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匹马心肺衰竭,没救了。
驯马师摇头,兽医签了安乐死同意书。
我蹲下来,听见它骂了一句国粹。
“蹄铁卡了碎石,疼得老子站不住,你们一群废物!”
我默默拆开马蹄,取出碎石。
千万冠军马,当场站了起来。
全场安静得能听见心跳。
从那天起,动物们排着队找我看病。
问题是——它们嘴太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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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叫江野。
二十六岁,兽医专业毕业三年,目前在青山马术俱乐部当实习兽医。
说是实习兽医,其实就是个铲屎的。
每天的工作内容:清马厩、拌饲料、给马洗澡、处理马粪。
偶尔有匹马拉稀,我还得蹲那儿观察粪便形态,写观察日志。
三年了,一台手术没让我上过。
原因很简单——俱乐部的首席兽医赵国栋,不让。
“江野,你学历不够,经验不够,碰坏了这些马,你赔得起吗?”
赵国栋四十出头,啤酒肚,油腻中年男的标配长相。
他是老板李嘉恒的大学同学,靠关系进来的,兽医证还是花钱买的。
但没办法,人家站在食物链顶端。
我站在马粪旁边。
今天照常铲屎。
铲到第三铲的时候,后脑勺被人拍了一下。
“江野!赵医生叫你去B区马厩,快点!”
喊我的是马倌老周,五十多岁,常年晒得黝黑,说话嗓门跟喇叭似的。
我放下铲子,拍了拍手上的草屑。
“什么事?”
“那匹‘烈风’出问题了。”
我脚步顿了一下。
烈风。
俱乐部身价最高的马,去年全国马术障碍赛冠军,估值一千二百万。
它的主人是青山马术俱乐部最大的金主——沈家。
沈家在本市是什么概念?
这么说吧,青山区有三分之一的商业地产姓沈。
他们家的千金沈令仪,是本市社交圈的顶流。
而烈风,是沈令仪最宝贝的马。
我快步赶到B区马厩。
远远就看见一群人围在那儿。
赵国栋站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两个助手。
俱乐部的老板李嘉恒也在,穿着定制西装,脸色很难看。
还有几个穿着考究的陌生人。
其中一个女人站在最中间,身形笔直,下巴微抬。
黑色马术服,长发扎成低马尾,皮肤白得像瓷。
她没看任何人,目光只盯着马厩里的烈风。
沈令仪。
我第一次见她本人。
比照片上冷多了。
冷到周围的人说话都不自觉压低声音。
我挤到外围,看见了烈风的状态。
它侧卧在马厩里,四肢僵硬,腹部剧烈起伏,呼吸又浅又快。
眼球浑浊,瞳孔放大。
按教科书的说法——这是典型的急性循环衰竭体征。
赵国栋蹲在旁边,听诊器挂在脖子上,脸上写满了凝重。
他站起来,摘下听诊器,转身面向李嘉恒和沈令仪。
“李总,沈小姐。”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压得很低,故作沉痛。
“烈风的心律严重不齐,肺部有大面积湿啰音,初步判断是急性心肺衰竭。”
他停顿了一下,做出一个无奈的表情。
“这种情况……继续治疗意义不大,建议安乐。”
安乐。
两个字落地,像一颗石子砸进水里。
沈令仪的眼神终于动了。
她转头看赵国栋。
那个眼神没有愤怒,没有悲伤。
只有一种审视。
像在看一件不合格的商品。
“赵医生,你确定?”
赵国栋被她看得后退了半步,但还是点了点头。
“确定。心肺衰竭一旦进入急性期,逆转的可能性几乎为零。强行维持只会增加它的痛苦。”
他说得很流利。
因为这段话,他昨晚对着镜子练了三遍。
我怎么知道的?
因为他的助手小刘,昨晚亲口告诉我的。
“赵哥说了,这匹马救不活的,不如趁机表现一下专业态度,给沈家留个好印象。”
小刘原话。
所以赵国栋根本没认真检查。
他看了一眼烈风的体征,直接往最严重的方向靠。
因为对他来说,判定死亡比治好一匹马容易一万倍。
治好了是应该的,治不好要担责。
直接宣判死刑,反而显得他“客观”“专业”“敢说实话”。
我站在人群外面,手攥着裤缝。
想说话。
但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因为说了也没用。
我一个铲屎的,凭什么质疑首席兽医的诊断?
就在这时候。
我脑子里突然炸开一个声音。
不是幻觉。
不是耳鸣。
是一个清晰的、暴躁的、中气十足的声音——
“放你妈的屁!”
我整个人僵住了。
那个声音继续骂。
“老子蹄铁卡了碎石,疼得站不住!一群废物,连个蹄子都不会检查,就知道在那儿叭叭!”
声音从马厩方向传来。
我猛地转头,看向侧卧在地的烈风。
它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赵国栋。
眼球里分明写着两个字——
**憋屈。**
我愣了三秒。
脑子里飞速运转。
我听到了马说话。
马在骂人。
而且骂得很脏。
我是不是疯了?
“你他妈到底来不来看看!”那个声音又炸了一句,“老子右前蹄!右前蹄!碎石卡蹄铁里了!你们是不是眼瞎!”
我的视线下意识移到烈风的右前蹄。
它的右前腿,确实蜷缩得比其他三条腿更紧。
蹄部微微内扣,不自然地贴着腹部。
如果是心肺衰竭,四肢应该是均匀的肌肉痉挛或瘫软。
不会出现单侧蹄部内扣的姿态。
除非——
哪条腿有局部疼痛源。
我脑子里的教科书自动翻页。
马匹因蹄部剧痛导致的急性应激反应,会引发心率飙升、呼吸急促、肌肉僵硬、瞳孔放大。
这些症状和急性心肺衰竭的表征高度重叠。
区别在于——心肺衰竭不可逆,而蹄部异物引起的应激反应,只要去除痛源,马匹可以迅速恢复。
赵国栋根本没检查蹄部。
他连马蹄都没翻过来看一眼。
我深吸一口气。
脑子里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说:别出头,你就是个铲屎的。
另一个说:这是一条命。
还有第三个声音,来自烈风。
“你那个穿蓝衣服的小子,别他妈站着看戏了!你倒是过来啊!”
它在叫我。
我今天穿的确实是蓝色工作服。
我咽了口唾沫。
迈出了一步。
“等一下。”
我的声音不大,但周围安静得过分,所以所有人都听见了。
赵国栋转过头,皱着眉看我。
“江野?你干什么?”
李嘉恒也看过来了,眼神里写着——你谁啊。
沈令仪没动,但她的视线平移到了我身上。
我又往前走了两步。
“赵医生,我觉得烈风可能不是心肺衰竭。”
空气凝固了大概两秒。
然后赵国栋笑了。
那种笑法,我很熟悉。
居高临下的,带点怜悯的,像大人听见小孩说“我要当宇航员”时的笑。
“江野,你是实习兽医,你的工作是清理马厩。专业诊断的事,不是你该插嘴的。”
他的两个助手也跟着笑。
小刘甚至小声嘀咕了一句:“哟,铲屎哥要逆天了。”
几个围观的马倌也露出看热闹的表情。
李嘉恒的脸色更难看了,冲我使眼色,意思是——赶紧滚回去。
我站在原地,没动。
因为烈风又在骂了。
“对对对,就是你,蓝衣服的!别怂!你过来!老子右前蹄!碎石!快!”
它的语气从暴躁变成了急切。
甚至带着一点……恳求。
一匹骄傲的冠军马,在恳求一个铲屎的来救它。
我的手攥紧了。
然后松开。
我没再说话,直接走向烈风。
“江野!”赵国栋提高了音量,“你没资格接触这匹马!出了任何问题你负得起责任吗?”
“对。”我蹲下身,语气很平,“出了问题我负全责。”
赵国栋噎住了。
他没想到我会接这句话。
我蹲在烈风身边。
它的体温很高,肌肉在持续颤抖,呼吸像破风箱。
但当我的手靠近它的头部时,它没有任何攻击性反应。
一匹处于剧痛中的马,通常会踢、咬、挣扎。
烈风没有。
它只是喘着粗气,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我。
脑子里的声音变了。
不骂了。
只说了一句。
“谢谢。”
我的手移到它的右前蹄。
轻轻翻起。
蹄铁和蹄底之间的缝隙里,嵌着一块尖锐的碎石。
不大。
大概指甲盖那么大。
但它的位置极其刁钻,正好卡在蹄叉的沟槽里,每一次烈风试图站立,体重压下去,碎石就会刺入软组织。
这种持续的、剧烈的疼痛,足以让一匹马产生全身性的应激反应。
心率飙升、呼吸急促、瞳孔放大、肌肉僵硬。
所有症状,全部吻合。
我用手指捏住碎石边缘,轻轻向外推。
碎石很紧,嵌得很深。
我从口袋里摸出随身携带的止血钳——这是我唯一的兽医工具,三年了一直带着,从来没机会用。
钳口咬住碎石。
轻轻旋转。
拔出。
一块三角形的灰色碎石,带着一点血丝,躺在我掌心里。
烈风的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
然后——
它的呼吸,肉眼可见地平缓了下来。
肌肉颤抖的频率在降低。
眼球的浑浊度在消退。
五秒。
十秒。
十五秒。
烈风的前腿撑住了地面。
后腿跟上。
它站了起来。
稳稳地站了起来。
一千二百万的冠军马,三十秒前还是“心肺衰竭、建议安乐”。
现在它站在马厩里,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尾巴。
全场鸦雀无声。
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也能听见烈风的声音。
“舒坦了。”
它说。
然后它扭头看了赵国栋一眼。
“废物。”
我差点笑出来。
忍住了。
站起身,转过来,面向所有人。
摊开手掌。
碎石躺在上面,血丝还没干。
“蹄铁夹层嵌入异物,导致急性应激反应。”
我说。
“不是心肺衰竭。”
安静。
持续的安静。
赵国栋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红。
他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李嘉恒的表情,从难看变成了微妙。
他看看赵国栋,又看看我,眼珠子转了好几圈。
而沈令仪。
她走到烈风身边,伸手抚摸它的颈侧。
烈风温顺地低下头,蹭了蹭她的掌心。
然后她转过身来,看着我。
第一次,有人用那种眼神看我。
不是审视。
不是怜悯。
是认真的、平视的注视。
“你叫什么名字?”
“江野。”
“江野。”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记,“谢谢你。”
三个字。
但我的耳朵发烫。
赵国栋终于找回了声音。
“这……这只是个意外,碎石嵌入的情况非常罕见,我的诊断流程是完全合规的——”
沈令仪没看他。
她只对李嘉恒说了一句话。
“李总,我希望以后烈风的日常保健,由这位江医生负责。”
江医生。
三个字砸在我脑袋上,比那块碎石还重。
李嘉恒迟疑了一下,看了赵国栋一眼。
赵国栋的脸已经完全扭曲了。
但他不敢在沈令仪面前发作。
只能咬着牙,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当然,沈小姐的要求,我们一定配合。”
事情就这么定了。
人群散了。
我站在原地,手心还攥着那块碎石。
脑子里嗡嗡的。
发生了什么?
我能听懂动物说话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为什么?
这些问题还没来得及想清楚,烈风又开了口。
“喂,蓝衣服的。”
我看它。
“你明天能不能给我加点苜蓿草?那个秃头给我配的饲料太难吃了,跟嚼纸壳子似的。”
”……“
”还有,隔壁那匹母马叫什么名字?棕色的那个,屁股特别圆的。“
我沉默了两秒。
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烈风不满的声音。
”喂!别走啊!我还没说完呢!“
我加快了脚步。
一个全新的、充满离谱的世界,在我面前打开了大门。
而门后面,全是动物的脏话。
【第二章】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俱乐部宿舍的单人床上,盯着天花板的水渍发呆。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问题——
我为什么能听懂动物说话?
回忆了一整晚,唯一能想到的异常,是昨天下午。
我在清理C区马厩的时候,被一匹刚运来的野马踢了一脚。
正踢后脑勺。
当场就晕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老周给我灌了半瓶藿香正气水。
”你小子命大,那一蹄子要是再偏两厘米,就不是晕了,是进太平间。“
老周的原话。
所以——被马踢了脑袋,然后就能听懂马说话了?
这算什么?物理外挂?
我翻了个身,决定不想了。
想也想不明白。
不管原因是什么,有一件事是确定的:这个能力是真的。
因为第二天一早,我就又验证了一次。
清晨六点,我端着饲料桶走进A区马厩。
A区住着八匹训练马,都是俱乐部的日常教学用马。
第一匹,花斑母马,叫”糖果”。
我把饲料倒进槽里,它低头嚼了两口。
然后抬头看我。
“今天的燕麦是不是换供应商了?口感粗了,嚼起来拉嗓子。”
我的手停在半空。
它真的在说话。
或者更准确地说——我的脑子在自动翻译它的意思。
它发出的声音还是正常的马的嘶鸣和鼻响。
但这些声音传进我耳朵后,会自动解码成人类语言。
语气、情绪、甚至用词习惯,都非常鲜明。
我默默在心里记了一笔:糖果,母马,口味挑剔,语气像退休干部。
第二匹,黑色公马,叫“闪电”。
我给它倒饲料的时候,它看都没看我。
只是不停地甩尾巴,扭头看向窗外。
“那个骑术教练什么时候来?昨天那个学员屁股跟秤砣似的,颠得我脊椎疼。今天要是再让那胖子骑我,我就尥蹶子把他甩出去。”
我又记了一笔:闪电,公马,暴脾气,腰不好,仇恨胖子。
第三匹,棕色小母马,叫“小豆”。
它见到我就凑过来,脑袋拱我的胸口。
“哥哥哥哥你今天好帅啊有没有胡萝卜给我一根吧求求了。”
语速极快,没有标点,全程撒娇。
我从口袋里摸出一根胡萝卜递过去。
它叼住,嚼得嘎嘣响。
“哥哥你最好了我最喜欢你了明天还来啊。”
我记了第三笔:小豆,小母马,社牛,话痨,重度胡萝卜上瘾。
八匹马,八种性格。
有的毒舌,有的暴躁,有的话痨,有的沉默寡言。
其中最安静的那匹老马,一句话没说,只是默默吃完了饲料,用尾巴甩了我一下。
我以为它不想理我。
直到我走到马厩门口,听见它在身后慢悠悠地说了一句:
“年轻人,少管闲事,多铲屎。”
得。
连马都教我做人了。
吃完早饭,我去了B区。
烈风的专属马厩。
推开门,它正站在角落里啃干草。
看见我,耳朵竖了起来。
“来了?今天穿绿的了?昨天穿蓝的好看点。”
”……你还管我穿什么颜色?“
”那当然。你是我的专属兽医了,出去代表我的脸面。穿太丑我不认。“
我深吸一口气。
这匹马,身价一千二百万。
嘴臭程度,一亿二千万。
我蹲下来检查它的右前蹄。
昨天取出碎石的位置有轻微的红肿,但没有感染迹象。
我用碘伏给它做了清洁和消毒。
它低头看着我操作,难得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说:“你手挺稳的。”
”谢谢。“
”比那个秃头强一万倍。“
”……赵医生不秃,他只是发际线靠后。“
”那叫秃。你别帮他说话,他差点把我弄死。“
我没接话。
因为它说的是事实。
处理完蹄子,我站起来,打算去拿新的蹄铁垫。
烈风突然叫住我。
”喂。“
”嗯?“
”隔壁那匹棕色母马,真的叫什么名字?“
”……朱砂。“
”朱砂。“它重复了一遍,尾巴甩了两下,”好名字。她有没有对象?“
”你是马。“
”马不能谈恋爱吗?种族歧视是吧?“
我拿起蹄铁垫,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传来它的喊声。
”你帮我打听打听啊!就说我是冠军马!年薪千万那种!“
我关上了马厩的门。
靠在门板上,仰头看天。
我江野,兽医专业本科毕业,执业兽医资格证持有者。
三年铲屎生涯,终于等来了职业转折。
但这个转折的画风,跟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我以为会是某个德高望重的教授发现我的才华。
结果是一匹马骂了一句脏话。
人生啊。
上午十点,俱乐部来了一批客人。
是本市几家企业的老板,来参加马术体验活动。
这种活动俱乐部每个月搞两次,本质上就是社交局。
老板们骑骑马,拍拍照,聊聊天,顺便谈谈合作。
我本来跟这事儿没关系。
但李嘉恒的助理突然找到我,说沈小姐点名要我去B区待命。
”沈小姐今天会带客人来看烈风。“
我换了件干净的工作服,去了B区。
到的时候,沈令仪已经在了。
今天她穿的是白色骑装,长靴,头发还是低马尾。
身边跟着两个人。
一个是她的助理,矮个子女生,戴眼镜,抱着平板电脑。
另一个——
我一看就知道不好惹。
四十多岁的男人,西装笔挺,胸口别着一枚徽章。
我认出那个徽章。
华北马术协会的标志。
赵国栋也在。
他站在沈令仪身后两步远的地方,脸上挂着职业假笑。
看到我的时候,假笑僵了半秒。
然后又迅速恢复。
”江医生,你来了。“
他叫我”江医生“的时候,那个”医生“两个字,咬得特别重。
像是在提醒所有人——这人就是个铲屎的。
我没理他。
走到烈风的马厩前。
沈令仪看了我一眼,微微点头。
算是打招呼。
那个戴徽章的男人走到我旁边,打量了我两眼。
”你就是昨天给烈风看病的那个兽医?“
”是。“
”很年轻。“
他的语气不像是夸奖。
更像是在说:很嫩。
”我是华北马术协会的评审委员,钱昌海。“他自报家门,声音不大,但有种不怒自威的劲儿,”沈小姐跟我提了昨天的事。“
他看向马厩里的烈风。
”心肺衰竭的误诊,和蹄部异物的排查。“
我注意到赵国栋的笑容又僵了一下。
钱昌海继续说:“说实话,蹄部异物引起的急性应激反应,在临床上确实容易被误判为循环系统衰竭。这两种情况的表征重叠度超过百分之七十。”
他看了赵国栋一眼。
”赵医生的诊断方向不能说完全没有道理。“
赵国栋的脸色总算好看了一点。
但钱昌海话锋一转。
”不过,在做出安乐决定之前,连蹄部检查都没做,这就不是水平问题了,是态度问题。“
赵国栋的脸色瞬间垮了。
钱昌海没再看他,转头问我:“小江,你当时是怎么想到要检查蹄部的?”
我张了张嘴。
总不能说是马自己告诉我的。
”它的右前腿蜷缩姿态跟其他三条腿不一致。“我说,”如果是系统性衰竭,四肢的反应应该大致对称。单侧异常提示局部痛源。“
钱昌海的眉毛挑了一下。
”观察很细。“
这次的语气,是真的在夸。
烈风在马厩里打了个响鼻。
脑子里传来它的声音。
”臭小子,编的还挺像回事。“
我眼皮跳了一下。
这时候,沈令仪开口了。
”钱老师,下周沈家有一场私人马术赛事,需要对参赛马匹进行全面的赛前健康评估。“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文件。
”我想让江野来负责烈风的评估。“
赵国栋的脸彻底绿了。
赛前健康评估,是兽医的核心业务。
每次评估的报酬,是普通保健费的十倍。
更重要的是,沈家的赛事,来的都是顶级圈子的人。
在那种场合露脸,等于在整个马术行业打了个广告。
赵国栋一直以来,都是俱乐部唯一有资格接这种活的人。
现在——被我截了。
一个铲屎的截了。
他终于忍不住了。
”沈小姐,恕我直言。“他向前迈了一步,声音提高了半度,”江野只是实习兽医,他没独独立评估的资质。万一评估出了纰漏,影响的是您的参赛马匹,更是整个赛事的公信力。“
他说得冠冕堂皇。
但所有人都听得出来,潜台词只有一个——
凭什么是他不是我。
沈令仪没说话。
钱昌海也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说话的是烈风。
”这个秃头真烦。什么时候能把他开了?“
我咬了一下舌头。
然后沈令仪看向我。
”你愿意吗?“
三个字。
轻飘飘的。
但砸在我心口,重得像铅。
我想了两秒。
”愿意。“
赵国栋盯着我。
那个眼神,我读得懂。
不是愤怒。
是记恨。
从这一刻开始,我和他之间,就不只是上下级的关系了。
是对手。
而我,是那个先出拳的人。
【第三章】
接下来的一周,我全身心投入烈风的赛前评估准备。
白天检查烈风的身体各项指标,晚上翻教材、查文献、做评估方案。
俱乐部宿舍的灯,每天亮到凌晨两点。
烈风倒是很配合。
原因只有一个——我每天给它带两根胡萝卜。
”算你识相。“它嚼着胡萝卜,含糊不清地说。
除了烈风之外,我发现自己的能力范围在扩大。
不只是马。
俱乐部养的猫、狗、甚至栅栏上的麻雀,我都能听懂了。
门口看门的老黄狗,每天对着我摇尾巴,嘴里念叨的是:
“又是你,腿挺长,跑得快不快?能不能帮我追一下隔壁那只偷我骨头的花猫?”
厨房后面的流浪猫,见了我就跑,边跑边骂:
“离我远点,两脚兽,我不需要你的同情。”
最离谱的是门口那棵老树上的乌鸦。
我路过的时候,它歪着头看了我一眼。
”哟,这不是那个能听懂我们说话的人类吗?“
我停下脚步,抬头看它。
它拍了拍翅膀。
”没事,就随便叫叫,你忙你的。“
然后它对着隔壁楼顶的方向吼了一嗓子。
”老二!老二!那个人类来了!就是上次我跟你说的那个!“
远处传来另一只乌鸦的回应。
”卧槽真的假的!“
我快步走开了。
不想跟乌鸦社交。
日子就这么过着,忙碌但充实。
直到比赛前三天,出事了。
那天下午,我照常去B区给烈风做检查。
刚推开马厩门,就闻到一股不对的味道。
饲料的味道不对。
我凑近饲料槽,用手捻了一下。
燕麦的颜色正常,但触感不对,表面有一层极细微的粉末,不是燕麦本身的。
烈风还没吃。
它站在角落里,耳朵向后压着。
这是马匹警戒的姿态。
”有人动了我的饭。“它说。
”你没吃?“
”老子鼻子比你灵一万倍。那个味儿不对。“
我心里一紧。
迅速把饲料槽端走,找了个密封袋装了一份样本。
然后重新配了一份干净的饲料给它。
样本我没送俱乐部的化验室。
因为俱乐部的化验室,归赵国栋管。
我送去了城里一家第三方检测机构。
当天晚上,结果出来了。
饲料中检测出微量的”地高辛“成分。
地高辛。
强心苷类药物。
正常剂量可以治疗心律失常。
但对马匹来说,超出安全剂量的地高辛,会导致严重的心律紊乱。
如果烈风吃了这份饲料,三天后的比赛上,它会出现心率异常、步态不稳,严重的话——
直接猝死在赛场上。
而且,地高辛引起的心律紊乱,和真正的心脏疾病几乎无法区分。
尸检都查不出来。
这不是意外。
是谋杀。
有人要杀烈风。
我坐在宿舍的床沿上,看着手里的检测报告。
脑子里的第一反应是——赵国栋。
动机有了:我抢了他的饭碗,他怀恨在心。
能力有了:他是首席兽医,有权限接触所有马匹的饲料。
手段有了:他学过药理学,知道用什么药能造成”自然死亡“的假象。
但我没有证据。
检测报告只能证明饲料被动了手脚,证明不了是谁动的。
我需要证据。
也需要一个帮手。
第二天一早,我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去俱乐部的安保室,找到负责监控的老李。
”老李,B区马厩昨天下午的监控,还在吗?“
老李挠了挠头。
”B区的监控?昨天下午那个时段的存储出了点问题,画面断了大概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
”对,技术部说是存储卡故障。“
巧得很。
正好是饲料被动手脚的那个时间段。
我没追问。
追问也没用。
技术部的人,也归赵国栋的关系网管。
第二件事:我去找了沈令仪的助理。
那个戴眼镜的矮个子女生,叫叶知。
我把检测报告给她看了。
她看完,推了推眼镜,表情没什么变化。
”我会转交给沈小姐。“
”我需要见她本人。“
叶知抬头看了我一眼。
”你确定?沈小姐很忙。“
”确定。“
当天下午,沈令仪的车停在了俱乐部门口。
黑色的迈巴赫,低调但碾压。
她没去贵宾室。
直接来了B区马厩。
我在马厩里等她。
她进来的时候,第一件事不是看我,而是走到烈风身边,伸手摸了摸它的额头。
烈风很乖,低头蹭她的手心。
脑子里传来它的声音。
”姐姐来了。今天喷的什么香水?好闻。“
我嘴角抽了一下。
沈令仪转过身来,看着我。
”说吧。“
我把检测报告递过去。
她接过来,逐行看完。
表情始终没变。
没有震惊,没有愤怒。
只是在看完之后,把报告折了两折,放进大衣口袋里。
”你怀疑谁?“
”没有证据,不好说。“
”我问的不是证据。我问的是你怀疑谁。“
她的眼睛直视着我。
那种眼神,不接受回避。
”赵国栋。“我说。
她没有任何惊讶的反应。
好像她也是这么想的。
”监控断了?“
”断了四十分钟。“
”技术部的人查了吗?“
”查了。说是存储卡故障。“
她笑了一下。
不是高兴的笑。
是那种”果然如此“的笑。
”江野。“
”在。“
”比赛照常进行。烈风的安全,交给你。“
”如果赵国栋再动手?“
”他会的。“她说,”一次不成功,他一定会试第二次。人在恐惧的时候,只会加倍下注。“
她看着我。
”你需要做的,是让他亲手把证据送到我面前。“
说完她就走了。
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话。
我站在原地,消化了五秒钟。
让赵国栋亲手送上证据。
这意味着——
我要给他一个再次下手的机会。
同时,抓住他。
烈风在身后开口了。
”你们俩在密谋什么呢?听不太懂,但感觉挺刺激的。“
”有人想害你。“
”啊?谁?是不是那个秃头?“
”还没确定。“
”肯定是他。我跟你说,我一匹马活了六年,看人的眼光比你强。那个秃头,眼珠子转的时候像老鼠。“
我没回话。
因为我也是这么想的。
当天晚上,我做了几件事。
第一,联系了叶知,让她帮我在B区马厩里安装一个独立的微型摄像头。
不走俱乐部的安保系统,直接连我手机。
叶知效率很高。
第二天早上,摄像头就到位了。
藏在马厩横梁的缝隙里,角度正好覆盖饲料槽和入口。
第二,我调整了烈风的饲料管理流程。
所有饲料由我亲手配制、亲手投喂。
中间任何环节不经第三人。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
我故意留了一个破绽。
每天下午两点到三点,我会离开B区去A区做常规巡检。
这一个小时,烈风的马厩是空的。
饲料槽里会留有当天下午的加餐。
这是唯一的窗口。
如果赵国栋要动手,只能在这个时间段。
而摄像头,会忠实地记录一切。
剩下的,就是等。
比赛前两天。
下午两点一刻。
我在A区假装巡检,实际上一直盯着手机屏幕。
摄像头画面里,B区马厩空荡荡的。
烈风站在角落里打盹。
两点二十三分。
马厩门被推开了。
一个人影走了进来。
白大褂。
啤酒肚。
赵国栋。
他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
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塑料瓶。
拧开盖子,往饲料槽里倒了些粉末。
动作很快。
不到十秒。
然后他把瓶子塞回口袋,转身离开。
全程,摄像头拍得清清楚楚。
烈风在角落里打了个响鼻。
脑子里传来它的声音。
”这秃头又来了。我闻见了,又是那个味儿。“
”别吃。“
”废话。我又不傻。“
我保存了视频。
然后给叶知发了一条消息。
三分钟后,叶知回复了四个字:
“沈小姐收到。”
比赛前一天。
俱乐部来了几辆警车。
赵国栋被请去了李嘉恒的办公室。
一起在的还有沈令仪、钱昌海、两名警察。
门是关着的。
但我站在走廊里,能听见里面的动静。
不是用耳朵听的。
是办公室门口趴着的那只俱乐部的橘猫帮我”转播“的。
”里面那个胖子在哭。“橘猫懒洋洋地说,”哭得真难看。鼻涕都擦椅子上了。“
过了大概半小时,门开了。
赵国栋被两个警察架着出来。
他的脸惨白。
眼睛红肿。
走路都在打晃。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猛地抬头。
看见我。
那一刻他的眼睛里,有恨,有不甘,有恐惧。
但更多的是——
后悔。
他张了张嘴。
没说出话。
被架走了。
李嘉恒最后一个从办公室出来。
他看见我,站了两秒。
然后说了一句话。
”从今天起,你是俱乐部的首席兽医。“
我没有立刻答话。
因为我知道这不是升职。
这是补锅。
赵国栋走了,俱乐部需要一个人顶上,而我是目前唯一让沈家满意的选择。
”谢谢李总。“我说。
李嘉恒点了点头,走了。
剩下我一个人站在走廊里。
脚边的橘猫仰着头看我。
”恭喜升职。“它说,”能不能帮我跟厨房说一声,把我的猫粮换成鱼味的?鸡肉味的吃吐了。“
”……我尽量。“
”什么叫尽量?你现在是首席了,说话要有排面。“
我低头看它。
它低头舔爪子。
对它来说,俱乐部换谁当首席兽医不重要。
猫粮的口味才是大事。
【第四章】
赛前最后一天,所有参赛马匹集中到了沈家的私人马场。
沈家的马场在城郊,占地三百多亩。
说是私人马场,规格堪比国家级训练基地。
标准障碍赛道、室内训练馆、恒温马厩、全套兽医诊疗室——应有尽有。
我跟着运输车一起到的。
烈风在车上全程碎碎念。
”路太颠了。司机是不是闭着眼开的?“
”这个车厢味道不对。上一趟拉的是谁?有股骚味。“
”还有多久到?我腿麻了。“
我坐在副驾驶上,面无表情。
司机师傅还以为我在发呆。
到了马场,先安顿烈风。
沈家给它安排的马厩是单独的VIP区,比俱乐部的条件好十倍。
恒温恒湿,自动饮水,连饲料槽都是不锈钢定制的。
烈风进去转了一圈,评价道:
“凑合。比我想象的差点,但比那个破俱乐部强。”
”你挺难伺候的。“
”废话。一千二百万的马,就得有一千二百万的待遇。“
我没搭理它,去诊疗室做最后一轮赛前检查。
血液指标、心电图、关节活动度、蹄部状态——全部正常。
烈风的状态,是我见过的最好的。
它自己也知道。
”明天的比赛,老子要跑第一。“
”别紧张就行。“
”谁紧张了?你看我像紧张的样子吗?“
它甩了甩尾巴,昂着头。
像一个即将登台的巨星。
嗯,一个嘴臭的巨星。
下午,其他参赛马匹陆续到了。
一共八匹马,来自不同的俱乐部和私人马场。
其中有三匹,是今年全国排名前十的。
竞争很激烈。
而让我真正在意的,不是马。
是随马一起来的兽医团队。
八匹马,八个兽医团队。
我一个人,就是烈风的”团队”。
对面那些团队,少的三个人,多的五个人。
仪器设备拉了满满一车。
我看了看自己带来的一个工具箱。
里面最值钱的东西是那把止血钳。
差距有点大。
但我不慌。
因为他们没有我的“外挂”。
我在马场里转了一圈,假装散步。
实际上是在“采集情报”。
经过每匹参赛马的马厩时,我都能听到它们在说话。
一号马,灰色公马,叫“铁壁”:
“左后腿的蹄铁有点松。那个蠢货钉的时候偏了两毫米。跑起来有点硌脚。”
我在心里记了一笔:一号马左后蹄铁松动,高速行进时可能影响稳定性。
三号马,枣红母马,叫“红霞”:
“今天换了新饲料,胃有点不舒服。想放屁但是忍着了,周围人太多丢不起那个脸。”
记了一笔:三号马消化不适,明天比赛可能状态打折。
五号马,黑色公马,叫“夜行者”:
“这赛道弯道太急了。我不喜欢急弯。上次就是在急弯摔的。”
记了一笔:五号马对弯道有心理阴影,弯道处可能减速犹豫。
七号马,白色公马,叫“雪崩”:
这匹马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
只是安静地站在马厩里,目光平静。
我多看了它几眼。
它也看了我一眼。
然后说了一句:
“你看得懂我。”
不是疑问句。
是陈述句。
我的后背微微发凉。
这匹马,和其他马不一样。
它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沉淀感。
像一个见过大场面的老兵。
我看了看它的资料:雪崩,七岁,去年全国障碍赛亚军,今年状态回升,是夺冠最大热门。
烈风的最强对手。
我回到烈风的马厩,把情况跟它说了。
“七号那匹白马,别小看。”
“白的那个?看着挺臭屁的。”
“它去年是亚军。”
“亚军?那不就是第一名的手下败将?”
“去年赢它的那匹马,今年退役了。”
烈风沉默了两秒。
“也就是说,它今年没有对手了?”
“有。你。”
它的耳朵竖了起来。
尾巴甩了一下。
“那就更得跑第一了。”
比赛当天。
天气很好,晴,微风。
沈家的马场坐满了人。
不是普通观众。
是本市的商圈精英、马术圈的资深人士、几家媒体的记者。
沈令仪坐在主看台。
今天她穿的是一套藏蓝色的西装裙,头发放下来了,耳朵上一对钻石耳钉。
她旁边坐着钱昌海,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大人物。
气场压得整个看台都安静了几分。
我站在赛道旁边的兽医区。
烈风已经被牵到了出发区,骑手是俱乐部的签约骑手陈峰。
陈峰二十八岁,全国排名第十二,算是中上水平。
烈风本身实力强,骑手的水平够用就行。
我走到烈风身边,最后检查了一遍肚带和蹄铁。
“紧张吗?”我小声问。
“你才紧张。”它哼了一声,“看着就行了。”
然后它压低声音。
“对了,那个白马在哪儿?”
我看了一眼出发区。
七号雪崩,在三号位。
烈风在五号位。
中间隔了两个身位。
“三号位。白的那个。”
烈风扭头看了一眼。
然后它的身体微微绷紧了。
耳朵向前竖起,鼻孔扩张。
它也感受到了。
那匹白马身上的压迫感。
“有意思。”烈风说。
发令枪响了。
八匹马同时冲出。
障碍赛的赛道全长约四百五十米,设置了十二道障碍,包括单横木、双横木、三横木、水障、组合障碍等。
比的不只是速度,更是马匹与骑手之间的配合精度。
前三道障碍,烈风和雪崩几乎同时通过。
速度持平,跳跃高度持平,落地姿态持平。
其他六匹马,已经被拉开了半个身位到一个身位。
从第四道障碍开始,差距出现了。
雪崩的优势,是弯道。
它的弯道处理极其流畅,减速幅度小,转向干净。
而烈风在弯道上会稍微犹豫——不是怕,是陈峰的指令给得慢了半拍。
骑手的差距。
第七道障碍过后,雪崩领先了大约半个身位。
我站在赛道边上,手心攥出了汗。
烈风的声音传来。
“这骑手拖我后腿。弯道指令慢了!”
它在骂人。
但骂归骂,它没有乱来。
一匹好马的本能——信任骑手的指令,哪怕指令不够完美。
第九道障碍。
组合障碍。
两道连续横木,间距极短,要求马匹在第一跳落地后立刻起跳第二道。
这是对爆发力和协调性的终极考验。
雪崩先到。
起跳。
过杆。
落地。
再起跳。
过杆。
落地。
干净利落。
观众席响起掌声。
烈风紧随其后。
第一跳——过了。
落地。
起跳的瞬间——
我看到了。
它的后腿蹬地的角度,比正常起跳高了五度。
这不是失误。
这是烈风在用自己的方式弥补骑手的指令延迟。
它自己算好了距离和角度。
自己做了判断。
第二跳——
清杆。
落地稳如磐石。
全场炸了。
最后三道障碍。
雪崩领先半个身位。
烈风在追。
第十道障碍,单横木,一米四。
两匹马几乎同时过杆。
差距缩小到四分之一个身位。
第十一道障碍,水障。
雪崩过了。
烈风过了。
差距——几乎为零。
最后一道。
三横木。一米五五。
全场最高。
雪崩起跳。
过杆。
落地。
烈风起跳。
时间好像慢了下来。
我看到它的前腿收起,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后蹄从横木上方掠过。
间隙不超过两厘米。
落地。
蹄铁叩击地面的声音,像敲鼓。
冲过终点线。
全场安静了一秒。
然后——
欢呼声差点掀翻看台。
大屏幕上显示了最终成绩。
烈风:57.82秒,零罚分。
雪崩:57.91秒,零罚分。
差了零点零九秒。
烈风赢了。
我站在赛道边上,腿有点软。
烈风在赛道上溜达了一圈,打了个响鼻。
然后扭头看了我一眼。
脑子里传来它的声音,气喘吁吁的但是掩不住得意。
“看见没?”
“看见了。”
“这就叫实力。”
“嗯。”
“回去加三根胡萝卜。”
“两根。”
“三根。不然下次我罢赛。”
”……三根。“
颁奖仪式上,沈令仪亲自上台给烈风戴了一条红色绶带。
烈风昂着头,站得笔直,很配合地摆了好几个造型。
像个走红毯的明星。
脑子里的弹幕没停过。
”拍我左边脸,左边好看。“
”这个角度不行,换一个。“
”那个记者的闪光灯太亮了,晃眼。“
我站在人群外面,远远地看着这一幕。
沈令仪戴完绶带后,转身走下台。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没说话。
只是看了我一眼。
微微点头。
那个点头的弧度很小。
但嘴角有一个极轻的上扬。
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然后她就走了。
我站在原地,心跳比烈风冲刺的时候还快。
太阳晒在身上,暖的。
这一天,我从一个铲屎工,变成了沈家认可的首席兽医。
当然,我知道,这才刚刚开始。
因为赵国栋虽然被带走了,但他背后的关系网还在。
因为俱乐部内部还有人对我不服。
因为我的能力——听懂动物说话——这个秘密如果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还因为——
我走出马场大门的时候,手机收到了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江医生,我是城南宠物医院的林安。听说您在动物诊疗方面有特殊的天赋。我们这边有一个棘手的病例,十二条流浪狗集体出现相同症状,没有任何兽医能查出病因。方便来看一下吗?“
我盯着短信看了十秒。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烈风的”转播”,通过马场里的橘猫传来的。
“喂,你还没走?记得我的胡萝卜!三根!”
我把手机揣回口袋。
抬头看了看天。
一个新的病例。
十二条狗。
集体相同症状。
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不是普通的病例。
走吧。
反正,我已经习惯了。
习惯听动物骂人,习惯它们的脏话、牢骚、恋爱脑和饲料投诉。
习惯这个离谱的、荒唐的、但又无比真实的新世界。
毕竟。
我是江野。
一个能听懂动物说话的兽医。
而动物们,嘴是真的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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