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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3 11:04:10

结婚三年,贺知舟送我一条19块9包邮的周年项链,附赠一份A4纸的成本分析报告。

我提离婚,他第一反应是查诉讼费。

后来他买了两件大牌风衣,闺蜜们说他浪子回头。

我翻了翻吊牌,清仓一折。

可谁也没想到,分财产那天,律师翻开他的账户,愣住了。

【第一章】

我叫苏棠,结婚三年。

你问我婚姻幸福吗?

我看看冰箱里按保质期排列的临期酸奶,再看看洗手间里一箱三十六卷的批发纸巾,最后看看鞋架上那双穿了两年鞋底磨出包浆的运动鞋。

说多了都是眼泪。

我老公叫贺知舟,长了一张禁欲系的脸,一米八三,肩宽腰窄,往那儿一站,路过的女生脖子能拧断。

但你只要跟他说三句话,所有幻想就会碎成渣。

因为这个男人脑子里住的不是浪漫。

是一台计算器。

结婚周年纪念日那天,贺知舟下班回来,手里提着一个牛皮纸袋。

袋子上印着一朵花,看着还挺文艺。

我坐在沙发上,心里升起一点期待。

三年了。

三年了啊。

这个男人,终于要开窍了?

他把袋子放在茶几上,清了清嗓子。

“老婆,周年快乐。”

声音低沉,眼神认真。

就那一秒,我差点被他帅到。

然后他从袋子里掏出一个小盒子。

我接过来,打开。

一条项链。

银色的,水滴形吊坠,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还可以。

还可以吧。

我翻过吊坠,看到背面刻着S925。

纯银。

我深吸一口气。

没关系。

心意嘛,心意最重要。

然后贺知舟,我的好老公,全世界最会过日子的男人,从那个牛皮纸袋里又掏出了一样东西。

一张A4纸。

打印的。

彩色的。

带表格的。

“我做了一个对比报告,”他推了推眼镜,语气专业得不行,“这条项链,我从三个平台、十七家店铺里筛选出来的。综合评分4.9,退货率0.3%,好评关键词提取排名第一。”

他指了指表格最底下一行。那里用红色加粗标着一个数字。

“十九块九。”

他顿了顿。

“包邮。”

我盯着那张A4纸。

上面密密麻麻的数据,折线图,饼状图,甚至还有一个用户画像分析。

客厅安静了大概五秒。

“苏棠?”他叫我,“你看这个退货率——”

“贺知舟。”

“嗯?”

“你结婚周年,送你老婆,一条十九块九的项链。”

“包邮的。”

“你还做了一份报告。”

“对,我花了三天。”他的语气甚至带着一丝委屈,“数据采集和清洗很费时间的。”

我把项链放回盒子里,又把盒子放回袋子里。

站起来。

“贺知舟,我们离婚吧。”

客厅再次安静。

贺知舟看着我,眨了眨眼。

我以为他会震惊。

我以为他会慌张。

我以为他会抓住我的手说别走。

他掏出了手机。

打开了计算器。

“离婚诉讼的话,律师费大概在五千到一万五之间。如果协议离婚可以省掉这笔——”

“闭嘴!!!”

我摔门走了。

走到楼梯间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他发了条微信过来。

“你把家门钥匙带上了吗?换锁的话要两百块,建议别丢。”

我差点把手机从十八楼扔下去。

其实今天不是我第一次崩溃。

远的不说,就说这一年。

去年情人节,他送我一束花。九块九,拼团价。

花是假的。塑料的。

他说假花不会枯,性价比远高于真花。按使用年限折算,每天成本不到一分钱。

我过生日,他带我去吃饭。一家新开的自助餐,九十八一位。

他提前三天控制饮食,说要把胃腾出来,把成本吃回来。

那顿饭他吃了四盘虾、六个鸡腿、三碗冰淇淋。吃到最后被服务员盯着看。

他还跟人家理论:“我付了钱的。”

我们的婚戒,是他从一家清仓的珠宝店淘的。买一送一。

对。买一送一。

他的那只和我的那只,同一批货。

他说这叫高效采购。

我到底嫁了个什么东西。

那天晚上我拖着行李箱回了娘家。

我妈开门看到我,愣了两秒。

“棠棠?你怎么回来了?”

“妈,我要离婚。”

“是不是他出轨了?”

“没有。”

“家暴?”

“没有。”

“堵伯?”

“没有。”

“那你为什么要离婚?”

“他结婚周年送我一条十九块九的项链,附赠一份数据分析报告。”

我妈沉默了。

“包邮的。”我补了一句。

我妈又沉默了一会儿。

“棠棠啊,”她拍了拍我的手,“你要这么说的话,你爸连周年纪念日是哪天都不记得。”

“妈!重点不是这个!”

“那重点是什么?”

我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重点是什么呢。

重点是结婚三年,我从来没有被当成一个需要惊喜、需要浪漫、需要不计较成本去爱的人。

在贺知舟眼里,我是一个项目。

我们的婚姻是一份需要持续优化的预算表。

而我,连“妻子情绪维护”那一栏的预算额度都不配超过二十块。

我坐在娘家的床上,盯着天花板。

手机一直在响。闺蜜群。

我没点开。

【第二章】

第二天一早,闺蜜群终于炸了。

蒋甜先开的枪。

“姐妹们!苏棠和贺知舟吵架了!回娘家了!”

消息一出,十几条弹了出来。

“怎么了怎么了?”

“不会是劈腿了吧?”

“贺知舟那个闷葫芦?他哪有那个胆子。”

蒋甜直接at我:“棠棠你说啊!到底怎么了?”

我深吸一口气,打了一行字。

“他结婚周年送我19块9的项链。还做了一份A4纸的成本分析报告。”

群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蒋甜回了一个字。

“就?”

就个头啊。

“棠棠,说句实话,”蒋甜发了一段语音,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我老公上个月我生日,送了我一束999的玫瑰。”

“那不是挺好?”

“花是助理订的,卡是秘书签的,他本人到现在都不知道我生日是哪天。”

另一个闺蜜楚楚也冒了出来:“姐妹我跟你说,我对象连纪念日都没概念。去年跨年他在公司加班,给我发了条微信,就俩字——加油。”

“加油?”

“加油。”

“所以你看,”蒋甜做总结,“贺知舟虽然抠了点,但人家记得纪念日,还做了调研,包邮到家,你还要啥自行车?”

我退出了群聊。

上午十点,手机响了。

贺知舟的电话。

我犹豫了几秒,接了。

“喂。”

“苏棠,”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正常,没有悲伤,没有慌张,语调平稳得不行,“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了,离婚。”

“嗯,我知道。但冰箱里有一箱酸奶,后天到期了。你要是不回来喝,就浪费了。”

我的太阳穴开始跳。

“贺知舟,你老婆跟你说离婚,你关心的是酸奶?”

“那箱酸奶买的时候九块九毛八,十二盒,折合每盒八毛三。你走的时候只喝了四盒,剩下八盒——”

我挂了电话。

把手机扔到枕头上,脸朝下趴着,深呼吸了很久。

这段婚姻,完了。彻底完了。

三天后。

我正在娘家吃着我妈炖的排骨,手机弹出蒋甜的消息。

一张图。

一件风衣。大牌。那种我逛商场都不敢进去试的品牌。

驼色,长款,料子一看就贵。

“猜猜谁买的?”蒋甜连发三个感叹号。

我皱眉。“谁?”

“你老公!贺知舟!”

我差点把排骨喷出来。

“不可能。”

“真的!他今天去了商场,一下子买了两件!一件给你,一件给你妈!”

群里其他人也炸了。

“贺知舟开窍了?”

“这不得好几万?”

“浪子回头金不换啊姐妹!”

“苏棠你快回去!这男人知道错了!”

我盯着那张图,眉头拧成一团。

不对。

这不对。

贺知舟,一个连十九块九都要做三天调研的男人,怎么可能突然出手就是大牌?

我给蒋甜发消息:“你确定是他买的?”

“确定!他亲口跟陈洋说的,说要给你个惊喜。陈洋发了朋友圈,配文是‘女人要嫁就嫁贺知舟这样的’,七十多个赞了。”

我的心在往下沉。

当天晚上,快递到了。我妈帮我签收的。

两个精致的手提袋,品牌logo闪闪发亮。

我妈打开的时候手都在抖。

“天哪,这也太贵了吧?”

“妈,等一下。”

我拿过其中一件风衣,翻过领子。

内侧有个小标签。

上面贴着一张橙色的贴纸,四个字——

清仓一折。

我把风衣放回袋子里。

我妈还在翻另一件:“这料子真好,棠棠你摸摸——”

“妈。这是商场倒闭清仓的。一折。”

我妈愣了半天,小声说:“一折的话,那确实挺划算的。”

“妈!”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闺蜜群还在刷屏,都在夸贺知舟大方了、懂事了、知道错了。

没人知道那是清仓一折。

我也没说。

说了也没用。她们只会觉得便宜买到好东西是本事。

可她们不懂。

我要的不是一件风衣。我要的是一个人愿意不计算、不衡量、不做报告地为我花一笔“不划算”的钱。

因为爱从来不应该是一道优化题。

手机又响了。贺知舟的微信。

“东西收到了吗?”

我没回。

过了一分钟,又来一条。

“两件风衣原价加起来三万六,清仓价三千六。帮你和妈省了三万二千四。”

他甚至附了一个得意的表情包。

我把手机屏幕扣在了床上。

【第三章】

又过了两天。

贺知舟发了一封邮件到我邮箱。

标题是:关于本婚姻关系的年度复盘与优化方案。

我盯着这十几个字看了好久,然后点开了。

正文第一行:“亲爱的苏棠同志,鉴于您近日提出的离婚申请,现将本婚姻运营情况做如下复盘,并附优化方案供参阅。”

第一部分:婚姻关键数据概览。

共同用餐次数:1043次。其中在家做饭879次,占84.3%。外出就餐164次,平均单次支出67.4元。

第二部分:情绪管理回顾。

本年度妻子不满情绪事件共计37起。主要触发因素:礼物相关14起,餐饮选择相关9起,购物决策分歧8起,其他6起。

第三部分:优化方案。

“经分析,妻子不满的核心根因在于礼物选品策略过于偏重性价比维度,忽略了情绪价值溢价。建议调整策略:在重大节日场景下,单次礼物预算上浮30%至50%,以覆盖情绪价值需求。”

我看到这里,眼睛发酸。

不是感动。

是气的。

三十到五十个百分点。

十九块九上浮百分之五十,就是二十九块八毛五。

他觉得不到三十块的项链就能解决我们之间的问题。

我关掉邮件,深呼吸了很久。

三天后,我回了一趟家拿换季的衣服。

选的是工作日下午,贺知舟上班的时间。

我不想见他。

钥匙插进锁孔,门打开。

屋子很干净,比我在的时候还干净。

茶几上摆着一杯水,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苏棠:热水已烧好,38度。凉白开在冰箱第二层左侧。”

他知道我会回来拿衣服。他连水温都算好了。

我绕过茶几走向卧室。

经过书房的时候,停住了。

书房的门开着一条缝。以前这扇门是锁着的。他说里面是工作资料,不让我碰。

我推开门。

三秒钟之后,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靠墙那面,挂满了东西。

不是什么工作资料。

是便利贴。

几百张。

密密麻麻贴满了整面墙。

粉色的,黄色的,绿色的。每一张上面都写着字。

我走近,看清了最近的几张。

“苏棠3月15日说想吃草莓蛋糕——对比三家店:A店38元/磅,B店45元/磅,C店29元但需自提——选C店,周六去取。”

“苏棠5月2日提到想换手机壳——淡蓝色系列——某东39.9/某多21/某巴巴批发价8.5,起拍10个,可与同事拼单。”

“苏棠8月19日经期——提前购买红糖姜茶,三盒装29.7比单盒11.9省22%。”

一张一张看过去。

墙上不只有便利贴,还有打印出来的表格。

一份标着“苏棠生日礼物选品矩阵”。

一份标着“纪念日活动方案含成本测算”。

一份标着“苏棠情绪波动周期表——附应对策略”。

我的目光移到墙角最下面。

那里贴着一张最大的纸,用红笔画了个框。

标题是:年度妻子幸福指数提升专项预算。

下面列着细项——

惊喜基金:500元/年。

情绪安抚基金:300元/年。

特殊节日溢价:200元/年。

总计:1000元/年。

一千块。

这就是我在贺知舟心里一整年“幸福”的价格。

我站在那面墙前面,看了很久。

说不上来什么感觉。

这个男人,把我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喜好、每一次心情波动都记下来了。

他在乎。

他真的在乎。

可他在乎的方式,是把我量化成数据,塞进表格,再算出一个最优解。

我不是他的妻子。

我是他的一道应用题。

我拿上衣服,关上书房的门。

出门的时候,那杯三十八度的温水还在茶几上。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

温度刚刚好。

【第四章】

周末,贺知舟来了我娘家。

不是空手来的。

他提了四个大袋子,从出租车后备箱里一趟一趟搬上来。

我爸开门,看到他就乐了:“小贺来了?快进来。”

贺知舟把袋子一字排开,开始介绍。

“爸,这是坚果礼盒,散称的,比品牌装便宜四成,但货源是同一家工厂。”

他从第一个袋子掏出三大袋混合坚果,塑料袋包装,上面没有任何品牌标识。

“这是洗洁精,五升装的。我算过,比超市小瓶装每毫升便宜百分之六十七。”

第二个袋子里是一桶洗洁精,大到我怀疑他是从食堂后厨顺来的。

“这是大米,东北五常产地直发,五十斤装——”

“五十斤?”我妈从厨房探出头。

“对。大袋比小袋每斤便宜一块二。”

我妈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有点心动。

“这是给妈的养生红枣,”他掏出最后一袋,“散装一百颗。这个品种和超市盒装的是同一产地,但价格只有三分之一。”

我妈接过红枣,掂了掂。

“小贺,你有心了。”

语气是真心实意的欣赏。

我站在客厅角落,血压在飙升。

“爸,”贺知舟又转向我爸,声音自然得不行,“您最近股票看的哪个板块?我觉得消费降级赛道还有空间,您要是有兴趣,我整理了一份研报——”

“真的?来来来坐下说。”

我爸搬了把椅子,恨不得立刻促膝长谈。

我张了两次嘴,一个字没说出来。

“棠棠,”我妈在厨房喊我,“你帮我把这些坚果分装一下,小贺买的真合适。”

“妈!我跟他在闹离婚!”

“人家大老远拎着五十斤米过来,你好意思不给人家一顿饭吃?”

那天晚饭,贺知舟坐在我对面,吃得很香。

我妈夹了三次菜到他碗里。

我爸跟他聊了四十分钟的基金定投。

只有我,筷子握得快断了。

饭后贺知舟主动洗碗。

我妈拉我到阳台上说话。

“棠棠,我就说一句。”

“你说。”

“他是抠了点。但你看他今天拎的那些东西,都是实实在在过日子的。散装坚果怎么了?好吃就行。五升洗洁精怎么了?能用半年。”

“妈,重点不是东西——”

“我知道,你嫌他不浪漫。”我妈叹了口气,“但棠棠,浪漫不能当饭吃。你爸当年追我的时候倒是浪漫,送花送戒指,结果呢?结了婚连我生日都记不住。小贺起码知道你喜欢吃什么、用什么。”

“他是知道,但他——”

手机响了。一条微信。

不是贺知舟发的。

是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名字。

陆珩。

“苏棠?好久不见,你现在还在这个城市吗?下周同学聚会,来不来?”

陆珩,大学同学。当年的风云人物,家里做生意,出手阔绰。

我记得大四那年聚餐,他请全班吃饭,买单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

我回了一条:“在的,看看吧。”

从阳台回到客厅,贺知舟已经洗完碗了,正在帮我爸调电视机顶盒。

“机顶盒反应慢是因为缓存满了。爸你定期清理就行,不用花钱换新的。”

我爸连连点头:“小贺你真懂。”

贺知舟抬头看到我,嘴角动了一下,想笑又忍住了。

“苏棠,我走了。”

他站起来拿外套。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明天降温,你记得穿厚点。”

门关上了。

我站在原地,攥着手机。屏幕上还亮着陆珩的对话框。

【第五章】

同学聚会那天,我到的时候陆珩已经在了。

包间很大,灯光暖黄色,桌上摆满了菜。一看就是他订的,这个排场不可能是AA。

“苏棠!这边这边!”

陆珩朝我招手,笑容灿烂。三十岁的男人,深蓝色衬衫袖口卷了两道,手腕上一块表,光泽告诉我这东西的价格够贺知舟做一百份成本报告。

“坐。”他拉开旁边的椅子,“好久没见了,气色不错。”

同学来了七八个,气氛热闹。

陆珩点菜的时候,翻了一眼菜单,手指一划:“这个、这个、这个,再来一瓶红酒。”

他甚至没看价格。

坐在对面的赵薇薇凑过来小声说:“陆珩又请客,这顿少说三四千。”

“他一直这样。”

“可不是嘛。”赵薇薇眼睛亮亮的,“苏棠,听说你跟你老公闹矛盾了?”

“谁说的?”

“蒋甜说的。”

我在心里给蒋甜记了一笔。

菜上齐了,大家边吃边聊。

陆珩坐在我旁边,给我倒了杯酒,又帮我夹了几筷子菜。动作自然,不刻意。

“最近怎么样?”他问。

“还行。”

“在哪上班?”

“一家广告公司,做策划。”

“不错。”他点头,“我记得你大学的时候文案就写得好。”

这话让我有点意外。

他居然记得。

贺知舟从来不提我工作的事。不对,他提过一句。他说:“你们公司的零食真贵,下次从网上批发带过去。”

我正想着,包间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迟到的老同学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人。

个子很高。戴着眼镜。灰色外套,看起来很普通。

贺知舟。

我的筷子差点掉了。

“这不是贺知舟吗!”那同学拍了拍他肩膀,“在楼下碰见的,说找人,我就带上来了。”

贺知舟站在门口,视线在包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

“苏棠。”

“你怎么来了?”

“你说参加同学聚会,我担心你一个人——”

“我没一个人,一桌子同学呢。”

“嗯。”

他点了点头,然后目光移到了桌上的菜。

不是看我。是在看菜单。

服务员手里还拿着那本打开的菜单。

贺知舟的目光在上面停了大概两秒,然后他的眉头以一种非常细微但我极其熟悉的幅度皱了起来。

他在心算这桌菜的总价。

“你坐吧。”陆珩倒是大方,冲服务员说,“加双筷子。”

贺知舟坐下了,在我右手边。

他看了一眼我杯子里的红酒。又转头看了一眼酒瓶。又看了一眼。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但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在算那瓶酒折合每杯多少钱。

大家举杯。贺知舟也举了。用的是茶杯。他没喝酒。

饭局继续。陆珩跟大家聊生意、聊旅行、聊最近去了哪里度假。

他说话的时候松弛、自信、从容。

贺知舟坐在旁边安静地吃菜。

我注意到他从头到尾只夹了三道菜。

是这桌上价格最低的三道。

他的筷子精准避开了帝王蟹,避开了刺身拼盘,避开了那道松露焗饭。

不是不爱吃。

是别人请的客,夹太贵的菜他过不了心里那道关。

他坐在那一桌子菜中间,拘谨得不行。

饭局快结束的时候,陆珩去买单。回来笑着挥挥手:“都是老同学,我请。”

大家鼓掌。

贺知舟的嘴角抽了一下。

回去的路上,我们走在前后。

他没主动说话。我也没说。

走了半条街,他终于开口了。

“那瓶红酒,680。”

”……“

”那道松露焗饭,188。“

”贺知舟。“

”帝王蟹是398。如果去海鲜市场买鲜活的自己蒸——“

”你能不能不要什么事情都算价格!“

我站住了,转过身看他。

路灯打在他脸上。

他也站住了。

”我就是随便说说。“

他低下头,手插进外套口袋。

”我送你回去。“

”不用。“

”降温了,你穿得不够厚。“

他脱下那件灰色外套。

我认识这件。三年前他花一百二在网上买的。

他披在我肩上。

我没推开。也没说话。

走了几步,他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很轻。

”苏棠,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没回头。

因为那一刻,我自己也答不上来。

【第六章】

贺知舟的妈来了。

我是从我妈那里听说的。

”棠棠,你婆婆来了,在小贺那住着呢。“

语气很微妙。

认识贺母的人都知道,她是贺知舟的出厂设置。

如果说贺知舟是性价比界的大学生,那贺母就是博士后导师。

上一次贺母来,是结婚第一年的春节。

那次她带了三样东西。

第一样:自带的床单被套。说酒店的不干净,自己带省了住宿费。

第二样:一个保温杯,泡着茶。说外面的茶水太贵,在家泡好带着。

第三样:一个巨大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十几包方便面、卤蛋、火腿肠,还有一袋自己炒的咸菜。飞机不供餐,她自带干粮。

那顿年夜饭,贺母在我家厨房站了整整四个小时。

不是帮忙做饭。

是检查冰箱里的食材,逐一确认有没有浪费的。

她拿出一棵蔫了的白菜,举着问我:“这个还能吃,你怎么就放着?外面的叶子剥掉,里面嫩着呢。”

我说那个放了一周了。

”才一周!我家那棵放了半个月还炖汤了呢。“

我当时的表情大概跟吞了苍蝇差不多。

这次贺母来,第三天就直接杀到了我娘家。

门铃响的时候我妈去开门。

”亲家母!您怎么来了?快请进!“

贺母笑眯眯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

”亲家,一点心意。“

我妈打开一看,是一大包红枣。散装的。跟贺知舟上次买的一模一样。

”这是我在老家集市上买的,批发价,比你们这边超市便宜一半。“贺母很骄傲。

我妈:“谢谢。”

贺母坐下了。我妈端茶。

贺母摆手:“不用不用,我自己带了。”

她从布袋里掏出保温杯,拧开盖,飘出一股枸杞红枣味。

”外面的茶叶不知道泡了几泡了,自己带的放心。“

我妈端着茶杯的手僵在半空。

我坐在旁边,嘴里一口汤差点喷到对面墙上。

贺母转头看我,目光慈祥中带着审视。

”棠棠。“

”嗯,妈。“

”知舟跟我说了,你们最近闹别扭。我来问你一件事。他说送你的项链你不满意?“

”是。“

”那条项链是他精挑细选的。你知道他花了多长时间吗?“

”三天。“

”对!三天!“贺母拍了一下大腿,”棠棠我跟你讲,知舟他爸当年求婚,戒指是在街边买的,你猜多少钱?五块。五块钱一个铁圈,还掉色。“

她伸出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个发灰的铁戒指。

”我戴了三十多年。“

我愣住了。

”你看这个,“她指了指戒指,”他爸走的那年我想把它收起来,结果发现手指粗了,摘不下来了。“

她笑了一下,眼角有细纹。

”五块钱的东西,陪了我半辈子。“

客厅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贺母话锋一转,声音又回到了精打细算的调调。

”不过棠棠我也说知舟了,十九块九确实不太合适。“

我心里一动。

终于有人理解我了。

”最起码也得挑个九块九的。十九块九属于中间档位,上不上下不下的。要买就买两头,要么九块九的极致性价比,要么二十九块九以上的高端线——“

”妈!“

”怎么了?“

”算了。没事了。“

贺母那天在我家待了一下午。

走的时候她拉着我的手,认真地看着我。

”棠棠,知舟这个孩子不会说话,不会来事,脑子里全是数字。但他对你的心我是知道的。“

她顿了顿。

”他小时候家里穷。他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他长大,每分钱都恨不得掰成两半花。他从小看着我精打细算,学会了。“

声音轻了下来。

”后来条件好了。他爸留下来的那笔小生意也做起来了,其实不缺钱。但他那个习惯已经刻到骨头里了。他不是不舍得。他是不知道怎么大方。“

贺母走后,我一个人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风吹过来,挺冷的。

我想起书房那面便利贴墙。想起每一张上面工工整整的字。

想起那个年度妻子幸福指数提升专项预算。

一千块。

不是因为在他心里我只值一千块。

是因为一千块已经是他能给出的、他认知范围内最大的”奢侈”。

鼻子酸了一下。

但也只有一下。

因为理解和接受之间,隔着太远太远的距离。

【第七章】

第二周,我正式约了律师。

协议离婚。贺知舟同意了。

没有吵,没有闹。他只是在电话里沉默了几秒,说了一句:“你确定?”

我说确定。

他说好。

“那我们选哪家律所?我对比了三家的收费标准——”

“贺知舟。”

“嗯?”

“我来选。”

约的律师叫孙健,干了十几年婚姻案子。

那天下午,我和贺知舟坐在律师办公室里,中间隔了一张桌子。

孙律师翻着材料,流程很标准。

“财产部分,双方需要各自申报名下资产。房产、存款、投资、保险,全部列出来。”

贺知舟点头,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纸。

A4打印的。表格。

又是表格。

我扭过头不想看。

孙律师接过去,一页一页翻。

翻第一页的时候,表情正常。

翻第二页的时候,翻页的手停了一下。

翻第三页的时候,眉毛开始往上走。

翻第四页的时候,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又戴上。

然后他抬头看贺知舟,又看了一眼材料,又看了一眼贺知舟。

“贺先生,您确定这份资产清单是完整的?”

“完整的。”

“那个,这里显示的这几个投资账户——”

“哦,那些是我业余时间做的。”

我忍不住了,凑过去看。

孙律师把那页纸转过来。

上面列着几个账户的余额。

第一个:股票,余额四十七万。

第二个:基金,余额三十一万。

第三个:理财产品,余额二十二万。

还有一个标着“专项储蓄”的账户。十八万。

我的嘴张开了,但没有声音出来。

加起来一共是——

一百一十八万。

贺知舟,那个送我十九块九项链的贺知舟,那个买清仓一折风衣的贺知舟,名下有一百一十八万。

孙律师也在算。

“贺先生,您婚前存款有多少?”

“不到三万。”

“也就是说,婚后三年您积累了——”

“一百一十五万。”贺知舟的语气平静得不行,“主要是投资收益。我比较擅长挑性价比高的标的。”

孙律师看着他,又看着我,又看着那张表。

办公室安静了大概十秒。

我的大脑在嗡嗡作响。

一百一十五万。

三年。

这个男人省下来的每一分钱、优化掉的每一笔开支、精打细算的每一顿饭每一件礼物每一次活动,全部变成了投资本金。

然后翻了几十倍。

“那个,第四个账户,”孙律师指了指最后一行,“标注着‘专项储蓄’,这是什么用途?”

贺知舟没说话。

第一次,他没有立刻回答。

“贺先生?”

他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和平时不一样。不是算数据的眼神,不是做报告的眼神。

“苏棠以前说过,想开一家自己的烘焙工作室。”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大学学过烘焙,做得很好。毕业之后忙着上班就放下了。结婚第一年她说过一次,想以后攒够钱了开个小店。”

他低下头看着桌面。

“我查过了。她最喜欢的那条街,步行街拐角有一间底商,五十平左右。租金每月一万二,如果买的话要一百六十万。”

他的声音很轻。

“我跟房东谈了两年了。他最开始报价一百八十万,我一直在压价。上个月他松口到一百四十五万。但我还想再等等,我觉得他能降到一百三——”

“你等了两年?”

我的声音有点发抖。

他抬头看我。

“对。那个位置好,人流量高,但租售比不合理。如果他降到一百三十万以下,投资回报率才能达到合理区间——”

“贺知舟。”

“嗯?”

“你为了给我买一间店铺,攒了三年的钱,跟人砍了两年的价?”

他眨了眨眼。

“不然呢?那个位置确实贵了,我不能接受溢价——”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的声音大了起来。

孙律师在旁边端起茶杯默默喝了一口。

贺知舟愣了一下。

“告诉你的话你会有心理压力。你会说不用了太贵了,然后你就不开了。”

他推了推眼镜。

“我打算等价格谈好了、钱也够了,直接把钥匙给你。给你一个……惊喜。”

他说“惊喜”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特别小。

好像他自己也不确定那算不算惊喜。

好像他一辈子都没怎么用过这两个字。

律师办公室又安静了。

我坐在那里盯着那张资产清单。

一百一十八万。

十九块九的项链。

清仓一折的风衣。

九块九包邮的塑料花。

临期的酸奶。

批发的坚果,大桶的洗洁精,五十斤的大米。

每一笔省下来的钱,都流进了那个标着“专项储蓄”的账户。

每一次让我窒息的性价比,背后都是他在沉默地搬砖。

我的鼻子酸了。

“你个混蛋。”

贺知舟的表情变了。有点慌,眼神在我和律师之间来回飘。

“你省了三年的钱给我买店铺,却连一句‘我爱你’都不会说?”

“我……我以为行动比语言的性价比更高——”

“闭嘴!”

孙律师默默合上文件夹,轻声说:“那个,你们要不要先回去聊聊?我这边的费用可以下次再——”

贺知舟抬头:“律师费可以打折吗?”

“贺知舟!”

“习惯了。对不起。”

【第八章】

我们没离成婚。

这话说出去,蒋甜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为什么?你不是说窒息吗?不是说不要了吗?”

“情况有变。”

“什么变?”

“他攒了一百多万要给我买店铺。”

蒋甜的嘴张成了一个O型,维持了大概五秒。

“你老公,那个买十九块九项链的贺知舟?”

“对。”

“攒了一百多万?”

“对。”

“给你买店铺?”

“对。”

沉默了一会儿。

“苏棠,我能跟你换老公吗?”

“滚。”

贺知舟最后还是把那间底商买下来了。

一百三十二万。

他砍到了一百三十二万。

据说签合同那天房东握着笔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别的,是被砍价砍到心态崩了。

“他卖了十几间铺面,从来没有人跟他来来回回谈两年的。”贺知舟跟我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

“那房东最后跟我说了句话。”

“什么话?”

“他说你以后别来了。”

店铺到手后,装修又是一场战争。

贺知舟坚持要做预算表。

“装修是一次性投入,但设备是长期折旧,我们得分开算——”

“可以。”

“瓷砖选这家,便宜三成——”

“不行,我要那个花纹的。”

“那个贵了四千块。”

“我喜欢。”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

我知道他在做心理建设。

五秒。

“行。”

那声“行”说出来的时候他的眼角在抽搐。

但他没再说别的。

这就是进步。

烘焙工作室开业那天来了很多人。

蒋甜抱了一束花,真花,一百二的。

我妈带了一锅排骨汤,说给我暖灶。

我爸转了一圈,满意地点头:“不错,位置好。”

贺母也来了。带了一大包自制红糖姜茶,说给店里客人免费喝。

我看了看日期标签。

“妈,这茶叶是今年的。”

“那当然!”贺母挺直腰板,“我闺女开店,用去年的茶叶怎么行。”

这大概是她最高级别的大方了。

陆珩也发了条微信:“恭喜苏棠,什么时候请我吃蛋糕?”

我回了一个笑脸。

贺知舟站在店门口,手里拿着把剪刀在帮我剪彩带。

他穿着那件灰色外套。一百二十块的那件。

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冲我笑了一下。

说实话,他笑起来真的好看。

“苏棠。”

“嗯?”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

我心跳快了一拍。

打开。

一条项链。比上次那条精致多了。金色的,小星星吊坠,做工很细。

我翻过来看了一眼,没找到价格标签。

“这次没做报告?”

他摇头。

“多少钱?”

他犹豫了一下。

“你别问了。”

“到底多少?”

“三百二。”

语气带着一点肉痛。

可他的眼睛在看着我,认认真真的。

“我这次没看性价比。导购说这条最适合你,我就买了。”

三百二。

对贺知舟来说,大概需要一整晚的心理建设。

对别的男人来说,不过是一条普通的项链。

可我接过来的时候,手指在发烫。

他笨手笨脚帮我戴上,扣子扣了两次才扣好。

“好看。”他说。

我抬头看他。

“贺知舟。”

“嗯?”

“以后我们家有一条新规矩。纪念日、生日、情人节的礼物预算不封顶。不许做报告,不许搞对比,不许跟我提性价比。”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我看到他的手在微微握拳。

他在做最后的挣扎。

五秒。十秒。

“行。”

“还有。”

“还有?”

“每个月带我出去吃一次饭。不许挑特价时段,不许用优惠券,不许在饭桌上心算菜价。”

他的脸色变了。

但他深吸一口气。

“行。”

我满意了。

后来的日子,贺知舟确实在努力改。

改得很痛苦,但在改。

比如他现在送花会送真花了。虽然每次都在花店门口站上五分钟做心理建设。

比如他带我出去吃饭不再只挑自助餐了。虽然吃完他会在备忘录里默默记下人均消费。

比如有一次他给我发微信说“想你了”,然后秒撤回,又发了一条“今天降温记得穿厚点”。

蒋甜说他是在学习做一个正常的老公。

我觉得也是。虽然进度条大概才走了百分之二十。

但我愿意等。

因为那面便利贴墙告诉我,他从来都在用力爱。

只是方式有点抽象。

上个月贺知舟下班回来,脸色有点怪。

“怎么了?”

他坐在沙发上沉默了很久。

“今天我们部门新来了个实习生。”

“嗯?”

“他吃饭的时候叫了一杯三十八块的奶茶。”

“然后呢?”

“然后他喝了两口就扔了。”

贺知舟的眼神放空。

“我当时心脏——”他指了指胸口,“这里,很痛。”

“三十八块两口,折合每口十九块。这个成本——”

“贺知舟。”

“嗯?”

“你的性价比之魂,我治不好了对吧。”

他想了想。

“可能需要长期治疗。”

我叹了口气。

算了。

嫁都嫁了。

退货的话运费太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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