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温若宁怕下大雨。
预报刚亮出暴雨提醒,她便将餐厅定位发给了我。
我从修理厂赶过去,骑了将近五十分钟,手都冻得握不稳车把。
快到时,手机又震了一下。
“伞交给前台就好。别说是来接我的,也别让人喊我名字。”
我在门厅停下,隔着半扇玻璃,看见她和上司蒋明钧坐在一起。
服务生问我,要不要替里面的客人收起来。
我没来得及回答,就听见蒋明钧笑着问她。
“你现在这样的条件,还打算跟那个修车的过下去?”
她拿着小匙,半晌才说,那时候想得简单,以为有人陪着就够了。
“我爸妈躲债,把我丢下。他和奶奶给我饭吃,供我上学。”
“他自己的高中都没上完,就出去挣钱了。”
蒋明钧说,听着倒是个重情的人。
她的匙碰到杯沿,声音很轻。
“可看见他们,我就想起自己当年有多狼狈。”
“他手洗得再干净,我也闻得到汽油。奶奶总在纸箱堆里翻,她穿什么衣服,我都觉得沾着味。”
“我费这么多劲走出来,总不能还回去过那样的日子。”
她低着头,说等这次晋升定下来,就把该断的关系断掉。
十一年,我以为自己一直在陪她往前走。
她却只想将我和奶奶留在身后。
前台又问了一遍,要不要等人。
我把伞递过去,摇头。
“不用等了。就说有人送来的。”
雨正下得密,我将空出来的手放回车把上,骑了回去。
到家时,鞋里全是水。
奶奶揭开锅盖,先看了看我身后。
“宁宁没跟着?”
“她同事送。”
奶奶没有再问,拿毛巾给我擦头发。
“只记得给人家带伞,你自己的雨衣呢?”
她把热姜水端过来,催我换袜子。
墙边码着几捆旧报纸。
怕温若宁回来不高兴,她用干净床单罩着,只露出捆纸箱的绳头。
过了零点,楼下有车停住。
我走到窗边,看见蒋明钧撑着伞,将温若宁送到楼门口。
她踩进水洼,他伸手揽住她的腰,低头同她说话。
她没有退开,仰头笑了一下。
门锁响时,奶奶已经站起来。
温若宁扫了眼墙角,脸上的笑没了。
“不是说了别往家里堆这些?”
奶奶忙着掀床单,说天一亮就卖,不会留太久。
“明早有同事来接我,万一上来坐坐呢?”
我提起那捆纸,问她,上来会怎样。
她避开我的眼睛。
“承川,我忙了一天,能不能别回来还争这个?”
脱鞋时,她看见了我的手。
虎口被金属边划开,淋了一路雨,伤边已经肿了。
她将药箱拿到桌上,拉过凳子,叫我坐。
棉签压下去,我的手动了一下。
她皱着眉,仍把纱布缠得很仔细。
“干活就不能多留点神?手伤了还要不要吃饭?”
包好以后,她又拿出一盒胃药。
“按时吃饭。上回出血住院,我陪到天亮,你倒像已经忘了。”
我看着她熟练收起胶布的手,一时没有说话。
她的电话响了。
蒋明钧三个字亮在屏幕上。
她往窗边走了几步,接起来,声音立刻放轻。
“到家了。您嗓子还难受吗?明早我让人送点润喉的汤过去。”
“记得趁热喝,别又忙得搁凉了。”
我垂下眼,看见药盒侧面贴着一张标签。
嘉嵘集团,员工健康礼包。
温若宁挂断电话,顺着我的目光看过来,拿着手机的手停了停。
2
“发下来我又用不到,就拿回来了。”
她将盒子往我这边推了推。
“你能不能别连这种事也多想?”
奶奶端着姜水过来,笑着说她工作忙,还记得给家里带东西。
温若宁没有应,只叫我明晚别去公司接人。
还有一场庆祝,领导不爱看员工的私事掺进去。
她顿了一下,又看我的衣服。
“你那边下班晚,来不及换,身上……”
“有油味,是吗?”
她皱眉,说自己不是这个意思。
“那些人说话不好听。你听了不难受,我也替你难受。”
刚收留她那年,债主堵在学校门口。
我从车间赶过去,连手都没来得及洗。
她抓住我的工服不放,说有我在,就不怕了。
如今她仍肯牵我的手。
只是最好没有别人看见。
第二天,她照旧去提餐桌上的饭盒。
我伸手接了回来,把盖子拧紧,放到奶奶面前。
“这份是奶奶的。”
她的手停着,问另一份放在哪里。
“没做。楼下有早点,你自己买。”
她看了我一会儿,将包甩到肩上。
“那送我到地铁口总行吧,路上买。”
我拿起车钥匙,走到门边。
“今天不顺路。”
“许承川。”
她叫得很轻,像以前每次等我替她把话补完。
我开门走了出去,没有再折回来拿她的包。
奶奶过生日,她提前一天便说,晚上一定一起吃饭。
临出门,她还替奶奶测了血糖,将台边的糖罐收进柜子。
“您别忙,我买蛋糕回来。六点,咱们就吃。”
奶奶从下午便开始等。
深棕色外套熨得平平整整,领边还别着温若宁十五岁买给她的铁皮小花胸针。
有片花瓣掉了漆,扣针也修过,她总说戴在这件衣服上好看。
六点过后,温若宁说会没开完。
再过一小时,说已经快了。
每听见楼道有脚步,奶奶便撑着桌子起来望一眼。
我看见蒋明钧发的照片。
温若宁戴着生日似的纸帽,站在大蛋糕后,几位同事围着她。
恭喜她成为新一轮项目负责人的字,就写在照片下面。
她说快回来时,他们才刚开始切。
我将手机翻过来,去厨房煮面。
奶奶挑起几根,又放下筷子。
“先给宁宁留着。她还要带蛋糕,吃不下可惜了。”
快十一点,她带回一盒切开的蛋糕,说公司有事,不能说走就走。
“给您挑的无糖款,放心吃。”
奶奶忙着去找蜡烛。
她又拆出一条羊毛披肩,抖开搭在老人肩上。
指尖碰到那枚小花,她伸手要摘。
“这个先拿下来,针会把料子勾坏。您手也洗洗,浅色不能蹭。”
奶奶立即缩回手,低头在围裙上蹭了蹭。
我扶住她的肩,将胸针扣回原来的位置。
“别摘,她戴了一天。”
温若宁抬起眼。
我把披肩拿下来,叠回盒里。
里面那张赠卡还压着丝带,抬头写着温经理,落款是蒋明钧。
她一把按住盒盖。
“我穿不合适,给奶奶怎么了?这东西不便宜,总比一块铁皮强。”
奶奶连忙点头,说喜欢,都喜欢。
她回房间拿出那本存折,塞到温若宁手边。
十万八千四。
“你不是说搬近一点,上班就不用赶那么早?先拿着,奶奶再慢慢攒。”
温若宁看了很久,眼睛一点点红起来。
3
“收回去。”
奶奶愣了愣,说等下次卖完那批旧书,还能添一点。
“我说我不拿!”
温若宁忽然提高声音。
奶奶攥着存折,没再往前递。
“我不是不知道你们养过我。可我往前走一步,你们就把当年的事拿出来一次。”
“捡纸箱供我念书,他为了我辍学,这些还要说多少遍?”
我问她,奶奶要她还什么了。
“一定要说出口才算吗?”
她指着窗外,眼泪掉下来。
楼下停着奶奶的旧三轮,车边还挂着没摘的麻绳。
“蒋总问那是不是我家的人,我要怎么答?说不是,你们伤心。说是,我就走到哪里都带着这些过去。”
奶奶慢慢坐下,解释自己只是想让她过得宽松些。
温若宁的声音低了,听着反倒像受了很多委屈。
“我知道您对我好。可我连说一句不要,都得怕您难过。”
“您能不能也让我轻松一点?”
奶奶抬手去解领边的胸针。
手抖得扣不住,小花掉到地上。
她弯下腰,摸了两次都没摸到。
我捡起来,放进她手里。
温若宁望着那枚胸针,刚要过来,电话便响了。
她看了看我,转身接起来。
“蒋总,已经到了。没事,就是家里不太懂公司的安排。”
当晚,我将婚纱店的预约单从抽屉取出来,撕成两半,又撕了一次。
她站在门边,听见动静也没来拦。
“许承川,我工作上已经够烦了,你能不能别总跟我摆脸色?”
灯下,奶奶把那件披肩放好,又摸了摸胸针。
盒子合上时,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总监竞聘那天,温若宁将学历原件忘在了家里。
她的电话打来,我正在车底拆受损的零件。
“十点以前给我送过来。”
我说这边走不开,让她叫个跑腿。
“真丢了,你那点工资赔我这个名额?”
她没有等我再说,就挂了。
奶奶听见,已经将文件袋找出来。
“公交坐两站,奶奶认得。”
我叫她等我忙完,外头又在下雨,她腿脚不好。
她却把文件贴在衣服里,还提上了一桶粥。
“宁宁胃也不好,一有大事就吃不下。不能空着肚子去。”
大厦门口,老丁接到了前台转来的电话。
抱着文件袋的老人站在台阶下面,裤脚湿了,说来给孙女温经理送文件。
电话接通,温经理听见来人,停了一下。
“不是我亲奶奶。以前帮过我的老人。”
“文件交上来就行,别让她到办公室。同事一问,她又不知道怎么说,难堪的是她。”
老丁应下来,转身要接文件,却见老人身子一晃,坐倒在了台阶边。
保温桶滚开,盖子磕掉,热粥顺着雨水流下去。
他叫人找急救车,又从文件袋上的联系方式拨了电话。
年轻男人赶到时,衣服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油。
他蹲下,连叫几声奶奶,老人睁眼,先问文件送上去没有。
老丁把刚才的通话记录放给他听。
听到“不是亲奶奶”时,男人握着湿袖口的手停住了。
他没有再问楼上的人下来没有,只扶稳老人,背着她往急救车那边走。
医生说,奶奶心功能本来就不好,又有肺部感染,拖得太久了。
她上一次复查,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
下午,温若宁来了。
蒋明钧跟在她身后。
4
住院费她先交了,转院要用的材料也拿在手里。
她说已经打听过,另一家医院看这个病更好,钱的事不用担心。
奶奶刚要说什么,她便蹲到床边,握住了老人的手。
“不是叫您别乱跑吗?我怕他们问您的事,您答不上来,才没让您上楼。”
奶奶看着她,仍先问,耽误她的正事没有。
她摇头,将被子拉高一点,又回头看我。
“你是不是也没顾上吃?”
一小包饼干递到眼前,我没有伸手。
蒋明钧在门边看了时间,说去总部的车很快就要发了。
护士正好拿着表进来,问哪位是病人的孙女。
温若宁的手一下停住。
她先看了眼门口的人,才慢慢松开奶奶。
“我小时候受过她资助。她孙子在这里,许承川。”
奶奶睁着眼,很快便点头。
“对,这是我孙子,找他就行。”
我接过那包饼干,放回温若宁掌心。
“你去忙吧。”
她没走,脸色却沉下来。
“费用交了,医院也替你们联系了,还要我怎么做?一定得我坐在这里,才算对得起她?”
我说,奶奶要的不是这点钱。
“那是什么?”
她压低声音。
“今晚总部最后一轮面试。我准备了三年,到这时候缺席,前面全白费了。”
蒋明钧说,总不能两头都占,先把重要的事做完。
温若宁望着我。
我知道她在等什么。
从前每次我替她说一句忙工作要紧,奶奶就不再开口了。
我问她:“今天奶奶和晋升放在一起,你先选谁?”
她的嘴唇白了。
“非得这样问我吗?”
楼下又来了催她的消息。
她俯身抱了抱奶奶,说天一亮就来看她。
奶奶让她快去,别误车。
我送到电梯前,她又把饼干塞回来。
“垫一点。奶奶好起来,你别又把胃折腾坏了。”
她并没有忘记我该吃饭。
只是该留下的时候,她还是选了走。
晚间,护士请我再确认一遍联络电话。
我拿过笔,将温若宁那一行划掉。
奶奶看了一眼,什么也没问。
九点多,她突然喘不上气,胸口起伏得厉害。
医生将病危通知交给我时,我手上的纱布已经松了。
温若宁的手机关着。
我拍下通知,发过去。
【医生说今晚很危险,你回来一趟。】
十点十分,她终于回了电话。
“刚把手机还给我。下午不是还好好的?”
我说,医生已经让家属做好准备。
电话里静下来。
隔着门,有人提醒候选人准备,蒋明钧的声音也传过来,说陈述马上开始,走了就按放弃处理。
温若宁的呼吸急起来。
“十五分钟,我讲完就走。你先陪着她,让她再等我一下。”
我看着奶奶。
氧气面罩上全是白雾,她已经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宁宁,她替你等了十一年。”
“你就不能让她今晚少等一点?”
她哭了,说不是不想回来,是不能只差这一点就前功尽弃。
“奶奶疼我,肯定也不想我白熬这几年。你跟她说,我不是不要她。”
会议室里,又有人在叫她。
5
她让我把电话放到奶奶耳边,连着喊了几声,说自己很快就到。
奶奶没有应,眼角却渗出水来。
那头断了以后,奶奶缓了很久,叫我打开床头那个布袋。
照片、旧账本,还有生日没送出去的存折,都装在里面。
账本上记着废纸称了多少,铁卖了多少,字写得很慢,有些地方还算错又划掉。
她把存折压到我手背上。
“宁宁的,替奶奶拿给她。”
我说她不肯要。
奶奶摇摇头,说以后就肯了。
“她爸妈最近又在找她。要真碰上了,手里留点钱,总不至于没处走。”
“她不是坏到了头,就是让穷日子吓住了。”
我看着她,问她就没有一点难过吗。
奶奶的手抬起来,碰了碰我的头发。
“纸箱有什么脏的,回来洗洗手,人还是干净的。”
她停了很久,才又说。
“承川,以后别净顾着给她挡雨了。”
“冷不冷,你也得问问自己。”
我低下头,手压着存折,没有应出声。
十点四十八分,医生放下了手。
奶奶再也没有睁眼。
温若宁赶到时,已经十一点过了。
她脚上的鞋少了一只跟,手里抓着一卷讲稿,站在病房外,怎么也迈不动。
“我就多讲了十五分钟。”
我靠着走廊的墙,看着她。
“她最后也还在等,你知道吗?”
她伸手扶住门框,慢慢蹲了下去。
送奶奶那天,巷子里来了许多人。
有人带着老人借给自家孩子的书,有人记得,在最难的时候,奶奶还给过他一顿饭。
温若宁站在旁边,一句话也没说。
那些她不愿见人的纸箱和旧报纸,原来不只给她换过学费。
傍晚回到旧屋,我将骨灰盒放好,开始装箱。
她跟进来,问我是不是要搬走。
我说去滨城。
她立刻问哪里买票,说她也一起去。
我说不用。
“那多久回来?”
“以后就在那边了。”
她抓住我的袖口,像从前第一次被奶奶带回来,怕我走开那样。
“承川,你冲我发火也好,别连句话都不肯说。”
我抬手,她便闭了一下眼,脸往前凑。
以前我总怕她哭,见泪就替她擦。
这一次,我只捻下她肩上的一根白头发,放进奶奶的布袋。
“我答应过,带奶奶去看海。”
她又说一起去。
我抽回袖子,慢慢将她攥着的手松开。
“活着的时候没去成,现在我带她去,就够了。”
她追到门口,一只脚没穿鞋,扶着门不让我走。
“你说过我是家里人。许承川,这句话也不算了吗?”
我抱稳了盒子。
“最想留你在家的人,已经走了。”
她哭得喘不上气,仍在叫我的名字。
我停下来,等了一会儿。
“把门让开吧。”
我没有骂她,也没有再劝她穿鞋。
她看着我,手一点点从门边垂下来。
我走后,温若宁坐在奶奶遗像前,直到天亮。
信是第二天拆的。
奶奶没有在里面问她,为什么不回来。
她只记得第一次见到她的样子。
旧站旁,十五岁的女孩蹲在垃圾桶边,拿着半块泡湿的面包,吃得很急。
6
奶奶将人带回去,煮了粥,烧水给她洗头,又翻出唯一一件没补过的睡衣。
写到最后,老人还在解释,那本存折不是养她这些年的账。
父母要回来,她有点底钱,遇事就不必先受委屈。
她还说,生日那晚没有怪她,披肩很好。
等宁宁办婚礼,奶奶就穿着去,平时先收好,免得弄坏。
温若宁看着那几行字,纸上慢慢湿了一块。
她一开始还想,奶奶为什么连生病都瞒着自己。
亲生父母回来的事,又为什么不早一点讲。
可她很快记起来,老人说过胸口发闷。
那天她在赶汇报,只说最近没有空,有什么事让许承川陪着去医院。
话说完,她就没再问。
不是没人向她开过口。
她只是习惯了,家里所有的事,总会有人接过去。
床底的铁盒里,放着一张旧车票,还有一只孩子用过的电话手表。
车票是送她去大学的,奶奶在背面记着,宁宁头一回出远门,要给她靠窗的位置。
那一程,我没有座位。
她下车以后,却叫我在校门外等。
工服有味道,不好让同学看见。
手表很早就停用了,只存过两个号码,我和她。
有段语音只录了,没传出去,日子是奶奶入院前一天。
老人说,她父母在附近打听,不敢跟承川讲,怕他着急同人起冲突。
“钱拿着,别急着还谁。真待不下去,就住远一点。”
温若宁将手表抱在胸前,弯下腰,很久没起来。
奶奶从来没拿恩情拴着她。
连被她一次次推远以后,也还在替她想一条能走的路。
蒋明钧打来电话,说她的结果定了,第一名。
考虑到家中有事,正式授牌可以顺延。
她看着遗像,打断他。
“我奶奶去世了,蒋总。”
那头说,丧事办好就尽早回公司,人得往前看。
她握紧手里的表。
“她不是一个以前给过我帮助的老太太。”
蒋明钧静了一会儿,说换什么称呼,都不会再改变眼前的事。
“活着的人,总还得过下去。”
从前她觉得这样的话清醒,现在听着,却只觉得屋里冷。
“授牌那天,我不去了。”
“你是要给谁看?”
蒋明钧问她,以为不要这个职位,许承川就会回来吗。
她立即否认。
可话说出口,她先想起的,偏偏是我听到以后会怎样。
会不会觉得她也肯舍下一回,会不会肯听她说,自己真的知道错了。
蒋明钧没有替她留这点体面。
“你还是想用一样东西,换他回头,只是换的东西不一样了。”
电话断后,另一个陌生号码打了进来。
她听见女人叫宁宁,声音隔了十一年,也还是认得出来。
“听说你当总监了。爸妈回来了,咱们一家见见。”
桌上还放着奶奶给她留的存折。
温若宁的手,忽然冷了下去。
她握着电话,没有马上来问我。
7
她把我们的对话翻了出来。
聊天里停在那张病危通知,没有别的话。
【承川,我该怎么办?】
字打完,她看了很久,没有发。
光标退回去,一行字慢慢空了。
这一次,她不能再把手机放下,就等我替她收拾。
到滨城的第二个清晨,我沿着海边去上工。
手机拿出来,拍了张海面的照片。
我下意识点开通讯录,想给奶奶看看,又停在了那个号码上。
我将屏幕关掉,把照片留在相册里。
风从领口吹进去,我才发现出来太急,工服里只穿了一件薄衫。
身后卖早饭的店开了门。
我站了片刻,进去要了热粥和包子。
老板问打包几份。
我张了张嘴,改口说一份,在这里吃。
粥端上来,我低着头喝了两口,眼前忽然模糊起来。
我拿纸擦了擦,还是把剩下的都吃完了。
随身带着的胃药,也拿出来放在手边,省得一忙又忘。
奶奶以前总要多问几遍。
如今店里人来人往,却没人再问一句。
我把药收好,起身去结账。
奶奶最后问我的那句冷不冷,往后得自己记着。
温若宁没有去领那块牌子。
亲生父母却先找到了旧屋,站在门外叫她开门。
她握着门把,没让他们进去,自己走到楼道里,将门带上。
父亲把欠条拍过来,说当年养她借了七十万,如今该她还。
母亲红着眼,说要不是债主追,他们也不会走。
十一年,没人先问她,这些日子住在哪里,怎么过的。
她将纸翻到日期那一行,问十五岁那年,他们为什么连她的电话卡也停了。
母亲又来推门,说进去慢慢讲,父亲已经不耐烦,让她少翻旧账。
她挡住门,没有退。
“这里是奶奶住的地方。”
父亲说亲爹亲妈还比不上一个外人,她没有再解释。
她拿着那张日期都写错的欠条,自己拨了报警电话。
屋里那本存折没有被她拿出来,替这场相认付钱。
处理完以后,她买了车票去滨城。
找了两天,才在一条临海的路边,看见我上工的店。
我正给送餐的小哥补车胎。
她站在对面,雨水打在肩头,也没喊一声。
巷口有辆电动车猛地冲近,车把眼看要挂上她的衣服。
我伸手把她拉到路边。
她撞到我胸口,像忽然有了力气,叫出我的名字。
我松手,往后退了退。
“站里面,别挡着路。”
她却望着我,说我还是放不下她。
我捡起掉到地上的扳手。
“看到人要被撞,谁都该拉一把。”
她没有再往前,脸上的笑一点点没了。
雨势大起来,我去门边取伞。
她盯着我的手,呼吸都轻了。
一个女人带着孩子跑到檐下,孩子的书包湿透了,鞋底不停往下滴水。
我将伞递过去,让她先带孩子回家。
“有空路过再送,不方便就留着。”
女人连说了几声谢谢。
温若宁站在旁边。
以前她嫌水洼脏,总会伸手等我背她过去。
这次,她自己打开包,拿出折叠伞,撑住了头顶。
她把存折摆到柜台上,说想以奶奶的名字做一个助学项目。
我说,你自己定。
她又告诉我,没有去授牌,父母的事也自己办完了。
“我没有叫你回去帮我,承川。我在一点点改。”
我拧螺丝的手停了停,又继续往下拧。
她却看见了,立即向前一步。
“我只是想告诉你,这些年不全是假的。我也真的爱过你。”
我擦了擦手,说知道。
她抬起头,眼睛里又有了光。
“可那得是在我不让你麻烦、不叫你丢脸的时候。”
“你记得在医院陪过我一夜,要我别忘。奶奶把能给的都给了,你却觉得她总拿恩情讨债。”
她咬住嘴唇,说以前做得不好,现在会学着照顾人。
我点了点头。
“你学吧,往后会用到的。”
“只是我不能再留在这里,一直等。”
她的眼泪一下掉下来。
8
“你看不见我也难受吗?”
我看着她,说看得见。
“以前一见你难受,我就顾不上自己。现在得改改了。”
她站在柜台外,很久才问奶奶的骨灰放在哪里。
我说在住处。
她想等撒海那天再来,说就送这一次,不耽误什么。
我把补好的车推给小哥,试了试刹车。
“她等人的日子,已经够多了。”
“以后的安排,不用再等谁有空。”
温若宁将存折收起来,终于没有继续求。
她撑伞走到街角,回头看了一眼。
我蹲在地上,将用过的工具一件件放回去,没有抬头。
回到临江,父亲因那张假欠条被叫去问话,转头便将温若宁的单位和几张旧照片发给本地自媒体。
很快,网上有人说,嘉嵘新选出的年轻负责人飞黄腾达,连亲生父母也不认,倒让一个捡废品的老人养了多年。
公司决定先录一段澄清。
灯支在会议室,镜头正对着她的脸,提词稿摆在前面。
“幼年与家庭联系较少,曾短暂接受一位热心长者……”
她念到这里,停住了。
公关人员叫她再来一次,不要看镜头旁边。
“不是短暂。”
温若宁看着那行字。
“她养了我十一年。”
蒋明钧站在摄像机后,说现在要解决的是舆情,不是让她在这里认亲。
“把事情讲得能收场,有这么难吗?”
她没再往下念。
工作人员还等着,她伸手,将稿子翻了过去。
“这个说法,我说不了。”
蒋明钧让人先停机。
他问她,是不是真的准备承担后果。
公司未必在意修车的男朋友,却在意她前后说法不一,在意明天会有多少人追着客户问。
“许承川也不会因为你不要前程,就回来。”
她说,至少想让他知道,自己也有不先顾着自己的时候。
蒋明钧看了她片刻。
“那你还是在等他拿原谅来付账。”
温若宁低下头,桌上的稿子没有再翻回来。
回到旧屋,她给那只停用的手表充了电。
语音里,除了奶奶叫她拿着钱防父母,还有一段更早的声音。
我在劝老人复查,说不能总把药留着慢慢吃。
奶奶把声音压低,让我别说给宁宁听。
她年底还要参加竞聘,本来就睡不好,知道了也只能多一桩心事。
我说她要知道奶奶舍不得按量吃药,难道能不难受。
老人隔了一会儿,轻轻叹气。
“好容易才往前走了些,别再拖住她。”
温若宁坐在黑屋里,听完一遍,又按了一遍。
那些她觉得需要偿还的东西,老人甚至舍不得让她知道。
说明会定在第二天。
她到场时,门外已经有人举着手机。
她母亲朝着镜头抹泪,反复说女儿只认捡纸箱的,不认亲妈。
公关经理将昨晚的稿子重新打印,交到她手里。
“上台按这个说。外面的事,我们来处理。”
9
蒋明钧问她,现在改主意还不算迟。
她看着纸,想起奶奶抱着文件站在楼下时,自己也说过,都是怕老人难堪。
稿子折起来,放进了口袋。
她说会去讲,先把项目讲完。
上台前,她从包里拿出那枚小花胸针,别在西装领边。
助理说,这个太旧了,镜头下看得很清楚。
她低头将掉漆的花瓣摸平。
“她戴了十一年,我总觉得没什么好看。”
台下有张空椅子,是她留给我的。
邀请托人送出时,她已经知道,我多半不会去。
可还是想,只要我肯坐在那里,看见她不再躲,是不是就能再听她说一句。
主持人念到她的名字,空位没有动静。
她扶了一下椅背,独自走了上去。
她先将整个项目汇报完。
掌声落下,主持人准备请下一位,她却仍握着话筒。
“门外的事,我想自己回答。”
台下慢慢静了,有人将手机举高。
她说,十五岁那年,父母离开,是许奶奶将她从旧车站带回去。
一碗热粥、一张床,还有后来每个学期的费用,都不是所谓路过帮一把。
“奶奶靠卖旧纸箱、废铁养我。许承川为了我早点挣钱,连高中也没读完。”
“我在公司提起她,却只敢说小时候被她帮过。”
蒋明钧站在侧边,没有出声。
她的手发抖,仍一句句说完。
“她送文件过来,我不肯认。她病危那天,我知道了,也还是先把陈述做完。”
门外的哭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她将胸针取下来,放在掌心。
“这个四块钱。我买的时候没有多认真,她却舍不得摘。”
“我嫌她不体面,可她从来没有这样对过我。”
她说公司如何决定,自己接受。
“不是要用这番话证明我还算好,也不该让谁因为我讲了实话,就非得原谅。”
“我只是不想再叫她受一次没养过我的委屈。”
会后,她的晋升被暂停,对外项目也先交给别人。
温若宁回办公室时,助理抱着文件来问,哪些还有未完成的交接。
她下意识伸手去拿,翻开才看见,负责人那一栏已经换了名字。
“客户那边,您暂时别单独联系。”
她把约好的时间、没确认的事项一条条写完,递给对方。
蒋明钧在门外等着,没有替她留文件。
“还要辞职吗?”
她摇头,说留下来,把手里的事交清楚,往后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难受?”
她点头。
“那就受着。不是选一次实话,就什么都能补回去。”
助理抱走最后一摞材料,桌上空出很大一块。
温若宁坐了片刻,才将会上那段视频发给我。
【这次我没有再把奶奶推开。】
手机一直没有响。
她又说自己没有辞职,会继续挣钱,奶奶从来没盼她过得一团糟。
发完,她仍看着屏幕。
我没有回。
过了几天,她带着助学材料,又来了滨城。
10
第一笔钱,还是那本存折里的。
以后的部分,她说会从自己的工资里补。
我下班后看完款项用途,在家属确认的位置签了字。
她接过去,翻到题着“许秀莲助学”的那页,说联络和发起人的名字也拟好了,想同我一起做下去。
上面并排写着许承川、温若宁。
我将笔重新拿回来,把自己的名字划掉。
“钱给孩子用,我同意。别把我写进去。”
她怔住,解释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一起记着奶奶。
我说,项目用奶奶的名字。
“发起的事你自己做,别算上我。”
“后面有事,可以按机构的安排联系,不用什么都来找我。”
她的手停在纸边。
“那天的视频,你看过没有?”
我说看过。
她抬起头,想说奶奶如果知道,总会高兴一点。
我把笔帽合上。
“她不想你难堪,才替你把那些事藏着。不是她自己见不得人。”
“说实话是该做的。可你别急着把它算成奶奶收到的一件好东西。”
她说,自己没有这样想。
“宁宁,椅子留着,视频发来,现在又来问我。”
我指了指被划掉的名字。
“你还是想让我留在旁边,亲眼看你怎样改。”
她嘴唇动了几次,低下头。
外面正落雨,水沿着檐角往下滴。
过了很久,她才问:“那我以后做什么,你都不肯回来,是不是?”
“我已经走了。”
我将材料推回她手边。
“后面的事,好好做。不用拿来换我。”
她点头,把两页纸理好。
这次没有再等我拿伞,自己走了出去。
肩膀抖得厉害,也没有回来敲门。
第一名受助女孩来办手续时,温若宁在教室门口等她。
女孩十五岁,校服袖口磨得发白,说以后想学医,又小声问,自己是不是该写一封长些的感谢信。
温若宁拿出手机,想拍一张。
女孩看见镜头,立即把书包放下,站得很直,抬手理平袖子上的皱。
温若宁的手慢慢垂下去。
她走过去,替女孩将挂在书包扣上的袖口放下来。
“不用站这里。钱已经交到学校,老师会跟你说清楚。”
女孩问,要不要拿着那张资助单合影。
她将手机扣回包里,说不拍了。
“你不是还要上晚自习?去吧,别误课。”
女孩说了谢谢,抱着书跑上楼。
她站在走廊看了一会儿,关掉手机,没有发照片给我。
手机收起来时,上课铃刚好响了。
她去同老师核完转款,独自下了楼。
奶奶百日,我将一半骨灰撒进滨城的海。
另一半带回临江,放在爷爷身旁。
温若宁比我先到。
灰毛衣的袖子挽着,正蹲在碑前擦照片,旁边放了一碗清淡的小米粥和那条披肩。
她看见我,站起来往边上让了让,说盐放得很少,记得医生从前交代过。
我应了一声,将桂花放下。
她跪在碑前磕了头,没有再跟我解释。
“奶奶,第一个孩子拿到助学金,回学校了。她想学医。”
她停了一下,才又喊奶奶。
“没有放照片,也没让她听您养我的故事。”
“您疼人,不是为了让我显得像个好人。”
风吹动披肩,她伸手压住,理得很平。
下山时,雨又落下来。
她带了两把伞,取出一把给我。
我接了。
她的手轻轻一抖,却没有向我靠过来,自己往旁边退了一点。
到了岔路,她去等公交,我往停车的地方走。
她叫住我。
我回过头,她看了很久,最后只问,滨城的桂花开得好不好。
我说开了。
“海呢?奶奶看了吧?”
“看了,很好看。”
她点头,说这样就好。
公交车来了,她走上去,没叫我等,也没有再问别的。
最后一排的窗边,她抱着那件披肩。
车一动,雨水便将人影隔得看不清了。
半年后,我在滨城盘下了一家自己的修理铺。
门外放着奶奶的旧三轮。
拆掉锈坏的铁板,车厢改成花架,两盆桂花摆在里面。
温若宁没有再来。
每个月,她只传一次助学的收支回执,不附长话,也不再问我看见没有。
我不回复。
入夏,有个夜班下工的姑娘来修车,出来时雨下大了,站在檐下看了几次手机。
电量快没了,没带伞,也叫不到人。
我将门边的伞架往前推了一点。
“拿着用吧,哪天路过再说。”
她道谢,抽走外面那把黑伞。
伞柄上贴着张旧纸,字已经有些淡。
“没带伞的,拿去用。”
是温若宁的笔迹。
那是她最后一次来滨城时留的。
我也想过收起来,后来见常有人借,就一直放在这里。
姑娘撑开伞,跑过了街。
我低头,将其余几把理好。
手机又亮了。
温若宁发来墓前的照片,碑擦得很干净,桂花摆在中间。
她只说,今天去看奶奶了。
我看了一会儿,将手机按灭。
准备落卷帘门时,才想起外头也许还会有人来避一避。
我把檐下的灯留着。
台阶亮起来,空了一个位置的伞架也看得清楚。
风将花吹落几朵,挨着水面浮过去。
我站了一会儿,没有伸手去捞。
今晚的雨,总有下完的时候。
明天还要开门。
至于她,我不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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