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放榜,网恋女友问我准备去哪里读大学。
我们约好过,我没有点头,她不能替我做安排。
可她的控制欲越来越重。
我拿着够上清北的分数,骗她只考了三百出头,随口报了所专科。
想让她觉得,我实在不值得再花心思。
她却发来消息:【留学咨询替你约好了,学校的事,我来想办法。】
我没有回复。
晚上吃饭,我妈拿我的高考成绩向继父邀功。
说着说着,她忽然看向我。
“你电脑上为什么开着海陵职校的网页?”
我懊恼没关掉页面,低下头。
“随便点进去的。”
所以我没有看见,餐桌另一边,向来冷淡的继姐抬起了眼。
1
我妈盯着我,眉头一点点拧起来。
“考都考出来了,别在最后一步给我出岔子。”
“清北,你只能从这两个里面选。”
她把手边的打印纸朝我推过来,又说填志愿那天,她会一直看着。
我低低应了一声。
六年前,她带我进了周家的门。
她长得好看,也知道如何让继父高兴。除此以外,能拿出来说的,就是我这个成绩好、从不惹事的儿子。
我很少违拗她。
可今天,她还是不肯放过那个网页。
“一所专科学校,你去看它干什么?”
我握着筷子,没抬头。
对面的目光却一直落在我身上。
周知微从来不在意我和我妈。
饭吃到现在,她竟然还坐在那里,已经很反常了。
我当然不敢说,那所学校是临时搜来骗网恋女友的。
停了一会儿,我才把话补完整。
“网页上推过来的,点错了。”
我妈还想再问,周知微已经放下碗。
她起身,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被她拿起来,臂弯垂着一截深色的衣料。
没有看我们,也没有说话。
我只看见她往楼上走去的背影,肩背挺直,连脚步声都显得冷。
继父这时叫了我妈一声,问起明天的事。
她总算移开了目光。
2
回房关上门,我才重新拿出手机。
屏幕上,那个全黑的头像旁又多了一个红点。
她的名字是bateau。
两年前,我在论坛里随手加上的一个人。
高二那年,我的成绩有过一次退步。我妈查作业、问排名,连我关上房门后在做什么,都想知道。
在她面前,我仍旧是那个不顶嘴的好学生。
只有拿起手机,我才像是换了个人。
我把不敢说的话一股脑发给bateau,怨气、恼怒,有时还有自己看完都觉得难听的话。
那时候,我连她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她也很少回。
有时候,我甚至觉得她只是忘了删掉我。
后来,学校选外派交流的学生,没选上我。
我妈觉得我给她丢了脸。
关了门,她隔着衣服,在我胳膊和背上掐出几片淤青。
那晚快两点,我疼得翻来覆去,睡不着,终于又拿起手机。
【要是世界能分成两半就好了。】
我打字给她。
【一半活着,一半死了。我妈留在活着的那边,我去另一边。】
字发出去,我看了很久,又补了一句。
【我很爱她,可我也很恨她。】
这一次,那边没有一直沉默。
过了一会儿,屏幕上跳出她的一句话。
【我妈妈已经不在了。】
我抱着手机,怔了很久。
从那天起,这个只有我说话的聊天框,才渐渐有了回应。
3
两年下来,我知道bateau是个女人。
她很有钱,做事有条理,似乎没有什么难题能把她困住。
对我,也始终有耐心。
我妈又替我答应了什么,我在学校受了什么气,甚至一些过后想起来觉得自己很刻薄的念头,我都告诉过她。
她没有因此觉得我不够好。
我发到半夜,她有空就会回;没空,也会在忙完后接着我前面的话说。
那段时间,我很依赖她。
可现在,我想分开了。
有些事,最初只是关心,后来就慢慢变了样。
我妈给我的每一天排得满满当当,她也开始替我安排另一份日程。
我说过,不想再有人替我决定。
她答应了,却总能找到一个为我好的理由。
今天上午,她问成绩,又问准备去哪所学校。
那种语气我太熟悉了。
仿佛只要我报出数字,接下来该去哪里,便可以放心交给她。
我看着查询页面上的七百零六,回了个三百零六。
又告诉她,我大概只能读海陵职校。
我有意把自己说得很糟。
她对自己要求高,对别人也是。以前听她提过,一个名校毕业的下属出了差错,她都没有再用。
我希望她看见我这副没出息的样子,也能像处理工作一样,干脆地放弃。
这样,我就不必亲口提分手。
4
可我把那所学校的名字发过去,她先发来的,却是一份咨询安排。
【开学前,跟这位老师谈一次。】
她说人已经替我约上,可以商量海外的学校,成绩也不是全无办法。
我盯着那张安排表,没有接下去。
下午,她又问,要不要趁她下个月出差,和她出去走走。
回国后,语言课也能衔接上。
我终于回了她。
【咨询帮我取消吧,我没有答应过。】
她那边停了一会儿。
【先别急着推掉。你考得不好,现在不该把路堵死。】
【我们说过,安排以前先问我。】
【我只是不想你以后后悔。】
她没有取消。
后面又来了两个学校的介绍,以及一句,看看更想去哪一个。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
这两所学校都很好,能让很多人为之心动。
可它们被放到我面前时,留给我的问题始终只是选哪一个。
不是要不要。
一直到晚上,她的消息越来越短。
最末一条,只有一句。
【回我。】
下面还有一个没接到的语音电话。
我知道她已经不高兴了。
认识这么久,她一直想听我的声音,也想让我打开摄像头,甚至见面。
我却一次也没有答应。
我们没有给彼此发过语音。
她的照片,最多露出搭在桌边的手,或者衬衣的袖口。
我的照片里,通常只有地上的影子。
隔着一块屏幕,我曾经以为这样已经足够。
5
我把那几条消息从头看到尾。
她给出的每一条路,似乎都比我说的那所职校体面。
可她没有等我想好,连咨询的人都约了。
晚饭时,我妈也是这样,拿出学校和专业的单子,告诉我第一志愿怎么填,第二志愿留哪一个。
那张纸上,有我的名字。
整场话里,却没有一句问我想不想。
我按亮屏幕,准备再跟bateau说一遍。
上方忽然出现“正在输入”。
紧接着,语音来电盖住了聊天框。
手指没来得及停,已经碰到了接听。
我慌忙想挂掉,对面先说话了。
“等一下,先别挂。”
是一个很稳的女声,语气放得很轻。
她似乎怕惊动我,连后面那一下呼吸都缓了下来。
我的心忽然跳得很快。
这声音有一点熟悉,熟悉得让我想再听清楚些。
可那样柔和的口吻,又是我全然陌生的。
我没有说话,只握着手机。
她接着问:“高考都结束了,我们能不能见一面?”
那点恍惚被这句话一下打散。
我按断通话。
屏幕暗下去,我仍能听见自己有些急的呼吸。
过了一会儿,我打了一段话发过去。
【谢谢你这两年陪着我。但我现在不想继续谈恋爱了,对不起,我们分手吧。】
发送以后,我立刻点进她的资料页,删除了联系人。
页面跳走前,我只来得及看见,她回了一个问号。
可没过多久,新的短信就来了。
一个陌生号码。
【不是你删掉我,这段关系就算结束了。见一面,我们当面说。】
接着又是一条。
【这两年没找过你,是因为你不愿意,不是我找不到。姓名、地址,我都能查。你一直不肯跟我说话,我就只能自己来找你。】
我看着那几行字,掌心一点点凉下来。
两年里,她承接过我那么多情绪。
直到现在,我才突然意识到,屏幕那边的人,也有让我无处可躲的能力。
6
我关掉手机,取出了卡。
像这样做,就能暂时躲开她。
可躺到床上,脑子里还是那句姓名和地址都能查到。
我不知道她会不会当真,更不知道她若找过来,我妈会做出什么反应。
天快亮时,我才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
再睁眼,我妈已经在门外叫我下楼填志愿。
我把没有卡的手机攥在手里,又放回去。
开门时,周知微正从走廊另一头出来。
她平时走得早,回来也晚,家里很少见到她的人。
我和她住在同一栋房子里,却几乎没有说过几句完整的话。
在我看来,她和这座房子一样,规整、昂贵,又冷淡。
今天,她的脸色却比平时更沉。
经过我身边时,她连眼都没有偏一下,径直下楼,走向门外那辆车。
我站在楼梯边,看车开出院门。
身后,我妈又催了一遍。
“还在上面磨蹭什么?”
7
志愿是我在我妈眼前填的。
学校、专业,再到提交前最后一次确认,她都看得清清楚楚。
我没有说任何反对的话。
很多年了,从看什么书到周末去哪里,我都在等她告诉我答案。
有时问起自己的喜好,我甚至分不清,那是我喜欢,还是因为她一直说很好。
bateau是唯一一次,我没有照着她划好的路走。
结果,只这一次,我就已经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临近中午,我还是把卡装了回去。
没有一长串未接电话,也没有我想象中越来越重的质问。
她只在凌晨四点,发来一条短信。
【刚才话说重了,是我没顾你的心情。可以暂时不见,但分开,我不同意。】
我看了很久那个时间。
她在很多事情上都很果断。至少从她平时说起的事里,我从没觉得,她会花一个晚上,去等别人改变心意。
更何况,那个人连面都不肯跟她见。
我想起早上站在走廊里见到的周知微。
她眼下有一层很淡的青,和以往总打理得无可挑剔的样子很不相同。
她看起来,也像一夜没有睡。
这个念头只停了一瞬,我就摇了摇头。
我怎么又会想到她。
8
bateau先退了一步,我便很难再狠下心。
我慢慢回她。
【你很少这样一再让步。】
【我们连面都没见过,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在骗你?】
她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片刻,新的消息才出现。
【现在有没有好受一点?】
我鼻腔忽然有些酸。
高中那几年,她给我的耐心,大多就是这样,不动声色,又恰好接得住我。
我不是没有被她打动过。
否则,也不会明知道她越来越强势,还迟迟舍不得彻底断开。
她接着说,自己比我年长七岁,做什么事,都能承担结果。
【就算你真的骗了我,我也能处理好。】
我盯着这句话,想她真是自信。
只有一路上很少被难住的人,才会觉得一切都还有办法。
可那份从容,又曾经是让我安心的东西。
我忍不住问她。
【如果见了面,发现我不是你想的那种人呢?长相不合你的意,性格也让你受不了,你会不会后悔?】
她回得很快。
【你是什么性格,我已经知道了。】
【所以昨晚没有继续逼你,所以现在还能等到你回复。】
至于长相,她说自己见过足够多好看的人。
可在认识我以前,没有谁真正让她动过心。
我看着屏幕,没再往下问。
9
那以后,我没敢再突然断掉消息。
她说过能找到我,我相信她做得到。
只是想一想,她若真出现在家门外,我妈会怎样问我,我就已经觉得难受。
我只能继续说自己考得不好,心情差,慢慢把每次回复之间的时间拖长。
录取结果出来时,屏幕上的学校与专业,和我妈当初替我选的一字不差。
这件事终于没有出岔子。
我妈很高兴,让继父晚上早点回来吃饭。
她没叫周知微。
这几年,外面的人都肯叫她周太太,周知微却始终没有叫过她一声阿姨。
她还没有自在到能开口安排周知微的行程。
偏偏那天傍晚,周知微从国外回来,进门时,我们刚在餐桌边坐下。
继父叫她一起吃饭。
她拉开椅子,手机还握在手里,神情有些倦,回他的话也很短。
我妈把话题带到我的录取结果上。
“砚宁,把电子通知给你姐姐看看。”
我正要拿手机,屏幕忽然亮了。
是bateau发来的消息。
【落地了。】
我妈已经向我伸手。
“拿来吧,我给她看。”
我的指尖一紧,先把屏幕按灭,随即拿起餐桌旁那张白纸。
“你下午不是打印过了吗?看这个就行。”
我把纸推过去,心里还在想,她有没有看清刚才的消息。
我妈看了我一眼,到底先将纸递给了周知微。
周知微接过去,目光在上面停了片刻。
她把纸放回桌上时,衬衫袖口向上滑了一点。
腕间那块表露了出来。
我盯着看了两眼,心口微微一跳。
半年前,bateau给我发过一张照片。窗边放着咖啡,她的手压住书页,腕上就是这样的表。
连表带的颜色都一样。
10
吃完饭,周知微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回楼上。
她在窗边的沙发坐下来,夕照落在她肩头,侧脸却被光压得看不分明。
我妈陪继父去了院子里。
我这才重新打开手机。
bateau说她出差回来了,又发来几所学校,问我有没有认真看过之前那些资料。
我眉心慢慢拢起来。
她只是去忙了一阵,给我留了些喘气的时间。
至于出国的想法,她始终没有放下。
可我不可能听她的。
学校已经录取了我。我连自己的志愿都不能改,怎么可能忽然离开,去她选好的地方读书。
我顿了很久,终于回她。
【我打算再读一年。】
【复读班管得严,手机要交上去。以后可能没办法及时回消息了。】
这话既是解释,也是我替自己找的一条慢慢退开的路。
她很快就回复了。
【再熬一年太辛苦。】
【真想重考,我替你找老师,不用进复读班。】
我看着那两行字,一时不知道还能怎么往下说。
我说想走哪条路,她就会把另一条铺到面前。
她愿意出钱,愿意费心,也愿意解决我说出的所有困难。
只有我自己想怎么做,好像始终没有那么要紧。
11
我第一次没有再找别的借口。
【不用。】
两个字发出去,我妈推开了通往花园的门。
鞋跟敲过地板,我才意识到,刚刚客厅里一直很静。
我下意识往窗边看。
周知微还坐在那里。
手机又亮了,是bateau新的消息。
没等看清,我妈已经走到我身边。
“一直拿着手机,跟谁说话?”
我锁住屏幕,含混地答,只是在翻网页。
她今天心情好,没有像往常那样继续问,只提醒我,大一的专业书放在桌上,空下来就该翻翻。
“别觉得考完就什么都不用学了。”
她说完,又提起明天的安排。
“早上八点出门,去刘老师那里练琴,别让我叫第二遍。”
窗边忽然有了动静。
周知微从沙发上站起来。
我妈像才发现她还在,后半句话在嘴里停了停。
周知微走过我们身边,径直上了楼。
直到脚步声远去,我妈才压低声音问我。
“你姐姐在,怎么也不说一声?”
我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12
回到房间,我才敢再看那条消息。
bateau问我为什么。
紧接着,又来了一句。
【我是你女朋友,为什么你什么都不肯让我管?】
她像是真的不明白。
我望着聊天框,想到这些年我们从没走出过这个小小的页面。
可只隔着这样一块屏幕,她也能把我问得无处可躲。
吃过什么,什么时候睡,今天和谁出去了,她都想知道。
她听我提起同桌,第二天又会问,那个人是不是还和我坐在一起。
我也不是一开始就觉得不好。
起初,我向她倒那么多难听话,她听完了,没有走。
后来她问,我便总想认真答她。
三餐会告诉她,晚睡会解释,连和女同桌只是一起做题,我也说过不止一遍。
去年冬天,她说要寄些东西给我。
我犹豫了很久,最后报了学校附近另一所高中的代收地址。
从那以后,陆续有包裹寄来。
都是不张扬的牌子,打开才看得出东西精细,查过价格,我就更不敢拿到我妈眼前。
我将它们放进衣柜最里面。
只有一枚钥匙扣式的包挂,被我留在了外面。
两片哑银色的金属交错在一起,像两面收起一半的帆,边缘有一道很利落的斜切口。
我把它扣在一个不常背的深灰单肩包上。
那时候我想,她待我这么认真,我总该让她送的东西有一件能用上。
可我的每次答应,都像是在告诉她,下一次也可以替我多想一点。
她替我选学校、约咨询,甚至已经想好以后跟谁学语言。
我在手机前闭了闭眼,才把话写出来。
【我们是平等的吧?为什么我每次说不想,你都觉得换一个办法就可以?】
【我不是你手底下的人。】
她对我好,我知道。
可我已经在家里被安排得太久,不想连唯一能喘气的地方,也变成另一种安排。
如果一直这样,分开不过是迟早的事。
这一次,我不想再绕着说。
那晚,她没有回答。
直到第二天,我妈在门外催我,她也没有再发消息来。
13
我刚换好长裤,我妈拿着衬衫进来了。
“穿这个。”
她在我肩头比了比,替我把压住的领角拉出来。
“十八岁了,别总穿得像个小孩。”
随后,她打开衣柜,挑中了那只深灰色的包。
我看见包带上的银色挂件,伸手先把搭扣掀开。
她在这些事上看得细。我怕她问哪来的,也怕她顺着问下去,问到那个我不肯说的人。
“摘它做什么?”
我妈看见了,停在旁边。
“没什么,怕上课碰着。”
“这又不是挂在手上。”
她接过那个小物件,看了看,问我什么时候买的。
我垂着眼,指尖还捏着空掉的扣环。
“论坛抽奖送的。”
她将挂件重新扣回包上,替我理正。
“挺精致的,就这样带着。跟这身衣服合适。”
我没有再伸手。
她已经把包递了过来,催我别迟到。
那一天,琴课一直上到下午三点。
之后又是素描。
我妈安排得很满,仿佛少学一会儿,考出来的那点成绩就会被白白浪费。
她希望我在人前没有一处拿不出手。
我也一直照着她想要的样子,读书、练琴,把该学的东西都学好。
大约只有bateau,知道我也会烦,会说很难听的话,会想躲开所有人。
九点多回到家,我和我妈在地下车库等电梯,碰见了刚下班的周知微。
她穿着深色衬衫,外套搭在手臂上。
脸色比前两天更冷,像有件事一直压着,没有人敢问。
继父前一晚还说,她手上的改革进展得很顺利。
我不知道,除了工作,还有什么能让她这样不高兴。
我妈先向她笑了笑。
“知微,刚回来?”
她没有应。
我妈的笑很快收了,伸手牵住我的胳膊。
电梯门开时,她将我往里面带。
包带被拉得轻晃了一下,那两片银色的帆碰在一起。
我低头把挂件扶正,抬眼才发现,周知微没有跟着进来。
她站在电梯外,目光停在我的包上。
我被她看得手指一僵,慢慢松开了那个小东西。
她看了很久。
电梯门几次要合拢,又被挡开。
直到我妈轻轻吸了口气,像是终于要开口,她才抬起眼。
视线从包带一点点移到我的脸上。
我第一次和她这样对视。
那目光里没有平时一掠而过的冷淡,却有一种让我更加不安的专注。
我妈也看见了。
她把我往身后带了一点,笑着问,知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周知微没有回答她。
只迈进电梯,转身背对着我们,按下了关门键。
14
那晚,沉了一整天的聊天框终于亮了。
我先松了口气,又觉得自己有点没出息。
跟她说完那些话后,我其实一直在等,等她会不会生气,会不会真的照短信里说的,来找我的姓名和地址。
她有那个本事。
我只是不知道,她这次会不会用。
可她发来的第一句话,是对不起。
她说自己只是比我多走几年路,想让我少受一些没必要的苦。
我没有像往常那样说谢谢。
【那开学前替我约的咨询呢?】
字发出去,我握着手机,等她回答。
屏幕上的“正在输入”停了片刻。
【你没有答应,是我不该替你定。】
随后,她发来了取消预约的通知。
原先排好的那个时间,已经不再属于我。
我看了几遍,才回她,这次我知道了。
也是那一刻,我终于肯把余下的话说清楚。
【我妈连我一天喝几杯水都想管,上什么学校,读哪个专业,更不会问我。】
【我躲不开她,所以才会跑来跟你说那么多。】
我告诉她,最初找上她,只是想给自己留一个可以说话的地方。
【我不想最后连你,也变成压着我的人。】
这些话并不好听。
像是在坦白,我最早向她伸手,不过是因为需要她来接住自己。
换成她这样的人,大概该觉得被利用了。
我看着屏幕,等她回答。
她却忽然问起另一件事。
【你总说起妈妈,家里还有别的人吗?兄弟姐妹?】
话题转得太快,我有些发怔。
可比起那些说不清的以后,这总算是个容易回答的问题。
15
我想起刚才电梯里,始终背对着我们的周知微。
她也算我的家人吧。
至少在别人看来,我们已经是一家人了。
我回bateau,说自己有个姐姐,是继父的女儿。
【不过她大概不想认我这个弟弟。】
那边停了一会儿。
【你觉得她怎么样?】
紧跟着,她又补了一句,问的是我那个姐姐。
我觉得她今夜有些奇怪。
以前,她会问我的作息、同学,甚至问哪次考试错在什么地方,却很少这样问起我家里的人。
可我又的确愿意同她说。
跟谁说周知微,我都得先想怎样才不会让人觉得,我在周家受了委屈。
只有对着这个账号,我能不那么体面。
【我不太敢跟她说话。】
我慢慢打字。
【我妈也总让我别招惹她。她要是不高兴,我和我妈可能连现在住的地方都没有。】
这话说出来,显得我和我妈都有些可怜,也都有些难堪。
我本来不想说得这么直白。
可手机那边是bateau,我说过更糟的话,她也没有走。
所以最后,我还是把那句话发了出去。
【我有点怕她,想早点离开这里。】
发完,我才后悔。
短信没有撤回的地方,我的手指停在屏幕上,什么也做不了。
我怕她又顺着说,那就出国,那就让她替我找个地方。
刚刚才说好的事,会不会又回到原处。
这次,她却没有。
过了很久,差不多有两分钟,屏幕上才出现新的字。
【睡吧。】
她先结束了这一晚的谈话。
我看着那两个字,慢慢放下手机。
今夜不必再解释什么,我总算能轻松一点。
16
从那以后,bateau真的没再问出国和老师的事。
也没有催我开视频,或者一定要在哪一天见面。
她会问我今天累不累,听我说课程排得太满,却不再接着替我想一个已经能执行的办法。
过去她的温柔,总带着一点不能拒绝的意味。
现在,我终于能安稳地把话说完,不必担心下一句又要回答什么。
我甚至开始动摇。
如果她能一直这样,等再过一年,等我不用每次拿手机都怕被我妈看见时,也许我们可以见一面。
到那时,我会把分数、学校,还有那些藏着没说的事,都告诉她。
我在她面前露出过那么多不好的一面。
这世上,未必还有第二个人愿意这样听我说话。
可让我在线上慢慢放松的人,没能让我在家里也轻松起来。
周知微开始留意我了。
暑假最后一个月,我的课一天都没有少。
有个早上,我妈店里临时出了事,站在门边不停打电话,叫司机赶紧过来。
我已经不想再等,拿手机叫了一辆车。
那晚她在电梯口看着我的目光,到现在想起来,仍让我不大自在。
所以听见楼上有动静,我先同我妈说,车已经叫了,我自己去。
她的电话恰好通了。
司机今天临时赶不过来,我听见她问了一遍,声音很不高兴。
我背起包,才往门口走了一步,就被她叫住。
“谁让你自己走的?等一下。”
周知微从楼梯上下来,正扣着腕上的表。
我往旁边让开,准备像往常一样,等她先过去。
她却停在我们面前。
“还等车?”
我妈换了个神色,说司机没来,今天又有些忙。
周知微看向我。
“你可以等自己叫的那辆,也可以坐我的车。”
我还没出声,我妈已经握着我的胳膊,将我往她那边带。
“知微,你顺路吗?会不会耽误你?”
“今天不忙。”
她的目光又在我脸上停了一下。
我低下头,没敢接。
我妈却已经笑起来,说那就麻烦你了。
她巴不得周知微肯多看我们一眼。
那是周家唯一的继承人。她若愿意认下我这个弟弟,在我妈看来,比我自己叫来一辆车要紧得多。
我低头取消了那辆还没到的车,跟着她往外走。
17
周知微让我坐副驾驶。
车内明明很宽,我坐进去,还是觉得胳膊不知该放在哪里。
车门合拢,那点很淡的香也被留在了车里。
我没有转头,只看着前面的路。
再过两个红绿灯,就是培训机构。
我在心里数着路口,盼车快一点到,又怕自己显得太着急。
红灯亮起来时,周知微忽然开口。
“你这次,考了七百零六?”
这个分数,我妈早在家里说过许多遍。
她知道,并不奇怪。
我点头,轻轻应了一声。
她却笑了一下,很低,像是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出来。
我不知道哪里好笑。
只想起bateau问我时,我把七开头的数,改成了三开头。
七百零六,三百零六。
差得那么远,是因为我那时以为,一个样样出色的人,不会再愿意理一个连大学都考不好的废物。
车终于停在楼下。
我先摸到了门把手,又觉得这样不太礼貌,回头对她说谢谢。
停了一下,才补上那声姐。
她不一定愿意听,可我总得叫。
周知微看着我,点了点头。
“去吧。”
18
晚上八点,我还坐在琴凳上。
一整天练下来,手指按在琴键上都有些发麻,背也绷得酸。
刘老师替我翻过一页谱,手机响了响。
她看完,往门口望了一眼,便说今天先到这里。
“你姐姐来接你了。”
我跟着回头。
周知微就站在琴房外,衬衫袖口挽着,外套搭在手臂上。
走廊有盏灯不亮,她半边脸落在阴影里,目光却很清楚,正看着我。
不知道已经站了多久。
我把手从琴键上拿下来,又看了一眼尚未弹完的谱。
我妈让今天把最后一遍过完,明天会问。
可周知微已经来接了。
我坐了片刻,才抬起头,声音很轻。
“还差最后一遍,能不能再等我几分钟?”
话说完,我就后悔了,怕她觉得我故意让人等。
周知微却没有催。
她走进来,在后排一把椅子上坐下。
“弹吧。”
我看了看她,又看刘老师,慢慢把手放回琴键。
她真的坐在那里,等我把剩下的乐句弹完。
最后一个音落下,我才发现,自己一直很用力地绷着肩。
刘老师合上谱,让我回去好好休息。
我站起身,把散在旁边的几张谱往文件夹里收。
周知微走过来,接住了一张快要滑下去的纸。
她帮我把谱放好,又拿起旁边干净的纸巾,替我擦了一下额边的汗。
指尖挨过额角时,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纸巾停在半空,我马上抬头去看她。
我怕这个动作看着像嫌她,也怕她刚刚耐心等完,就被我惹得不高兴。
可她没有生气。
她只将纸巾递给我,又把收好的文件夹放到我手里。
“还要收拾什么?”
我回过神,说想去洗个手,把东西整理好。
“可能还得等一会儿。”
她向门边让开,声音很稳。
“去吧,我在外面等。”
19
我妈很快就看出了这些变化。
她当然愿意。
她想让我叫的那声姐姐,最好有一天也能得到周知微的认可。
所以暑假最后那段日子,只要周知微说可以顺路,我妈就会将送我的事交给她。
以前,她忙着工作,一个月难得在家里和我碰上两次。
现在,却几乎天天都能看见。
车里、课室外,还有回去的那条路,我和她独处的时间,比过去几年加起来还多。
可我还是紧张。
在周家长大的这六年,我很早就知道,什么是别人愿意留给我们的地方,什么又是不能碰的东西。
她和我隔得太远。
我没办法因为她等过我一首曲子,就当自己忽然有了可以自在说话的位置。
有天晚上,bateau问我最近过得怎么样。
隔着屏幕,她的问话和她这个人一样,终于又让我觉得温柔。
我低着头,过了一会儿才打字。
【想早点去学校。】
在她那里,我仍旧是那个准备复读、考得一团糟的人。
我想,如果她能这样再等我一年,等那时见面,我会把所有谎话一件件告诉她。
至少现在,我还没准备好。
她问,是不是家里有人让我不舒服了。
我说不是。
【没人欺负我。就是不自在。那不是我的家。】
她安静了一会儿,又问。
【要怎么样,你才能觉得自在?】
我盯着这句话,有些说不上来的奇怪。
那和她有什么关系呢?她却像是觉得,自己也该替这件事做点什么。
可被她这样问,我又确实有一点想继续说下去。
这样的耐心,又让我觉得,她实在待我太好。
【等到我能自己生活的时候吧。】
【上了大学,慢慢就会好了。】
她回我。
【会的。】
很短的两个字,让我看了很久。
20
暑假最后一次上琴课,外面下起了大雨。
雨点敲在玻璃上,几乎盖过隔壁教室传来的声音。
老师过来时,手里还抱着几份琴谱。
“你妈妈刚打过电话,说雨太大,今天还是姐姐接你。”
我点了一下头。
这个暑假,我妈已经很习惯把接我的事交给周知微。至于我愿不愿意,似乎没有再问的必要。
老师正要放下琴谱,手机又响了。
她看一眼屏幕,把手机朝我递过来。
“正好是她,你跟她说,我们在二楼等。”
我伸出手。
就在碰到手机的那一刻,看见了号码末尾的四个数字。
手指忽然僵住了。
那几个数,我熟得不能再熟。
几乎每天晚上,都能在我自己的短信里看到。
老师腾不出手,示意我先接。
我划开屏幕,听见对面轻而清晰的一声。
“刘老师,我是许砚宁的姐姐。”
心像突然沉了下去。
我握着手机,迟了片刻,才挤出声音。
“是我。老师在旁边,我们还在二楼。”
“好。”周知微说,“雨大,先待在里面,我过来接你。”
我应了一声,等她挂断,才把屏幕转回来。
不只是末尾四个数。
从头到尾,十一位号码,和我存着的那个号码完全一样。
老师接回手机,问我怎么脸色不太好。
我摇头,眼睛却仍盯着那块已经暗下去的屏幕。
窗外的雨没有停。
冰凉的感觉,却像已经透过窗子,落到了我身上。
21
我没能立刻站稳。
老师扶了我一下,以为我一整天没好好吃饭,又问是不是不舒服。
我摆摆手,退到墙边,慢慢蹲下来。
地面擦得很亮,映着一个模糊的影子。
我看着那个影子,想把刚才看到的数字从脑子里抹掉。
可越想抹掉,它们越清楚。
bateau的号码,和周知微的号码,是同一个。
陪我聊了两年的人,是周知微。
那个听过我抱怨、听过我恶狠狠说自己很恨妈妈的人,是周知微。
我甚至在她面前,说过自己有多怕那个姐姐。
如今再回头,很多被我随手放过去的小事,突然都接上了。
她的网名,bateau,船,舟。
而她姓周。
我从来没往这个方向想过。
网上那个处理什么事都从容的人,和我在周家见到的她,明明有那么多相像的地方。
只是对着我,bateau总会把语气放得很软。
所以我从没敢把她们放到一起。
我妈在饭桌上问起职校,周知微第一次抬眼看我。
我跟bateau闹分手,她第二天一早沉着脸从我身边走过。
她回国那天,bateau也恰好告诉我出差结束。
还有那只表。
我在她腕上看见时,只觉得眼熟,竟然没有再多想一步。
是的,不是没有线索。
只是周知微在我心里,和会等我消息、会凌晨四点来道歉的人,离得太远了。
我一直以为,她们不会有任何关系。
22
想起包上的那枚金属挂件时,我打了个寒战。
那天,周知微在电梯外停了那么久。
她的目光先落在我的包上,然后才一点点抬起来,看向我。
原来她不是突然愿意认我这个弟弟了。
她看见了自己寄给网恋对象的东西。
我原本想藏起来,却被我妈重新挂回包上的东西。
她是什么时候确定的?
是不是那天看着我,就已经知道了?
确认这件事对她而言,大概根本不难。
所以后来,bateau不再追问我该去哪所学校,也不再要我把每一天都告诉她。
现实里,周知微却开始接我,送我,问起我上课累不累。
她已经能在我的生活里看见我。
又何必隔着手机,一件件去问。
我越想,身上越冷。
恰在这时,琴房的门被敲响了。
周知微拎着一把长柄伞,站在门边。
看见我蹲着,她皱了下眉,把伞靠在一旁,快步走过来。
“怎么了?”
她在我面前俯下身,带着雨水凉意的手指碰了碰我的额头。
“哪里不舒服?”
声音被她放得很轻,连看我的目光,都是我以前不敢在她脸上想象的温和。
我望着她,突然又想起那通被我匆忙挂断的语音。
是一样的。
原来一直都是同一个人。
可为什么偏偏是她?
我在网上喜欢过的人,为什么偏偏会是我躲了六年的姐姐?
23
我一直没回答,周知微的神色也严肃起来。
她握住我的胳膊,想扶我站起来。
“要不要去医院?”
我下意识动了一下,想挣开,可握在胳膊上的那只手,并没有松。
“不用,就是今天有点累。”
她看了我一会儿,没有继续问。
扶着我的手慢慢往下,最后停在手腕上。
“先回家。”她说。
我站起来,跟在她身边,尽量让自己表现得和平时一样。
她还问我对姐姐的看法。
我却隔着那个聊天框,说自己怕她,说想尽早离开这个家。
那几条短信,现在每一条想起来,都让我不知道该把目光放在哪里。
我没有勇气在她面前拆穿这一切。
更怕一旦开口,就再也没法退回原来的位置。
那天回家后,我照常回了房间,整理要带去学校的东西。
甚至还拿出手机,给bateau发了一条消息。
【这两天就去学校了,之后可能顾不上回消息。】
发完,我就把手机放到一边,没有再看。
原来的机票订在第二天下午。
周知微也要去北京出差,我妈早就说好,让她带我过去。
从前我只是怕和她单独相处。
现在,我连她坐在身边,看着我拿起手机的样子,都不敢去想。
等我妈回来,我第一次主动说,想换一种走法。
“今天好几个航班都停了。”
我把航空公司的公告给她看。
“明早那趟高铁有票,我坐车过去吧,免得耽误。”
我妈看了看公告,又看了眼天气,终于没有坚持。
她说明天一早送我。
我低下头,轻轻应了一声。
背后,装了一半的行李箱还敞着。
24
这一夜,我几乎没有睡着。
四点醒过来时,窗外还是黑的。
我妈催着我出门,赶到高铁站,才刚过五点。
候车厅里人不多,灯光照得地面发白。
我推着箱子走到安检口,正要同她道别,忽然看见有人快步朝这边过来。
黑色外套,散了些的长发。
周知微。
她走得很急,和平时连衣领都整整齐齐的样子不太一样。
我握住行李箱的拉杆,心一点点往下落。
她看了一眼屏幕,又看向我。
“还有二十分钟。”
“跟我说几句话。”
我低着头,没动。
她声音也放低了。
“你要我当着你妈的面拉住你,还是自己跟我过来?”
我终于抬起头。
她的眼睛很沉,看着我,没有让开的意思。
我只好跟着她,走进旁边一家刚开门的餐饮店。
周知微坐到我对面,第一句话就说:“你知道了。”
我沉默着点头。
她说自己还想再等一等,没想到我会在去学校前发现。
“这趟我已经买不到票了。你改晚一点,我陪你坐下一班。”
“到了也是先去安排好的酒店,那边有人接,不用赶这二十分钟。”
她拿起手机,准备看后面的车次。
我看着她按向屏幕的手指,想说别改,可嘴唇动了一下,声音没有出来。
坐在对面的人,是我在周家见了六年的周知微。
她说话时,我习惯先听。
可手机就在手边。
我慢慢拿起来,点开那个熟悉的短信页面。
【这趟车我不改,我先去学校。】
字发出去,我又接了一句。
【住处我自己订,不用让人来接我。】
桌对面的手机轻轻响了两声。
周知微停住手,看了看屏幕,再抬头看我。
“现在肯回我消息了?”
我攥着手机,没有接她这句话。
她也没有立刻往下说。
隔着桌子,我几乎能听见自己发紧的呼吸。
片刻后,她把查车次的页面关掉,发出一条新的消息。
手机就放在桌上,我能看见她说,接站不必安排了。
“好,你先去。”她说。
“到了给我报个平安。我坐下一班过去。”
她还是会来,并没有因为这两条短信就准备放下我。
我也仍旧怕她。
只是那个我在线上敢说出来的“不”,终于也能发给坐在面前的她。
她看着我把手机收起来,语气缓了一些。
“不是想管住你,是怕你到了那边,转头又把我删了。”
我耳朵有些热,垂下眼去。
她却没有避开这个话题。
“还有什么想问的,就现在问我。”
25
我抬起头,看了她很久。
明明有那么多问题,临到开口,却只说得出其中一个。
“那天在电梯外面,你认出包上的东西,就知道是我了?”
周知微点头。
“品牌百周年时,老客户可以定制一件纪念物。”
她看着我,补上后面的话。
“那两片帆的图,是我自己画的。”
“不会有第二件。”
所以,我一直担心被我妈问起的礼物,早就替我把名字递到了周知微眼前。
她不用在网上追查,也不用找任何人。
那天,我就背着它站到了她面前。
我想起她当时慢慢抬起的目光,指尖又有些发凉。
她原来是这样知道的。
可二十分钟实在短,短得只够我问出这个问题,检票的提示便响起来了。
周知微没有再留我,起身送我出去。
许母站在安检口,远远看着儿子和周知微走回来。
周知微松开了搭在砚宁腕边的手,她才把箱子推过去。
儿子刚握住拉杆,一袋早餐又被递到了他面前。
许母的目光在纸袋和两个人之间转了一下。
周知微平时连话都懒得同她说,今天竟然这么早赶过来,还给砚宁带了早饭。
她正想开口,儿子先轻轻咳了一声。
他抬头,望向周知微。
周知微看着他,过了一瞬,才说:“助理买的,刚好多了一份。”
许母没有再问。
她盼着砚宁能和这个姐姐亲近些,可真见到两人比从前熟悉,又不知该怎样接话。
砚宁拿好早餐,推着箱子进了安检。
走出一段,他又回过头来。
她站在这边,周知微立在另一侧,谁都还没离开。
儿子朝她们举起手,挥了挥,才重新转身,往里面走去。
26
入学以后,我和周知微见面的次数,比在家里时还多。
两周里,见了六面。
她似乎突然有许多必须留在北京处理的工作,约我吃饭时,也总说得顺理成章。
我很难开口拒绝。
那个六年前就站在我生活里的周家继承人,和手机里会听我倾诉的人,如今终于成了同一张脸。
我还没有适应。
她却已经不打算再退回姐姐的位置。
一次吃饭,她递过纸巾,替我擦了下嘴边的饭粒。
我不受控制地往后躲了一点。
她的手停在那里,我终于问出了另一件事。
“你以前说,已经足够了解我。”
“可那时候,你不知道是我。”
我看着她,声音越来越轻。
“是许砚宁,是你继母的儿子,是你名义上的弟弟。”
周知微没有避开我的目光。
“我说过,做了什么,我都能承担。”
她把纸巾放下,认真地告诉我,知道那个人是我,她只用了十分钟,就接受了。
“没有你想的那么难。”
“反而觉得,原来是你。难怪是你。”
她向前靠了一点,像是要让我把后面的话听得更清楚。
“砚宁,我没后悔。”
我没有再退,只看着她抬起手,替我理开额前有些乱的头发。
后来,周知微把更多的工作挪到了北京。
她在学校附近有了住处。
她没有掩饰自己为什么来,也没有掩饰每一次想见我的意思。
一旦想要什么,就一定要拿到的性子,她没有改。
我也能感觉到,她在收着自己的手,免得把我逼远。
可我说过的话,她也真的记住了。
我的课程、同学和社团活动,她没有插手。
我想自己做的事,她会忍住,不再顺手替我把每一步都铺完。
她总是离我很近,却慢慢学着等我把话说完。
我知道自己迟早会再被她打动。
两年前隔着屏幕,她偶尔放轻的一句话,就能让我等很久。
如今这样一个骄傲的人,站在面前,一次次认真地听我说,我更难一直把她推开。
只是我妈仍在。
想到她,我便又会想起自己在周家过的那些年。
她不会接受的。
我始终这样想。
27
成年以后,我做过不少决定。
每做一件,还是忍不住先想,我妈会不会生气,她会怎样看我。
周知微知道我在怕什么。
大三那年暑假,她回去了一趟。
回来和我吃饭时,忽然告诉我,她爸爸和我妈离婚了。
我一下抬起头,连筷子都忘了放。
她却很平静,先给我夹了点菜,才把下一句话说出来。
“我们的事,他们也知道了。”
我怔怔看着她。
我妈没有打电话来骂我,也没有叫我立刻回去。
周知微看见我的表情,忍不住笑了一下,伸手轻轻碰了碰我的下巴。
“我跟她谈过。”
“我爸不可能照顾她一辈子。真要争周家的东西,她争不过我。”
她说这话时的语气,并不比从前处理工作更重。
却也没有替自己遮掩什么。
“但她如果是我的婆婆,我会尊重她,让她往后也能安安稳稳地富贵一生。”
“这些年知根知底,她要替儿子挑对象,还有谁比我更合她心意?”
我看着周知微,许久没有说话。
她握住我放在桌边的手,慢慢把手指扣了进来。
“砚宁,再没有谁会比我更适合你。”
“而你,是我唯一认定的人。”
那天,餐厅没有别的客人。
周知微提前让人把位置空了出来。
她取出戒指,轻轻戴到我手上。
旁边的钢琴静静立着,琴盖已经打开。
她低下声音,问我:“还记得那个暑假,你最后一次上课弹的曲子吗?”
“再弹一遍给我听,好不好?”
我看了她很久。
然后站起来,俯身在她唇边轻轻碰了一下。
从小到大,那些课、那些曲子,常常意味着我还不够好,还要再练。
只有这一回,没有人在旁边计时,也没有人等着挑出错音。
我走到钢琴前坐下,把手放到熟悉的琴键上。
周知微就坐在不远处,看着我。
我仍能看见脚边的深渊。
可她就在那里,看着我,让我稳稳地弹完了最后一个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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