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时,同事P了张停车罚单逗我。
我当时不知道,照旧转给常开这辆车的妻子叶知岚。
她很快发来一张缴款回执。
“处理好了,你不用管。”
没一会儿,同事笑着来认账,说那图根本没有对应的处罚。
我的谢谢停在输入框里。
她替我缴的,究竟是哪一笔?
我打开早已绑定这辆车的交管账户。
那张假单自然不在,真正新增的记录,却来自邻市。
照片里,叶知岚偏着脸,握着副驾男人的手,亲密地贴在自己脸边。
几分钟前,她还说在公司赶路演PPT,忙完就回来接我吃顿好的。
为了她的公司,我卖掉婚前的房子,陪她熬了四年。
她却拿着我们一起攒下的钱,去哄车里的另一个男人。
我把照片存好,又看了眼她发来的回执。
那是上个月的。
既然她的副驾已经不缺人,这段婚姻,我也不必再坐下去了。
1
同事老许端着咖啡过来,还在笑。
“没真把你吓着吧?”
“快删了,别回头真去交钱。”
我把手机偏过来,只让他看那张恶搞图。
“原图再发我一份,别把下面的标记裁掉。”
他愣了一下,说我不会生气到要留证告他吧。
我摇头。
“车今天没停在那儿,我确认一下。”
他给我发完,又连说两句抱歉,才回座位。
我重新看叶知岚的回复。
回执是真的,日期也清清楚楚。
只有她说这次已经处理好,是假的。
我没再问她,将两张图分别存进了文件夹。
再点开真正的违法照片,那个男人的脸被侧过来的角度遮住了一半。
蓝灰外套袖口,有一道白色斜纹。
叶知岚却拍得清楚,连她手腕上那只方形表,都看得见。
四年前,我把房款转给她时,她抱着我,哭得一句话都说不顺。
后来才向我保证,只要公司能做起来,往后再不会让我跟着受委屈。
她还说,若负了我,这一辈子都别想安生。
如今想来,她的承诺,竟还不如一张按时间留下的记录。
下班到家,灯已经亮着。
叶知岚换了家居服,见我进门,先过来接包,又伸手抱了抱我。
她的脸在我肩头贴了一下。
“今天真累,几页PPT,改到我眼睛都花了。”
说完,她从柜上拿了个纸袋递来。
“你喜欢的栗子蛋糕。”
“排了好久。”
我认得那个标志。
店在邻市,开过去得两个多小时。
从前我提过几次,她总说等空下来,再专门陪我去。
原来她已经有了空。
只是陪在身边的人,轮不到我。
我接过袋子,说了声谢谢,先放在了鞋柜旁。
她察觉我话少,伸手来摸我的额头。
“不舒服?”
我说胃有点难受。
“那别出去吃了,给你熬点粥,再点两个清淡菜。”
她牵住我的手,让我坐到沙发上,自己去找小锅。
看着那个背影,我有一瞬间,分不清眼前哪一部分才是真的。
也许那些好,确实曾经真过。
我叫住她,问今天是不是又见了客户。
她很自然地停下来,说有个项目方要求多,什么都得她亲自盯。
“创业就是这样,哪有到点能歇的时候。”
她坐回来,揉着眉心冲我笑。
以前她再难,也很少向我发火,总说有我在就撑得住。
若没看见那张照片,我这时大概又要先心疼她。
“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我说。
她没再追究,拿起手机替我挑外卖。
十点多,她洗完澡,靠在床头刷视频。
这是她每天睡前的习惯。
我闭着眼,听那些声音停下去,又听她的呼吸慢慢均匀。
手机密码,我一直知道。
她说过,夫妻之间没什么好瞒的,我想看随时都能看。
四年里,我一次也没有真去翻过。
到后半夜,我才轻轻起身,拿起她床头的手机。
2
屏幕亮起来,我先点进微信。
置顶仍是我,备注叫“周先生”,头像用着我们婚礼上的合照。
往下是合作方、工作群,还有几个我认识的老同学。
没有暧昧消息,连一句越界的玩笑都找不到。
我停了片刻,忽然觉得自己可笑。
叶知岚做事向来仔细。
愿意让我知道密码,未必是还有什么愿意给我看。
她也很少耐心打字,有事总直接拨电话,说这样讲得清楚。
我退出了微信。
通话列表里,有个没存名字的号码,一天出现了好几次。
我往前翻,前几天也有。
大多只说两三分钟,最长的一通也不到十分钟。
我记下号码,刚往微信的搜索栏里输完,身旁便有了动静。
叶知岚伸手摸了摸,没碰到我,睁开了眼。
“叙白,怎么还坐着?”
我锁了她的手机,顺手压进枕下,拿起自己的。
她靠过来时,我点开了下午那张回执。
“睡不着。”
“刚看见这个,日期怎么是上个月的?”
她眯着眼看了一下,笑起来。
“相册里找错了,你大半夜就琢磨这个?”
“老许说罚单是他P的,逗我玩。”
她的笑只停了一下。
“怪不得。”
“我也觉得不像真的,发张旧图哄你一下,省得你惦记。”
“怎么,还真替他较上劲了?”
我看着她。
下午那句处理好了,原来不需要真的有一张罚单。
只需要我信了,别再问,就够了。
“那你说忙完来接我,也是在哄我?”
“这不是给你带蛋糕了吗?”
她握住我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今天是真忙,别生气了,睡吧。”
那动作让我想起了照片。
我慢慢抽回手,关了灯,说没生气。
她很快又睡着了。
我听着近在咫尺的呼吸,过了很久,才重新拿出她的手机。
刚才输入的号码,没有跳出添加好友。
它已经在通讯录里,头像是一只猫,名字只有一个“奕”字。
聊天框空得干净。
我又回到通话页,把那几次联络的时间记下来。
上午出门后,中午吃饭前,下午离开邻市前。
每一次,都短得像一句“我到了”。
他的朋友圈没有设限。
最新一条发在下午,定位正是邻市。
两杯咖啡摆在桌上,照片边缘露出女人的手腕,方形表盘被光照得发亮。
上星期,他晒了一桌新拆封的摄影器材。
“老板大气,购物车终于清空了。”
再往前翻,是一段坐在副驾驶的自拍视频。
男人搭在车门边的手臂上,蓝灰袖口有一道白斜纹。
我放大看了一遍,又一遍。
那张违章照片里被挡住的半个人,终于有了脸。
上个月,我看中一副两千八的降噪耳机,页面开了几次,最后还是关了。
叶知岚看见,搂住我的胳膊说,等年底分红了就买,挑最喜欢的。
我反倒先说了句,不急,钱留着周转。
说完还有些惭愧,好像公司这样艰难,我连想要一件东西都不该。
现在他那一桌镜头、机身和配件,摆得几乎放不下。
我一张张截图,存进自己的账号,清掉了这边的发送痕迹。
3
第二天醒来,叶知岚已经在厨房。
她端着盘子出来,叫我吃早饭。
桌上有煎蛋、热牛奶,都是我平时的习惯。
“今天见投资人,估计得忙到晚上。”
她将煎蛋推给我,顺手抽了张纸,擦掉盘边的油。
我点头,没问约在哪里。
她又说,周末就在家歇着,想出去逛逛也行。
“卡你拿着,有喜欢的就买。”
“不用,还剩点工作。”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劝。
门关上后,我等电梯的声音也远了,才拿起手机。
照片已经说明了他们在做什么,我还不知道,这个人究竟是谁。
我找到叶知岚的短视频账号,从她关注的人里一个个往下看。
商业资讯之外,有个拍照的账号格外显眼。
头像,正是那只猫。
里面的视频,她几乎每条都点了赞。
最新一条里,男人坐在灰色旅行车的副驾驶,冲镜头笑,身后是我选的浅色内饰。
车登记在我名下,平时主要由叶知岚开。
她说接客户方便,我也一直没介意。
他手腕上多了一只新表,镜头往下一转,还特意带过旁边女人放在排挡上的手。
我往前翻,在生日视频下面,看见一条评论。
“程少,今年谁给你过?”
他回了一个笑脸,说当然有人记得。
我切到转账页面,输入记下的手机号。
姓名里露出一个奕字。
我试着填了程,验证通过。
程奕。
那个我在家里从未听过的名字,我妻子却一天要拨几次电话。
我没有转钱,退出页面,打开录屏。
主页、视频,还有下面那些她点过赞的地方,我都留了下来。
她可以把聊天删空,我总得给自己留下点能说清楚的东西。
我打车到了她公司附近,挑了马路另一边的咖啡馆等着。
没过多久,两个人便从楼里出来了。
程奕背着相机包,手里拎着她的包;叶知岚挽着他的胳膊,正侧头听他说话。
红灯还没变,她伸手替他理了理领口。
程奕低头凑近,两人笑成一团。
过马路时,她握住他的手,自己走在靠近车流的那一侧。
从前一起出门,她也总这样拉着我。
我握紧杯子,直到烫得指尖一缩,才想起拿手机。
隔着玻璃,我拍下他们牵在一起的手。
可他们竟朝这家店走了过来。
我压低帽檐,转向窗外。
现在闹开,她会先做什么,我不敢赌。
房款的去向、这些年的共同财产,我还没来得及理清。
柜台前,小唐刚给前一位客人找完零钱。
推门进来的男人问,今天的椰乳拿铁还有没有。
女人笑着说有,想喝就买,不急着走。
小唐记下两杯,问他们堂食还是带走。
“带走,还要去一趟器材店。”女人说。
男人站在柜台侧边,顺着杯架望进休息区。
后排有个戴帽子的客人,背对这里,一只手还握着咖啡杯。
他多看了一眼,忽然碰了碰女伴。
“知岚,那个人怎么有点像你老公?”
4
女人放在柜上的手停住了。
“看错了吧,叙白在家补觉呢。”
男人仍朝那边探了探头,迈开一步。
小唐看见后排客人把手机收到了桌沿下面,没回头。
女人一把拉住男人的袖子。
“不是说镜头只给你留到五点?”
“再磨蹭,人家可不等。”
“对,差点忘了。”
“麻烦快一点。”
男人转回来,催着拿咖啡。
小唐盖好杯盖,递出去。
他接过两杯,女人挽住他的胳膊,推门时还在说笑。
等门上的铃声停了,后排的客人才松开杯子。
他就那样坐着,过了好一会儿,也没喝。
那晚叶知岚回家已经很迟。
等她睡着,我将能导出的个人账单留存下来,一笔一笔地核。
之后一星期,她回来的时间越来越晚,我都没有多问。
最初,那些讨口彩的转账数额还会让我停下很久。
后来再看到五位数的代付,我竟能接着往下记了。
我的生日,她给程奕转了六千六。
同一天,她将一个小蛋糕放到我面前,抱歉地说,公司最近现金紧张,等以后再补。
我还劝她,只要人在一起,哪天过都一样。
下个月那笔三万六千八的消费,对上了程奕晒出的镜头套装。
那几天她说要出差,视频里却和他一起去了海边。
我把账单上的时间,与照片放在同一行。
头几笔,打错了好几次。
到了后面,连删改都少了。
星期五,她难得准时回来,倚在书房门口晃了晃车钥匙。
“换衣服,带你吃好的去。”
“有什么喜事?”
我合上电脑。
发给律师的材料,刚刚显示已送达。
“新项目谈下来了,总算能松口气。”
她走到我身后,俯身抱住坐在椅子上的我,脸贴着我的肩。
“这几年,让你跟着受苦了。”
“等这笔款到账,给你换辆车,你不是一直喜欢那款?”
我说,好。
餐厅靠窗,桌上点着小蜡烛。
她将切好的牛排换到我面前,叫我多吃一点,说我最近瘦了。
我刚拿起叉子,她的手机就亮了。
一串没有备注的号码。
尾号六二七九。
我这几天记过很多次。
她扫了一眼,把声音关掉,倒扣在桌面上。
“又是推销的,没完没了。”
“不接吗?”
“也许是项目方。”
“真客户我还能不存?”
“吃饭吧。”
她举杯碰了碰我的杯沿。
杯子还没放下,一个男人就停在了桌旁。
蓝灰外套换成了衬衣,相机包却还是那个。
包里的镜头,是我刚在账单里核过的三万六千八。
“叶总,出来吃饭也不叫我。”
叶知岚的笑一下僵在脸上。
她先看我,又抬头。
“程先生也在?”
“约了朋友?”
“一个人。”
程奕看看她,又看我,仿佛这才注意到桌对面还有个人。
“周哥吧?”
“总听叶总提起你,说家里多亏你照顾,特别让她省心。”
他笑着,将省心两个字说得格外清楚。
我放下叉子,擦了擦手。
“你好。”
程奕没有料到我只有这一句,一时也没接话。
叶知岚已经站起来,挡在桌旁。
“我们这边还没用完,你先忙,回公司再说。”
他看了一眼她压在椅背上的手,终于走了。
她坐回来,先喝了口水。
“新来的实习生,没什么分寸。”
“别跟他一般见识。”
说完,她伸手来握我的手。
“等以后公司上市,我们换个有院子的房子。”
“你种什么都行,不用在阳台挤着了。”
她记得我的喜好,也记得该在哪时候说什么,能让我心软。
“我欠你的,都记着。”
桌边的手机轻轻一震。
律师的邮件到了:保全申请已获准,相关财产的措施正在落实。
我抽回手,看着她。
“那些以后,不必等了。”
5
叶知岚怔了怔。
“什么不必等?”
“房子还是车?”
她还笑着,像等我说一句玩笑。
我拿出随身的文件袋,放在她手边。
“先看这个。”
最上面,是从交管账户保存的照片。
她握着程奕的手,贴在脸旁,笑意没有一点勉强。
叶知岚的手指停在纸边。
下一页,是程奕的视频截图。
车、衣服、表,还有她同他一起出现在咖啡馆的照片。
再往下,是我整理的转账与代付明细。
压在最后面的,是离婚协议。
她翻得很快,碰到账单那几页,忽然又往回翻。
日期,金额,收款人,我按顺序列在旁边。
她认得自己的记录,也认得每一次转账后,回家对我说过什么。
她翻到签名的位置,才终于看向我。
“你拿张P过的图,就跟我谈离婚?”
她将照片往桌上一扣。
“你同事不是都认了?”
“就那张假罚单,我还陪着你折腾了一回。”
我把另一张纸推过去。
老许原图下面的恶搞标记,还留着。
“他P的是这张。”
“你拿上个月的回执应付的,也是这张。”
我点开自己的交管账户,将登记的车和那条违法记录放到她面前。
“这张,你自己查。”
叶知岚接过去,手指划了两次,没再说图片是假的。
她把手机放下,问我是不是连她的手机也翻了。
“你用了多少家里的钱,我总得知道。”
“叙白,你别先把事情想得那么难听。”
她身体往前倾,语气慢慢稳下来,像又坐回了谈判桌。
“程奕认识几个渠道的人。”
“我跟他来往,是为了维护关系,不是要跟他过日子。”
我将生日那一笔圈给她看。
“维护关系,还得挑我生日送六千六?”
“这是业务上的花销,和家里的钱是两回事。”
“你不懂,我叫财务跟你说。”
她拨通电话,按了免提。
“小何,我给程奕转的这些款,有没有进项目费用?”
那头翻了一会儿,问了日期,又问金额。
“叶总,这几笔都是您个人转账。”
“您没拿票来报,也没挂到哪个项目。”
她攥着手机,没有接话。
小何又问,还要查哪一笔。
“不用了。”
电话断了,她把明细推回来。
“没走报销,也不等于不是为了公司。”
“叙白,我在外面撑着这一摊,最后是为了谁?”
我没有回答。
她眼圈红起来,说没有想过离婚,也没想过不要这个家。
“你别因为一个外人,就把我们四年全抹了。”
“好了,我知道你委屈。”
“到这里行不行?”
原来这么厚一沓东西,落在她眼里,仍只是我受了委屈,需要她哄一哄。
哄到我不问了,这个家就能和以前一样。
“叶知岚,字我已经签了。”
我将协议重新翻开。
“卖房的钱,有转账。”
“公司和家里这些年的财产,律师也在核。”
“我该有的那一份,我会拿回来。”
“不是你说一句以后有钱了,就能一直留着不算。”
她伸手来按文件,我没让她拿走。
“具体怎么分,你有意见,交给律师。”
“别再把你已经花出去的钱,说成我陪你吃苦就该付的。”
她看着签名,嘴唇动了动。
“你真要做到这一步?”
我拿起包。
她猛地站起,椅子撞出一声响。
“现在在融资,你偏偏挑这个时候分财产,还要保全?”
“你知道会有多少人撤吗?”
“你跟他们谈。”
“叙白!”
我停下来,没回身。
“愿意协议,就让律师约时间。”
“谈不成,法院见。”
6
走出餐厅,风从领口灌进来。
我在路边站了片刻,才发现自己终于能把一口气完整地吐出去。
叶知岚没有签协议。
她接连发来几大段消息,认错、保证,说已经让程奕离职,联系方式也全删干净了。
最后,她说,这个家少不了我,让我回来。
我反复看了几遍。
家里要有人做饭、交水电、替她记父母的复诊日期。
公司出了问题,要有人陪她熬,再说一句没关系。
连她在外面握住别人的手,也要有人等在家里,最后肯原谅。
我关掉对话框,把她拉进黑名单。
趁她不在,我回去收拾了东西。
四年的生活,装好也只有两只箱子。
客厅还挂着结婚照。
那时她挽着我,笑得眼睛都弯起来。
我摸了摸相框,指腹沾了一点灰。
“脏了。”
窗边的绿植、地毯,还有沙发那几只靠垫,都是我一点点添的。
我没有再收,将钥匙放在门边,拖着箱子出去。
关门前,我还站了片刻。
餐桌边,她的杯子压着一张没付的水费单,我下意识伸手,碰到才停住。
从前每到这个时候,我都会顺手处理好,再提醒她少熬夜。
这回我把单子放回杯底,带上了门。
公寓安顿好,我拨通了陈总的电话。
“您之前提过的项目总监,还缺人吗?”
她在那头笑了。
“终于舍得问了?”
“什么时候过来聊?”
“明天可以吗?”
“可以。”
“带上你这几年做过的东西,别只带一句我能吃苦。”
电话挂断,我把旧简历打开,重新往下填。
当年为了陪叶知岚创业,我放弃过晋升,留在薪水稳、下班早的岗位上,腾出时间帮她。
那些机会,我没办法再回去接一次。
至少这次,我可以自己去问。
入职后的一周,日程排得很满。
熟悉团队、见客户、把压着的项目重新梳理,每天抬头,窗外都已经黑了。
叶知岚找不到我,便去原单位等。
听说我离职,又接连换号码打过来。
离婚诉讼已经提起,部分财产与权益受到保全限制,原本谈融资的人开始观望。
她比从前任何时候,都急着要见我。
母亲的电话打来时,叶知岚就在旁边。
“叙白,知岚在楼下等了一晚上,你们到底怎么了?”
我还没开口,她就凑近了。
“你跟妈说句话,我们回去谈,好不好?”
“别让两位老人也跟着担心。”
母亲拿着手机,有些不知所措。
“她一直认错,我也不知道你们——”
“妈,把免提打开。”
那边安静下来。
我听见了父亲拉椅子的声音。
我说:“她和公司的男实习生在一起,不是一天两天。我手里有照片,也有账单。”
叶知岚急着叫我的名字。
“我卖的那套房,你们记得吧?”
“钱转给她办公司。”
“我省下来的,她拿去给别人买东西、陪别人旅游。”
母亲隔了一会儿,才问,是不是真的。
“真的。”
“我已经请了律师。”
“妈,你帮我劝劝他。”
“我没想拆这个家……”
叶知岚的声音低下去。
母亲却打断她,先叫我好好吃饭,别一个人硬扛。
父亲在旁边说,这里不是让她堵人的地方,请她离开。
电话挂断前,我听见母亲开了门。
“你别再来了。”
“我们儿子没什么要托你劝的。”
7
父母没有再追着问我是不是能忍。
那晚,我难得睡了个整觉。
半个月后,我替新公司出席行业交流会,刚同一位客户交换完联系方式,就看到了叶知岚。
她的西装有些皱,妆也没遮住眼底的疲惫。
她端着酒杯,一桌桌地过去搭话。
有的人听完说回头联系,有的人干脆借故离开。
保全和离婚官司只是一个缘由,项目推进不顺、团队开始离开,也早已传开。
看见我,她脚下一停,随后快步走来。
“老公,你也来了。”
身边的客户看了看我,礼貌地让开一点。
我退了半步。
“叶总,有事就说事。”
她看着我的西装,又看了看我手里的名片,像这才发现,我并不是专程来找她的。
“你什么时候换的工作?”
“为什么不跟我说?”
“我们在谈离婚,你忘了?”
她嘴角的笑慢慢收住,想叫我去旁边谈。
我没动,她只好压低声音。
“程奕走了,我不会再跟他有联系。”
“你能不能先撤掉保全?”
“股份怎么谈都可以。”
“他走了,还是你叫他走了?”
她看着我,过了一会儿,才笑了一下。
笑得很难看。
“我真是瞎了眼。”
“见我拿不出钱,他连句话都不肯多说,东西一件没留下,还到处说我骗他。”
“叙白,到最后,真心对我的只有你。”
她又近了一步。
“你回来,我们还能重新做。”
“公司八成的股权给你,我给你打工,都行。”
“先把眼前这一关过了,别的你说了算。”
她说得急,连身后有人经过也没留意。
我听着,竟不觉得痛快。
她提股份时,眼睛一直看着我,等我有一点动摇。
过去我卖房、加班、替她照顾父母,没有问过回报。
如今她拿不出钱了,最想留住的,还是这样一个我。
“我起诉,是因为我们过不下去了。”
我把杯子交给路过的服务生。
“我要回自己该有的东西,不是在这里等你加价。”
“你和程奕发生了什么,也不必再来告诉我。”
“我都已经这样了,你还要我怎么办?”
她声音抬高一点,又在旁人的目光里压了下去。
我看着那张熟悉的脸。
以前她皱一下眉,我都想先替她解围;如今她在等,等我像从前一样把她带离难堪,回去同她一起收拾。
我没有伸手。
她看着我空下来的手,伸了伸,又收回去。
“四年啊,叙白。”
“我做错一次,你就连条退路也不肯给我了?”
8
四年。
我当然记得,比她记得还清楚。
“你握着程奕的手,让他坐在副驾驶的时候,想过四年吗?”
“你说拿不出钱给我过生日,转头把钱转给他,那天怎么不跟我谈退路?”
叶知岚低着头,没有接话。
她叫了一声叙白,声音很轻。
我也曾这样叫过她,劝她休息,陪她等一个迟迟不来的回复。
四年没有忘,可记得,并不等于还要继续。
我说了声失陪,回去找刚才的客户,接着谈没有谈完的项目。
工作开始有了起色。
几个难推进的合作落了地,我也慢慢在新团队里站稳。
叶知岚那边,投资迟迟没有落实,原来靠她承诺留下的人,终于也开始找别的出路。
有熟人说,她将自己名下的另一辆商务车抵了出去,还是补不上窟窿。
我听完,只问了一句项目交接的事,没有再打听。
我们以前一起盘过的账,往后各自去算了。
两个月后,我带队参加一个重点项目的终轮竞标。
叶知岚的公司也在名单上。
我提前到场,同技术负责人核了一遍材料。
她踩着时间进来,手里捏着几张打印纸,看见我时,动作顿了顿。
轮到我们陈述,甲方问:驻场结束后,夜间故障由谁响应,能覆盖几处站点?
我翻到方案对应的那页,先答分工,再请身旁的同事补充排班和实测结果。
甲方又追了两个问题,我们逐项答完,才收起投屏。
叶知岚上台时,也被问到了这一项。
她先说有人,再翻到人员表,念出两个名字。
其中一个,已经离职一个多月了。
甲方问具体由谁到岗,她低头翻页,最后说会后补一份确认。
桌边没有人接这句话。
她后面那几页,还用着上一年的数据。
有人提醒,她说这是初版,来得急,没有换上最终稿。
可到了最后,也没能拿出新的。
结果公布,我们中标。
我把材料装进包,出去时,叶知岚在走廊等我。
“现在满意了吗?”
她眼睛发红,压着声音问,是不是知道她会来,故意要让她丢脸。
“这个项目,新团队跟了两个月。”
“不是为了等你来。”
她盯着我,忽然将手里的纸摊开。
“那你帮我看看,到底哪里不行。”
“你以前一眼就看得出来。”
我没去接。
她索性指着一处空白,像从前晚上把方案往我桌上一放。
“这里补一下,再帮我把口径顺顺。”
“后面还有项目,你总不能看着我一个也拿不到。”
我把伸到面前的纸合上,推还给她。
“叶总,我现在做的是这家公司的项目。”
她的手停在半空。
“数据还是去年的,报价没改,连已经走的人都没从表里删掉。”
“你不能把这些交上去,再等别人替你补。”
从前她也会把稿子看一遍又一遍,凌晨发现问题,还要打电话确认。
我望着那张旧稿,终究没提从前。
“你身边的人为什么都走了,你该先想这件事。”
她仍捏着那几张纸,纸角被揉得皱起来。
我收好自己的包,往电梯走。
身后忽然响起很低的哭声。
叶知岚靠着墙蹲下,将脸埋在手里。
“我真的不知道会变成这样。”
“我以为……你再生气,总还是会管我的。”
她哭得喘不上气,说从来没有想过,我会真的不要她。
9
“我回家,你就在。”
“遇到什么事,只要回去,总有人和我一起想办法。”
叶知岚抬起头,脸上的妆被泪冲开。
“现在房子压着,公司也撑不住了。”
“叙白,就当看在以前,给我留点东西行不行?”
她还想叫我心软。
我站了一会儿,说判决出来后,让她留意收件。
然后走了。
后来,法院对离婚和财产分割作出了判决。
卖房出资、共同财产以及她向程奕的大额转账,都有对应的材料。
我拿回了依法应得的份额,她没有再用一句公司周转就把那些钱含糊过去。
她的公司最终还是进入了清算。
项目没接上,债务到了期,不是我签一句原谅就能变回原样。
有段日子,她连另租房子都困难,搬回父母住的旧小区。
入冬前的一场雨,下到我加完班还没停。
我把车停进公寓地库,刚关上门,叶知岚就从柱子旁走了出来。
她头发湿着,走近时,一股酒气。
我没有迎过去,手机留在手里。
“有事让律师联系。”
她点头,又摇头,说今天不是来谈那些。
手里的纸袋被她护在怀里,袋角已经淋湿。
她取出一只没拆封的耳机盒,朝我递来。
“你上次看中的,我记得。”
我没有伸手。
那张购物页面,我早就关掉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盒子,又抬起脸,勉强笑了笑。
“他们说你现在做总监,项目奖也不少。”
“真好,你终于不用跟着我熬了。”
说完,她的笑撑不住,膝盖一弯,跪了下去。
盒子还举在手里。
“我真知道错了。”
“总觉得你在家里等着,我晚一点回去,晚一点对你好,也来得及。”
“我现在天天想,回去要是还能有你煮的醒酒汤,第二天还有熨好的衬衣,该多好。”
她将盒子往前送了送。
“叙白,东西买回来了。”
“你也跟我回去,行不行?”
我问她,回去做什么。
她急着说重新开始,说我如今做得这么好,总能有办法。
“我不怕再吃苦。”
“你肯陪着,我什么都能重来。”
她伸手来抓我的裤脚,声音一下哑了。
“程奕连客户名单都卖给了同行。”
“我真蠢,还以为他能帮我。”
“到最后,还是真心对我的人最好……”
她低着头,肩膀不停地抖。
我忽然想起四年前,那笔房款转过去的夜里。
她也是这样哭。
我那时伸出手,替她把眼泪一滴滴擦干净。
这一次,我退开了。
她伸过来的手,停在两个人中间。
我拿住她快要倾倒的纸袋,将那只耳机盒放回去,袋口合好,推回她怀里。
“我没收。”
“你带走。”
她仰头看着我,说买都买了,让我留下吧。
“知岚,今天如果是我破产,没有这份工作,也拿不出钱帮你,你还会来接我吗?”
她嘴唇张了张。
刚才那些重新开始的话,忽然全没了。
水顺着她头发滴在盒子上,她低头去擦。
我不再等回答,往电梯走。
“以后别来这里等我。”
她在身后叫住我,哭着问,四年过成这样,到底还留下了什么。
10
我停了一下。
“以后不会再这样过了。”
电梯门合上,我靠住墙,闭了会儿眼。
没有想象中的痛快,只觉得累。
一个月后,剩下的财产交割手续办妥。
我取了法院开具的离婚证明,同叶知岚一前一后走出大门。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纸,走到台阶上,才停下来。
我叫了她的名字。
她立即抬头,像还在等什么。
我原本想说,以后的路好好走。
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必。
她怎么走,我往后都陪不了了。
“再见。”
路边的车里,陈总正等我。
她上午在附近见客户,顺路接我回公司。
“办完了?”
我关上车门,说完了。
她递过下午会议的资料,叫我看看,有个国外项目方要临时加进来。
我接过来,翻到做了标记的地方。
车开出去,我从后视镜看见叶知岚仍站在台阶下,没往前走。
很快,路口一转,连人影也看不见了。
手机收到一条入账提醒。
项目奖金到了。
我点开那个看过很多次的品牌官网,找出耳机,选好颜色,直接付款。
没有再去问年底什么时候分红,也没有先算,这笔钱能不能替谁多撑几天。
下一页跳出来,显示下单成功。
我把手机收起,接着看会议材料。
从前每次想买东西,我总先去想她的公司。
多省一点,或许这次就能熬过去;再忍一忍,也许下次她就有空陪我了。
后来才知道,原来有些钱、有些时间,并不是没有。
车驶过路口,陈总问我刚才那一页有没有问题。
我回过神,指给她看,双方确认了一下下午的分工。
下午还有我的事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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