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收晌午日头毒得燎皮,周建军却把家里唯一一台电风扇搬去了小姑子周秀秀家。
连锅里我刚炖好的排骨和早上刚领的秋收柴油补贴,也没了影。
我踩着拖鞋追到周秀秀家门口。
还没进院,就听见周秀秀理直气壮的抱怨:
“一家人讲究的就是互帮互助,嫂子成天躺在炕上不动弹,吃啥排骨啊!”
“哥,一会儿你把咱家粮库的钥匙也偷拿出来,先紧着俺家去镇上交公粮换现钱。”
紧接着传来周建军唯唯诺诺的讨好声:
“放心吧秀秀,哥还能亏了你?”
“你嫂子好吃懒做惯了,手里留不住钱,家里的麦子卖了也是浪费,钱全给你留着盖新房。”
“她要是敢闹,我就说粮全被雨淋烂了,她一个外姓人,还能翻了天?”
我掀开门帘,眼前的场面格外讽刺。
周秀秀吹着我买的风扇,嚼着我炖的排骨,周建军正蹲在地上给她擦皮鞋油。
屋里堆满了从我家地里偷偷拉来的早熟玉米,上面还盖着我娘家陪送的雨布。
我心里好笑。
他们根本不知道,全公社最大的收粮站站长是我亲舅,没他的盖章,周秀秀那几车粮食一粒都别想卖出去;
而我那手撕过三个泼妇的恶婆婆,正巧拎着烧火棍赶来,一脚踹开了周秀秀家的大门。
1
木门“哐当”一声砸在土墙上,震得梁上往下掉碎土渣子。
王桂芬拎着烧火棍,直挺挺立在门槛当中。
周秀秀吓得一哆嗦,半块肉直接掉在了地上。
周建军手一抖,鞋油抹了自己一袖口。
“娘……您咋大正午跑过来了?”
周建军结结巴巴地站起身,下意识往周秀秀身前挡。
王桂芬眼皮子一掀,烧火棍往青砖地上一顿。
“我咋不能来?再不来,老周家的房梁骨都得让耗子搬空了!”
周秀秀抹了把嘴上的猪油,眼里闪过慌乱,又梗了起脖子。
“娘,瞧您说的这是啥话,我哥心疼我秋收累,给我端碗肉咋了?”
“再说了,电风扇也是我哥借我吹吹,麦场上那么热,俺家大强都要中暑了。”
我站在院门外,抱着胳膊看着屋里这场闹剧。
王桂芬连看都没看她一眼,走到炕边,扫过那一盆吃得只剩骨头的排骨。
“你秋收累?你家地里总共三亩薄皮田,割了三天还没割完一半。”
“秋月大清早五点起来给割麦的短工蒸了三十个白面大馒头,你倒好,睡到日头晒屁股!”
周建军脸色涨得发红,去拉王桂芬的胳膊。
“娘,秋月成天在屋里歇着,她有力气做饭,秀秀身子弱,您偏心也不能偏成这样。”
“啪!”
王桂芬一巴掌抽了过去。
周建军捂着半边脸,被打得身子一歪。
王桂芬甩了甩手掌,声音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碴子。
“老娘偏心?老娘要是偏心,当年分家就把你俩这讨债鬼溺死在尿盆里!”
“锅里的排骨是秋月娘家兄弟送来的,风扇是秋月的陪嫁,柴油钱是秋月自个儿去大队部领的!”
“你拿着你媳妇的血汗肉,跑来填你妹子这个无底洞,周建军,你裤裆里长的到底是不是骨头?”
周秀秀见亲哥挨了打,尖叫一声从炕上跳下来。
“娘!你怎么动手打我哥!我哥才是老周家的根!”
“林秋月一个外姓人,嫁进门一年连个蛋都没下,凭啥霸占着好东西?”
“那些玉米也是我哥拉来的,俺家大强说了,今天就拉去粮站换钱盖新房!”
我掀开帘子,慢悠悠地跨进门槛。
屋里人刷地一下全看了过来。
周建军捂着脸,看见我时眼里满是怨毒与难堪。
“秋月,你个当嫂子的,撺掇娘来掀小姑子的桌子,你安的什么黑心肠?”
我轻笑一声,踢开脚边周建军放下的擦鞋布。
“周建军,你长了双眼睛是出气用的?我撺掇娘?我连院门都没迈进一步。”
“还有你,周秀秀,你刚才嘴里嚼的每口肉,都是我娘家兄弟买的。”
“你嘴里的骨头吐干净没有?没吐干净,现在抠出来咽回去。”
周秀秀被我噎得一口气没喘上来,脸涨成了猪肝色。
“嫂子,你别欺人太甚!我哥说了,家里的麦子全由他做主!”
“只要粮库钥匙在我哥手里,那些麦子我想卖就卖,轮不到你插嘴!”
周建军挺直了腰杆,从兜里掏出一串沉甸甸的黄铜钥匙。
“林秋月,你少在这狐假虎威。”
“粮库的钥匙在我手里,谁也别想动,今天这几车公粮,秀秀交定了!”
王桂芬看着他手里的钥匙,一脸讥讽。
“老二,你确定你手里攥着的是粮库钥匙?”
周建军一愣,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黄铜串子。
“娘,这还能有假?上面刻着‘红星二号’,咱家粮库的铁锁就是这个头!”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串一模一样的钥匙,在指尖转了个圈。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屋子里格外刺耳。
“周建军,你手里的钥匙,是前年换下来的报废锁钥匙。”
“真的钥匙,从来就没离过我的身。”
周建军的脸色变得煞白。
周秀秀急了,一把夺过周建军手里的假钥匙摔在地上。
“哥!你咋这么笨!你不是说全办妥了吗?大强的拖拉机还在麦场等着装粮呢!”
周建军咬着牙,眼底浮起凶光。
“林秋月,把钥匙给我交出来!”
王桂芬手里的烧火棍举了起来,横在周建军脖子前。
“你动她一根手指头试试看。”
2
堂屋里的空气冷得像结了霜。
周建军脖子贴着黑漆漆的枣木棍,硬是没敢往前挪半寸。
王桂芬当年在公社大队手撕三个抢水泼妇的威名,村里三岁小孩都清楚。
“娘,你到底中了她什么邪药?我是你亲儿子!”
周建军眼眶通红。
“亲儿子?亲儿子能干出偷拿自家口粮贴补外人的下作事?”
王桂芬唾沫星子喷在了周建军脸上。
“秋月过门一年,家里吃喝拉撒哪样不是她张罗?你那双皮鞋还是她省了三个月的布票给你扯的!”
“你倒好,转头拿着她省下的肉,喂这只养不熟的白眼狼!”
周秀秀被骂得恼羞成怒,尖着嗓子喊了起来。
“娘!谁是白眼狼?我身上流的是周家的血!”
“她林秋月算什么东西?我大强说了,等俺家新房盖起来,接您去住大砖房!”
“林秋月能给你啥?她除了成天抹雪花膏装小姐,还能干啥?”
我听着这番话,忍不住笑出了声。
走到电风扇跟前,我“咔哒”一声按了关机键。
屋里很快热了起来。
“大砖房?赵大强是欠了信用社三百块钱赌债,想拿你哥偷的粮食去堵窟窿吧?”
周秀秀的脸唰地一下褪尽了血色,整个人僵在原地。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胡说?”
我从斜挎的小布包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收据底根,拍在满是油污的桌面上。
“上周五,信用社的主任亲自到大队部找周建军签字担保。”
“担保书上写得清清楚楚,赵大强用老周家的粮库做抵押,借了三百块高利息借款。”
周建军猛地转头看向周秀秀,眼里闪过震惊。
“秀秀!大强不是说借钱买化肥吗?咋成了赌债?”
周秀秀眼神闪躲,支支吾吾不敢看她哥。
“哥……你别听她挑拨离间!大强那是被村头老李家做局坑了!”
“只要今天把粮卖了,本金利息全能还上,还能剩下大几百盖房呢!”
王桂芬听到“三百块”三个字,气得浑身发抖,扬起烧火棍狠狠抽在周建军的后背上。
“啪”的一声,周建军被打得跪在了地上。
“混账东西!三百块!你拿全家人的命去给个赌鬼填窟窿!”
“咱家一年到头除去公粮,总共能剩下几个钱?你个缺心眼的畜生!”
周建军疼得龇牙咧嘴,却还在死撑。
“娘,秀秀是我亲妹妹,我能看着她被信用社逼死吗?”
“再说了,秋月她舅不是收粮站的站长吗?只要秋月开句口,咱家的麦子全按一等粮收!”
“一斤多给两分钱,扣除公粮,剩下的钱足够还债盖房了!”
我看着地上的周建军,眼底只剩下冷漠与厌恶。
原来算盘打在这儿呢。
不仅要偷我的口粮,还要吸我娘家的血去填赌债。
“周建军,我舅是公社收粮站站长,不是你家开的善堂。”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大队里的粮按质论价,是死规矩,谁也改不了。”
周建军眼神怨毒得吓人。
“林秋月,你别在这跟我装清高!”
“你嫁给我,你舅就是我舅!他不帮我帮谁?”
“今天这车粮,你要是不给我盖特批章,我就去公社告你舅徇私舞弊,让他这个站长当不成!”
周秀秀也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跟着叫嚣。
“对!告他去!当官的不给亲戚行方便,算什么正经干部!”
“嫂子,你今天要是识相,赶紧跟我去麦场把字签了,不然大强去公社一告一个准!”
我看着这对自私透顶的兄妹,忍不住拍了拍手。
“告我舅?行啊,周秀秀,你去告。”
“不过在告之前,你最好先问问赵大强,麦场上那三车玉米,到底是从哪儿运来的。”
周秀秀脸色变了变。
“哪儿运来的?我哥从咱家地里拉的早熟玉米!”
王桂芬冷笑一声,烧火棍指向院门外。
“地里的?那是秋月娘家昨天刚拉过来的良种示范粮!”
“全公社就试种了这十亩地,谁动了,谁就是破坏农业生产!”
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男人的破口大骂。
“周秀秀!你死哪去了!麦场出大事了!”
3
院门外连滚带爬地冲进来一个满头大汗的男人,正是周秀秀的丈夫赵大强。
他身上的汗衫湿透了,半只草鞋掉了底,狼狈得像条丧家犬。
“大强,咋了这是?”
周秀秀慌忙迎上去,扶住赵大强。
赵大强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指着村口麦场的方向,脸白得像刷了层生石灰。
“查……查粮的下来了!”
“公社治安队的人,把咱拖拉机全扣下了!”
周建军从地上爬起来,急赤白脸地追问。
“扣车干啥?咱是去交公粮,又不是投机倒把!”
赵大强狠狠咽了口唾沫,声音抖得像筛糠。
“治安队长说了,咱车上拉的那批玉米,有两袋挂着‘农业局特研’的红布条!”
“说有人举报咱盗窃国家科研粮种,要把带头的抓去蹲大狱!”
周秀秀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晃了晃,差点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她猛地转过头看我。
“林秋月!是你!是你报的警!”
我站在原地,理了理被热风吹乱的额发。
“周秀秀,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
“我一直在屋里听你们盘算怎么吸我的血,哪有工夫去公社举报?”
王桂芬冷哼一声,横跨一步挡在我身前。
“做贼的心虚,遭了天谴还想赖在秋月头上?”
“昨天我就交代过周建军,西屋堆的那几袋红标玉米千万别碰,那是农业局送来给大伙分种的良种苗。”
“你们兄妹俩贪心不足蛇吞象,连官家的东西都敢往自个儿车上倒腾,活该挨枪子儿!”
周建军吓得双腿一软,“噗通”一声又跪在地上。
“娘!我真不知道那是良种粮啊!是秀秀说院里那几车成色好,非让我拉走的!”
周秀秀见亲哥把脏水往自己身上泼,尖叫着扑上去撕扯周建军的衣领。
“周建军你个没良心的王八犊子!不是你说那是林秋月娘家送来的私粮吗?”
“是你拍着胸脯保证没事,现在出事了你想让我扛雷?”
兄妹俩扭打在一块,衣裳扯得稀烂,在满是鸡屎的院地上滚成一团。
赵大强急得直跺脚,冲上去拉架。
“别打了!都什么时候了还窝里斗!”
赵大强“噗通”一声跪在王桂芬跟前,磕头如捣蒜。
“娘!千错万错是我的错,我不该借高利贷!”
“可秀秀要是被抓进去,咱赵家的名声就全毁了啊!求您救救秀秀吧!”
王桂芬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一脚将赵大强踹翻在一旁。
“你少在这攀亲戚!你借赌债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周家的名声?”
“你怂恿老二偷自家媳妇陪嫁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老周家的脸面?”
“滚一边去,少脏了老娘的眼!”
赵大强碰了一鼻子灰,转头看向我。
“嫂子!秋月嫂子!你舅是收粮站站长,公社治安队跟收粮站穿一条裤子!”
“只要你舅打个招呼,说那几袋粮是正常调拨给咱试种的,这事儿就能掀过去!”
周建军也跪着爬过来扯我的裤脚。
“秋月,一日夫妻百日恩,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只要你帮我过了这一关,以后家里啥都听你的,我给你当牛做马!”
我后退一步,甩开周建军脏兮兮的手。
“当牛做马?周建军,你刚才不是还说我好吃懒做,是个翻不了天的外姓人吗?”
“你刚才不是还打算用雨水把麦子淋烂的借口,把全家的收成都昧给你妹妹吗?”
周建军脸色煞白,抬手狠狠抽了自己两个大嘴巴子。
“我混账!我猪狗不如!秋月,我那是被猪油蒙了心说的胡话!”
“你救救我,我不想去劳改队挖石头啊!”
周秀秀披头散发地坐在地上,咬牙瞪着我。
“林秋月,你别得意太早!”
“你真以为你舅能一手遮天?大强他表叔是县粮食局的科长!”
“今天这事儿你要是不摆平,等我表叔下来查账,看你舅那个站长怎么交代!”
我忍不住笑了。
“赵大强的表叔?县粮食局的赵科长是吧?”
周秀秀昂起下巴,自以为搬出了天大的靠山。
“怕了吧!识相的赶紧给你舅打电话,把粮食放行!”
我收起脸上的笑意,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周秀秀,你表叔上周因为贪污倒卖统购粮,已经被县纪检委带走调查了。”
4
这句话像是一记晴天霹雳,狠狠砸在周秀秀天灵盖上。
赵大强整个人瘫在地上,两眼发直。
“表叔……表叔被抓了?”
赵大强嘴唇哆嗦得停不下来。
“不可能……昨天他还托人给我带话,说今年秋粮收完就提我当联防队员……”
周秀秀彻底慌了神,连滚带爬地扑过去猛摇赵大强的肩膀。
“大强!你说话啊!你不是说表叔能护着咱吗?”
“现在怎么办?粮食被扣了,表叔也被抓了,咱俩要坐牢了啊!”
王桂芬冷眼旁观,手里的烧火棍在土地上画着圈。
“作孽自有天收,现在知道怕了?晚了!”
周建军见最后的依仗也没了,吓得抱住我的腿,鼻涕眼泪全蹭在我的裤脚上。
“秋月!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粮我不要了,风扇我这就给你搬回去,排骨我重新去镇上给你买两扇大排!”
“你跟你舅说一声,就说是我拿错了,这全是我一个人的主意,跟公社科研没关系啊!”
我低头看着他这副卑躬屈膝的恶心嘴脸,胃里翻江倒海。
刚才在屋里那股指点江山、要把我踩在脚底下的气焰,荡然无存。
“周建军,晚了。”
我用力抽回自己的腿。
“良种调拨单上,必须有户主的亲笔签名和按手印。”
“今天早上五点,你偷偷拿着我印泥盖的手印,已经交到公社去了吧?”
周建军猛地僵住,眼神里写满了惊骇。
“你……你怎么知道?”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我冷笑一声。
“你以为你昨晚趁我睡着,偷偷拉着我的大拇指在白纸上按手印,我不知道?”
“你以为你拿去伪造转让协议,就能顺理成章把我的嫁妆和娘家的粮变成你妹的财产?”
周秀秀听到这里,整个人瘫软下去,面如死灰。
原来周建军自作聪明搞的所有勾当,从一开始就在人家的眼皮子底下。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刺耳的自行车铃铛声。
两个穿着制服的公社治安员,推着二八大杠跨进了院子。
带头的治安员面色严肃,手里拿着一本登记簿,腰里还别着绳索。
“谁是周建军?谁是赵大强?”
赵大强吓得直往周秀秀身后缩。
周建军嘴唇发青,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瘫在地上直打哆嗦。
治安员扫视了一圈,目光最终落在我身上,神色稍微和缓了一些。
“林秋月同志,你举报的调包良种、私自倒卖科研粮一案,证据已经核实了。”
“这两位嫌疑人,必须立刻跟我们回所里接受调查。”
周建军听到“你举报”三个字,瞬间瞪圆了眼珠子。
“林秋月!你真报了警!我是你男人!你个毒妇!你竟然要亲手把我送进大狱!”
他像发了疯的野狗一样想要扑过来咬我。
身后的治安员眼疾手快,上去一脚将周建军踹在泥地里,熟练地掏出手铐。
“老实点!自己干了犯法的事,还有脸冲受害人家属叫唤!”
手铐“咔嚓”一声,锁住了周建军的双手。
周秀秀吓得尖声哭嚎起来,撕扯着治安员的制服想要撒泼。
“凭什么抓我哥!凭什么抓我男人!这全是林秋月设的套!”
“她故意把粮食放在那让我们拿的!她是杀人不见血的狐狸精!”
带头的治安员厉声喝道。
“住嘴!倒卖国家统购粮三百斤以上就要判刑,你们私自倒运了整整两千斤!”
“周秀秀,你也别在这号丧,车上扣下的登记簿里全是你的手印,你也得跟我们走一趟!”
又一副手铐晃荡着掏了出来。
周秀秀吓得双腿一软,直接尿了裤子。
赵大强连滚带爬地往柴房跑,被另一名治安员飞起一脚踹在后心,当场制服扣下。
眨眼间,三个人全被死死捆住。
周建军趴在泥地里,仰起满是泥垢和血污的脸,冲着王桂芬哭喊。
“娘!救我!我是老周家唯一的根啊!”
“林秋月是要绝咱老周家的后啊!娘你快跟公社说说情啊!”
王桂芬定定地看着地上的亲儿子。
她手里的烧火棍慢慢垂了下去。
所有人都在看着这位以泼辣护短著称的恶婆婆。
在场的人都以为,这位手撕过三个泼妇的老太太,再狠心也绝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亲儿子去坐牢。
周建军眼里闪过死灰复燃的侥幸。
然而,王桂芬深深吸了一口气,当着所有人的面,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她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黄纸,狠狠砸在周建军的脸上。
“周建军,你睁大狗眼看清楚,这是什么!”
5
那张泛黄的硬纸片飘飘悠悠落下来,正好砸在周建军满是泥浆的鼻梁上。
周建军把纸扒拉开,只扫了一眼,整个人直接僵住了。
“断……断绝母子关系协议书?”
周建军的声音嘶哑。
“娘!你什么时候办的这个?你早就想赶我出门?!”
王桂芬连一个眼神都懒得施舍给他,径直走到治安员面前,腰板挺得笔直。
“同志,我是向阳大队的王桂芬。”
“这混账东西早在半年前就分出去了,这房子、地契、户口本,全记在秋月一人名下。”
“他今天偷公家粮种也好,欠信用社赌债也罢,跟我老周家、跟林秋月,没有半毛钱干系!”
治安员核对了一下公章,严肃地点了点头。
“大娘,您深明大义。只要界限划清,债务和刑事责任绝不会牵连到家属头上。”
周建军如遭雷击。
他以为王桂芬拎着烧火棍来是为了护短,是为了给周家撑场面。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的亲娘来这一趟,是为了亲手把套在他脖子上的绞索拉死!
“娘!我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啊!”
周建军声嘶力竭地嚎哭起来,额头狠狠撞在泥地里,磕得鲜血直流。
“秀秀不孝,我认!大强赌钱,我扛!”
“可您怎么能把老周家的一切全给一个外姓人?我才是您亲儿子啊!”
王桂芬转过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眼神里没有半分慈母的温情,只有刻骨的冰冷。
“亲儿子?三年前你爹肺痨咳血躺在炕上等钱救命的时候,你在哪儿?”
“你拿着家里卖猪换来的五十块救命钱,给周秀秀买了一副金耳环当嫁妆!”
“你爹咽气的时候,连口热汤都没喝上,是秋月没日没夜守在床头端屎端尿!”
王桂芬眼角泛红,声音却字字如刀。
“那时候你咋不想想我是你娘?你咋不想想你爹是你亲老子?”
周建军脸色煞白,张着嘴却吐不出一个字。
周秀秀在一旁吓得瑟瑟发抖,连尿湿了裤裆都顾不上管,哭着往前蹭。
“娘……那耳环是我哥自愿买给我的,我不知道爹病得那么重啊……”
“闭嘴!”
王桂芬手里的烧火棍“啪”地抽在周秀秀的肩膀上,抽得她惨叫。
“黑心烂肺的狗东西,你也配叫我娘?当年你出门子,把家里能卷的布匹全卷走了。”
“现在带着你这个赌鬼男人,又想来喝我周家最后一滴血!”
王桂芬转头看向两名治安员,神色决绝。
“同志,带走!该判几年判几年,千万别手软!”
“我们贫下中农,容不下这种挖社会主义墙角的蛀虫!”
治安员用力推了一把周建军和赵大强。
“走!回所里交代!”
赵大强瘫在地上像滩烂泥,硬是被两名治安员拖着两条腿往外拉。
泥地上拉出两道深深的拖痕,伴随着赵大强绝望的哀嚎声。
周秀秀被拉扯着跨出院门,披头散发地回头尖叫。
“林秋月!你别得意!我大强大哥是公社运输队的!他不会放过你的!”
我倚在门框上,看着他们像死狗一样被拖走。
“周秀秀,你大概还不知道。”
我拔高了声调,清脆的声音顺着正午的燥热传出去老远。
“公社运输队的队长,是我亲二叔。”
周秀秀整个人彻底软了下去,连最后的嚎叫声都卡在了嗓子眼里。
6
院子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满地的鸡毛、散落的玉米棒子,还有那一摊刺鼻的尿臊味。
王桂芬站在院子中央,手里的烧火棍慢慢滑落在地,整个人微微晃了一下。
我快步上前,一把扶住老太太瘦削的胳膊。
“娘,外头日头毒,进屋歇歇。”
王桂芬顺着我的力道慢慢坐回堂屋的条凳上。
她看着空荡荡的院子,眼里浮起一层浑浊的水汽,随即又被她狠狠抹去。
“秋月,娘今天当着外人的面,把那孽障送进去了,你……不怪娘心狠吧?”
老太太抬起头,平日里泼辣凶悍的眼神深处,藏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倒了碗温开水递到她手里,坐在她身旁的小马扎上。
“娘,您要是心软放过他们,今天被送进大狱的,就是我舅和我两个叔叔。”
“周建军心里从没有过这个家,他拿全家的命去填周秀秀的无底洞,这叫自作孽,不可活。”
王桂芬端着水碗的手抖了抖,眼泪终于啪嗒啪嗒掉进了水里。
“老周家造了什么孽,生出这么个没良心的狗东西……”
“还是你看得准。半年前你让我把户主改成你的名字,把房产地契过到你名下,娘当时还舍不得。”
“要是按老一套把家底留给他,今天老娘连个落脚的土窝都保不住!”
我轻轻拍了拍老太太满是老茧的手背。
“娘,好日子在后头呢。咱家今年收成的麦子,舅舅那边全按最高等级验收入库。”
“公社给咱批了十亩示范田的补贴,过两天钱就打到信用社折子上。”
老太太抹干了眼泪,眼里重新聚起精光。
“对!留着那两颗烂白菜只能坏了一窖的好粮,拔了才干净!”
“走,秋月,跟娘去麦场!把那两台借给周秀秀的脱粒机拉回来!”
“老娘倒要看看,村里哪个不长眼的敢替那几个遭瘟的讲半句人情!”
向阳大队的麦场上,早已围满了看热闹的村民。
几个治安员刚把人押上拖拉机带走,麦场周围正炸着锅似地议论。
“听说了没?周建军倒卖公家良种,被亲娘亲媳妇给举报了!”
“活该!成天拿自家东西倒贴妹妹,连自个儿老娘媳妇的死活都不管,早该吃牢饭了!”
“周秀秀那泼妇平时在村里横着走,这回算踢着铁板了,林秋月看着不吭声,下手可真黑啊……”
人群正嚼着舌根子,见王桂芬黑着脸走过来,瞬间哑了火。
谁都知道这老太太年轻时手撕三个泼妇的战绩,谁也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触霉头。
村长刘大富擦着脑门上的汗,小跑着迎了上来。
“老嫂子,秋月侄媳妇,这事儿……咋闹得这么大啊?”
“公社治安队直接来抓人,咱大队今年先进集体的红旗怕是要悬了……”
王桂芬眼皮一耷拉,冷冷地啐了一口。
“刘大富,你少在这跟我扯红旗!赵大强在你眼皮子底下拿公粮抵押赌债,你当村长的眼瞎了?”
“要是今天没把这窟窿堵上,等县里查下来,你头顶上这顶破草帽也得被摘了!”
刘大富脸一阵白一阵红。
我从布包里掏出公社农业局盖红章的交接单,递到刘大富眼前。
“刘叔,被偷的良种已经追回,农业局给咱大队的定性是‘主动排查、立功挽损’。”
“今年的先进集体红旗不仅不会丢,公社还会通报表扬咱大队护粮有功。”
刘大富接过单子一看,眼珠子立刻亮了,笑得脸上的褶子开了花。
“哎呀!秋月啊,还是你办事有章法!这可真是因祸得福啊!”
“行了,少拍马屁!”
王桂芬打断他,一指场边停着的两辆大胶轮车。
“去,叫大队几个壮劳力,把我家麦子装车!”
“今天下午,我和秋月亲自押车去镇上交公粮!”
7
镇收粮站门前排起了两条长龙,大车小皮滚子挤得水泄不通。
大晌午的太阳把柏油马路晒得直冒青烟。
不少交粮的社员蹲在板车阴凉底下,手里摇着芭蕉扇,脖子上搭着满是黄渍的汗巾。
我和王桂芬押着两辆满载金黄麦子的大胶轮车,刚停在收粮站的大铁门外。
门口负责验质的两个质检员正拿着带槽的铁探子,一袋一袋地扎粮抽验。
“水分超标,杂质太多,三等都够不上,拉回去晒干了再来!”
质检员把一把干瘪的麦粒摔回车斗里,语气生硬得像块冻豆腐。
被退粮的社员急得直抹眼泪。
“同志,求求您高抬贵手,俺这拉了一百多里路,牛都快累趴下了……”
“规矩就是规矩,公社要的是能进国库的硬籽粮,谁跟你讲情面?”
周围一片唉声叹气。
这时,一辆崭新的绿色吉普车从站里开了出来。
车门一开,走下来一个穿着中山装、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
正是收粮站站长,我亲舅林正国。
林正国目光在人群中一扫,径直朝着我们的胶轮车快步走来。
原本板着脸的质检员一见站长亲自出来,连忙挺直了腰杆,一路小跑迎上去。
“林站长,您怎么亲自出来了?这头有我们盯着呢。”
林正国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穿过去,走到王桂芬面前,恭恭敬敬地叫了声。
“老姐姐,大热天的,您怎么还亲自押车来了?”
周围排队的社员们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这林站长在公社是出了名的黑脸包公,六亲不认。
前年公社副主任的小舅子送来几车杂质粮,林正国眼睛都没眨一下,直接让人连车带粮扣在门外,硬是一粒没收。
今天居然对向阳大队的这老寡妇客客气气,还叫上了“老姐姐”?
王桂芬用汗巾擦了把汗,嗓门洪亮得半条街都能听见。
“大兄弟,我能不来吗?家里出了家贼,差点把咱这好粮给祸害了!”
“秋月心细,把粮全重新筛了一遍,你给掌掌眼,要是有一颗秕谷子,老娘当场拉回去喂鸡!”
林正国笑了笑,转头看向我,眼底满是赞许。
“秋月,事情我都听治安队说了。办得利索,没给你舅丢脸。”
他抓起车斗里的一把麦子,放在手心搓了搓,放在鼻尖闻了闻,又扔进嘴里嚼得咯吱作响。
“皮薄、肉厚、咬着脆响,纯正的一级良种红麦!”
林正国拍了拍手上的麦糠,转身对着质检员一挥手。
“向阳大队一车间,按特级优质粮结算!”
周围的人群顿时轰动起来。
“特级粮!一斤多给两分钱!”
“怪不得人家底气足,你看那麦子金黄金黄的,一颗杂质都没有!”
“林站长真是公私分明,好粮就是好粮,眼皮子底下不掺假!”
质检员忙不迭地跑前跑后过磅开单子。
结算处的小窗口前,厚厚一叠崭新的大团结和粮票直接递到了我手里。
“林秋月同志,一共是六百八十四块五毛,外加五十斤全国通用粮票,您点点。”
王桂芬看着那一叠沉甸甸的现钱,眼眶有些湿润。
老周家累死累活干了半辈子,手里何曾见过这么多活钱?
正当我和王桂芬准备拿着钱回去时,收粮站大门口突然冲进来一个披头散发的老妇人。
那老妇人一眼看见王桂芬,嗷的一声惨叫,直接扑倒在胶轮车前打起滚来。
“没天理啦!恶婆婆逼死亲儿子,毒媳妇要把亲小姑送去枪毙啦!”
“大家都来看看啊!这收粮站里外勾结,贪官徇私枉法,不给我们平民百姓活路啦!”
8
地上的老妇人滚得满身泥灰,扯着公鸭嗓子死命嚎丧。
定睛一看,正是赵大强的亲娘,周秀秀的婆婆马翠花。
这马翠花在邻村是出了名的滚刀肉,靠着撒泼打滚要挟村干部,没人敢惹她。
收粮站门口本来就围满了各村交粮的社员,这会儿更是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这不是赵大强他娘吗?听说大强偷粮食被公安给铐了!”
“啧啧,跑收粮站门口来闹,这是要断林站长的官路啊!”
“这老太婆难缠得很,只要沾上就得被扒层皮……”
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嗡嗡响个不停。
林正国脸色沉了下来,正要叫保卫科抓人。
王桂芬却抬手拦住了林正国。
“大兄弟,你顶着干部的帽子,不方便动手,免得落人话柄。”
老太太活动了一下手腕。
“这等撒泼放赖的下作玩意儿,还是留给老娘来治!”
王桂芬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前,一把揪住马翠花的领子,像拎小鸡一样把她从泥地里硬生生拔了起来。
“马翠花,你眼珠子被狗吃了?跑到老娘跟前唱大戏来了?”
马翠花被勒得直翻白眼,双手乱抓乱挠。
“王桂芬!你放开我!你个断子绝孙的老毒妇!”
“我儿子大强都是被你家秀秀教唆的!借高利贷也是为了给周家盖房!”
“现在倒好,我儿子被关进去了,你们在这分大钱,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马翠花吐沫横飞,一双三角眼恶狠狠地瞪着我。
“林秋月!你今天不拿出五百块钱赔偿俺家大强的名誉损失,老娘今天就吊死在你们车轱辘底下!”
我走上前,冷冷地看着这只歇斯底里的老癞蛤蟆。
“五百块?马翠花,你儿子赵大强在大队部亲笔签的借条还在我兜里揣着呢。”
我从包里抽出那张抵押协议,迎风抖了抖,字迹清清楚楚。
“借款人:赵大强。担保人:周建军。”
“欠信用社本息合计三百八十块,抵押物写的是周家的麦仓。”
我看向周围看热闹的社员,声音清脆亮堂。
“各位乡亲父老给评评理!”
“赵大强在黑市赌钱输光了家底,跑来骗老丈人家的粮食去抵债。”
“事发了被公安拘留,他娘倒有脸跑到这来敲诈受害人五百块钱!”
周围的社员们炸开了锅,指责声像雨点一样砸向马翠花。
“呸!不要脸的老虔婆!自个儿儿子赌钱还要别人赔?”
“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赵家一家子全烂透了!”
“活该被抓!这种赌鬼就该拉去农场改造二十年!”
马翠花见舆论一边倒,顿时红了眼,不管不顾地往我身上撞。
“小狐狸精!我撕烂你这张嘴!”
还没等她碰到我的衣角,王桂芬反手就是一记响亮的大耳光抽了过去。
“啪!”
一声脆响,马翠花被打得原地转了半个圈,吐出一口血沫子,里头还夹着半颗黄牙。
“撕谁呢?你动她一根毫毛试试!”
王桂芬一把薅住马翠花的头发,膝盖顶在她肚子上。
马翠花嗷的一声痛呼,像只大虾米一样蜷缩在地,疼得直倒抽冷气。
二十年前王桂芬手撕三泼妇的狠劲,全抖落了出来。
“马翠花,当年老娘在大队挑水抢坝的时候,你还在泥窝里摸泥鳅呢!”
“跟我玩撒泼?你回娘家再练三十年吧!”
王桂芬踩着马翠花的手指头,眼神凶狠得像头护崽的母狼。
“滚回去告诉你那个瘫子男人,老周家和你们赵家的姻亲,今天彻底断了!”
“周秀秀是死是活由国法管着,你敢再踏进向阳大队半步,老娘见你一次打你一次,把你满嘴烂牙全敲碎了喂猪!”
马翠花吓得魂飞魄散,裤裆底下也湿了一片,连滚带爬地往外逃,连鞋掉了一只都没敢回头捡。
9
收粮站门口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
“好!打得痛快!”
“老嫂子好身手!对付这种不要脸的就得下狠手!”
林正国看着这一幕,眼里满是钦佩。
“老姐姐,您这脾气,当年在公社当妇女队长的时候真是一点没变。”
王桂芬拍了拍裤腿上的浮土,脸上又恢复了平常的神色。
“跟畜生讲道理是浪费唾沫,就得用棍子抽疼了它才知道怕。”
两辆大胶轮车空了,换成了鼓鼓囊囊的钞票和粮票。
我和王桂芬告别了舅舅,坐着空车一路哼着小曲儿回了向阳大队。
回到家时,天色已经擦黑。
村头的大榆树底下聚了不少看热闹的人,见我们回来,纷纷投来羡慕又敬畏的目光。
周建军被抓走、赵大强被拘留、马翠花在收粮站被打掉牙的消息,早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全村。
现在谁都知道,老周家已经不是周建军说了算了。
这个家,是由恶婆婆王桂芬亲自撑腰、林秋月全权当家做主!
推开自家院门,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
周秀秀之前搬走的电风扇重新摆在了堂屋正中央,“嗡嗡”地吹着凉爽的风。
锅里我早起温着的排骨汤还飘着香气。
王桂芬把厚厚一叠钱拍在八仙桌上,推到了我跟前。
“秋月,收着。”
我愣了一下,看着那叠厚厚的大团结。
“娘,这是咱全家一年的收成,您拿着。”
王桂芬摇了摇头,脸上露出欣慰的笑。
“娘老了,眼花心不瞎。”
“今天要是没你,老周家早就家破人亡了。”
“往后这个家,你管钱,你当家,娘给你打下手。”
老太太握住我的手,掌心的老茧虽然粗糙,却暖得人心头发烫。
“那混账东西在里面要是敢闹腾,娘亲自去法院签字,准你们离婚!”
“你娘家兄弟多,人品正,往后你要是看上哪家踏实能干的后生,娘亲自给你备一份厚厚的大红嫁妆,风风光光把你送出门!”
听着老太太掏心窝子的话,我眼眶有些发热。
在这个年代,能有几个婆婆愿意亲手把儿子送进大狱,反过来护着儿媳妇?
我把钱分成两半,推了一半回老太太面前。
“娘,我不走。”
“周建军是周建军,您是您。只要您认我这个闺女,我就伺候您到老。”
王桂芬愣了愣,浑浊的眼里涌出两行热泪,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好闺女!”
三天后,公社法院的判决下来了。
由于涉案金额巨大,加上盗窃国家重点科研粮种,性质极其恶劣。
赵大强作为主犯,判处有期徒刑八年,发配西北采石场服刑。
周建军作为帮凶,加上伪造文书侵占他人合法财产,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五年。
至于周秀秀,参与窝藏倒卖,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刑一年执行。
判决书送达大队的那天,全村人都去村口围观。
周秀秀被押解回来办缓刑手续,整个人瘦得脱了相。
她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粗布衣裳,头发乱得像鸡窝,再也没有了昔日那股趾高气扬的劲头。
走过我家门前时,她看到了坐在院子里吹着电风扇、吃着甜西瓜的我。
周秀秀脚下一软,隔着矮墙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10
“嫂子……求求你,救救我哥吧!”
周秀秀隔着土墙嚎啕大哭,双手抓着泥巴,额头拼命往地上撞。
“五年啊!西北农场那么苦,我哥身子骨弱,他会死在那里的啊!”
“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把风扇还给你,我把偷你的肉全赔给你!”
“你去跟林站长说说情,让他出具个谅解书行不行?只要有了谅解书,我哥就能减刑啊!”
微风吹过院子里的葡萄架,叶子沙沙作响。
我咬了一口冰凉甘甜的西瓜,连头都没抬一下。
王桂芬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盆凉水,迎面就泼了出去。
哗啦一声,结结实实浇了周秀秀一头一脸。
“滚远点号丧,少脏了我家地皮!”
王桂芬把空铁盆往门槛上一摔,发出震天的响动。
“五年?那是法官判的轻了!照老娘的意思,就该枪毙了干净!”
“他在里面挖石头改造,是替他自个儿造的孽赎罪,你还有脸来求情?”
周秀秀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水,被浇得浑身发抖,眼神里浮起恶毒的绝望。
“娘!你真要断子绝孙吗?老周家的香火全断了!”
“我哥坐了牢,出来就是劳改犯,哪个女人还愿意跟他过日子?”
“林秋月这个丧门星克死了咱全家,你守着她,早晚死无葬身之地!”
我放下瓜皮,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到矮墙边。
阳光洒在我身上,干干净净,没有一丝阴霾。
“周秀秀,断子绝孙的不是老周家,是你们兄妹俩。”
我俯视着趴在泥坑里的她,语气平静无波。
“你男人赵大强在西北要挖八年石头,你顶着三年的缓刑,村里所有的重活累活全由你挑。”
“没有了你哥当血包,信用社的三百八十块赌债,全落在你一个人的头上。”
周秀秀脸色煞白,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不……那是我哥借的,凭啥让我还?!”
我从兜里拿出一份公社催款通知单的抄件,慢条斯理地晃了晃。
“因为担保人周建军名下没有任何资产,而借款人赵大强是你的法定丈夫。”
“周秀秀,从今天起,你每天天不亮就得去挑粪、修渠、修水库。”
“你赚的每一个工分,扣除口粮,全要直接打给信用社抵债。”
“整整八年,你一天都别想歇着。”
这番话像一把尖刀,瞬间刺穿了周秀秀最后的神经。
她眼前一黑,彻底瘫在地上,任凭身后的民兵怎么拖拽,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半个月后。
法院的离婚调解书正式送到了我手里。
周建军在服刑农场被迫签了字,按下了通红的手印。
从此,桥归桥,路归路。
秋收彻底结束了。
我们向阳大队因为交粮品质优异,被评为了全省农业示范典型。
新买的一台大马力脱粒机在大队部隆隆作响,欢笑声传遍了整个打谷场。
我换上了一身新裁的碎花的确良衬衫,脚踩着干净的小皮鞋,骑着娘家新买的大金鹿自行车。
王桂芬坐在自行车后座上,穿着一身崭新的藏蓝布褂子,腰杆挺得笔直,笑得合不拢嘴。
“秋月,骑稳当点,大队部开表彰大会,咱可不能迟到喽!”
“娘,您坐稳了!”
车铃“叮铃铃”地清脆作响,穿过向阳大队金黄色的麦浪,迎着阳光一路向前。
泥泞和吸血的蛆虫已被狠狠碾碎在身后。
眼前这条宽阔平坦的大道,正向着滚烫的好日子,铺展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