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句谎话换不出水
姨妈把金戒指塞进柜台,我退给了她。
她嘴唇干得起皮,攥着戒指,像攥着一截救命的绳子。
柜里的水就在眼前,六瓶,一升装。昨晚我一瓶瓶擦过,瓶盖上的灰都没留。
我抡锤砸了三次,柜门没有裂,虎口倒震出了血。
傍晚六点,姨妈费月娥站在门里,跟我说,她只是路过,来看看我死了没有。
柜上的铜尺没有动。
她又说,她不渴。
尺子依旧平着。
门外灰雾翻上台阶,路边一辆车被卷进去,车灯亮了一下,随后传出有人用指甲刮玻璃的声音。
姨妈终于把戒指收回来,看着我。
“石毓康,我不是路过。我绕了两条街,想来投奔你,又怕你赶我。”
铜尺落下,叮一声。
她手边那瓶水,自己滚进了取货槽。
2 铺子没给我添新货
城里的灰雾是七天前来的。
第一天,大家还以为是哪里烧了东西。第三天,窗外已经看不见对面楼,走进浓雾的人,有些回来,有些只剩下声音在街上喊。
我没去数到底多少。
父亲留给我的杂货铺,在旧城最靠东的一排门面。铺后有一间小屋,水、电和网一断,我就搬回来了。不是觉得祖产能保命,只是我的出租屋在十五楼,楼道里已经开始有人敲门借水。
第七天清早,柜台上多了那根铜尺,昨晚还开得了的货柜也封死了。
尺子不是称重量的,两端各有一只浅盘。左边什么也放不住,右边刻着一行小字:缺了哪句话,向那个人补。
我先拿钱试,没用。又放手机、钥匙、父亲那块表,一样没用。
柜门像长在木头里。我砸过,撬过,拿拆门的螺丝刀捅过,最后发现,里面的东西一件没动,自己却把工具刃口弄豁了。
试到第七天下午四点,我坐在柜后,想着要是活着出去,第一件事就是把这破铺卖掉。
然后我对着父亲的遗照说了一句话。
“爸,我以前说回来接你的班,是哄你出院。我早就不想守店了。”
铜尺响了。
我吓得一脚踢翻凳子。
取货槽里,多出一袋我选中的压缩饼干。塑封上的日期,跟柜里原先那袋一模一样。我伸手去数,里面果然少了一袋,没有凭空补回来。
我没敢立刻吃。
我在尺边找到一张折着的纸,背面有父亲记货时留下的笔迹,正面却是新写的交易方法。收的是本人曾经隐瞒、而且影响过对方选择的事实,要向该知道的人说清,并让对方听见;已经去世的,向其遗物或照片说,也算。
讲自己不知道的事,讲别人的隐私,预支一句将来的保证,都不行。同一件事不能反复换。每个人每个自然日,只能取一件,大小不论。
我把饼干放回柜台,想重选水。
铜尺没有再响。
选中的东西既然出了货,就换不了。今天只能吃饼干,水还得靠我自己剩下的半壶。
我没有突然成了末日里想要什么就有什么的人。
柜中剩下六瓶水、五袋饼干,三盏引路灯,以及一辆折叠手推车。加上刚取出的那袋,原先总共十六件。我父亲进的其他货,都在普通货架上,已经被我和先来的人吃用得差不多了。
铜尺底座留着一圈暗金色的光,罩住整间铺子,灰雾停在门槛外。可我试着拿灯往外照,那圈光半步也跟不走。铜尺只认这一个柜子,挪不出柜台。柜门封着,我不能把没售出的货抱走,也不能把尺带去找别人。
手机里最后收到的集合信息,是第八天早八点,东外环旧收费广场有接应车。消息由沿街的几个社区点传过来,后来信号断了,我还留着原图,不能保证车一定等到几点,更不敢把那张图当作有人会来我门口抬我走。
从铺子绕后街到广场,一点二公里。
以前买菜走二十多分钟,现在路上有雾。
父亲卖引路灯好多年。以前是这座城走夜雾用的旧货,我一直嫌它又贵又笨,煤油灯似的灯身,烧的却是封在芯座里的白石。每盏完整的灯能照四十五分钟,雾里只护得住紧挨着的三个人,四个人并排,就有人露在光外。
普通手电的光不管用。这一点,我亲眼看着街头的人试过。
那人走进灰雾,手电亮着,照不见自己的手。他退回来时,后背衣服被撕开了三道,灯却还好端端地握在手里。
我把三盏灯看了又看。
今天那一件,被我换成饼干了。
3 先喝半瓶
费月娥拿到水,没有一口喝完。
她拧开瓶盖,先倒半盖润嘴,咽下去,才问剩下的能不能放我这里,免得有人抢。
我说已经是你的了,想搁哪儿搁哪儿。
她坐到门边,让我把戒指收着。我没要,她骂我装阔,说她只怕自己死了,戒指给人白拿。
“那你先戴稳。等上了车再说。”
她看看柜台,问刚才那句话是不是在我心里放了很多年。
我说我不知道柜子为什么认。
“我不是问柜子。我问你。”
我低头把锤子收进桌下,没有答。
她从兜里摸出一小包盐,把破塑料袋重新卷好,没再逼我说。
父亲住院那阵,她总让我回来,说铺子少个人。我在外面跑小生意,赚不到多少,回电话时嫌她烦,说守铺能有什么出息。父亲去世后,她又劝我别急着卖,我觉得她就惦记这间门面的升值。
那点旧脾气,没有因为末日来了就一下消散。
门外有人拍卷帘门,我先握住锤柄。
来的叫车洪生,以前送水的。肩膀宽,裤子膝盖处磨得发亮,身后还带着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两个人推着轮子坏掉的购物车,车里坐着个脚踝肿起的女人。
女人怀里有个小孩,脸压在她肩膀上,没有哭,只盯着我们手里的水。
车洪生说后街的小避雾点撑不住了,那里的人想往东边走,听说我这儿还有旧式引路灯。
我让他们进门。
又过了一会儿,杜建威带着两个人到了。
他原先管旁边写字楼的库房,灰雾来了以后,带人把地下仓的水搬出来,组织过几次转移。我们这条街没有谁一开始就敢担这个事,他敢,大家自然都听他的。
我、姨妈、车洪生,连同先后赶来的六个人,铺里共九个。
来的六个里,有杜建威、一个扶墙走的老先生、一对母子,以及两个男人。一个叫人时总压着声,另一个胳膊缠着绷带。母亲那只伤脚,车洪生说是赶来时踩歪的,我没拿店里的东西乱给她上药,只把椅子让出来,让她少站。
杜建威进门就看货。
看完水,又看灯,最后才问我店里有没有吃的。
我把铜尺怎么响、一个人一天只能买一件,讲给他们听。
他在柜前站了半天,伸出两根手指摸了摸柜门。
“你确定,收这个?”
“钱试过了。锤子也在这儿。”
他没有去拿锤子,转身问姨妈,是不是真的出了水。
费月娥举起半瓶。
他看了一眼瓶盖,又望向我。
我以为他会说这不科学。
他却问,能不能让别人替自己取。
4 老人的那句话
老先生要水。
他已经渴得不想说话。母亲想替他买,我告诉她,每个人今天选什么,得自己定。她替人拿了一瓶水,自己的灯或食物就得等明天。
她看了眼孩子,手缩回去。
老先生说不用她换。他扶住柜角,朝那个一直压着声的男人道了歉。
“我以前说你的手表是自己弄丢的。其实是我拿去卖了。”
男人的脸一下沉下来。
我们都没说话。
老先生讲得断断续续,先想说是为了交家里的费用,最后自己停了。他把理由咽回去,承认当年还训过对方,说没本事守住东西就别怪别人。
铜尺响了。
一瓶水滚出来。
男人没有替他拧盖。他把脸别过去,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先喝,剩下的等离开这里再谈。
我把水递到老先生手里,没有替那句道歉配上原谅。
铜尺只给货,不会替我们把老账抹掉。
下一个是孩子母亲。她跟孩子说,前两天那袋水果不是自己不爱吃,是家里只够给他留一点。孩子愣了愣,问她当时是不是也饿。
她点头。
“我说不饿,是骗你的。”
尺子轻轻一晃,她选了一盏灯。
灯在取货槽中亮起一瞬,又熄下去。白石还没点燃,四十五分钟一分没少。
孩子伸手去摸铜尺,说自己昨天偷吃了一块糖,没告诉妈妈。
铜尺没响。
他脸更白了,以为自己连一句真话都说不好。
我拉住他伸进取货槽的手,叫他别急着编更严重的。他只是吃了一块原本分给他的糖,母亲不知道,也没有因此作过别的选择。这个柜子不是什么事情说得越可怜越给货。
孩子想了半天,忽然抬头看母亲。
“我把你的鞋带藏起来了。你那天说要走,我怕你不带我。”
母亲呆住。
她原本以为鞋带被楼道里的东西扯走,才拿布条绑着脚,绕过楼梯跑回来,错过了前一批离开的邻居。
孩子哭了,哭得没有声音,一直往她衣服里钻。
铜尺响起来,他选了一袋饼干,却先塞到母亲手里。
母亲抱住他,想训,又看见他的脸,最后只说以后别这样了。她没有夸孩子懂事,手一直按着他的后背,按得很用力。
我把取货槽擦干净,擦到第三遍才发现自己只是在找点事做。
姨妈问我,柜子是不是非得让人难堪。
我说也可以不买。
她望向外面的雾,没反驳。
5 不敢搬的那一趟
车洪生最后才走到柜前。
他先看了灯,又看折叠推车。孩子母亲的脚不能久走,原先的购物车歪着一只轮,到了后街有碎石的地方,肯定得有人一路抬。
他说选车。
杜建威皱眉,叫他选灯,说车还能凑,灯少一盏就少三个人出去。
“车都不能走,她出去怎么走?”车洪生问。
“我会安排。”
车洪生没吵,朝他摊开两只手。
“那你先安排。安排完,我选灯。”
杜建威没再接。
车洪生转向那两个跟杜建威一起来的男人,开口说,当初地下仓还有一排饮用水,自己没搬。
“我跟你们说后门台阶塌了。没塌。我就是怕雾进来,提着两桶先跑了。”
绑绷带的男人抬起头。
他那次跟着返回去搬余下的东西,走了更远的正门,才被雾里的东西碰伤胳膊。所有人都以为后门走不了,车洪生也跟着这么说。
车洪生没看铜尺,先看他的伤。
“你要骂就骂。别等水出来再忍着。”
那男人把手从桌上拿开,很轻地说,回头再说。他往墙边挪了挪,没有让车洪生继续替自己背包。
车轮咔地落进取货槽。
是我父亲以前进的送货小推车,折起来能卡进柜中,打开后带一块平板。我把支架全部撑开,照着父亲贴在把手上的旧说明,确认卡扣落位。它只供推着走,板子不大,坐一个孩子母亲已经占得差不多,不能叠两个人让车洪生硬推。
车洪生把原购物车里的包挪过来。绑绷带的人一只手接过自己的包,没有说谢谢。
他另选了一袋饼干,说的是以前答应代对方送一封平安信,实际没有去。听信的人是旁边那个低声的男人,关系在他们自己之间,我没追问为什么不送。
低声男人选了水,向老先生承认,自己一直知道那块表被卖了,后来却故意说不知道,让他提心吊胆了很多年。他不是不在乎那块表,只是不想再一回回问亲爹,钱到底去了哪儿。
柜台前的人散开,车洪生拿了扫帚,把孩子掉的饼干屑一点点扫进簸箕。他避开绑绷带的男人坐的那一角,对方也没有叫住他。
不是每句真话说出来,我们就成了一家人。铺里有人挪开座位,有人把刚取到的水抱得更紧。我没让他们把东西都交上来统一管,只拿纸记清已经出了哪些货。
我把每个人已取的东西写在纸上,最后才补上自己下午四点取的那袋饼干。费月娥看见,问我要是没先吃饼干,是不是早就能买灯。
我说是。
她没再问我当时怎么不想清楚。那会儿我不知道今天会来九个人,只想先有一点能咽下去的东西。纸上的日期都落在第七天,我拿手机和杜建威的表对过,零点以前,谁都没有第二个名额。
写到最后,我把“也许可以再取”那一栏划掉,免得自己越算越想当然。
这时加上我自己和姨妈,八个人已经取过。
今天只剩杜建威还没有。
他在那盏没有点燃的引路灯旁边坐下,问我,明天是不是还能买一次。
我说零点过后,按新一天算,前提是还剩货。
他低头看表。
才七点二十。
外面距离天黑最浓的那段,还早。
6 他买了一盏自己的灯
杜建威开口时,先叫大家往后退一点。
他说自己不习惯在人堆里讲私事。
我把灯的取货位置让给他,其他人走到铺子的另一边。他要说给谁听,就得让谁留下,这是柜子的规矩,我不能代收一声不对人的忏悔。
他叫车洪生留下。
“那天我分水,没有给你留。”
车洪生盯着他。
“你说少了一桶,是我搬丢了。”
“我留下了。想带走的时候够自己用。”
我站在柜台后面,听见铜尺响。没有我替他判这件事算不算严重,那盏灯已经滚出来,提环磕在木头上,叮当一声。
车洪生没有冲过去,只问少的那桶,现在还在不在。
杜建威说,已经用完了。
我不知道这句对不对。尺子不会把所有普通对话都称一遍,它只在本人补上那件旧事实、选择货品时响应。出了交易,他接着说的每句话,仍需要我们自己判断。
杜建威把灯收进自己的包里。
“各拿各的。你们刚才也没说水要分给我。”
他说得让人没法立刻回嘴。
我今天的饼干已吃了一半。姨妈只把水放我这里,没有把所有权交出来,谁也没资格一句话把别人的灯划成全街公用。
我把库存又核一遍。
柜里剩一盏灯、三瓶水、三袋饼干。七件。
他点灯出去以前,孩子母亲问过一句,三个人究竟要挤多近。
我没有让她把完整的那盏点掉来试。杜建威的灯已经亮了,他也想确认,便站在门槛内,叫车洪生挨过来。我站到另一边,鞋尖都在光内,外面的灰雾停在离鞋边一寸的位置。
孩子想过来抓妈妈,刚走到我与车洪生之间,灯身就向内缩了一下。我半只鞋尖没了光,地上的灰像活过来,沿鞋缝往上爬。
母亲一把把孩子拉回来。
我退进门内,拿布擦鞋,鞋面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灰痕,擦不掉。杜建威也看见了,没再让别人往里挤,立刻把提环抬高一点,好让自己的脚站稳。
灯照不到的人,脚底下就有东西。不是把九个人抱成一团,白石就会默认我们只算三个。
费月娥把自己的裙摆拢好,问推车上坐一个,算不算。灯边只留车洪生和杜建威,她坐上去,让车慢慢靠近门槛。三个人的脚和车轮都被罩住,灰雾没有动;孩子母亲想过来扶她,尚未迈出去,我就先叫她停。
推车上是人,抱在怀里的也是人。
姨妈从车上下来,拍了拍把手,让孩子母亲先试坐,看脚怎么摆才不碰车轮。绑绷带的男人在店里试推了一段,平地还行,拐弯时左臂一吃力,脸上就没了血色。
车洪生想说自己一路推,我叫他先站回属于他的那盏光里,九个人各按纸上的名字站一次。
门面不过几步宽,第一次排,我们就挤乱了。老先生朝孩子那边让,自己儿子的半只胳膊露出圈外。第二次,推车轮压在姨妈裙角上,她差点摔。
我们在店里又排了一遍。没点亮另一盏灯,只按灯的大小拿地砖作参照,一组一组过最窄的货架缝。谁先走、谁停下、哪只手推车,都得当面说清。
杜建威已经把灯提到门边,嫌我们耽误。他看过一遍,也没再说一个人举高一点就能多罩几个。
铺里九个人,今天都已经买过。
要再取这七件里的任何一件,得等过零点,拿一个没说过的新事实来换。不是把今天的话重说,也不是换一双鞋站在尺前冒充另一个人。
杜建威刚买到灯,就想走。
他说自己熟后街,灯在手里,先去广场探路,能回来就回来接我们。他问那两个原先跟着他的人走不走,绑绷带的没动,低声那个看了看剩下的七件,也没有起来。
他只叫了这一遍。
提灯到门口,他把白石点亮,灰雾往两边缩,刚才停在台阶前的刮擦声立刻远了。
我们都看见了灯确实有用。
他一只手拎灯,一只手拉包,沿东边走了出去。
我没有追,也没把他的灯抢回来。车洪生往门边走了两步,被姨妈拉住。
“你现在追,空着手进雾?”
他停在门槛上。
光很快转过街角。我们只能听见杜建威的脚步声,一阵一阵,后来什么都听不见了。
我把卷帘门往下放一半,留了他回来的位置。
姨妈看见,低声问我,还等他?
我没说好听话。
“灯跟着他。咱们得等那盏灯。”
7 灯里少了二十五分钟
杜建威回来时,灯光已经缩小了一圈。
他把包往门里一丢,先伸手抓住卷帘门,直到车洪生帮他把门撑高,才弯腰滚进来。
外头跟着一串很轻的脚步。
不像一个人的,走到门槛前,忽然都停了。
我在灯上看见还剩二十分钟。引路灯的白石有四十五道浅痕,每烧过一分钟,就黑掉一道,父亲以前专门给我讲过,我当时嫌这种老货没必要认真记。
二十五道已经黑了。
他扳下灯座上的熄灯扣,白石的光断开,消耗停在二十分钟。再点还能接着用,却补不回烧掉的部分。铺子里有铜尺的金光,他没再把那点余量耗在这里。
杜建威喘过气,说原先去广场的东街被倒下的广告架挡住,浓雾堵在架子底下,绕不过。他走到一半,看见灯石烧下去,才退回来。
我们没有笑他先跑又回来。
绑绷带的男人问,走后街呢?
杜建威说没试。
我拿出集合信息里的图,在柜台上铺平。手机电只剩下百分之八,我不敢一直亮屏,只让大家看清两条线,拿父亲记账的铅笔描到旧纸背面。
后街比东街绕,但车洪生送水时经常走。走到半程有条小门道,穿过旧布料市场,能避开那块广告架,缩短不少。
车洪生把钥匙串往台上一放。
门道的锁以前归他客户管,送水的人都留过备用钥匙。灰雾来了以后,他没去过,不能保证锁还开得了,门后也可能堆了货。他愿意先去看,前提是有足够的灯。
杜建威指着自己的那盏。
“二十分钟,去看看再回来,差不多。”
车洪生没去拿。
“去了,剩下的人怎么走?”
“总得有人去试。站着等,路会自己开?”
我把那盏灯提到柜台中央,叫大家都看余下的浅痕。
十二点以后,还能取到最后一盏,加上孩子母亲手里的,一共有两盏全新的,和杜建威这盏二十分钟的。
九个人,三组。
老先生、孩子和伤脚的人走慢一点,得跟两盏完整的灯。剩下三个走得快的,带旧灯,最多二十分钟,不能等进雾以后再分谁先谁后。
我想过让自己取新灯,先出去。只要不管推车,不等老人,三个人快走到那边,也许还有余裕。
我看见姨妈坐在门口揉膝盖,把描好的地图翻过来,重新写了三个空格。
“先分灯和人。”
杜建威伸手,把旧灯拿回去。
“我自己的,我说了算。”
铺里一下静下来。
这次他没装着是在替大家安排。
8 谁也别替我分
争执最先落在姨妈身上。
她把半瓶水给我喝过两口,其他人看见,才有人拿出各自的吃食和水,坐得近的互相分一点。杜建威没分,别人也没再问他。
可灯不同。
九个人,两盏新灯只能带六个。他握着旧灯,就握着另外三个人出去的机会。
他让车洪生负责推车,又让绑绷带的男人替他背包。谁听安排,谁跟灯;要是不听,他就带愿意走的人先走。
车洪生指着自己的推车,说这辆车本来就是给伤脚的人换的,自己推,不算替谁换资格。杜建威便看向我,让我零点把最后一盏灯先留给他。
我说不能替谁预取,谁买得成,才是谁的。
他朝父亲的遗照看了看。
“你肯定还有话没讲。你取,给我。我带你姨走。”
姨妈先站起来。
“别拿我跟他谈。”
她站得太快,头有点晕,扶了柜台一下,仍没有坐回去。
“我是不是跟你走,我自己说。他欠我的话,你也别替我收。”
杜建威把旧灯往包里塞。
我握着桌下的锤柄,想着要是动手,九个人里能有几个人帮我。又想着他一旦护灯,砸坏那盏,我们谁都落不到好。
他也看见了我的手。
“想抢?”
我把锤子拿出来,放在桌上。
然后松手。
“你可以拿着灯。但后街那把钥匙不在你手里,伤脚的人也不能自己推车。你现在要走,没有人会跟着。”
我没有底气替所有人说这句,讲完就看向其他人。
低声男人挪到老先生旁边,把父亲的水瓶拧好。绑绷带的男人说,他不替谁背包,自己那份已经够重。孩子母亲抱紧了灯,没把目光移开。
杜建威看了一圈,没有再提带人先走。
他在门边坐下,灯仍然抱在自己怀里。
我把旧纸划成三栏,让每个人先说自己能不能快走,能不能扶人,手里有什么。说这些不用铜尺,也没人拿不肯讲旧事来卡他的水。
纸上的人一遍遍改。
到最后,老先生跟低声男人以及姨妈一组,孩子母亲、孩子和绑绷带的男人一组。绑绷带的男人从店门起就负责推车。他的伤在左臂,慢走能推,碰到门槛只能停下来,请快组先处理;不能让车洪生一边跟旧灯跑,一边钻进已经有三个人的另一盏灯里。
我、车洪生、杜建威是快组,拿二十分钟的灯。
计划不漂亮。
窄门那段会把快组也拖住,市场门可能开不了,我还得背工具袋。可这是我们手里实在有的三盏灯、九个人,没人能把一盏二十分钟的灯写成四十五分钟。
杜建威看完,没有答应。他把我写的快组那一栏用指头划掉,自己先写下名字,再在旁边留两个空。
我没擦他的字。
我把自己的名字写进去,又给车洪生留了一格。
9 我也有没补的话
等到快零点,铺子里的人都困了。
孩子靠着母亲睡,一只手仍攥着她用布条代替鞋带的那只鞋。老先生半睡半醒,几次想拿水,低声男人都替他拧开,但没有再叫过一声爸。
我坐在父亲原先的凳子上,盯着遗照旁边一个空钉眼。
那里以前挂着我的毕业照。
那张照片后来是我自己摘的。照着我那个时间,我本该已经在外面混出点样子,回头看自己穿着学士服站在杂货铺门口,总觉得丢脸。
父亲不让扔,我把它塞到货柜背后,谎称拍照的框掉了,拿去修。
他隔三差五问我框什么时候修好,我每次都说再等两天。
直到他走,我也没把照片挂回去。
柜子把我这么一句话卡着,倒不是要我为它表演多大的苦难。它只等我把自己动过的那个选择认下来。
我把这件事告诉遗照。
讲完,铜尺没响。
今天已经取过了,知道规矩,还是忍不住试。
姨妈坐在旁边,看着那个空钉眼,突然说,你爸早就找到了。
“哪张?”
“那张照片。他拿出来擦过,怕你回来不高兴,又塞回去了。”
我先问她,为什么不早说。
她把那枚金戒指转了一圈,没有立刻拿父亲来压我。
“说了你就肯回来?你爸想看见你,又怕你回来一肚子气。我夹在中间,哪句话都说不对。”
我想起父亲住院时,自己从外地赶回来的那个晚上。他没问我生意赚没赚,只问车票贵不贵。我说不贵,其实买了临时票,心疼了一路,进门前还在站台上算损失。
我连那一点不耐烦都没藏好。
姨妈没有把自己说成一直做得对的人。她承认,当时劝我别卖铺,确实也想过孩子将来在城里能有个落脚处。她没跟我讲这个私心,只拿父亲不舍得说事。
她说完,我不知道该松气还是该生气。
我原先疑心的那一点,不全是我冤她。可她又不是只为了那一点,才绕两条街来看我。
我把柜台边的椅子挪给她,让她坐得近一点。
“铺子的事,出去以后慢慢说。别再先替我定。”
她点头,伸手把我的衣领往里翻好。衣领磨破了,我嫌她碰疼,躲了一下,她就把手收回去,没再按着我非要弄。
那会儿铜尺没响,今天她已经买过。她大概也没打算拿这几句话再取点什么,只是我既然问了,她没再把旧话拿出来挡。
门边,车洪生睡着又惊醒,先去看钥匙还在不在。我叫他别睡地上,拿父亲那张短凳给他。他把钥匙按在大腿上,这才重新闭了眼。
我们谁也没因为说开了一点,就忽然有了出门的本事。柜里那盏灯还封着,我摸了摸快没电的手机,离零点还有十一分钟。
我不知道该往哪里看。
我以前总觉得他不懂,守着一间小铺不肯放,非要把我也拴回来。可连一张他想挂的照片,他都没敢在我面前再挂。
我站起来,挪开靠墙的空货架,在最里面摸到一个纸包。
框角还好好的。玻璃上积着细灰,我把它擦掉,站到钉子前,举了两次,胳膊都酸了,才把照片挂正。
柜子没有为这个动作多送东西。
我坐回来,照旧渴,照旧饿。
姨妈把最后一口水递给我,我只沾了沾嘴唇,又还给她。她让我别装,我说真不多喝了,零点买完水再分。
这回我没有保证以后什么都听她的。
她也没要。
十一点五十九,杜建威走到铜尺旁边。
我站起来,没有拦。
10 最后一盏给谁
杜建威想再买灯。
他今天已经买过一件,跟所有人一样,要等日子过去。手表跳到零点,他先对车洪生说,自己当初没说清,那桶留下的水,不只是自己喝过,还拿两瓶换过一只更好的包。
铜尺没有动。
他指着自己的包,又把两瓶水的数量重复一遍。
尺子仍然平着。
同一件事拆成两段,不能变成两次。纸上写得很小,却不含糊,我一开始就给所有人看过。
他额头冒汗,转身看向别人。
我没有替他接,也没有趁这会儿抢灯。我走到遗照前,把刚才那件毕业照的事再讲一遍,讲清自己为什么藏,讲清父亲后来等不到的那个相框,其实一直没坏。
零点零一。
铜尺落下,我选了引路灯。
灯落进槽里,杜建威伸手来拿,我先把提环握住。
车洪生走过来,站到我旁边。他没拿锤子,只把自己那串钥匙放在灯旁边,表示走哪条路,得一块儿说。
杜建威盯着我们两个,慢慢把手收回去。
我把灯递给姨妈。
她没有立刻接,问我呢。
“我跟旧灯走。你跟老先生、他儿子,不能快。”
她看着我,低声骂我就会逞能。
我说:“那你把自己这组带到。到了门道别回头叫我,我会看着你们过。”
她终于把灯接过去,手摸过白石外面的刻痕,摸得很慢。
接下来的水和饼干,都有各人的话要讲。我没站在旁边听全,只确认他们向该说的人说了,不拿猜测和重复来凑。有人走到尺前又退回去,后来换了个人上来。
最后,七件全出了柜。
三瓶水由姨妈、车洪生、老先生取走,三袋饼干分别到了孩子、他母亲和绑绷带的男人手里。每人各用一次,没有人把一袋饼干拆开称成许多件,再替别人多取。
低声男人和杜建威今天没买。他们没被赶走,也没因此失掉路上的位置。
柜子空了,底座那圈金光没有立刻灭,只慢慢暗下去。我们不知道它还撑得了几夜,已经不用拿九个人的命去试。
我把店里能带的工具、毯子、地图装好,推车先让伤脚的人坐稳。水和食物归谁,谁自己拎,愿意分的才分。我拿出昨天自己剩下的半袋饼干,又接过孩子母亲愿意分出来的那一袋,一起分开,没再追问谁讲过什么才配吃。
杜建威没伸手。
过了一会儿,他把自己的旧灯放到台中央。
“后街要是开不了门,二十分钟不够。”
车洪生说:“所以咱们先推车,再开门。谁都别带着全队没核过的路线乱跑。”
他接过纸,看了很久,终于没再改那两个名字。
11 门后的旧铁架
六点五十,我们点了灯。
我没有把离开铺子说成多壮烈的事。有人舍不得柜台后那圈光,有人来回摸水瓶,孩子母亲上推车时,脚碰到车沿,疼得眼泪直流,还问是不是可以再缓一天。
我把接应图拿给她看,又让她看看已经空了的柜子。
她抱住孩子,点头。
第一步踏进雾里,我就后悔没多穿一件。
冷不是从脖领进去,是顺着人的牙缝往里钻。杜建威的旧灯在我右边,车洪生在左,三个人肩膀挨得很近。我背工具袋,车洪生拎钥匙,杜建威举灯。绑绷带的男人推着另一组的车,走得慢,我们三个人也只好先把步子压住。
我和杜建威不能提前把旧灯烧在门口等,先用铺门余下的金光停住脚,等后两组排好,三个人一起迈出去。这里的每一分钟都有数。
后街没有想象中空。
第一处停住,是有人丢在路中的柜子。看不见里面有什么,柜门开着,雾从缝里一口口吐。杜建威想走旁边,我拿锤柄探了探,敲到碎掉的台阶边,脚没敢跨。
车洪生认得地面,叫我们往左挪,沿送货时走过的平路绕。没有人跑出灯照的那一小圈,推车在碎砖上磕得响,孩子咬着袖子,没有喊。
到市场小门,用了六分钟。
钥匙能插进去,转不动。
车洪生又换一把,还是不动。低声男人在后面急了,问还要等多久,他父亲的脚已经开始拖。
我借姨妈那组的光,看门锁上的旧编号。车洪生把两串长得很像的钥匙混在一起,一串是水站,一串才是客户留的。他手一直抖,指头在齿口上划出了血。
我把串上那截褪色布条翻到正面。
“这边,写着布市场。”
他低头,用袖子擦了擦钥匙,终于把锁打开。
门推到一半,撞住。
后头有一排旧铁架倒了,卡在窄道里,没封死,可推车过不去。杜建威照着缝,说人侧身能过,让我们先让人下来。
孩子母亲刚试着站,腿就撑不住。
绑绷带的男人去扶,伤胳膊碰到门边,吸了一口气。我跟车洪生看了一眼,他先叫绑绷带的男人把推车刹稳,让慢组留在各自完整的灯里,我俩和杜建威沿旧灯的一小圈挪进门内。
没人能站在雾里等我们修好所有东西。
我用锤柄把挤住的薄木板敲开,车洪生托住铁架下端。铁架长,我们两个一抬,杜建威手里的光就跟着往前,后面那人的脚立刻露出去。
雾中伸来一条细长的黑东西,几乎擦过车洪生鞋跟。
他猛地缩脚,铁架砸回地上。
我手背被边角划开一道,锤子也脱手了。
杜建威把灯往回提,光罩住我们三个人,那东西才缩回去。
白石又黑下一道。
还剩十一分钟。
市场后半段快走也要七八分钟,我们没有再来一遍的余裕。
我看向杜建威肩上那只更好的包。
包鼓得很满,背带硬,提环结实。他刚才一直护着,过小门时都先让包从缝里过。我让他把包放下,腾一只手,帮我托住另一头。
他没有立刻动。
车洪生咬着牙问,想自己跑,还是把这架子抬开一起过。
杜建威看看灯,抬手把包从肩上扯下来。
水瓶、衣服和几样杂物滚进雾里。他想伸手捞,又被我一把拉住袖子。我没去分辨什么值钱,灯的光就那么大,手伸出去,被抓到的也不只是一只包。
三个人一起抬,铁架终于侧过去一点。
我先用锤柄卡住底部,让它别反弹,车洪生踩稳位置,叫后面的人推车过。绑绷带的男人接住推把,咬着牙,把孩子母亲送过门槛。
老先生走得慢,脚绊了一下。
低声男人伸手把他拉回光里,急得声音都高了。
“爸,先看脚!”
他喊完,自己愣了一下。
我没有回头看他们。铁架正在往我的肩上压,杜建威的胳膊也开始抖,车洪生的钥匙串掉在地上,响了一长串。
九个人都过来以后,我才把锤柄抽走。
铁架咣地落下,把那条黑缝砸窄了。
锤柄已经弯了,不能再用。我把它丢在门内,抓住工具袋,追上旧灯那一小圈光。
12 不买也能吃
出市场时,我们三个人几乎贴在一起跑。
杜建威没有再先跑。他举灯的手伸得很低,让我们脚边多罩住一点,车洪生在另一边喘得像破风箱。我手背一直流血,拿袖口按着,右脚鞋底还夹了一片薄木,落地就硌。
我不敢停下来拔。
后两组的完整灯还有余量,按原先的图,在市场东口会合。我们快组如果先到,就得先确认收费棚的位置,不能指望别人一直举着灯回头找。
白石只剩最后两道时,我终于看见雾里有一排固定的黄光。
不是我们三盏灯的影子。
棚外有人隔着护栏喊,让我们沿白线过来,别钻废弃的车道。那是集合点留守的人,棚顶吊着更大的引路灯,下面已经有人等着。
杜建威站上白线,灯石的最后一角同时黑了。
我一脚迈进棚下,第二脚差点软过去,被车洪生用肩膀顶住。他没骂我重,我也没谢得多体面,嘴里只剩粗喘,半天说不出整句。
后两组又过了十来分钟才到。
九个人全在。
没有人因此免掉以前欠别人的东西。绑绷带的男人走进棚,还是自己背包,车洪生想接,他只让对方替他拿了一会儿水。
老先生坐下,第一句话就跟儿子说,那块表的钱,他以后慢慢攒。儿子说先别提,缓了缓,又改口,等有地方安顿再记,别让我又当没听过。
接应车是在七点四十多来的。
登记、分车、检查座位,轮到我们时已经快八点。棚下的人给伤脚的安排了坐的地方,也看了我手背,不是车一来,所有人就能立刻躺进干净床上。
我把描的那张旧纸交给留守的人,标出小门打不开大车、铁架挡路、东街广告架倒着。他拿另一本图核对,没有因为我走出来了就认定那条路处处安全,问清时间和灯耗,才另做标记。
杜建威丢了自己的包,只带着一盏烧空的灯上车。
他把灯放在脚边,没再叫别人按他的顺序坐。车洪生坐得离他隔一个人,没人领头逼他道歉,也没人把过往那桶水算成已经一起抬过铁架,便全都没了。
到了临时安置处,我跟姨妈分到同一排床。
她叫我先把手处理好,自己去领水。领到以后递给我半杯,没有让我向谁再讲一件不想讲的事。
我端着杯子,突然有点不习惯。
“就这么给?”
她抬手拍我后脑勺,很轻。
“这儿不是你那破柜子。”
我笑了一下,喝下去,喉咙疼得发紧。
后来能回旧城清理的时候,我跟着安排的队伍回过铺子。铜尺已经暗了,柜门开着,里面仍旧空空。它没有因为我救了几个人,替我补满货,也没把满城的秘密送到我脑子里。
我只取走父亲的遗照,以及旁边那张毕业照。
两张都擦干净,放在我暂住的床头。
再后来,我在安置点帮着发过物资,也做过登记。有人不好意思多问一袋吃的,先讲起自己以前做过什么,我就把话拦住,问他现在几个人、有什么确实缺的。
不肯讲过去的人,也能按眼下的登记领到东西。
费月娥有时替我看桌子。那枚戒指仍在她手上,没卖。她说不值多少了,我说那就戴着,没必要碰见什么事都先往外掏。
她又问我,以后还守不守铺。
我想了很久,说还没定。
她哼了一声,没骂我没主意。
我从桌底拿出那袋分剩的饼干,折好袋口,推给她一半。她问拿了是不是得再交代点什么,我摇头。
“吃吧。今天不收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