那栋居民楼的门牌上,模模糊糊地能看到几个字。

XX路XX号。

我查了一下。

在省城。

距离我这里,三个小时车程。

不。

我没有车。

也没有驾照。

高铁,一个小时四十分钟。

票价一百三。

我看了看银行余额。

一千一百八十七。

够。

我买了第二天一早的票。

赵国栋,你让我别查。

偏要查。

你欠奶奶的,你欠我的,你今天欠所有人的——

这笔账,我一定得找你当面算清楚。

你跑了十五年了。

够了。

【第四章】

高铁到省城是早上九点出头。

出了站,我打了一辆出租车,把那个地址给司机看。

“师傅,去这儿。”

司机瞟了一眼,回头看了我一下。

“小伙子,去那儿干嘛?那片都是老拆迁区,没几个人住了。”

“找人。”

“找谁啊?那边可不太平,前阵子听说有人闹事。”

我没接话。

车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到了。

确实是老城区。

一片灰蒙蒙的居民楼,外墙上爬着管线和空调外机,地上的积水映着灰色的天。

我对着照片找到了那栋楼。

门牌号对上了。

一楼的门口,空的。

那两个穿黑夹克的人不在。

我上了楼。

楼道里的灯确实坏了,白天也得摸着墙走。

三楼,302。

这是赵国栋照片的拍摄角度推算出来的——他当时应该就在三楼往下拍的。

302的门关着。

我敲了敲。

没人应。

又敲。

还是没人。

我退后一步,看了看门锁。

普通的老式铁门,锁芯有划痕。

被撬过?

不对,是频繁开关留下的磨损。

我绕到楼下,找到一楼的一个小卖部。

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大爷,正在看手机上的短视频,外放声音大得能传半条街。

“大爷,我问一下,三楼302住的是谁?”

大爷抬头看了我一眼。

“你找谁?”

“找一个中年男人,四十多岁,微胖,背有点驼。”

大爷想了想。

“哦,你说老赵啊。”

我心跳漏了一拍。

“对,姓赵。”

“走了,前天搬走的。晚上搬的,动静挺大,搬了一堆箱子。”

“前天晚上?”

“对,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看到的,一辆面包车停在楼下,两三个人往上搬东西。”

前天晚上——

跟兰博基尼出事故是同一天。

“他一个人住的?”

“好像是。来了大概个把月,不怎么出门,有时候有人来找他。”

“什么人?”

“穿得挺板正的,开好车的那种。”

开好车。

宋怀远?

“大爷,您还记得来找他的人长什么样吗?”

“记不太清了,就看到车。一辆黑色的大奔。”

黑色奔驰。

跟宋明珊开的那辆一样。

我谢过大爷,上了三楼。

302的门我推了一下,居然没锁死。

门开了。

里面空了。

家具都搬空了,地上只剩一些垃圾和灰尘。

我进去看了一圈。

客厅不大,墙上有几个钉眼,像是挂过什么东西。

厨房的水龙头还在滴水。

卧室里什么都没有,衣柜的门敞着,空的。

卫生间——

我推开卫生间的门。

地上有一张纸。

被踩过,皱巴巴的,上面有个鞋印。

我捡起来展开。

是一张收据。

“锦恒建设工程有限公司”的收款收据。

金额:人民币捌拾万元整。

用途:地勘及前期费用。

日期是两个月前。

锦恒建设工程有限公司?

跟锦恒集团什么关系?

我拍了照。

又在屋里翻了一遍。

垃圾堆里还找到几个烟头和一张外卖小票。

外卖小票上的送餐地址是这里,下单人的手机号——

我掏出手机拨了一下。

“您拨打的号码已停机。”

意料之中。

但这个手机号我记下来了。

从302出来,我又站在楼道里想了一会儿。

赵国栋三个月前来到省城。

租了这间房子。

用我的身份信息借了两千四百万。

同时买了一辆兰博基尼。

然后在兰博基尼出事故的当晚,连夜搬走了。

他在跑。

但他在跑之前,拍了一张照片发给我,告诉我“别查了,他们在找我”。

“他们”是谁?

那两个穿黑夹克的人?

还是锦恒集团的人?

或者都是?

我从居民楼出来,站在路边。

该怎么办?

报警我已经报了。

挂失我已经做了。

但两千四百万的担保,不是报个警就能解决的。

宋明珊给我一周的时间。

今天是第二天。

还剩五天。

五天之内,如果我找不到赵国栋,锦恒集团就会对我走法律程序。

以我现在的经济状况,请律师都请不起。

更别说应诉两千四百万的担保纠纷。

我必须找到赵国栋。

或者,找到那两千四百万的去向。

只要能证明这笔钱的流向有问题,或者担保合同本身有瑕疵,我就有翻盘的余地。

我打开手机,搜了一下“锦恒建设工程有限公司”。

工商信息显示:锦恒建设工程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赵国栋。

我眼睛一下就直了。

赵国栋是锦恒建设的法定代表人?

注册时间:三个月前。

注册资本:五百万。

股东:赵国栋,持股100%。

三个月前注册的公司。

跟所有借款和购车是同一时间。

而且公司名字叫“锦恒建设”——跟宋怀远的“锦恒集团”只差两个字。

这不是巧合。

这是赵国栋和宋怀远之间的某种合作,或者说,某种交易。

我深吸一口气。

拼图在一点一点拼起来。

赵国栋三个月前跟宋怀远达成了某种协议。

宋怀远借了两千四百万给赵国栋。

赵国栋注册了一家叫“锦恒建设”的公司。

然后用这笔钱做了什么事。

但现在钱没了,人也没了。

宋怀远找不到赵国栋,就来找我。

因为担保合同上是我的名字。

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

忽然觉得自己像一颗棋子。

被赵国栋放在棋盘上,当成挡箭牌、替罪羊、还有人形担保。

他利用的不只是我的身份信息。

他利用的是父子关系。

因为他知道,以父子关系的便利,很多手续都能蒙混过关。

也因为他知道——

我就算被坑了,也拿他没办法。

因为他是我爸。

我能怎么办?

告他?

告自己的亲爹?

他把这一点也算进去了。

那一刻,我站在省城一条灰扑扑的旧马路上,被午后的太阳晒得浑身冒汗,心里却冷得发慌。

不是因为两千七百万。

而是因为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赵国栋做这一切,不是临时起意。

他是计划好的。

包括用我。

他计划好了要用他的儿子。

手机在口袋里振动。

我掏出来看。

是宋明珊。

“赵先生,明天下午三点,宋总想跟你见一面。地点在锦恒集团总部。”

我没立刻回。

想了想。

去。

不只是为了应对催债。

而是因为宋怀远知道赵国栋的事。

甚至可能——

比我知道的多得多。

“好,我去。”

发完消息,我去买了回程的车票。

在高铁站的候车室里,我打开手机,给那个转话的“韩先生”发了一条消息。

“你告诉赵国栋,我已经查到锦恒建设了。”

对方十分钟后回了一条。

“小赵,你不听劝。”

“两千七百万的债我不可能吃下。你让他自己来处理。”

“他现在没办法出面。”

“那谁有办法?”

“你去见宋怀远,自己就知道了。”

我盯着这句话。

去见宋怀远,自己就知道了。

他好像什么都知道。

我追问了一句:“你到底是谁?”

没回了。

又是这样。

我收起手机,靠着椅背闭上眼。

高铁进站的广播在头顶响起。

明天。

见宋怀远。

我得把所有的牌都看清楚,才能知道下一步怎么走。

赵国栋给我留了一个烂摊子。

但他忘了一件事。

我虽然科目二考不过。

但我认死理。

咬住了就不松嘴。

跟奶奶学的。

奶奶说过一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人可以穷,但不能被人按在地上。谁按你,你就站起来。”

我会站起来的,奶奶。

你看着。

【第五章】

锦恒集团的总部在省城开发区,一栋二十八层的写字楼。

大厅里铺着大理石地砖,头顶是一盏巨大的水晶灯。

前台有四个人,统一制服,笑得像复制粘贴。

我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灰色T恤,牛仔裤膝盖上有个小洞,脚上踩着那双开胶的运动鞋。

走进大厅的时候,前台四个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到我身上。

那种目光我熟悉。

不是恶意,但也谈不上善意。

就是“你不属于这里”。

“我找宋明珊。”

“请问您是?”

“赵一鸣。”

前台的表情变了一下,拿起电话打了个内线。

三分钟后,宋明珊从电梯里走出来。

还是那身灰色职业装,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清脆的声音。

“跟我来。”

我跟着她进了电梯。

电梯直达二十六楼。

出来是一条走廊,两侧的墙上挂着锦恒集团的项目效果图。

高档住宅区、商业综合体、产业园区。

每张图下面都标着金额。

最少的三个亿。

最多的一个项目,十二个亿。

我走在这条走廊里,感觉自己银行卡里的一千多块钱在哭。

走廊尽头是一扇双开的实木门。

宋明珊推开门。

“宋总,赵一鸣到了。”

办公室很大。

落地窗外是整个开发区的天际线。

一张巨大的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人。

宋怀远。

五十七岁,但看着比实际年龄年轻。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口挽了两圈。

手边放着一杯茶,茶汤是琥珀色的。

他抬起头看我。

目光很平静。

但是那种平静不是温和。

是居高临下的、审视的、带着压力的平静。

像一只大型猛兽在看一只闯进领地的小动物。

不着急。

因为不需要着急。

“坐。”

我坐下了。

宋明珊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

宋怀远没有寒暄,直接开口。

“赵一鸣,你父亲欠我两千四百万。你知道这笔钱的用途吗?”

“不知道。”

“你知道他现在在哪吗?”

“不知道。”

“你知道的事情,有什么?”

我看着他。

“我知道这笔钱和锦恒建设工程有限公司有关。这家公司是我父亲三个月前注册的,法定代表人是他。”

宋怀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就一下。

但我注意到他的眼神变了。

之前是审视。

现在多了一层——意外。

他没想到我会知道这个。

“你查了不少。”他说。

“被逼的。”

宋怀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我跟你说实话。”他往椅背上靠了靠,“你父亲三个月前找到我,拿着一个项目方案。说是在城东拿到了一块地的内部消息,可以低价拿地,转手开发,利润巨大。他需要前期资金,两千四百万。”

“您就借了?”

“他拿出了地块的内部文件,还有跟土地局几个人的关系证明。而且——”宋怀远看着我,“你父亲以前在建筑行业做过十几年,有些人脉和履历。我查过,没问题。”

我心里一沉。

赵国栋在建筑行业做过十几年。

这个我不知道。

他走的时候我才十二岁。

我对他的职业生涯一无所知。

“所以你借了两千四百万给一个你查过背景的人,让他去拿地。然后呢?”

“然后他拿到钱,注册了锦恒建设工程有限公司。前两个月确实在运作,打了地勘费用,做了前期报告,一切看起来都正常。”

他停了一下。

“直到半个月前,我发现那块地——根本不存在。”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

“我说那块地不存在。城东那个地块的确在规划中,但从来没有进入出让程序。你父亲给我看的那些文件,都是伪造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我听到空调的运转声。

“他骗了你。”

“对。”宋怀远的语气很平,但手指又在桌面上敲了一下,“两千四百万。”

我坐在椅子上,感觉后背在出冷汗。

赵国栋不是简单地借钱跑路。

他是做了一个局。

一个完整的、有前期铺垫、有伪造文件、有注册公司、有分期操作的局。

骗的对象不是小公司小老板。

是锦恒集团。

是宋怀远。

一个身家几十个亿的房地产商。

这已经不是“坑儿子”的级别了。

这是诈骗。

“赵先生。”宋怀远的声音把我拉回来,“你父亲的事,我已经报警了。经侦那边在查,但人找不到。”

“所以你来找我。”

“担保合同上是你的名字。从法律角度,你有连带清偿责任。”

“那个合同是伪造的。”

“笔迹鉴定的结果出来了吗?”

“还没有。”

“那在鉴定结果出来之前,你就是合法的担保人。”

宋怀远看着我,语气没有一丝波动。

他不是在威胁我。

他在陈述事实。

而事实,比威胁更让人绝望。

“宋总,”我深吸一口气,“我月薪三千五。别说两千四百万,就是两万四我都拿不出来。您找我要钱,相当于找一块石头挤油。”

宋怀远笑了一下。

很淡的笑,嘴角只动了一点点。

“我不找你要钱。”

我一愣。

“你要钱也没有。”他说,“我找你,是因为你是赵国栋的儿子。你是这个世界上,最有可能找到他的人。”

我明白了。

他要的不是钱。

他要的是人。

“你帮我找到赵国栋,”宋怀远说,“担保合同的事,我可以不追究你。”

“如果找不到呢?”

“那就走法律程序。”

这是一个没有第三选项的选择题。

A:帮宋怀远找到赵国栋,免除两千四百万的担保责任。

B:被宋怀远起诉,背上两千四百万的债。

选什么,不用想。

但我心里还有另一个声音。

找到赵国栋,然后呢?

宋怀远会怎么处理他?

他骗了人家两千四百万,不是小数目。

宋怀远坐在这里,看着平静,但这种人不可能真的平静。

两千四百万被一个人骗走,任谁都咽不下这口气。

找到赵国栋之后,等待他的——

我不敢想。

但我也不能不找。

因为如果不找,倒霉的是我。

“好。”我说,“我帮你找。但我有一个条件。”

宋怀远挑了一下眉。

“找到之后,走法律程序。报警,立案,走正规渠道。不能——”

我顿了一下。

“不能出什么意外。”

宋怀远看了我三秒。

然后又笑了一下。

这次笑得比刚才大一点。

“赵一鸣,你倒是挺护你爸的。”

“我不是护他。”我说,“他该承担什么后果就承担什么后果。但我不能帮别人找到我爸,然后让我爸出事。”

宋怀远点了点头。

“你放心,我是生意人,不是黑社会。我要的只有两个字——还钱。”

“那就好。”

“不过——”宋怀远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赵一鸣,我提醒你一件事。”

他背对着我,声音不大。

“你父亲这次的事情,可能比你想的要复杂。两千四百万不是小数目,但也不是我不能承受的数字。真正让我在意的是——他为什么偏偏选中了我。”

我皱了皱眉。

“什么意思?”

宋怀远转过身。

“省城做地产的公司有上百家。你父亲不去找别人,偏偏来找我。而且他对我的项目、我的人脉、我的资金链,了解得非常清楚。”

他走回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

递给我。

照片上是两个人。

一个是年轻时的宋怀远,大概三十出头。

另一个——

我的手僵了一瞬。

另一个是赵国栋。

也很年轻,大概二十五六岁,穿着一件工装,站在一个工地上,笑得很灿烂。

两个人站在一起,勾着肩膀,背后是一栋还没封顶的大楼。

照片的右下角有一行手写的字:

“锦恒一期,奠基留念。1999年。”

1999年。

我还没出生。

宋怀远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赵国栋是我的旧相识。锦恒集团起步的时候,他是我的合伙人。”

合伙人。

我抬起头看他。

“后来因为一些事,我们散伙了。那之后他就离开了省城,我也没再联系他。直到三个月前,他突然找上门来。”

宋怀远坐回椅子上,手指交叉放在桌上。

“你说,他为什么要骗一个二十五年前的老搭档?”

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

因为我不了解赵国栋。

一个十五年没见面的父亲,一段我完全不知道的过去。

他是谁?

他经历了什么?

他为什么变成了现在这样?

我不知道。

但我得去弄清楚。

“照片我能拍一张吗?”

宋怀远点了点头。

我拍下来,站起身。

“一周的时间,够不够?”宋怀远问。

“不知道。”

“两周。”他说,“最多给你两周。”

我没有道谢。

因为这不是恩惠。

这是交易。

走出锦恒集团大楼的时候,太阳正在西斜。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手机里那张1999年的照片。

赵国栋和宋怀远。

年轻的时候,勾肩搭背,笑得像没有明天。

二十五年后,一个骗了另一个两千四百万。

而被夹在中间的,是我。

一个科目二考了八次都没过的倒霉蛋。

这个故事,越来越不像一个简单的“坑儿子”的笑话了。

它开始往一个我无法预测的方向走。

但我已经上车了。

虽然我没有驾照。

【第六章】

从锦恒集团出来之后,我做了一件事。

去省城的工商局,调了锦恒建设工程有限公司的详细注册资料。

工商局的工作人员给了我一叠打印件。

公司注册地址在城东一个写字楼里。

我过去看了一眼,是一间小型办公室,门上挂着锦恒建设的牌子,但门锁着,透过玻璃看进去,里面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连个人影都没有。

问了一下物业,说租的时候交了三个月租金,上个月到期之后就没人来过了。

赵国栋的每一步都像是计划好的。

注册公司——借钱——做前期——跑路。

整个流程三个月,干净利落。

他确实在建筑行业做过十几年。

他知道怎么让一个项目“看起来”是真的。

我站在那间空荡荡的办公室门口,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我爸,是个骗子。

不是那种小打小闹的骗子。

是那种能骗到身家几十亿的房地产商的骗子。

而且他骗的是自己的旧相识。

为什么?

这个问题在我脑子里转了一整天。

晚上回到家,阿强在客厅里等我。

“一鸣,今天怎么样?”

我把情况跟他说了。

省略了一些细节,但主要脉络讲了一遍。

阿强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爸跟那个宋怀远以前是合伙人?”

“对。”

“那他们后来为什么散伙?”

“不知道。宋怀远没细说。”

阿强靠在椅背上,摸了摸下巴。

“一鸣,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你爸不是为了钱?”

“什么意思?”

“你想啊,如果他纯粹为了钱,他骗谁不好,为什么偏偏骗一个二十五年前的老搭档?而且他骗完之后也没享受啊,兰博基尼是挂着你名字买的,自己连个稳定的住所都没有,住在老城区的破居民楼里。”

我想了想。

确实。

赵国栋如果手握两千四百万,完全可以过得很好。

至少不至于住在那种地方。

“阿强,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他骗这笔钱,可能有别的目的。不是为了自己花。”

“那是为了什么?”

“这就得你去查了。”阿强拍了拍我的肩膀,“兄弟,加油。”

然后他就去打游戏了。

这就是阿强。

关键时刻出个主意,然后立刻回归咸鱼状态。

但他说的话,给了我一个新的方向。

如果赵国栋不是为了钱——

他骗宋怀远,到底是为了什么?

第二天我没去上班。

直接请了假。

老周在电话里骂了我两分钟,说再请假就扣全勤。

我说好。

两千七百万都背上了,全勤奖那两百块钱已经不在我的考虑范围之内了。

我用那个外卖小票上的手机号,做了一件事。

虽然停机了,但号码是实名制的。

我去派出所找了陈警官,把号码给了他。

“陈警官,这个号码可能是我父亲用过的。能帮忙查一下机主信息吗?”

陈警官为难了一下。

“赵先生,这个要走正规流程,我不能直接帮你查。但你报案的案子已经转到经侦了,你可以让经侦那边去查。”

“经侦的联系方式给我一下。”

“我帮你对接。”

下午,经侦大队的一个姓马的警官给我打了电话。

“赵一鸣是吧,你父亲那个案子我们在查。你说你有新线索?”

我把锦恒建设、302号居民楼、那张收据、外卖手机号,全部报了一遍。

马警官在电话里记了一会儿。

“赵先生,你查得挺细的。”

“逼出来的。”

“行,手机号我们查。有结果通知你。”

挂了电话,我又做了另一件事。

我找到了一个人。

赵国栋的妹妹,我的姑姑——赵国英。

我小时候见过她几次。

后来赵国栋走了之后,她也搬了家,我们就断了联系。

但奶奶的遗物里有一本旧的通讯录,上面有赵国英的地址和电话。

电话打了三次才通。

“喂?”

“姑,我是一鸣。”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一鸣?小一鸣?”

“对。”

“天哪,你……你还好吗?你奶奶她——”

“奶奶走了两年了。”

又是一阵沉默。

“我知道,我知道……我去上过坟的。”赵国英的声音有些哽,“你怎么突然打电话?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姑,我想见你一面。关于我爸的事。”

电话那头停了很久。

“你爸又怎么了?”

那个“又”字用得很准确。

“见面说吧。”

赵国英住在隔壁城市,坐大巴两个小时。

我第二天一早就过去了。

姑姑家是一套老小区的两居室。

她比我印象里老了很多。

头发半白了,脸上的皱纹很深。

但眼睛很亮,跟奶奶一个模子。

看到我的时候,她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一鸣……长这么大了。”

我在她家坐下。

她给我倒了杯水,手都在抖。

“你说你爸的事。”她坐到我对面,“他又闯什么祸了?”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

赵国英听完,整个人靠在椅背上,手掌捂着额头,好一会儿没说话。

“两千四百万。”她喃喃地说,“他真是不要命了。”

“姑,我爸到底是什么人?”

赵国英看着我。

“你不了解他?”

“我十二岁之后就没见过他。”

她叹了一口气。

“你爸年轻的时候,是个很有本事的人。做工程出身,脑子活,胆子大。九十年代在省城跟宋怀远一起做建筑,挣了第一桶金。”

“然后呢?”

“然后散伙了。”

“为什么散伙?”

赵国英犹豫了一下。

“因为你爸发现,宋怀远在一个项目里偷工减料。”

我一下坐直了。

“当时他们一起做一个住宅项目。你爸是技术出身,他发现钢筋规格不对,混凝土标号不够。他跟宋怀远吵了一架,说这样要出人命的。但宋怀远说,照他的标准做成本太高,赚不到钱。”

“后来呢?”

“你爸不同意,宋怀远就把他踢出了公司。不是和平散伙——是直接踢出去。你爸当时在公司的股份,一分钱都没拿到。”

我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紧。

“那个偷工减料的项目呢?”

赵国英沉默了很久。

“交付了。住进去了人。五年后——那栋楼塌了一半。”

我的血液涌上了头顶。

“塌了?”

“塌了一面墙。幸好是凌晨,大部分人逃出来了。但还是死了三个人。一家三口,小孩才四岁。”

我嘴唇发干。

“这个事,宋怀远承担责任了吗?”

“没有。”赵国英摇了摇头,“宋怀远有关系,把责任推给了施工方。施工方老板坐了牢,他什么事都没有。甚至连锦恒集团都没受影响。”

“我爸呢?”

“你爸当时已经离开了。但他一直觉得那三条人命,跟他有关。因为他当初如果不走,如果再坚持一下,也许能阻止。”

赵国英的眼睛红了。

“他后来变了。开始酗酒,做什么生意都做不下去。跟你妈的关系也越来越差。最后他离开家,说要去挣钱,说会回来。但——”

她没说下去。

我替她说完了。

“但他没回来。”

“他一直在外面漂,这些年我偶尔能联系到他。他说他在做一些事,但不肯说具体是什么。三年前他来找过我一次,精神状态不太好。我问他打算怎么办,他说——”

赵国英停了一下。

“他说,‘我欠的,得还。’”

我盯着姑姑的脸。

“他说的‘欠的’,是那三条人命?”

赵国英点了点头。

我靠在椅背上。

闭上眼。

脑子里的拼图在重组。

赵国栋不是为了钱。

他骗宋怀远,是因为二十五年前的那笔旧账。

宋怀远偷工减料,害死三个人,却逍遥法外。

赵国栋被踢出公司,股份一分没拿到。

二十五年后,他回来了。

用两千四百万,做了一个局。

但这个局——

到底要干什么?

只是骗钱报复吗?

不像。

如果只是为了报复,骗完钱跑路就行了,不需要注册公司,不需要做地勘,更不需要那张八十万的“地勘费用”收据。

除非——

那些钱不是拿去花了。

是拿去做了某件事。

“姑,我还有一个问题。”

“你问。”

“二十五年前那栋塌了的楼,在哪儿?”

赵国英想了想。

“城东。好像叫锦恒花园。”

锦恒花园。

城东。

赵国栋给宋怀远看的“假地块”——也在城东。

巧合?

不。

我不信巧合。

从姑姑家出来,我在回程的大巴上把所有信息理了一遍。

1999年:赵国栋和宋怀远合伙做建筑。

同年:宋怀远偷工减料,赵国栋反对,被踢出公司。

2004年:锦恒花园部分坍塌,三人死亡。

2004年之后:赵国栋离开家,从此消失。

三个月前:赵国栋回到省城,骗了宋怀远两千四百万。

注册了一家叫“锦恒建设”的公司。

用城东“假地块”作为幌子。

八十万地勘费。

兰博基尼。

然后消失。

这些碎片之间,一定有一条线。

我闭上眼,让大巴的震动带着我的思维漂浮。

锦恒花园。

城东。

偷工减料。

三条人命。

地勘。

地勘——

等等。

地勘是做什么的?

地质勘探。

是对地基和地质条件进行调查和检测的。

赵国栋付了八十万的地勘费。

他勘的是哪里的地?

那张收据上写的是“前期费用”,没有具体地点。

但如果他勘的不是那块“假地”——

而是锦恒花园的地基呢?

如果他花八十万,是为了做一份关于锦恒花园当年偷工减料的地质调查报告呢?

一份能证明宋怀远当年犯罪的证据?

我猛地睁开眼。

窗外的风景在高速后退。

如果是这样——

赵国栋骗宋怀远的两千四百万,不是为了报复。

他是用宋怀远自己的钱,去挖宋怀远自己的坟。

这个疯子。

手机震了一下。

经侦大队的马警官。

“赵一鸣,手机号的机主查到了。不是你父亲的名字。”

“是谁的?”

“韩志刚。”

韩志刚。

姓韩。

那个在微信上转话的韩先生。

“赵一鸣,这个韩志刚我们查了一下,有案底。十年前因为合同诈骗被判过三年。”

“现在呢?”

“刑满释放后没有再犯罪记录。但跟你父亲的联系很密切。我们怀疑他是你父亲的同伙。”

“马警官,我有一个新的线索,需要跟你当面说。”

“什么线索?”

“关于二十五年前的一起建筑事故。”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明天来大队。”

“好。”

挂了电话。

我靠着车窗,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

赵国栋,你到底在下一盘什么棋?

你用你儿子的身份做担保,用你儿子的名字买车,让你儿子背上三千万的债。

你把所有人都蒙在鼓里。

但你在跑路之前,给我发了那张照片。

告诉我有人在找你。

你在保护你自己?

还是——

在保护我?

还是你想让我查下去?

你知道我会查下去。

因为你知道我的性格。

跟奶奶一样。

咬住了不松嘴。

大巴到站了。

我下了车,站在灯火通明的城市里。

两千七百万的债在我背上。

一个消失了十五年的父亲在我前方。

一个身家几十亿的房地产商在我身后。

还有一个二十五年前的秘密,正在从地底下被挖出来。

而我,一个科目二考了八次没过的人。

此刻要做的事情——

比开车上路难得多。

但也重要得多。

我迈开步子往前走。

不管前面是什么。

我得走下去。

奶奶说得对。

谁按你,你就站起来。

我站起来了。

下一步,是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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