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进产房前,让我录下她第一次见孩子的样子。
我举着手机接她,她却攥着被角,笑着喊:
“文峥……你终于当爸爸了。”
我爸提的汤洒了出来,我妈转头看着我。
我叫程亦川。
她喊的那个人,我不认识。
我按停了录像。
第五天,她等我接她回家。
看见我带来的两个行李箱,她脸上的笑僵住了。
1
梁予宁进产房前,把手机交给我,又叮嘱了一遍。
“别只顾着看宝宝,记得也拍我。”
我笑着答应,替她把额前的头发拨开。
那时我还在想,等孩子长大,就给他看今天的样子。
门终于开了。
我往前迎了两步,将手机横过来。
梁予宁靠在推床上,脸色很白,眼睛半闭着。
我妈跟在护士身旁,一直问大人和孩子是不是都好。
我爸提着保温桶,站到我肩膀后面。
镜头晃了一下,我赶紧托稳。
梁予宁嘴角慢慢弯起来,朝着手机这边低低叫了一声。
“文峥……你终于当爸爸了。”
我举着手机,没有动。
屏幕右上角的红点还在闪,秒数一格一格往前跳。
我妈没了声音。
保温桶碰上床沿,汤从没扣紧的盖边洒出来,淋了我爸一手。
他像没觉得烫,只看着我。
护士将床往病房推,我跟着走了几步,才按下停止。
刚录的那段视频停在梁予宁的笑脸上。
我没有删。
我妈拽住我的袖子。
“亦川,她叫的是谁?”
“麻药还没退。”
这句话说出来,我都不知道该看谁。
我妈盯着我,眼圈慢慢红了。
爸爸把保温桶放到长椅上,拉着她坐下,又腾出一只手拍了拍我的肩。
他没问。
比问出来还叫人难受。
病房门开着,我能看见床旁的小推车,襁褓里露出半张红红的小脸。
孩子刚出生,还没满一个钟头。
我将手机收进口袋,走了进去。
梁予宁已经清醒了一点,听见脚步,扭头找我。
“老公,宝宝看过了吗?”
“看了。”
“像你还是像我?”
我站到小床旁边,望着那张皱着眉的小脸。
前一天晚上,我还和她猜过这件事。
我说像谁都好,健康就行。
现在这句话到了嘴边,怎么都说不出来。
“还看不清。”
她弯了弯嘴角。
“我希望像你。程亦川,像你多好。”
我替她拉好被角,没有接下去。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视频拍到没有。
“拍了。”
“那先别给我看,我现在一定很难看。等回去了剪一剪,发家里群里。”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
“回去再说。”
她放心地闭上眼睛,呼吸渐渐放慢。
我坐在椅子上,听着仪器一下下的响声。
文峥。
我认识的同事、朋友,她提过的同学,名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有一个能对上。
可她叫得那么顺。
连那一点笑意,都没有迟疑。
我拿出手机,将那段视频另存了一份。
屏幕黑下去后,映出了我自己的脸。
我把手机扣在腿上,一直坐到天亮。
2
第二天,我说出去给她买早饭。
出了住院楼,却先站在路边,给一家鉴定机构打了电话。
问清委托的要求后,我按对方的安排办了手续。
工作人员将回执递给我,问要不要加急。
我问,最快多久。
她说清了时间和费用,我点头,付了款。
那张薄薄的回执夹在指间,我反倒不敢再看。
我将它折好,放进钱包最里面的夹层。
梁予宁还在等早饭。
我提着包子和两碗热粥回去,走到门口,先将脸上的汗擦干净。
她靠着枕头,我妈正在帮她调整靠背。
看见我,她伸手来拿袋子。
“怎么去这么久?”
“排队。”
“你昨晚一直坐着,肯定没休息好。今天回去睡吧,妈在这里就行。”
我将小桌板支起来。
“不急,你先吃。”
她握住我的手,拇指在手背上轻轻划了一下。
“亦川,辛苦你了。”
我抬眼看她。
眼神和从前没有两样。
会问我累不累,会心疼我有没有吃东西,也会用这种声音叫我的名字。
我将手抽出来,替她拧开粥盒。
“先吃,凉了就不好喝了。”
下午她睡着后,我拿起了床边的手机。
密码还是我知道的那几个数字。
聊天最上面是我,再往下是她母亲和一个朋友群。
没有文峥。
我在通讯录里搜了一遍,又看最近的通话。
没有一个名字显得特别,也没有哪串号码频繁出现。
我甚至分不清,是我想得太多,还是她早已把该留下的东西都收拾干净了。
我把手机放回去。
她动了动手指,仍睡得安稳。
晚饭前,我妈在走廊尽头叫住我。
“你有没有去查?”
“去了。”
她嘴唇动了几下,问我什么时候能知道。
我告诉了她。
“那现在呢?还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先等结果。”
她背过身,按了按眼角。
“你爸回去以后,一晚上都坐在客厅。我劝他,他还反过来劝我。”
我想起早上爸爸来送替换衣服,眼里全是血丝。
“妈,先别问她,也别跟别人说。”
“我知道,可要真是……”
她没说完,攥着我胳膊的手更紧了一点。
我拍了拍她的手,回了病房。
梁予宁正在逗孩子。
她把一根手指放到孩子掌心,那只小手就攥住了。
“快看,多有劲。你也试试。”
我走到床边,伸出食指。
孩子真的抓了过来。
指甲小得像一片透明的壳,手心却是热的。
我站在那里,没有立刻抽开。
从知道怀孕起,我想过很多次这个时候。
想过把他抱起来,想过他第一次叫爸爸,也想过这只手以后会长得有多大。
现在我看着他的眉眼,只敢说刚出生都这样。
梁予宁拿起手机,想再拍我们两个。
我把手轻轻抽出来。
“他要睡了,别逗了。”
她便把手机放下,低头替孩子抚平了襁褓。
我坐回原处,没再看她。
3
第三天下午,鉴定机构发来通知。
梁予宁在喂孩子,我说出去接电话,走到了楼道尽头。
靠着冰凉的窗台,我点开报告。
那一栏写得清楚,排除程亦川与孩子之间的生物学亲子关系。
我将屏幕放大,又缩回去。
没有看错名字,也没有看错结论。
有人推着轮椅从背后经过,问我能不能让一让。
我往旁边挪了半步,才发现自己挡住了路。
回到病房,梁予宁正轻拍孩子的后背。
“谁找你?”
“单位,问我哪天回去。”
“不是还请着假吗?”
“嗯,问一问。”
她没有再追着问,低头去看孩子的小嘴。
我在床边坐下。
她头发随便扎着,眼角因为没睡好,显出一点干涩。
我们认识四年,结婚两年。
婚房是我婚前攒钱买下的,装修时还差一些,我妈拿了九万块出来。
梁予宁后来辞职备孕,我每天加完班回去,还要绕到她想吃的那家店买一份夜宵。
那时候我不觉得累。
她说,嫁给我就不用什么都自己扛了。
我以为这就是两个人过日子。
可她早就有了一件事,宁愿让我替她扛着,也不肯告诉我。
我看了一会儿,起身下楼。
电话打给爸爸时,他接得很快。
我说,结果出来了。
那边静了一下。
“不是你的?”
“不是。”
我听见椅子在地上擦了一声,接着是我妈问怎么了。
爸爸没回她,只问我打算怎么办。
“她第五天出院。我送她和孩子回她妈妈那里。”
说完这句,我才把堵在胸口的那口气吐出来。
“这个家,我不想再跟她过了。”
爸爸过了很久才开口。
“你想好了,就按你想的办。我和你妈在。”
挂断电话,我联系了物业,问换锁能不能安排。
师傅说要到第二天上午,我答应下来,将时间发给了爸爸。
接着,我打开了那张共同用的账户。
余额还在,有十四万六千多。
我原本已经点开转账,手指停在金额栏上,又退了出来。
钱从哪里来、该怎么处理,要留清楚。
我把流水存好,取消了下一笔定时转入。
这笔钱等双方谈清以后再分,往后的工资,我不会再照旧一到账就往里面放。
点下确认后,页面跳回了首页。
门口有人抱着花走过,笑着朝住院楼里跑。
我在台阶上站了片刻,才发现自己从接到报告到现在,一直没有哭。
不是不疼。
只是每想起一件要做的事,手就先去做了,别的都顾不上。
4
第四天上午,爸爸替我留在家里,等师傅换锁。
下午我回去,门已经换好了。
我试过自己的指纹,才走进玄关。
那两只行李箱摆在鞋柜旁边,是结婚时买的。
出去旅行那次,梁予宁挑了许多贴纸,一张张贴在箱壳上,说以后每去一个地方,就再添一点。
现在其中一角卷了起来。
程父上午已经把梁予宁的衣服、护肤品和鞋子分装进箱子,首饰单独包好。
听见开门声,他将烟按灭了。
儿子蹲在玄关,按住行李箱上一角卷起的贴纸。
手松开,纸角又翘起来。
他没有再按第二次。
厨房里水龙头关了,程母还拿着抹布,在同一块地方来回擦。
程父想叫她歇一会儿,抬头却看见儿子走到了结婚照下面。
他伸手扶了一下相框,两只手托住底边,慢慢往上提。
程父站起来,没过去接。
儿子自己把照片抱了下来。
墙上留着一块干净的白印,外头是这两年沾上的灰。
程母转过身,看着那块印子。
“买个钟,挂那里吧。”
儿子应了一声,抱着相框进了储物间。
程父站在门边,看见他把照片转过去,画面朝墙,手从框沿上一点点松开。
他退回客厅,将儿子放电脑的那一小块桌面擦干净。
儿子再出来时,他没问还难不难过,只把插线板挪近了一点。
我打开电脑,将房子、车和这两年账户的材料放在一起。
买房那张付款凭据是婚前的,车也是。
共同账户里有梁予宁带来的四万元,还有她后来陆续存进来的钱。
我一笔笔看,爸爸就在旁边陪着。
看到我将钱分成两栏,他伸手按了一下桌沿。
“以前那些钱,别光凭生气就去算。该给她的给她,不该再拿你填的,也别填。”
我点点头,把流水从头核了一遍。
她自己的款项是五万八,先留出来;剩下的积存怎么分,列进协议由双方谈。
我没再把谁的工资几个字当成现成的结论,也没把吃饭、买菜的每一笔都向她讨回。
她停工那几个月,想换手机、想买窗帘,我都答应过。
当时我愿意。
我只是没答应,连孩子的爸爸都要替别人当。
材料整理到一半,我妈把水放在桌边。
她看了看那份报告,没翻,杯底挨着桌面,轻轻响了一下。
我握住鼠标,接着往下看。
天快黑时,我给梁予宁发消息,说明天去接她。
她很快回了个笑脸,又提醒我带婴儿提篮。
【在咱们家次卧柜子里,别忘了。】
我看着咱们家三个字,过了一会儿才回好。
那只提篮,我和她一起挑了很久。
我把它拿出来,擦干净,放进车后排。
两只箱子装进后备箱,扶手都收好。
手机里的报告和视频还在。
我检查完车门,关掉了车库的灯。
她还以为,明天是我们一家三口回家的日子。
5
第五天,梁予宁换好了衣服,坐在床边等我。
我把提篮放过去,她低头替孩子裹好小被子,又亲了一下额头。
“走吧。”
我接过提篮,她慢慢跟在旁边。
经过护士站时,有人叮嘱她回去好好休息,她笑着应下。
我没有催,一直等她走到车旁,才拉开后门。
孩子安置稳妥,她又看了一遍,叫我别将风直对着后排吹。
我应了一声,发动车子。
她低头逗着孩子,过了两个路口,才抬头看窗外。
“这边也能回去?”
“嗯。”
我沿着前面的路开,没有往我们住的小区转。
她看了我一眼,像还想问,最后却自己把话接过去了。
“先去我妈那里也好。她这几天打电话,一直想看看孩子。”
我没有解释。
车停到她母亲家楼下,我先熄火,下车把后备箱打开。
梁予宁绕过来时,还在问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
看见那两只箱子,她的话断了。
“你把它们拿来干什么?”
我将箱子拉出来,靠着单元门边放好。
再回到后排,将提篮提到她能看得见的地方。
孩子动了一下,小嘴抿着,没有醒。
“梁予宁。”
她抬起头。
我很少这样连名带姓叫她,眼前这个声音让她的肩膀一下绷住了。
“你要拍的视频,我一直留着。”
我把手机拿出来,点开那十几秒。
走廊的推床声,妈妈的询问,接着是她自己的笑声。
“文峥……你终于当爸爸了。”
梁予宁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她先看我,又看屏幕,伸手来碰我的手机。
“我那时刚醒,自己都不知道说了什么。这个别留了,你先删掉。”
我将手机收回来,锁了屏。
“你喊的是谁?”
“我不知道,也许做梦了。我不是还叫了你老公吗?”
她的手又伸过来,这次抓住了我的衣袖。
“我们回去再说,先回去,好不好?”
我没有动,拿出另外那份报告,放在箱子拉杆上。
“这才是我今天来送你回这里的原因。”
她低头,看见结论,抓着我衣袖的手忽然松了些。
“不可能,肯定弄错了。亦川,我们再做一遍。”
“可以。你选合规的机构,再核一次。可这段视频里的话,也得由你解释。”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没有删除。
她嘴唇动了几下,没有再说要去哪里复核,只一遍遍叫我先带她回家。
楼道里有人下来,看到我们站着,又放轻脚步绕开。
我将那张报告递给她。
“这两箱是你的东西。钱的清单我会发给你,你自己的款项,一笔也不会少。”
她攥着纸,眼睛还是看着我。
“你都替我收拾好了?”
“嗯。”
“你这几天一直都在……”
她没说下去。
我弯腰将提篮的扶手转向她,等她握稳,才松开手。
“上去吧,你妈妈在家。”
她腾出一只手来抓我,我往旁边退了一步。
衣袖被她攥起一道褶,松开以后,还皱在那里。
我坐回车里,关门。
后视镜中,她站在两只箱子旁边,报告卷在手里,嘴巴还在动。
车窗隔着,我没有再听。
开到第一个红灯时,我才发现手指在抖。
右手从方向盘上放下来,按住膝盖,过了一会儿,又拿回去。
灯变绿了。
后面的车轻按了一下喇叭。
我往前开,沿着另外一条路,回了家。
6
到家后,我坐在沙发上,先喝掉了早上剩在杯里的水。
手机接连亮起来。
梁予宁说,她当时就是在做梦。
又说我找的机构会不会弄错,孩子的眼睛明明像我。
最后是很长一段话,问我怎么可以什么都不问,就把她送回去。
我没有回。
我已经问过她,那个人是谁。
她只要我先删掉视频。
晚上,梁母打来电话。
她没叫我的名字,接通就问,我还有没有良心。
“她才刚出院,你连月子都不让她坐完,两个箱子往门口一扔就走了?”
“孩子不是我的。”
“你说不是就不是?你当她是什么人?”
我说已经做过鉴定。
她的声音更高,说一定是我弄来的假东西。
我把机构名称和可查询的报告编号发给她,电话没有挂。
“您可以核对,也可以让她自己选地方再做。”
“我不看!你就是存心糟践她!”
我听着那边的声音,将茶几上的水杯挪远了一点。
“这几天该照顾的,我都做了。可她在视频里叫的文峥,您认识吗?”
那边忽然停了。
停得太明显,连她身旁电视里的声音都能听见。
“你说什么名字?”
我又说了一遍。
她吸了口气,问我,视频是从哪里来的。
“她让我拍的。”
“你先把那段发给我。你们小两口的事,录得这么难看,到底想干什么?”
我看着桌上的手机,手指没有动。
“明天上午十点,您和予宁的父亲一起过来。我把报告和原片都放着,当面看。”
她愣了一下,说我没资格叫长辈跑来跑去。
“那您也别打电话来,替我决定这个孩子就得由我养。”
“程亦川,我不是来跟你说养不养的!你今晚先过来,把予宁哄好了——”
“我不去。明天您想谈,就一起谈;不想谈,我也不会再装作没看见。”
我没有再等她骂完,挂了电话。
刚才那个名字,她没有问是哪两个字。
我给爸爸发消息,说已经请了梁予宁的父母,明天十点来当面看材料。
【我想你和妈也在。不是让你们替我赔礼,我会自己说。】
爸爸回了个好,让我把东西放齐,别一个人生闷气。
过了一会儿,又发来一句。
【冰箱里给你留了汤,热一热再喝,别拿凉的对付。】
我走进厨房,找到了那只保鲜盒。
汤上结了薄薄的一层,我热好,拿了半块饼,一点点泡进去。
只吃了两口,就放下了勺。
妈妈做得没有不好。
是我一咽,喉咙就发紧。
回到客厅,墙上的挂钩还在,底下却空了。
我找来工具,将钉子拔出来,小心抹平那个孔。
白印子还留着。
我没有连夜去找个东西将它盖住。
把工具收好后,我又去厨房,将那半碗汤端了起来。
7
第二天,门铃响的时候,我爸妈已经到了。
梁母站在门前,眼睛又红又肿。
梁父跟在后面,手里夹着一只文件袋。
梁予宁没有来。
门一开,她母亲就往里面走,看见我爸妈,脚步才慢了一点。
茶几上放着报告和那份资金清单。
她先拿报告,翻了两页,又将它重重放下。
“就凭这个,你就能把人往娘家送?”
我把委托回执也放在旁边。
“要复核,我配合。今天先把话说清楚。”
她没有再翻,反倒伸手点了点我的手机。
“先把视频给我看看。”
我点开原片,声音放到能听清。
她听见女儿喊出那个名字,立刻去拖进度条,想从那句话后面接着看。
我先拿了回来。
“您昨天听到名字,就知道我说的是谁。”
“我只见过她以前的同学!见过就得替她担所有事?”
梁父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她避开目光,重新拿起自己的手机,对着我举了起来。
“这个先不说。你对着镜头讲一句,就是你们吵架,予宁回娘家坐月子,过几天你去接。”
我伸手挡住了镜头。
“我没有答应拍。”
“家里亲戚天天问,我怎么跟人交代?你先把场面圆过去,以后慢慢谈。”
她侧了侧手机,还想绕开我的手。
梁父终于起身,将她的手按了下去,接过手机。
“别拍了。他都说不愿意。”
“你向着谁?我不也是为了女儿和孩子?”
“当着我们两个,他话都讲不明白了?还得照着你说的录?”
她没有答他,转头看我。
“亦川,她才生完孩子。录两句话而已,又不是要你做什么。”
我妈本来一直坐着,听到这里,忽然站了起来。
“你让他对着镜头说过几天去接,别人就不知道他受了什么委屈了?”
她的手按着沙发扶手,声音都在抖。
“这两年,他加班回来还想着给她带饭;她不舒服,我半夜过去陪。她生孩子,我们两个老的守在外头,盼的是什么?”
“现在你要他录两句好听的,就当我们没听过、没看过了?”
梁母张了张嘴,说女儿嫁进来也有付出。
我点头。
“有。所以她的东西收好,她的钱也会按账和协议处理。我没有叫她空着手走。”
我将清单放正,递到梁父面前。
他看完,问我是不是只想离婚。
“是。”
“房子和车呢?”
“都是婚前买的,我想保留。共同积存怎么处理,我列了方案,需要她本人看过、同意。”
梁父拿出笔,在她个人款项的数目旁画了一条线,又看了其余项目。
我将协议交到他手里,没有去接梁母递过来的话。
“我能答应的,都在这上面。没答应的,别替我说。”
梁父将她的手机收进文件袋,连同清单一起拿好。
“回去给予宁自己看。我会让她答复你。”
梁母一把按住文件袋。
“凭什么?她的青春呢?这两年说离就离,全白费了?”
我妈眼眶通红,却没有再让她将话说下去。
“我儿子的两年,就不是两年?”
梁父拎起文件袋,叫老伴走。
她还不肯,问他怎么也向着外人。
他只说,有些事,回去问自己的女儿。
我送他们到门口,没有再争。
门关上后,我妈坐回原来的位置,手掌捂着脸,一声都没出。
爸爸拍着她的背,另一只手叫我把水杯拿来。
我将温水递过去,在她面前蹲了一会儿。
她放下手,眼里都是泪。
“你别怕丢人。这不是你的错。”
我点了点头,握住她的手。
8
下午,梁予宁打来了电话。
她先问我,是不是非得让她父母也跟着难堪。
我说,协议带回去了,你自己看。
她的声音一下低下来。
“亦川,见我一面,好不好?你真的连个解释都不肯听?”
“我问过你那个人是谁,你说不知道。”
那边没有立刻回答。
孩子像是醒了,哭了几声,她小声哄着,又叫她母亲进来。
过了一会儿,她才继续。
“是以前认识的人。我们早就分开了,后来只出过一次意外。”
我攥紧手机,听见自己问她。
“所以你知道,孩子可能不是我的。”
“我不能确定。我一直觉得是你的可能性更大……”
她越说越轻,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
我望着窗外,楼下有人抱着一箱纸走过。
等那个人走出了视线,我才又开口。
“你自己都不能确定,却看着我准备当爸爸。”
“我也害怕,亦川。我每天都在想,万一……”
“所以你就让我替你等那个结果?”
她哭了。
我没有叫她别哭,等她能说话,才告诉她,我会把办理需要确认的事项发过去。
她问,能不能不要离婚。
“不能。”
“只要孩子是你的,我们本来会过得很好的。”
我闭上眼睛,过了几秒才睁开。
“梁予宁,我不是只在意报告那一行字。”
“你知道有这件事,却让我连选的机会都没有。”
她叫了一声我的名字,我把话接着说完。
“你对协议有异议,可以提出来。谈不拢,我会咨询律师,按该走的程序处理。”
“不是你不看、不签,我就得继续做什么都不知道的丈夫。”
挂断后,我将这次通话的录音保存好。
她承认了,在自己都不能确定的时候,仍选择瞒着我。
不是麻药,也不是谁故意教她说错。
晚上,一个陌生号码给我发来短信。
【程亦川你好,我是季文峥。有些事情,想当面跟你谈。】
我看了很久,才把那两个字和一个完整的人连在一起。
他还问我方不方便。
我回,让他发地点。
9
季文峥约在小区外的一家面馆。
我走进去时,他坐在靠墙的位置,面已经端上来,没动筷子。
他站了一下,见我没有伸手,又坐回去。
三十出头,比我想的瘦一些,袖口卷着,手指不停蹭纸巾。
我坐到对面,问他想说什么。
他说,对不起。
我没有接,等他继续。
“我和予宁,以前大学谈过。毕业以后就分了,也有好多年没怎么联系。”
“你知道她结婚了吗?”
他低头看着桌面。
“知道。去年她找过我,说家里的事不顺心,我也没想过会……”
“知道,就够了。”
他拿起筷子,又搁下。
“真的就那一次。我没想把事情弄成这样。”
梁予宁也是这样说的。
只有一次,出了意外,谁都没想到。
可那个时候,我还在他们没有打算让我知道的家里,认真准备孩子的小床。
季文峥见我不说话,往前坐了一点。
“我过来,是想说,如果确认孩子是我的,我会负责。”
“怎么负责?”
“钱肯定由我来出,该做的我不会不做。”
他拿出手机,说号码是从梁予宁那里知道的,想确认收款账号。
我还没开口,一笔转账已经发了过来。
一万二。
备注是给孩子的。
“先用着。她刚生完,你这段时间多照应一下,往后还要花多少,我们再谈。”
我看着那笔钱,点了退回。
他的手机很快响了一下。
他愣住,抬头看我。
“给我干什么?”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看出院还是你接的,孩子也是你抱着,我以为你多少还是……”
他没有说完。
我将手机放回口袋。
“我把她和孩子安全送到她母亲那里,不是接回我家。”
“这笔钱,你应该去跟梁予宁谈。”
他搓了搓手,说只是不想让事情闹得太难看。
“她现在确实不容易,孩子还这么小。”
我望着他,忽然觉得,坐在这里听他把话说完,已经用了很大的力气。
“那你告诉我,我容易吗?”
他嘴唇动了一下,没有答上来。
“你们两个都知道有过那一次,也都知道我不知道。现在你想出点钱,让我继续照看,你再来跟我说体面。”
我站起来,将椅子往里推了一点。
“钱别再转给我,话也不用经我传。”
“你们自己的事,自己担起来。”
我走到门口,他还坐着。
那碗面已经不冒热气了,筷子仍横在碗沿上。
我没有回头再看第二次。
10
约定看协议的几天过去,梁予宁没有明确答复。
第四天早晨,我开门取东西,见她站在电梯旁边。
卫衣领口皱着,眼睛肿了一圈。
她看见我,先往门口走。
“我不签。我想好了,不离。”
我拿着快递盒,没有让开。
“你先让我进去,总要让我坐下说话。”
她伸手去扶门边,脚也往前挪了一点。
我先跨到走廊,将门在身后带上。
锁舌轻轻响了一声。
她看着我的手,站住了。
“这里是我的家,我不能连进去都不行吧?”
“我们今天在这里说。”
我把快递盒放到门边,拿出手机,找到那天的通话。
她自己的声音在两人中间响起来。
只出过一次意外。
不能确定。
觉得是我的可能性更大。
梁予宁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变了。
“你录了音?”
“嗯。”
“你跟我说话的时候,已经在算这些?”
她抬起头,眼圈更红了。
“程亦川,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我按停录音,收起手机。
“我不留下,你现在就又可以只说我误会了。”
“那段视频呢?你是不是也打算给所有人看?”
“我没有到处发。”
“那你删了。还有刚才这个,都删了,我们再好好谈。”
我看着她,没有答应。
“原来的话,我不会替你改掉。需要怎么核、该走什么程序,我会配合。”
“这跟你今天想不想进来,是两件事。”
她靠到墙上,慢慢蹲下去,额头埋进胳膊里。
“我没有工作,孩子还这么小。我妈每天都在骂我,我以后怎么办?”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肩膀一下一下地抖。
以前她难过,我会先想是不是我哪句话没说好。
现在我只想起报告出来的前一天,她叫我摸孩子的手。
我真的摸了。
她也真的看着我们两个,笑得很开心。
我等她抬头,才说,季文峥说过会负责,让她自己去跟他谈。
她的哭声停了半拍。
“你见过他?”
“他约的我。”
她站起来,手扶着墙,像还想说些什么。
我告诉她,钱他也转过,但我没收。
“我不会替你们继续管这些。”
她盯着身后的门,说我至少应该给她一点时间。
“手续需要的时间,我会等。可我不会拿这段时间,装作我们还在好好过日子。”
我弯腰拿起快递盒,开门进去。
她叫我,我回过头,将已经放在玄关的协议和清单递到她手里。
“拿回去自己看。”
门关上后,外面又传来哭声。
我没有再靠在门板上听。
将盒子放好,打开电脑,把已经整理的材料补全。
这次,我连可能谈不成以后要问的问题,也写在了旁边。
11
几天后,梁予宁把签好字的协议拍给了我。
每一页都拍了,字迹有一点歪,签名旁边还留着一小块水印。
我逐页看过,又请她确认,清单中的个人款项和双方谈定的积存分配,她都明白。
她回,明白。
第二天,我们一起提交了离婚登记申请。
那天她几次看我,最后只问,我有没有哪怕一小会儿想过原谅她。
我说没有。
她低下头,拿着材料的手指一直没有松。
该等的日子,还是要等。
我没有天天去问她后悔没有,也没有继续拿报告跟她争。
钱款按双方最后签下的约定处理,亲子关系需要另行确认的事项,也按要求办。
时间到了,我们再次约在登记处。
她来得很早,坐在等候区,没有带孩子。
工作人员核对材料,分别问了双方意愿。
她看了我一眼,我没有躲开,也没有替她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自己点了头。
流程走完,她接那本证时,手一滑,证件掉在柜台边。
她赶紧去捡,指尖在封皮上来回按了几下。
走到门边,她忽然停住,问我最后一个问题。
“要是那天我没说那句话,你是不是就一直不知道?”
我看着她。
那段视频是她要我拍的,我一直留着。
可若没有那个名字,我当时真的只会把它当成我们有了孩子的纪念。
“可能是。”
她扯了一下嘴角,眼睛里已经没有泪了。
“那你说,是我倒霉,还是你倒霉?”
她没有等我答,推开玻璃门走了出去。
我站了一会儿,低头看手里的证。
比准备这件事的时候想的还要薄,还要轻。
走下台阶,我看见爸爸的车停在路边。
他摇下车窗,先看了我一眼。
“办完了?”
“嗯。”
他从里面推开副驾驶的门。
“上来吧,你妈做了鱼,等咱们回去。”
我坐进去,将证件放进包里。
爸爸没有立刻问别的,只伸手替我将没拉紧的车门又带了一下。
车里安静了片刻。
他点着火,往前开时,才说了一句,以后的日子还长。
我靠着椅背,看路边的店铺往后退。
卖早点的、修车的、我们从前常去的那家水果店,都还在。
以后再经过,我不用再想她会不会也想吃一点。
12
离婚三个月后,我去银行将共同账户销掉。
走出来,正赶上妈妈打电话问晚上回不回去吃饭。
我说回去。
她应得很快,又支支吾吾,说楼下林姨认识一个姑娘,三十岁,在社区工作。
“人挺实在,想问问,先认识一下也行。”
“妈,我现在不着急。”
“不着急,也可以先加……”
她说到一半,自己停住了。
“好,不急。晚上汤给你留着。”
我沿着街往前走,树荫落在肩膀上,风已经热了。
梁予宁的近况,偶尔会从妈妈那里听到一点。
她仍住在娘家,自己带孩子。
季文峥每月给钱,但很少见到人。
梁母开始还跟熟人说,女婿没有良心,闺女生完孩子就被送回去了。
后来知道内情的人多了,她便不怎么再说。
有人问梁予宁孩子的父亲究竟是谁,她低下头,没有答。
从前在楼下见面总要聊几句的邻居,也开始绕着走。
她后来很少再带孩子下楼,宁愿等到人少的时候,一个人出去买东西。
有人问起离婚的事,她母亲只说,两个人没过好。
我没有让妈妈替我挨家挨户解释,也没有去追着问梁予宁日子过得怎么样。
该知道的人,已经知道;该结束的,也已经结束。
那晚吃饭,妈妈将汤碗放到我面前,看了我好一会儿。
“亦川,你真的不再想了?”
我放下筷子,问想什么。
她没直接说梁予宁的名字,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
“以前那些。”
我捏着勺柄,想了一会儿。
“从看到那份报告那天起,我就没想过再跟她过。”
妈妈点点头,又给我夹了一块肉。
爸爸坐在旁边,低头喝汤,没有接着问。
我吃完,去厨房将碗洗了。
回来的时候,她又说起那位姑娘,问我真不打算先见一见。
我站在玄关,慢慢系好鞋带。
“以后想认识谁,我会去认识的。”
“现在一个人回去,也没有不好。下班吃饭,想休息就休息,我自己能安排。”
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说,路上注意点。
手在我胳膊上拍了一下,和我小时候出门一样。
走到小区门口,我停下来,拿出了手机。
梁予宁的对话还在,最后一条是办完手续前发的。
她说,我会后悔的。
我那时没有回,现在也没有什么要补给她。
手指停了片刻,我将那个对话删掉。
屏幕暗下来,路边的灯正好亮了。
我把手机装回口袋,往前走。
下一盏灯在路口,再往前还有一盏。
不用赶。
我有时间,慢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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