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姜知微。穿书9年
这九年我活得像一张被反复揉搓的纸。掌心的命火日夜啃噬,手背那颗朱砂痣从米粒长到黄豆,每大一圈,我就离死近一步。
穿书前我在现代身患绝症。医生说晚期,保守治疗,活不过三十。穿书带来了命火反噬,系统说那是副作用,回去就没了。
二十一岁这年,元宵。
系统忽然亮红灯,弹出一行更新提示:攻略任务判定标准已变更。不是好感度,是"对方悔不当初"。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太子嫌我不配站在他身边,九千岁把我推进冷宫,亲兄长废了我施针的右手。他们都巴不得我立刻死。我让他们悔?
我跟系统说,这什么狗屁标准。
系统说,标准是穿书前宿主自己定的。
我忘了。
那我死了,不就是任务完成?
死亡=触发死遁=回到现实世界,命火反噬全部消失,病痛全消。
系统说,对。
我坐在冷宫偏殿的木板床上,攥紧那根藏了半年的白绫。手心又开始发烫,血管里像有东西在烧,烧到太阳穴,烧到后颈。我低头看手背上的朱砂痣,它跳得像一颗不安分的心脏。今夜又发作了。我把手贴在冰凉的床板上,压不住那股烧。
那我还等什么。
我等这一天,等了九年。
我系白绫的时候,听见远处的烟花声。元宵宫宴正在放烟火,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都没有。火光映在窗纸上,一闪一闪,像我快走到头的命。
烟花炸开的那一刻,我笑了。
放吧。放给他们看。
没人会找我。也没人会记得。
我要去死了。死了就能回家。
第一章
元宵宫宴,太子遣散所有姬妾。
御膳房的宫女们抬着银盘,盘里是赏赐的银两和锦缎。"良娣一份,侧妃一份,正妃一份",报名次的太监喊一声,就有人上前领了赏,脸上带着笑。
我坐在角落里,等。
周围的宫人们窃窃私语。目光从我身上扫过,又飞快移开。我听见有人压着嗓子说"就是她,被太子赶出来的",有人说"废了手还赖在宫里",还有人嗤笑了一声。
我没抬头。
太监喊到我的名字,声音里多了一丝嫌弃。"姜良娣,赏银五十两,锦缎一匹。"
我没接。
"谢了。"我说,"赏银给冷宫的老宫女们吧。锦缎就不用了,我没地方放。"
太监愣了一下,没敢多问,把东西放在桌上就走了。身后又传来几声压低的笑。
散了宴,我往冷宫走。
夜里的冷宫比冰窖还冷。墙根下堆着去年没化的积雪,屋檐上挂着冰凌,一滴一滴往下滴水。我找冷宫的老周婆要了一根白绫,她攥着白绫看了我半天,叹了口气,塞给我一碗热姜汤。
我没喝。
偏殿是我住了三个月的地方。一张木板床,一床破被子,窗纸破了三个洞,风钻进来呼呼响。
我把白绫系在房梁上。
风一吹,白绫晃得像一面白旗。
我踮起脚,把脖子递进去。勒痕从脖颈一路爬进太阳穴,视线开始发黑。
要死了。终于要死了。
父亲烤的五仁月饼,母亲煮的姜茶,橘猫蛋蛋蹭着裤腿喵喵叫。一幕幕飞快掠过脑海,一闪而过。
我笑了一下。
然后一桶冷水劈头盖脸浇下来。
我呛得直咳,白绫断了,我摔在地上。冰碴子钻进后背,刺骨的疼。
"殿下要见你,你玩花样。"
说话的是裴无咎。九千岁。
我抬头看他。九年前死人堆里那个浑身是血的少年,怀里抱着被捅了三刀的小太子,咬着牙一声没吭。我用银针给他缝了十三处伤口,缝到最后他睁开眼,看着我。
你叫什么。
姜知微。
我会记得。
现在他站在我面前,眼睛里全是冷意。
我摔倒在冰冷地面,脖颈勒痕火辣辣。
【系统提示:第一次求死,失败。】
第二章
裴无咎把我关在偏殿里,守了我一整夜。
他站在门边,背对着我,肩膀挺得笔直,像根铁柱。他身上有皂角的味道,还有一点血味。
我摸出藏在鞋尖的银针。
这根银针是当年我给他缝伤口的那套。一共七根,我偷了一根藏了九年。银针很细,尖头磨得发亮。
我右手废了三根手指,是我哥姜承晏上个月废的。
上个月我还在东宫当良娣。那天苏晚棠来东宫,我看见她袖口沾了一点不知名的花粉。我告诉她,那花叫"醉仙散",混在胭脂里能让人昏睡三个时辰,她别乱用。
她笑着说,知微姐姐想多了,我才不用这些。
第二天,太子楚珩罚我去冷宫,理由是"蛊惑内眷,传播妖言"。
我哥姜承晏来找我。他是太医院院判,他把我按在太医院的诊床上,用一根银针扎穿了我右手无名指和中指的筋。
"你是姜家的人,"他看着我,眼睛里全是厌恶,"你施针只能救太子,不能救别人。你救了苏晚棠,谁来救太子?"
我说,太子没病。
他说,太子没病,你才有病。
他扎完最后一针,把银针拔出来,我右手三根手指瘫在那儿,像死了一样。
现在我用剩下能动的食指,把那根偷藏的银针顶在手腕上。
银针刺破皮的时候,我想起我妈煮的姜茶。每年冬至,她都给我煮一碗姜茶,说丫头冷,喝一碗暖身。现在这个身体里的器官,已经跟姜茶没关系了。命火反噬三年了,我每天夜里要烧醒好几次,手心烫得要泡进冰水里。
门被踹开。
裴无咎进来的时候,我手腕上已经出了一道血线。他的目光落在那道血线上,沉默了三秒。
我能看见他脖子上的青筋跳了一下。
然后他把我整个人掀翻在地,压在我身上,左手按着我手腕,右手掐着我下巴。他的力气很大,我动不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他呼吸很重,喷在我脸上,"演戏给谁看?"
这话他说得太顺。九年前的事他未必真忘了,只是这些年后宫里寻死博宠的戏码见得太多,苏晚棠又总在他耳边说我善妒成性,他先入为主,便认定我也在做戏。
我看着他的眼睛。眼睛里有血丝,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我想死。"我说。
"想攀哪个枝桠?让太子看见你死?让全宫的人都知道姜知微是个疯女人?"
"我想回家。"我说。
他的手抖了一下,松开我。
我滚到墙根,抬头看他。
九年前我在死人堆里捡他的时候,他也是这么看着我。那时候他浑身十三处刀伤,我给他缝了,他没吭一声。缝到最后他说:你叫什么。
我说:姜知微。
他说:我会记得。
现在他记得的,是另一个女人。苏晚棠。
我笑了。笑得眼泪出来。
"裴无咎,你救我,是因为苏晚棠让你救,还是因为九年前我救过你?"
他没说话。
我爬起来,往门口走。他没拦。
我走出冷宫,走过护城河桥,翻栏,跳下去。
水是冰的。刺骨的冷一下子把我冲得清醒了。冰碴子扎进我领口,扎进我头发,扎进我后颈的伤口。
我想我妈。我想我爸。我想我那只掉了毛的橘猫,它叫"蛋蛋",我上高中的时候养的,陪了我五年。
然后我看见水面飘着一身黑衣服的影子。
裴无咎跳下来了。
他把我从水里拖出来,扛在肩上。他的肩膀硬得像石头,硌得我骨头疼。他的呼吸在水面上炸开,一口一口的,像溺水的人。
"姜知微,你再跳一次,我就把你爹的头挂在城门口。"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在抖,攥着我后领的手也在抖。狠话是恐吓,不是真心要杀丞相。
我浑身湿透,被他扛出水面,心底只有一个念头:下一次,我一定要死成。
第三章
裴无咎没杀我爹。
他把我扔回姜家,扔在我哥姜承晏面前。
姜家的大门开着,院子里堆着过年的腊味,红绸子还没摘。我爹在书房写奏折,听见动静出来,看见我湿得像落汤鸡,立刻冲过来。
"知微!你这是怎么了!"
我没说话。
裴无咎把我往地上一推,转身对姜承晏说:"管好你妹妹。再出事,我让你太医院所有药都泡砒霜。"
姜承晏接过我,脸色铁青。
他把我拖进后院的柴房,关上了门。
柴房里堆着药材,有一盆曼陀罗花,是我去年种的。
那时候我还在东宫当良娣,在后院的角落里种了一盆。苏晚棠来东宫玩,看见这盆花,伸手要摘。我说别碰,这花有毒,生嚼三朵能死人。
她笑着说,知微姐姐真会吓唬人。
第二天她就跟太子楚珩告了状,说我"养毒花,有邪心"。
太子没罚我,只是让我把花搬出去。
我搬去了姜家的柴房。
现在这盆花就放在柴房的角落里,花瓣落了一地。我数了数,还有五朵。
我摘了四朵,塞进嘴里。
苦。非常苦。曼陀罗花的苦像刀,刮得我喉咙疼。我嚼了几下,咽下去。
然后我开始喘不上气。胸口像被石头压着,眼前发黑,耳边嗡嗡响。
成了。这次成了。
我看到我妈,在厨房煮姜茶。她回头冲我笑,知微,快过来,姜茶要凉了。我爸在旁边翻报纸,抬头说,给知微也倒一碗。蛋蛋跑过来,蹭我的腿。
我笑了。
然后一只手掐住我下巴,把我嘴掰开,强行灌进去一碗黑色的药汁。
催吐丸。是姜家秘制的,专门救吃错药的人。
我吐得昏天黑地。曼陀罗花的残渣混着催吐丸的黄水,洒了一地,粘在柴禾上。
姜承晏站在我面前,手里攥着一只空的药碗。他头发散了,脸上全是汗,眼睛通红。
"你疯了。"他说,"苏晚棠只是跟太子喝了几杯酒,你至于吗?"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我没有妒忌她。"我说,"我不想活了。"
"你装什么!"他声音一下拔高,"姜知微,你从小到大就是这副样子!你以为闹死闹活是痛快!你死了,姜家上下全部要为你的任性陪葬!"
我看着他。
八岁那年,我掉进冰湖。他冲下来救我,冻得嘴唇发紫,还在笑。他说,知微,哥这辈子护着你。
现在他站在我面前,眼睛里全是厌恶。
到底是谁变了。
我吐了最后一口黄水,瘫在地上。
柴房的门被踹开。
苏晚棠站在门口。
她穿着鹅黄色的棉袄,头上插着一朵梅花,笑得像年画。她身后站着太子楚珩。
"知微。"她声音软得能掐出水,"你别承晏哥。他也是太急了。你怎么能这么想不开呢。"
楚珩看着我,眼神冰凉。
"姜知微,绑架苏晚棠的事,你给我个交代。"
他手里捏着一张纸,一步步向我逼近。
第四章
我愣了一下。
"什么绑架。"
苏晚棠往前跨了一步,伸手拉楚珩的袖子,脸一下白了,眼泪在眼眶里转:"珩哥哥,知微可能是一时糊涂,你别……"
"糊涂?"楚珩往前走了一步,蹲在我面前,掐住我下巴,"她给你写了信,约你到城西破庙。你没去成?"
我认得我的字迹。是模仿的。我写字最后一笔有个勾,模仿的人没勾对。那是我十三岁跟楚珩定亲之后,写的第一张情书的字迹。我藏了三年,后来跟楚珩分手的时候烧了。但我认得出那个模仿,模仿的人看过我写的情书。
"不是我写的。"我说。
"不是你,那是谁。"楚珩把纸扔在我脸上,"姜知微,你得不到的,就想毁了,是不是?"
我看着他。
九年前,他掉在护城河冰洞里,我把他拖上来,人工呼吸,最后自己昏了。他醒来第一句话是:姜知微,我娶你。
现在他掐着我下巴,像掐着一块烂肉。
"太子要审就审,"我抬起头,"别掐我。疼。"
他松开手,站起来,给身后的人使了个眼色。
我被押去了东宫。
东宫偏殿,灯火通明。
楚珩坐在主位,手里攥着一把短剑。剑鞘是象牙的,是我十三岁送给他的生辰礼。那天我攒了三个月的压岁钱,在市集上买的,剑鞘上刻了一朵梅花。
苏晚棠坐在他身边,低着头,眼泪掉在衣襟上。她今天穿的那件鹅黄色棉袄,领口沾了一点曼陀罗花的残渣。我在柴房里吃花的时候,她进门蹲下来跟我说了句话,那时候她蹲得很低,我闻见她棉袄上沾了我花盆里的花粉。
裴无咎站在殿外,没进来。他进来一次,楚珩就说一次"滚"。
人证是姜承晏。他说看见我写那封信。他坐在证人席上,低着头,不敢看我。
物证是那封信。模仿得再真也是仿品。
"姜知微,"楚珩捏着剑鞘,"你承不承认。"
我看着他。
系统闪红。攻略对象悔不当初值:0。
还有一条提示:宿主当前生命值:3%。
3%了。差不多了。
与其无休止被审问纠缠,不如借这个局面赌一次死亡。
我笑了一下。
"承认。"我说。
楚珩愣了一下。
"我就是绑架她的。我想杀她。我妒忌她。我看她跟你在一起,我就想把她撕了。"我一字一顿,"太子殿下,您替我杀了她吧。或者杀了我。"
苏晚棠的眼泪一下停住了。
楚珩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瞬间的困惑。他应该知道我在演。但他已经不想想了。那封伪造的书信冲昏了他的头,可九年前冰洞里的旧情还残在心底。
他拔出剑。
象牙剑鞘落在地上,发出"嗒"的一声。
"姜知微,你装了三年。"
剑刺进我心口的时候,我没感觉到疼。
或者说,疼是后来才有的。出手那一刻他手腕微微一偏,剑刺偏了一寸,没刺中心脏,只扎到了肋骨。剑刃在肋骨上蹭了一下,铁锈味混着血腥味冲进我的鼻腔。
我只想到一件事:九年前我给他做人工呼吸的时候,他的嘴唇冻得像冰。
意识开始消散。
太好了。这次成了。
系统说:生命值0%。死亡触发中。
我好像听见我妈在喊我,知微,吃饭了。
然后我听见了苏晚棠的声音。
就在殿外。
"大家都在呀!"她声音清脆,带着笑,"我给殿下送了亲手绣的帕子,怎么……"
她推开门。
目光扫过来,落在我身上,落在我胸口那把剑上,落在我流了一地的血上。
"啊……"她尖叫了一声,"怎么会有这么多血。"
我没死成。
那剑刺偏了一寸。没刺中心脏。
楚珩脸色煞白,剑还插在我身上,他手在抖。
裴无咎冲进来抱起流血的我,失声痛哭。
【第二次求死,失败。】
第五章
我活了。
是姜承晏救的我。
他把我从鬼门关拖回来,每天给我喂药。他给我换药的时候,用的是我自己教给他的"托里排脓"法,那是我十三岁跟我爹学医的时候,最得意的一招。
他手指扎进我右手无名指和中指的经脉里,一边扎一边说:"你死一次,我扎一次。我看看是你能死,还是我能扎。"
他自己捏着银针的手指也在抖,每扎一针,指节就泛一下白。
他眼圈是红的。
我看着他。他脸上有胡茬,眼睛下面是青黑,像一夜没睡。他左手的食指上有个茧,是常年拿针拿出来的。
右手三根手指已经彻底废了。我试着动了动,没反应。像三根不属于我的绳子,挂在手腕上。
我想起去年我还在东宫的时候,给楚珩的后背拔火罐。那时候右手十根手指都能动,拔完罐我还给他写了张药方。药方写了"当归三钱,川芎二钱,甘草一钱",我还画了一朵小梅花在旁边。
楚珩当时说:"知微,你画的梅花比药管用。"
现在我连握笔都握不住了。
"哥。"我说。
他手顿了一下。
"你把曼陀罗花收起来吧。"我说,"这次没吃成,下次我换别的。"
他一下把药碗掀翻。
药汁泼在木板床上,滴滴答答往下流,溅在我右手那根废掉的手指上。
"姜知微!"他吼,声音发抖,"你到底在闹什么!你从小就跟人不一样!你救了太子,我感激你!你跟太子定了亲,我高兴!可姜家满门荣辱都绑在太子身上,你一次次闹死闹活,是想害全家给你陪葬吗!苏晚棠她……她不容易,她娘死了,她爹不管她,她只是……"
"她只是什么。"我抬起头。
"她只是想有个人疼。"
我看着他。
原来如此。他不只是心疼苏晚棠,更怕我连累姜家满门。在他扭曲的认知里,废掉我的手,阻止我闯祸,就是保全家族。
可就算他现在愧疚,也弥补不了什么。我右手废了,命火还在烧。我不想要他们的道歉,也不想要他们的疼。我只想回家。
我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偏殿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冷宫的哭声。那是冷宫的疯女人在哭,哭她的儿子。我刚搬来的时候,她每天哭,现在不哭了,大概是哭够了。
我也不想哭了。我只想死,死了就能回家。
第六章
我养了两个月。
身体好了点,精神没好。
裴无咎天天来。他每天酉时来,站在我门口,不进来,就站着。站到天黑,站到月亮出来,然后走。他换了一身干净衣服,肩膀上的刀疤露了一点出来,像一条蜿蜒的蜈蚣。
他有时候带一碗药,有时候带一盆花。药是他自己熬的,苦得我皱眉。花是从御花园偷摘的,他说"知微你看,这梅花开了"。
我不喝他的药,也不赏他的花。
有一次他进来了。
那天雪很大,他身上落满了雪,进门的时候抖了一下,雪水洒了一地。
他手里拿着一样东西,是我当年在死人堆里给他缝伤口的那套银针。针盒是红木的,上面刻着一朵梅花,是我十四岁生日时我娘给我的。
"知微。"他说,声音像冻过的铁片,"我九年前就说过会记得。"
"记得什么。"
"记得你救我。"
"然后呢。"
他蹲在我床前,低着头,肩膀在抖。
"我以为你是做戏。"他声音低,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以为你要攀太子的枝桠,以为你跟苏晚棠抢太子,是见不得她好。可这两个月我暗中查了过往全部真相,查清了苏晚棠如何在我和太子耳边挑拨,查清了你手背那颗朱砂痣是命火反噬的顽疾,发作起来生不如死。我去边关查案半年,回来才知道你废了手,被扔去了冷宫。我全错了。"
我看着他。
他是我爹的远房侄子。他爹犯了事被灭门,他藏在死人堆里才活下来。九年前我救他的时候,他浑身是血,眼睛里全是恨。现在他站在我面前,眼睛里全是累。
"裴无咎。"我说,"我错没错不重要。我只想死。"
他猛地抬头,眼睛通红。
"我不让你死。"
"凭什么。"
"凭我是九千岁。"
我笑了。
"那你把太子和苏晚棠都杀了。"
他愣了。
"我杀了他们,你就能活。"
"你杀了他们,我还是要死。我不是因为他们才想寻死。"
他看着我,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低声说:"我答应你。"
我不知道,他究竟答应了什么。
第七章
裴无咎真的动手了。
他先废了苏晚棠。不是杀,是废。
那天我坐在偏殿的木板床上,听见院外有马蹄声,还有人哭。我扒着窗纸的破洞往外看,看见裴无咎的暗卫把一个女人拖上马车。女人穿鹅黄色棉袄,头发散了,脸上有血,在地上蹭出一道印子。
苏晚棠。
我后来听冷宫的老周婆说,裴无咎把她扔去了教坊司后院的雪地里,让人给她下了哑药,又让人把她的脸划了三道口子。她在雪地里躺了一夜,天亮的时候被教坊司的人发现,已经冻得半死。
太子楚珩去拦了。
那天雪下得很大,楚珩带了二十个禁军,堵在教坊司门口。裴无咎只带了一个暗卫,他自己就站在雪地里,手里拿着那套红木针盒。
"殿下,"裴无咎笑着说,"您是太子,您讲道理。我是太监,我不讲。"
楚珩说,你敢动她,我诛你九族。
裴无咎把针盒扔在雪地里,针盒裂开,七根银针散出来。
"殿下,我九年前就没家了。"裴无咎说,"诛吧。"
他的刀架在楚珩脖子上。刀是九年前我给他缝伤口那把的同款,刀柄缠着黑布。
楚珩退了。
然后裴无咎找姜承晏。
太医院的门开着,我爹在里面跟太医们议事。裴无咎带着两个暗卫进来的时候,我爹愣了一下。
"裴公公,这是太医院。"
裴无咎没理我爹,直接走到姜承晏面前。
姜承晏坐在诊桌边,手里捏着一根银针。他看见裴无咎进来,手顿了一下,银针对准了自己的左手腕。
"别动手。"裴无咎说,声音很轻,"姜院判,你废了她三根手指,我废你一只手。公平吧。"
姜承晏没躲。
他抬起左手,放在桌上。手腕上的青筋跳了一下,像在跟命运握手。
"你来吧。"
裴无咎的刀举起来了。
我爹冲过来,挡在中间。"裴公公!有话好说!承晏是太医院的人,你动他,皇上会……"
裴无咎把刀收起来。
"姜知微不让我杀你。"他说,"她说你是她哥。她说哥再错也是哥。"
姜承晏怔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爹也愣了。他可能不知道我还能说这种话。
裴无咎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我爹。
"丞相大人,"他说,"你生了个好女儿。"
然后他走了。
这些事后来传到我耳朵里。我没有半点快意。苏晚棠被废,楚珩退让,姜承晏的颤抖,都不是我要的。裴无咎做这一切,是他自己的赎罪,不是我求的。
我心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疲惫。我只想死,死了就能回家。
第八章
楚珩来找我了。
他没拿刀。他什么都没拿。
他跪在我面前,跪了三天三夜。
他膝盖破了,血渗进砖缝里,跟砖缝里的泥土混在一起,变成暗红色的泥。他嗓子哑了,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能发出"知微……知微……"的声音。
他瘦了一圈,眼睛下面的青黑比我哥还深。他的头发乱了,胡子没刮,衣服脏了,整个人像从垃圾堆里捡出来的。
第一天,他跪在门口,不敢进来。
第二天,他跪在屋里,离我三步远。
第三天,他挪到我床边,膝盖跪在我脚下。
我坐在床上,右手三根手指瘫在膝盖上,看着他。
"知微,我错了。"他说,声音像沙子磨过,"我不该信苏晚棠。我不该……"
"不该什么。"我问。
"不该掐你下巴。不该拿剑刺你。不该……"他咳了两声,咳出来一口血,"不该让你救了我之后,我还能说出那种话。"
我看着他。
九年前他掉在护城河冰洞里,他都没哭过。他那时候冷得嘴唇发紫,还笑,说姜知微,我这辈子不会忘你。
现在他跪在我面前,哭得像个小孩。眼泪掉在砖缝里,跟他膝盖上的血混在一起。
"知微,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他哑着嗓子,"太子妃的位置,东宫的权柄,荣华富贵,你要什么我都给。"
"我只要回家。"我说,"这些,我全都不要。"
他愣了。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然后是痛苦,然后是绝望。
"你没有办法。"我说,"你们谁都没有。"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右手废掉的三根手指。它们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三根被风吹折的树枝。
楚珩跪了三天,许诺了三天。权势,荣华,后位,他一样一样地许。我从头到尾只回他一句话。
我只要回家。这些,我全都不要。
第四天早上,他耗尽气力,黯然离去。
雪地里只剩我一人。
第九章
系统亮了。
攻略对象悔不当初值:100%。
系统提示:宿主可自行选择,继续存活触发HE,或死亡触发死遁。
我看着这行字,笑了。屏幕在我眼前闪了一下,像最后一次眨眼。
不是因为恨。九年穿书,命火日夜啃噬我的躯体。纵然他们尽数悔恨,伤害已经实实在在落下。这里没有属于我的归宿,我不想再继续煎熬活下去。回家,才是我唯一想要的结局。
我在心里,对系统说出选择:死。
我去找了裴无咎。
从冷宫走到他的院子,要走一刻钟。路上的雪化了,露出底下的泥。泥里有去年的落叶,还有些碎掉的烟花纸屑。
裴无咎的院子在皇宫最西头,院门口有一棵老槐树,据说已经三百年了。我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站在树下,手里拿着那套红木针盒。
"你来了。"他说。
"嗯。"
"你要走了。"
"嗯。"
他看着我,很久。他的眼睛下面也是青黑,跟楚珩一样,跟我哥一样。这宫里的人,怎么都睡不好。
"知微,"他说,"我能跟你一起走吗。"
我看着他。
九年前我在死人堆里捡他的时候,他浑身是血,眼睛里全是恨。恨刺客,恨皇帝,恨这个世界。现在他站在我面前,眼睛里全是累。
"你不能。"我说,"你是裴无咎,你是九千岁,你还有你的事。"
"我的事就是你。"
我笑了。
"裴无咎。"我说,"你帮我一件事。"
"你说。"
"你帮我死。"
他看着我,很久。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伸手捋了一下,手上还沾着血,不知道是谁的血。
"怎么死。"
"推我跳护城河。"我说,"冰已经化了。"
他没说话。
但他的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拳头攥得那么紧,指节都发白了。
"好,我帮你。"他说。
第十章
我站在护城河的桥上。
月亮很亮。水面像铺了一层碎银。
河面上飘着几盏荷花灯。有写"祝太子殿下万寿无疆"的,有写"祝后宫娘娘身体健康"的。还有一盏没写字,孤零零地飘着。
桥还是这座桥。河还是这条河。
只是人不一样了。
裴无咎站在我身后。他的手贴在我背上,很暖。
"知微。"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真的要这样。"
"嗯。"
"我推了。"
"推吧。"
他的手在抖。
不是用力推。是颤抖着,轻轻往前送了一下。
力气不大。足够我翻过桥栏。
我往下掉。
风在耳边响。
父亲烤的五仁月饼。母亲煮的姜茶。橘猫蛋蛋蹭着裤腿叫。
我笑了。
系统说:死亡触发。倒计时:3,2,1。
我掉进水里。
水不冷。
水裹着我,像一个很大的拥抱。水面上有光,是月亮的光,也是荷花灯的光。
死遁触发。
尾声(姜知微视角·现代)
我在医院醒来的时候,我爸我妈趴在我床边,眼睛肿得像核桃。
病房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有鲜花的味道,还有五仁月饼的味道。
我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好好的,没有伤疤。右手十根手指都能动,灵活得很,能翻跟头,能打字,能弹钢琴。
心梗。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心不烫了。命火反噬的绝症,没了。那颗朱砂痣,也没了。
系统没了。那个世界的一切,都没了。
我躺在医院的床上,闻着消毒水的味道,心底有一丝淡淡的怅然。但我不留恋。
我爸从冰箱里翻出一块五仁月饼,给我递过来。
"你最爱吃的。"他说,"我烤的。今天刚烤的。"
我咬了一口。
五仁的,甜得齁。花生、核桃、芝麻、杏仁,都有。是我爱吃的那种。
可我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
我妈递给我一张纸,说,哭什么,醒了就好。医生说你命大,再晚十分钟就救不回来了。
我说,没什么,就是太久没吃五仁月饼了。
我妈说,胡扯,你从小就不爱吃五仁。每次吃都嫌甜,说我爸浪费糖。
我笑了。
是啊,我以前不爱吃五仁。
可我现在爱吃了。
窗外有阳光,照在我脸上。阳光暖得像我妈煮的姜茶,暖得像我爸烤的五仁月饼。
我活着,我回到了我想要的地方。
尾声(裴无咎视角·古代)
护城河的水还在流。
姜知微跳下去那一刻,我没动。
我站在桥边上,看着水面上那圈涟漪慢慢散掉。她掉下去的时候,头发飘在水面上,像一朵黑色的花。
我跳进水里。这次我没捞她。我抱着她,沉到河底。
从九年前她救我那天起,我就没怕过冷。死人堆里的尸体是冷的,她的怀抱是暖的。暖的东西没了,冷的东西就不怕了。
我抱着她,摸着她的脸。
"知微,我来找你了。"
我把那套红木针盒放在她胸口。九年前她给我缝伤口用了七根针。这回,该我给她缝了。
尾声(楚珩视角·古代)
我坐在东宫偏殿的地板上。
那把象牙剑鞘的剑,插在我面前的地上。剑鞘上是姜知微十三岁那年刻的梅花。刻得歪歪扭扭的,她那时候手还没废。
我抽出剑,放在自己脖子上。
"知微,"我小声说,"我错了。我再也没机会认错了。"
剑划过的瞬间,我好像看见她站在护城河的桥上,回头冲我笑了一下。
那是她第一次对我笑。
在我杀她之后。
血溅在木板床上,溅在我膝盖上,溅在剑鞘那朵歪歪扭扭的梅花上。
我笑了。
梅花红了,像开了。
尾声(姜承晏视角·古代)
我坐在柴房里。
曼陀罗花的花盆还在,花已经枯了。花瓣落了一地,混着柴禾屑。
我把那些枯叶子一片一片剥下来,放进嘴里,嚼。
苦。非常苦。
跟她那天吃的味道一样。
我嚼了一把,就一把,不敢多吃。催吐丸我已经备好了,放在旁边。
我想活着。活着给她守三年孝。
我爹今天来偏殿看过我,说承晏,你别太自责,知微她……
我说爹,您别说了。是我废了她的手。是我。
我爹没说话,坐在门口哭了。
三年后,我再来。
三年的时间,足够我把曼陀罗花种满整个柴房。
种满了,我再来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