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以后,程以宁没和我住过一间卧室。
我曾问她,要不要把客房的东西搬过来。
她连头都没抬。
“沈越知道了会难受,还是算了。”
沈越是她没能嫁给的初恋。
我还没说话,她又补了一句:
“爸妈问起来,你就说自己睡觉轻,分开住舒服。”
“当初拆散我们的是你,总不能连这点事都不肯体谅。”
我站了一会儿,答应了。
那时候,我竟然还怕她夹在两边为难。
可这门婚事,从头到尾都是两家谈好的交换。
程家出钱,替我家撑过资金最紧的时候;我家牵线,帮程家解决那场官司。
等各自的难关过去,婚姻也就没有留下的必要了。
这个道理,我用了四年才肯接受。
四年里,她身边站着的一直是沈越。
家里的聚餐、公司的酒会,甚至我父亲的寿宴,她都带他来。
别人问起我,我还得替她笑着解释。
如今,两家的事情都已经落定。
这一次,我不想再替她说什么了。
1
离婚协议打印出来以后,我在书桌前又坐了半个小时。
不是舍不得签,是逐条核对有没有写漏。
房子是程以宁婚前买的,我不拿。
她的车和公司权益也归她。
我只带走属于自己的那笔积蓄。
落笔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
顾承川。
当年登记结婚,我在这个名字旁边写下她的名字,真心想过往后几十年。
现在,只需要把这四年结束。
我装好文件,搁在客厅茶几上,给她发了条消息。
“今天能早点回来吗?有件事要当面说。”
过了一阵,她回了一个“好”。
我没再添那句“等你”,放下手机去倒水。
厨房的灯一亮,操作台上一排没怎么用过的锅具也亮起来。
刚搬来时,我研究过怎么用那台蒸烤箱。
总觉得两个人结了婚,至少能好好吃顿晚饭。
头一回做糖醋里脊,她夹了一筷,说味道不错。
我刚准备盛汤,她的电话就响了。
沈越找她。
她放下筷子,拿起车钥匙,连汤都没喝。
第二回,我问她酸笋能不能吃,她说都行,晚上却没到家。
第三回,买菜、洗切、炖汤,我忙到天黑,终于听见门锁响了。
我端着最后一盘菜出来,先看见的却是沈越。
程以宁侧着身子和他说话,两个人进门才发现桌上已经摆满。
她看了看我手里的盘子。
“我们订了餐厅,你自己吃吧。”
我说饭已经做好了。
她拿包的动作没停。
沈越反而对我笑了一下,客客气气的。
“麻烦你忙这么久了。”
说完,他跟着程以宁出去了。
我手上的盘子很烫,放下以后,指腹还疼了好一会儿。
那以后,这些锅就很少再开火。
今天我也没有买菜。
墙上的钟过了六点,又过了七点,她始终没回来。
快到九点,手机才亮了。
“沈越有点事,今天要晚些。你不用等,先休息。”
我把那行字看了一遍。
四年了,连交代都没有换过。
他不舒服,她去陪;他工作不顺,她去陪。
他换住处,她要帮着看;连他刚领回家的猫不吃饭,她都得过去瞧瞧。
有一回,他想吃城北那家店的点心。
她绕了大半个城去排队,再送到他家,半夜才进门。
我从沙发上坐起来,问她是不是还没吃饭。
她说:“和沈越吃过了。”
然后越过我,去客房洗漱。
我那时竟还在想,是不是自己做的饭不合口味。
是不是再多试几次,她就愿意留下吃完。
后来才知道,她不是没有时间吃饭,只是不想和我吃。
我懂得很慢。
总想着已经领了证,至少可以给彼此一些日子。
她不喜欢我,我就少惹她烦。
她心里有别人,我就把能做的事情做得更好一点。
直到那些事情一件件做完,我才发现,她连看都没看过。
手机还亮着。
往常这个时候,我会回她一句“知道了”,有时还提醒她路上小心。
这样她就能安心留在另一个男人那里,不必再管家里的人。
今天,我把输入框关了。
文件就在茶几上。
她早一点、晚一点回来,都不会改变我要说的事。
2
我把遥控器拿过来,换掉了新闻频道。
综艺里的笑声很吵,主持人问了一句话,所有嘉宾都在鼓掌。
我在这样的笑声里坐着,忽然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等什么。
房子两百多平方米,开哪一盏灯,旁边总还有一块黑着的地方。
她陪着沈越,却不觉得有什么需要向我解释。
毕竟新婚时,她就认定我是拆散他们的人。
我娶了她,他才不得不退到外面。
可那场饭局,我也只是在最后才被叫进去。
父亲公司的账上周转不开,她家的案子又迟迟找不到突破,两家长辈商量出一条互相帮衬的路。
婚事是随着那条路一起定下来的。
他们没先问我要不要,也没有认真问过她愿不愿意。
我点了头,她也点了头。
事后,所有人的难题都有了着落,独独沈越成了被辜负的那个人。
于是她拿所有的时间去补偿他。
至于我,既然占着丈夫的位置,就该识趣些,别再讨别的。
新婚那晚,她醉得厉害。
我接过扶她进房的人,替她取下肩上的披巾,问她要不要喝水。
她忽然抓紧我的胳膊。
“顾承川,你不会真觉得我们能过成普通夫妻吧?”
我没动,等着她往下说。
她抬头看着我,眼里没有半点刚办完婚礼的喜悦。
“两家是怎么谈的,你比我清楚。我答应结婚,没答应别的。”
“以后各过各的,别弄得谁都难看。”
说完,她甩开我的手,自己去了客房。
那杯水最后放凉了。
我以为酒醒以后,她至少会为语气说句抱歉。
她没有。
后来拒绝搬进主卧时,她还让我替她向长辈解释。
我真的说过,是自己睡不好,两个人分着住才不影响她休息。
我母亲那时还夸我会体谅人。
我笑了笑,没告诉她真实的原因。
这四年,程以宁总共进过两次主卧。
头一次是新婚夜,第二次,是我去年发高烧。
快四十度,眼睛睁不开,喝进去的水都是苦的。
阿姨给她打电话,她过了很久才回来。
我听见高跟鞋声停在门边,撑着胳膊想坐起来。
她却没走近,只交代阿姨带我去医院。
“我还有个聚会,沈越那边都在等。”
我还没看清她的脸,脚步声就又下了楼。
那晚,我一直等到电视自动熄了屏,也没等到她。
第二天醒来,窗帘缝里已经透进晨光。
我拿起手机,昨夜的对话还停在她那句不用等。
楼下,阿姨正盛早饭。
她看见我,先望了望楼梯,才问我想吃什么。
我说喝粥就好。
坐下没多久,程以宁发来消息。
“沈越喝多了,昨晚走不开。上午直接去公司,家里不用留饭。”
我将手机翻过来,拿起勺子。
粥熬得很软,吃进嘴里却没什么味道。
阿姨在旁边收拾碗筷,尽量不看我的手机。
我叫住她,请她出去时帮我带几只结实的整理箱。
她的手停了一下。
“先生,是要换季收衣服吗?”
“搬家。”
她望着我,没有立刻接话。
我说不用很大,我的东西不多。
她这才低低应了一声,收起了原本想问的话。
在这里做了四年,她大概比谁都清楚,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3
吃完饭,我上楼换衣服,准备出门看房。
约中介这件事,我已经做了好几天。
不想再住,就不能只把不想挂在嘴上。
协议写的是各自拿回各自的东西,我没有开口讨她的房子,也不意味着要露宿街头。
婚前那笔存款一直没动。
这些年我没在外面工作,程家每个月打来一万二的生活费,日常开销不多,我也存下来一些。
租个房子,先独自过一阵,足够了。
往后要做什么,我可以慢慢打算。
中介比我小几岁,背着装满钥匙的挎包,见面先递了一瓶水。
他带我看的是城南一套小两居。
客厅不算大,阳台朝着小区里面,外面种着一排树。
“一个月四千八,业主今年刚收拾过。顾先生要是喜欢安静,这套挺合适。”
我走到阳台,听了一会儿。
下面有老人聊天,有孩子骑小车,隔得远,声音细细的。
不像原来的房子,安静得只剩我一个人的脚步。
他还在介绍空调是哪年买的,我已经问起什么时候能签约。
“您不再看看别的?”
“不了,这里就挺好。”
他脸上立刻有了笑,说马上联系业主。
手续办得很顺,我签下一年租期,把押金和首期租金转了过去。
离开时,中介将两把钥匙分开,递进我掌心。
钥匙很新,边缘还发亮。
我握了握,第一次觉得,搬出去这件事已经离我很近了。
下午回家,阿姨买的箱子已经叠在墙边。
我挑了一只,准备拿去楼上,门口忽然响起行李箱滚动的声音。
“你今天没出去啊。”
沈越正站在玄关,旁边放着一只深色旅行箱。
他看见我的箱子,视线停了停。
“在收东西?”
我没顺着回答,问他来有什么事。
他把旅行箱往里推了一点。
“房东要收房,新住处一时没挑好。以宁说住酒店不方便,让我过来住。她说不用急,想住多久都行。”
我说知道了,继续折好箱底。
他却没走。
“你不介意吧?”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笑着说自己其实也犹豫,可程以宁坚持,总不好拂她的意。
“那你跟她商量就行。”
我把胶带剪断,压在箱底的接缝上。
他看着我的手,笑意慢慢淡了。
“你这人倒是一直大方。当年说结婚就结婚,现在我搬进来了,你也一句多话都没有。”
我将箱子抱起来。
以前听见这样的话,我会想他是不是还介意当年的事,会怕再多说一句,程以宁回来又要和我争执。
如今只觉得,他愿意说,就让他说吧。
见我要上楼,他终于叫了我的名字。
“顾承川,我还没说完。”
我回过头,问他还有什么需要找屋主确认的。
他噎了一下,目光又落在箱子上。
“你真是要搬出去?”
“不然留下干什么?”
我看着他身旁的旅行箱。
“你们还需要一个人,坐在旁边等你们回家?”
4
沈越脸上那点从容没有了。
我没等他想好怎么回答,就抱着箱子上了楼。
衣柜里我的东西,比我想象中还少。
几套换季衣物,平时穿的鞋,还有两件旧外套。
没有一起旅行买回来的纪念品,也没有程以宁替我挑的礼物。
生日、纪念日,这些需要两个人记住的日子,在她那里从来没有给我留过位置。
收拾到最后,连一个箱子都没塞满。
我将另一只空箱展开,手机恰好响了一下。
程以宁发来一句交代。
“晚上有个饭局。沈越刚来,客房你替他整理一下,缺什么让阿姨买。”
我看完,没有回复。
楼下很快有人叫我。
沈越将手机举起来,屏幕上也是她发来的消息。
“她说你知道东西放哪儿,让我问你。床品柜里只有两套,我想用浅色的。”
我下楼拿自己的文件,顺手指了指储物间。
“都在那里,你自己挑。”
他看了一眼,却没有动。
“你不带我看看?我头一回来,不好乱翻。”
“等程以宁回来,让她带你。”
我拿起茶几上的文件袋,他的目光跟了过来。
“你就这样把我晾着?”
“我在搬家。”
他停了片刻,忽然伸手压住袋子一角。
“这里面是离婚协议?”
我将文件从他手下抽出来,放在自己膝上。
他盯着我,没有再说床单的事。
“为了我住进来?”
“不是今天才决定的。”
“你别让她以为,是我一来就把你逼走了。”
我看着他,忽然明白他为什么一定要让我给他带路。
如果我亲手替他铺好床,这次搬走,大概也能被说成是我的意思。
就像当年分房一样。
“你想住哪间,问她。我要离婚,也会亲口跟她说。”
他抿住嘴,半晌才问我,是不是还喜欢程以宁。
我低头摸了一下文件袋的封口。
喜欢过的。
刚结婚时,她在人前朝我看过来,我都会以为她要找我。
等了一次又一次,才发现她只是在找我身后的人。
“这和你住哪间房没关系。”
我没再往下解释,坐在那里等她。
程以宁九点多才到家。
看见我们都在,她先朝沈越走过去。
“房间看过了吗?还缺什么?”
他说没看,话只讲一半,又看向我。
程以宁这才转过脸,目光扫过我脚边的箱子。
“不是让你帮他安排一下?”
我把协议抽出来,摊在茶几上,推到她面前。
“他的事你安排。”
“我今天等你,是想谈离婚。”
5
沈越手里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碟沿。
程以宁低头看着那几页纸,过了一会儿,才问我什么时候准备的。
“前些天。”
她没有马上生气,也没说不准。
只是拿起来,一条条读了下去。
看到我只拿自己存款的地方,她停了一下。
“你不用这样。”
我问她哪样。
“房子不提,车也不提。顾承川,你是在等我哄你?”
我本来准备好的解释,忽然都没有了用处。
原来我不要她的东西,也能被她听成另一种要求。
“婚前是谁的,就留给谁。写得很清楚。”
“所以你真觉得,该走了?”
“家里的钱已经周转开了,你们公司的案子也结了。这桩婚姻,没别的事情需要继续。”
她抬眼看我。
那种目光很陌生,像是第一次发现,茶几对面的人也有自己的打算。
“不是因为沈越?”
“程以宁,我不想再过这样的日子。”
我没有再说成自己爱清静、自己愿意独处。
她安静了一阵,才把协议放下。
“可以。”
和我设想过的许多次一样,她答应得很快。
沈越低头喝水,杯子挡住了半张脸,可眼角的笑还是露了出来。
我看见了,没有和他争。
他等到了他想等的位置,我也只是想离开这里。
“什么时候能签?”我问。
程以宁揉了揉额角。
“明天。我今天喝了酒,再看一遍。”
我点头,拿起空文件袋准备上楼。
她忽然又问,搬出去以后我打算住哪里。
我说已经租好了。
“这么快?”
“中午签的合同。”
她看了一眼我的箱子,没再说话。
过了片刻,才像想起一项可以安排的事。
“如果住着不合适,也不用急。你可以先搬到这边的客房。”
我停在楼梯口,看着她。
她的大衣还搭在胳膊上,人很疲惫,说完甚至已经转头准备问沈越吃没吃东西。
我忽然不想再向她解释新家有多好。
“我搬出去,就不会再搬回来了。”
她转回来的时候,我已经上了楼。
楼下有压低的说话声。
我听不清他们谈了什么,只听到沈越笑了一下。
次日早上,我下楼时,程以宁难得坐在餐桌前。
头发松松束着,杯子里是没喝完的咖啡,旁边那份早餐也几乎没动。
我坐到另一边,请阿姨给我盛碗粥。
她一直看着手机,等我拿起勺子,才将屏幕扣下去。
“字签好了,在茶几上。”
我看过去,文件放在原来的地方,最上面压着一支笔。
“你昨天说得没错。”
她把杯子端起来。
“事情办完了,早点散,大家都轻松。”
听见这句话,我竟然没有预想中的难过。
倒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一句明确的答复。
我说那就约时间去办手续,她应了。
粥还烫,我吹了吹,准备继续吃。
程以宁却没有再拿手机。
“承川。”
我抬起头。
她望着我,像在问一件迟迟没有弄明白的事。
“和我结婚这四年,你后悔吗?”
6
“也算不上后悔。”
我放下勺子,想了一下。
“就是四年,有点可惜。”
她的手指原本搭在杯把上,听完却没再把杯子提起来。
“可惜?你觉得和我过的日子,只剩下可惜?”
我看着她,没有像以前那样,赶紧补一句别多想。
“那你说说,有什么值得我留下?”
她张了张嘴。
我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答案。
“我生日哪天,你记得吗?”
她没说话。
“我喜欢吃什么,怕不怕冷,晚上为什么一直坐在客厅,你知道哪一件?”
粥碗的热气一点点散了。
我原本不打算说这些,临到这时候,却还是问出来了。
“这些年,你陪我吃过几次饭?我们有过哪一天,不需要先问沈越那边有没有事?”
她皱起眉,像是对这个问法很不适应。
“结婚以前,你知道我为什么答应。”
我点头。
知道她为什么答应,和真的不会难受,原来在她心里是一回事。
“所以现在,我也告诉你,我不想继续了。不是在等你补一顿饭。”
她看了我很久,最后移开了视线。
我起身去拿协议。
最后一页,她的名字已经签在那里,和当年结婚时一样利落。
我用手指压平折起的一角,检查完,将它放回袋子。
纸张薄薄的,收进去却有清楚的一声响。
四年,最后也就装在这么一个袋子里。
我问她今天是否方便一起去,她说可以,上楼换了衣服。
没多久,她穿着灰色长外套下来,拿走玄关上的钥匙。
我提起文件,跟她出了门。
车里没有开音乐。
她扶着方向盘,我靠在副驾,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只文件袋。
窗外有上班的人,也有刚送完孩子的父母。
我望着他们,才发现自己很久没有在这个时间出过门。
车载屏幕亮起来,导航还留着上一次的目的地。
城北那家点心店。
到了路口,她习惯性往右侧车道并过去。
我指了指屏幕。
“今天不去那里吧?”
她愣了一下,才把目的地改掉。
车重新直行,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问我,往后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看极光。”
我说以前总觉得,一个人去没什么意思,就没去。
她望着前面的路,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头。
“那以后,找个朋友一起。”
“好。”
我把目光转回窗外。
递材料时,工作人员逐项问过我们的意思。
我说自愿,她也说自愿。
关于协议,我们都没有再改。
手续并不是当天就能全部结束的。
等该走的程序走完,我们又去了一趟,终于拿到各自的离婚证。
那段时间,我没有再提挽留,也没有偷偷把协议抽回来。
她签下的名字,和我签下的名字,一起留在了那些材料上。
从办事大厅出来,我停在门口,把证件翻开看了一眼。
上面的日期很清楚。
看完再合上,才有了一点事情真正结束的感觉。
程以宁站在旁边,也没立刻走。
她捏着证件,半晌才叫我。
“承川。”
我抬头。
她没有看我的眼睛。
“以前那些事,是我做得不好。”
7
她侧过脸,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停车场。
我认识她这样的神情。
不太会向人低头,真有话要说,也习惯先留一半。
“这四年,我没怎么顾过你。”
“我知道。”
她转头看了我一眼。
我把证件放好,拉上包的拉链。
“都过去了。”
这句不是替她开脱,是事情确实已经没有继续争的必要。
她道歉,我听见了。
可我不会再站在这里,等她下一句要对我好。
“以后和沈越好好过吧。”
她的手动了一下,像要叫住我。
我望着她,等了两秒。
她最后只说,也希望我过得好。
我点点头,走向路边等着的出租车。
她问用不用送,我说不麻烦了。
司机替我放好最后一袋行李,我坐进后排,报了新住处。
车开出去以后,我往后看了一眼。
程以宁还站在原处。
她没有低头看手机,手里的证件也还没收起来。
等车辆转过路口,我才收回视线,靠回椅背。
胸口像终于松开了什么,连呼吸都顺了一些。
我到新小区,借了物业的行李车,将箱子送到单元门口。
陈姨拎着菜进单元门,看见一个年轻男人正把纸箱往行李车上扶。
她替他扶了一下门。
“小伙子,新来的?”
男人点头,说刚搬来,谢了她一声。
“家里还有人要上来吗?我先替你按着电梯。”
“不用,就我自己。”
陈姨便松开了手,笑着说一个人住也好,楼下转角的早餐店开得早。
他记下位置,推着箱子进了电梯,手里还攥着一把新钥匙。
电梯门关上,陈姨转身继续拎菜,想着明天碰见了再问他知不知道垃圾房在哪儿。
进了门,我把箱子挨着墙放好。
卧室只放一张床,一个衣柜,东西归置起来比以前快得多。
洗完澡,换下来的衣服搭在洗衣篮边,没有人会问它们怎么还没熨。
我坐到沙发上,给父亲打了电话。
他接得很快,以为我又是问公司的事。
我说不是,自己今天办完离婚了。
电话里立刻没了声音。
过了几秒,他才问我是不是和程以宁闹别扭。
“没有。证已经拿到了。”
他的语气一下急起来,问我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先说,问母亲知不知道,还问程家那边怎么交代。
我听他问完,才把这些年的事情讲了一些。
分房不是我睡得浅,节假日她也不是恰好赶上工作忙。
有些话,我从前每次打电话都会替她解释。
现在,我不想再让父母以为,自己的儿子在一段好好的婚姻里忽然任性了。
“爸,公司的事已经过去了。他们家的案子也结了。我不想再为了这些,留在一个连丈夫都算不上的地方。”
父亲没再打断我。
他说话的声音低下来,问这几年我是不是过得很难受。
我低头望着拖鞋,过了好一会儿,才说现在好多了。
鼻子忽然有些酸。
刚才向程以宁递协议,我都没有这样的感觉。
父亲叹了口气,又问我现在住哪里。
我说租了套公寓,想自己待一阵。
从前一直没试过一个人过日子,现在觉得也还不错。
他问钱够不够,缺什么就和家里说。
我说够,已经安排好了。
“你妈那边我来说。”
他停了一下,声音更哑了。
“当年,要不是家里的事……”
“爸。”
我叫住他,没让他继续。
不是再也不委屈,只是今天不想把这一晚全拿来重过以前。
“我先过好眼前吧。”
8
挂掉电话,我在沙发上坐了会儿。
楼下有人遛狗,隔壁厨房传来炒菜的声响,窗外还有鸟落在树枝上。
都是很普通的声音,却让我觉得这间屋子真的有人在住。
我将没装好的书拿出来,一本本放上矮柜。
剩下的几天,又给阳台添了把椅子,把常用的杯子搁在顺手的位置。
早上出门吃饭,回来慢慢打扫,有时看书,有时挑一部想看很久的电影。
没有人等我照顾,我也不用替谁留下半夜的灯。
大约一周后,父亲打电话来,让我周末回去吃饭。
说母亲有话想跟我讲,也想看看我。
我答应了。
到家时,母亲就站在门廊下。
她穿着一件旧开衫,头发没染,鬓边白得比我上次看见时更明显。
见我走近,她先笑了一下,又别开脸,抬手理了理领子。
“怎么觉得又瘦了?先进来,饭好了。”
桌上摆着我从小爱吃的炖牛腩。
她替我添了一碗汤,吃不了几口,又夹一块肉放过来。
父亲坐在对面,几次想开口,都又停下。
我索性先说,新家挺好,昨天还在楼下找到一家不错的面馆。
母亲听着,点点头,握着筷子的手却一直没有放松。
最后,她还是问起我离婚的事。
“不是一时生气吧?”
我说不是,想过很久了。
她看着我,又问程以宁是不是欺负过我。
我不知道该从哪一句讲起。
对方没大吵大闹地赶我走,可每次她要去陪沈越,我都得先表示自己不介意。
那些话攒在一起,也够把日子过空了。
“她不想和我做夫妻,我不想再等。就这样。”
母亲低下头,筷子碰了一下碗沿。
“是我们没用。”
我叫了声妈,她摇摇头,示意我听她说完。
“当时公司出事,整天想的是还有谁能帮一把。知道你肯点头,竟然还松了口气。承川,妈那时候顾着别的,没顾上你。”
我看见她眼睛里有水,自己的喉咙也跟着紧起来。
她说这几年一直惦记,可我每次回来都说挺好。
逢年过节她问程以宁为什么没来,我说公司忙,问分房是不是闹矛盾,我说自己想一个人睡。
“我们还真以为,你慢慢把日子过好了。”
我没有再笑着说没关系。
过得不好就是不好,说出来,并不是要再把谁罚一遍。
“我现在已经搬出来了,妈。以后不想等的时候,就不等了。”
她看着我,点了好几下头。
“好。不想过,就不过了。家里现在稳了,你想先休息也行。”
她又给我盛汤,提醒我趁热喝,别只顾着说话。
我低头喝了一口,汤很浓,喉咙慢慢没那么紧了。
吃过饭,我陪他们坐到天色暗下来。
临走前,母亲往我外套口袋里塞了一张卡。
她说是她平时存的,让我先用着,别因为不想让家里担心,就把难处都藏起来。
我拿出来,放回她掌心。
“真够用。房租我都交好了。”
她还想劝,我说等哪天需要了,一定开口。
母亲这才握住卡,叮嘱我到了给她发消息。
车开走时,他们还站在门口。
我回头看了一眼,心里暖了一点。
有些从前说不出口的事,终于不用一个人收着了。
回去以后,日子又慢下来。
我开始早上去公园跑两圈,回来烧水、洗衣服,在阳台坐着晒一会儿太阳。
下午有时出门买菜,有时懒得动,就在家看场电影。
晚上困了便睡,不再一边刷手机,一边留意门口有没有车灯。
这样过了半个月,门口忽然送来一个薄薄的纸袋。
上面只写着我的收件信息,没有能看清的寄件人。
我拆开,里面躺着一张请柬。
封面是压出来的浅金纹路,内页纸很厚。
我将它展开,先看见两个并列的名字。
程以宁,沈越。
婚礼定在十一月下旬,酒店也是我认识的那一家。
9
我将请柬拿远一些,又看了一遍日期。
离婚后才过了半个月,这些东西就都订好了。
原来她愿意的时候,一段关系也可以推进得很快。
我翻到背面,那里还印着一句邀请,说请来宾一同见证这场等待已久的重逢。
重逢。
我在他们中间住过的四年,好像只是多绕的一段路。
请柬被放在茶几上,我回厨房把水烧开。
等水响起来,才又回去拿起手机。
“请柬看到了,恭喜。”
程以宁这次回得很快,问我那天能不能到场。
我说还没定,看有没有别的安排。
她隔了很久才再发来一句,说还是盼着我能来。
我没继续答。
以前这样的场合,去不去都要先想别人怎么说。
不去,是不是还放不下;去了,又得想好该用什么表情祝福。
可我已经没有必要再替她把场面做周全了。
婚礼那天,我约了大学同学赵恺。
他这几年一直在外地,最近刚调回来,两个人很久没见。
我们在商场找了家烤鱼店,饭后去逛运动用品,他试了三双鞋,最后一双也没买。
我笑他白折腾,他说总比坐在家里挑尺寸强。
直到晚上回去,我才在朋友圈看见婚礼的照片。
程以宁穿着剪裁利落的礼服,沈越站在她旁边,手上戴着婚戒。
宾客笑得都很高兴。
我看了一眼,点了赞,往下划过去。
他们真的结婚了。
这件事到这里,本来就该结束。
后来先听说他们吵架,还是赵恺打电话来。
他说共同认识的朋友刚去过他们家,饭没吃完,就听沈越问程以宁到底在想谁。
我问他为什么。
“叫错名字了,叫成你的。”
我愣了一会儿,觉得大概是听错。
四年都没叫得多亲近,换一个人坐在旁边,她倒会记混?
赵恺说朋友和程以宁相熟,不至于瞎编。
“随她吧。”
我将刚洗好的杯子擦干,放回架上。
就算真有这么一回事,叫惯一个名字,偶尔带出来,也不能说明什么。
我不想因为一句旁人的闲话,就重新猜她的心思。
离婚后的第二个月,程以宁开始给我发消息。
问住得习不习惯,问最近在做什么。
我隔很久才看见,能简单回答的,就不多说。
有天,她拍来一本书,说收拾旧房时找到了,想还给我。
“你什么时候过来拿?”
我说不用了,她又发来书脊,说是我当时特意买的精装版。
我看了看,确实是我的。
“那交给跑腿吧,放楼下就行。”
她没有接着问地址,过了一阵,发来一张书页照片。
里面夹着半张便签,是我以前记的糖醋汁配比。
电话紧跟着打进来。
“原来你那次是照着这个做的?”
她说阿姨中午做了一道里脊,味道总有点不一样,问我是不是还有什么没写下来。
我听着,手还停在暂停的电影上。
那次我来回尝了好几遍,怕她吃不了太酸,又怕甜得腻。
她只吃一口,就接沈越的电话走了。
现在却拿着那张便签,来问我缺的是哪一步。
“太久了,不记得。”
她静了一下,说我从前不是每样都记得很清楚吗。
“书寄过来就好。”
我挂掉电话,重新按下播放。
屏幕里的人物已经转了话题,我才发觉,自己连前面讲了什么都没听进去。
10
书后来寄来了。
我拆掉纸袋,将那张便签抽出来,放在废纸里,书则摆上了架。
她的消息却没有随寄书结束。
有时临近午夜,有时一大早,内容大多没有什么非说不可的事。
“今天回来很晚,开门时差点又喊你的名字。”
“以前客厅的灯一直开着,回去才想起你已经不在那里。”
还有一张她路过点心店拍下的照片,说想起我似乎也吃甜的。
我看了几次,终于回她。
“你和沈越已经结婚了。这些话,可以和他讲。”
她那天没有再找我。
到第二天夜里,聊天框里却多出一大段文字。
她说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明明终于和沈越在一起,却总觉得家里少了什么。
以前从不需要留意的小事,如今到处都在提醒她。
晚归时桌上留的水,领口压得平整的衬衣,进门便能摸到的拖鞋。
“有时候找一条领带,拉开抽屉才想起来,原来以前都是你放好的。沈越不会弄这些,他自己也不在意。”
我读到最后,握手机的手都有些僵。
四年里,她从没有问过一句,这些东西为什么总在原处。
她换下来,我拿去洗;她要出门,我提前找好。
连我自己都习惯了,做完便放着,不必让她知道。
现在换了沈越,她才来告诉我,原来那些事情一直有人在做。
我没能从里面读出一点让我高兴的东西。
只觉得很荒唐。
“程以宁,你该想想自己在和谁过日子。”
发完,我关掉提示。
没过多久,赵恺又打来电话。
他说路过我原来住的小区,看见程以宁独自站在门口,手里捏着烟,不知道在等什么。
我问他怎么认出来的。
他有些无奈,说当年参加过婚礼,又不是压根没见过。
“人瘦了不少,看着挺没精神的。你说,她是不是才反应过来?”
我站在阳台,远处正有小孩踩着滑板经过。
“她想什么,和我没关系。”
赵恺还要说,我问他晚上有没有空,一起出去吃面。
他顿了一下,答应了,话题总算岔开。
电话挂断,我还是在阳台站了一会儿。
程以宁和沈越已经搬进新房。
她回原来的地方做什么,我想不出来,也不愿再去问。
可她没有给我清静太久。
那天晚饭后,我正在看书,手机上出现一串陌生号码。
接起来,先听见呼吸声,隔了几秒,她才开口叫我。
我把书合起来。
“怎么换了号码?”
“原来那个,你是不是不看了?”
“有事吗?”
她说想听我说几句话。
我没有接着问,按掉了通话。
手机很快又响起来。
我放在一旁,等它停下,可她没有就此作罢。
第三次,我终于接了。
“程以宁,你有话就说。”
“能见一面吗?”
“不合适。”
“承川。”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明显的疲惫。
“我以前总觉得,自己每一步都没选错。”
我没说话。
她停了很久,才接着往下讲。
“现在才知道,放你走,是我做过最蠢的决定。”
11
我望着已经暗下来的窗外,很久才说话。
“以宁,你现在说这个,是想让我怎么回答?”
她说不用急着答,自己只是想让我知道。
“新婚那天,你告诉我,不要真把我们当普通夫妻。”
她的呼吸顿了一下。
“我生病,你看过一眼就走,沈越喝醉了,你可以照顾到第二天。那些我都记得。还有那顿你们没留下吃的饭。”
我听见她叫我,像要拦住。
可有些话,当时没有说,现在也不是就不会痛了。
“你知道为什么我买了那么多菜?”
那边没有回答。
“那天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
她彻底安静下来。
我甚至听得清电话里很轻的杂音。
当年我在桌边等的时候,也有过这么一阵安静。
只是那时还抱着一点盼头,现在不想再给了。
“你选了沈越,就好好和他过。别把你觉得少掉的那些东西,再来向我要。”
她终于说了句对不起,声音很哑。
我挂掉电话,将这个号码也拉进黑名单。
那晚没睡好。
翻来覆去,心口有股闷着的气,一直散不开。
她竟然真觉得,后悔了,就还能回来找我。
我花四年才肯承认自己等不到,她在别人身边不习惯了,却让我重新站回去。
哪怕只想到这些,我都觉得疲惫。
我把手机放到够不着的床头柜上,拉起被子,不再看它。
早上六点多,门铃把我从浅睡里吵醒。
程以宁站在门外。
外套没穿好,衬衣领口皱着,眼下有明显的青色。
我还没问她怎么找到这里,她便把一张旧门卡递了过来。
是原来那套房子的。
“你走的时候还给了阿姨,她后来交给我了。”
我看着她,没有伸手。
“钥匙没换,你随时都能回去。”
我将门往回拉了一点。
她的手一下按上门边,卡片横在我们中间。
“不是让你现在回。我只是想说,那里一直留着你的位置。”
我问她,沈越知道这句话吗。
她的脸白了一点,却还是没退。
“和他结婚以后,我才发现自己总在想你。你走了,家里到处都不对。”
我让她把卡拿回去。
“这是你的房子。”
她盯着我空着的手,像是直到此刻,才发现我连一张能开旧门的卡也不想留。
“承川,以前那些事情,我不是一点都不知道。”
“你把衣服收好,等我回来,留在桌上的水总是刚好能喝。我以前没想过,换一个人,就全都没有了。”
我靠在门内,听她说完。
她声音发颤,握着卡的手也一直在抖。
可我只想起,自己还在那套房子里的时候,连她愿意不愿意回家都不能确定。
“你今天来,就为了说这些?”
她摇头,往前挪了一步。
“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把卡推回她手里,向后退开,准备关门。
她忽然抓住我的手腕。
指尖很凉,却抓得很紧。
“别这样,先听我说完。”
“松手。”
“就这一次,你答应我先别关门。”
我看着她,又说了一遍。
“程以宁,放开。”
她眼睛红着,手却没有松。
12
我拿出手机,点开拨号界面。
三个数字按下去,屏幕转向她。
她看清以后,手上的力气才一点点散了。
我抽回手腕,将门关上。
门锁落下的声音响得很清楚,我却还贴在门板边站了一会儿。
心跳很快,连手心都有些潮。
外面没有人再敲门。
过了很久,才听见脚步离开。
我走到窗边,掀开一点窗帘。
她站在楼下树旁,没有马上上车,仰头望着这边。
我不知道她看不看得见我,只将帘子松回去。
后来再看,她已经点了烟,烟雾散在晨光里,人还是没动。
直到那支烟燃完,她才低着头往外走。
我回床上躺下,却再也睡不着。
原以为把话说到这里,对方总该知道不能再来。
事实却是,我越明确,程以宁越不肯停。
她不再直接按门铃,换了另一种办法。
先是同城配送。
有人打电话,说有一束花,必须交到我本人手上。
我问寄件人,看见卡片上程以宁的名字,就请对方退回。
第二天换成咖啡豆,附了一句她记得我平时喝这个。
第三天是一本新出版的悬疑小说,正好是我以前追过的系列。
我没有拆开,照样退了。
配送员有些为难,问是不是地址写错。
我说没错,只是我没有要这些东西。
她很快又送来运动外套和一只保温杯。
每换一样,都像能再找出一个让我接电话的理由。
最后一回,是看极光的行程册。
里面另夹了一张她手写的纸条,问我想选哪一条路线。
我站在楼下,将册子翻到封面,看了两秒。
她记住了。
那天去办手续时,我随口说过的愿望,她现在拿到了我面前。
可她叫我找朋友一起去的时候,也说得那么自然。
我把册子合好,重新放进纸袋。
“麻烦照原路退回,以后这个寄件人的,也不用替我送上来了。”
配送员点点头,取走纸袋。
几天后,我去常去的咖啡店,柜台上已经放着一只写了我名字的杯子。
店员说,靠窗的女士提前帮我点好了。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见程以宁。
她换了整齐的外套,头发也重新打理过,见我看过去,连忙站了起来。
“你平时这个点过来,我想着先点好,免得你等。”
她说得像从前任何一次,我该接过杯子,就默认这一下午由她安排。
我却问店员,那杯有没有加糖。
程以宁说记得我能吃甜,特意多加了一些。
“我喝无糖的。”
我重新点了一杯,自己付了钱,请店员将多出的那杯交还给她。
她的手停在柜台上,半晌才把杯子拿走。
我找了个角落坐下,她还是跟了过来。
椅子拉开,人才问能不能坐。
我看了一眼那张已经被她坐住的椅子,没有替她接话。
她垂下眼,拢着杯子的手慢慢收紧。
“沈越搬出去了。”
我抬头看她。
“我们分开住了。”
我问不是才刚结婚不久,她点头,说两个人总为些小事争执。
其中一回,是沈越翻到她手机里存着的我的照片。
“以前你就在家里,不管多晚,我总知道你在。现在房间一空,我竟然没地方看你了。”
她说完,望着我,像在等我问那些照片从哪里来的。
我却只问她,既然已经分居,今天找我有什么用。
“我想和你说说话。”
我放下杯子。
“我还住在那儿的时候,每天都可以和我说。”
她攥紧杯沿,没回答。
从前我做好了饭,等一句留下,她说外面已经订好了。
现在连一杯咖啡,也要先替我买好,再等我收下。
她还是只管自己什么时候想要。
“以宁,你只是受不了原来有的东西忽然没有了。我不想再把自己放回去,让你觉得都齐了。”
我端起喝剩的咖啡,拿上包。
“别再让人给我送东西了。”
13
走出店门,我听见身后急促的脚步声。
程以宁追上来,在路口拦住我。
她站得很急,气息也不稳。
“不是只有习惯。”
我停下来,等她说。
“以前总以为,和沈越分开才是我最遗憾的事情。”
“现在在一起了,我才发现自己想的是什么。”
“我想到你在厨房里,想到晚上推门能看见你,想到衣服不用到处找,换季时你都已经收好了。”
她眼睛有些红,说换成别人,根本不是一回事。
我忽然很累。
不是听不懂她有多难受,是她说的每一样,我都知道自己当时在等什么。
“你晚上回家会不会叫我一起吃饭,我有时能想一整天。”
“以宁,你现在觉得少了很多东西。我那四年,也是在等你给一点东西。”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我已经知道错了。”
“那以后别这样对人。”
我往旁边让了一步。
“但不用拿我再试一次。”
这回她没有再拦,我走到路口也没听见她跟上来。
可清静没有维持多久。
她做起一件事,总有一股不肯放手的劲。
从前沈越遇到麻烦,她能反复求人、找律师,跑很久也不嫌累。
现在,那股劲落到了我身上。
我开始在楼下碰见她。
晨跑时她提着早饭,问我喝不喝粥;跑完回来,她还在那里,说凉了也没关系,可以重新买。
我都没有接。
中午去超市,她说顺路可以送我;下午搬一箱饮用水,她又过来问用不用搭手。
我一次次说不用,她便一次次换个由头。
那晚,我点的外卖迟迟没到,配送员打电话说已经交给家人了。
我下楼,看见程以宁就站在门口,袋子提在她手上。
“看你一直没下来,我帮你拿了。”
我问她怎么拿到的。
她笑了一下,像这原本是件值得我谢谢她的小事。
“说是你老婆,就给我了。”
我没有接她递过来的袋子,先回拨了配送员的电话。
对方还在隔壁楼送餐,听见我说没拿到,连忙折回来。
我当着程以宁的面,报了自己的号码和取餐信息。
“麻烦以后还是交给下单的人。我没有让家属代取。”
配送员看看她,又看看我,赶紧道歉,说刚才没核实清楚。
程以宁的笑已经没了。
她想把袋子放进我手里,我却先让配送员确认过订单。
确认无误,我才从她手里拿回。
“程以宁,我不是你丈夫了。”
她低下头,说自己知道。
“那就别再拿这个身份。”
她手指收了收,小声说只是想替我省点事。
“可我没有请你来。”
我提起外卖,走回单元门。
她在后面提醒明天降温,让我多穿一件。
我没有答,回屋才发现手指攥得很紧,袋子的提手都被勒成了细细的一条。
那晚,赵恺发来一张截图。
程以宁在朋友圈写了几句话,说自己错过了一个人太多,如今才想补,却再也找不到站回去的地方。
我看完,将图片关了。
第二天她仍在楼下,后一天也在。
下雨了,她拿着伞朝我走过来。
我说自己带了,她便收住手,可还是跟在旁边。
走到车道边,她又怕我的伞沿太小,将她那把往这边挪。
我快一点,她也快一点,我停住,她就跟着站住。
雨里全是她叫我小心路滑、别着凉的声音。
到一周多以后,我终于在单元门口转过身。
14
程以宁站在台阶下,外套半边都湿了,脸上冻得没什么血色。
见我回头,她却还勉强露出一点笑。
“到底还要说几次,你才肯停?”
她握着伞柄,声音低下来。
“能不能吃一顿饭?”
我没有马上答。
“吃完,我不再来这里等,也不再找人给你送东西。”
雨顺着伞骨往下淌,我看了她很久。
她又说,只有这一次,真的。
“你记住自己答应的。”
她点头,眼里立刻有了光。
“你想吃哪家?我知道附近——”
“都行,你定时间。”
我说完,没让她跟着上楼。
她选了一家本地菜馆,要了安静的小包间。
我到的时候,桌上已经摆好两份餐具,她正拿着菜单和服务员确认。
“鱼要清蒸,汤不要胡椒。再加一份糖醋里脊。”
都是她爱吃的。
服务员转向我,问先生还有没有要添的。
我翻到后面,将里脊划掉,改成了一份酱牛肉。
程以宁的手停了一下。
“你不是也喜欢那道菜?”
“我做,是因为你喜欢。”
她看着菜单,好一会儿才请服务员按我说的下单。
包间门关上,她将水杯推过来,问我最近是不是又瘦了。
我说没有。
她看着我,像仍想说些从前熟悉的细节,最后却只说,让我别总对付着吃。
我喝了口水,问她今天有什么要说的。
她将手从菜单上收回来,规规矩矩放在桌边。
“我和沈越也离了。”
我抬起头。
“不是吵架分居,手续已经结束,上周办完的。”
我没有立刻接话。
从她递来第一张婚礼请柬,到如今再说离婚,也不过几个月。
她见我不问,便自己讲了下去。
沈越一直记得的是年轻时的程以宁,那个愿意扔下什么都去找他的女孩子。
他们重在一起后,他希望日子仍像那时候一样。
“可我现在会找温水,找留着的灯,连一件衣服没在原来的地方,都觉得不对。”
“这些都是你陪着我的时候留下来的。”
她说自己从前看不见,直到什么都没了,才知道那套房子为什么像家。
菜陆续端上来。
她先将鱼挪到我面前,又发现那份牛肉离我更近,手停在转盘上,没再乱动。
“我以前以为,沈越最懂我。”
“真和他过日子,才发现自己有那么多事情,只想找你说。”
她说两个人常常吵,谁也没能变成对方想要的样子。
话讲得很慢,眼睛却一直红着。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可笑,非要等到失去,才想起来自己已经有过什么。”
我望着她,没有笑。
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又将杯子放回去。
“承川,我是真的想你。”
“今天不求你马上原谅。我只是想让你知道,离婚以后,我一天都没有觉得轻松过。”
我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碗。
碗里是我刚夹的牛肉,不是从前做给她、等她尝一口的那盘菜。
她总算肯坐在对面,把一整顿晚饭的时间留给我。
我却已经不需要再用它,证明自己能不能成为她的丈夫。
“还有吗?”我问。
她摇头,说没有了。
我便放下筷子,告诉她我的意思。
“你这几个月难受,我听见了。”
“可我以前也难受了很久。”
她的眼泪一下掉下来,落在手背上。
我没替她拿纸。
四年里,我一直在想,她什么时候会发现我的好,什么时候肯多看我一眼。
现在这两件事都发生了,我却不想再回到那些日子里。
“你以前不爱我,我没有办法。现在后悔了,我也没有必须重新开始的理由。”
她叫着我的名字,一句话里断了两次。
“以后能不能……”
“以宁,我已经不等了。”
她低下头,眼泪落了很久。
等再抬起来时,声音轻得几乎要听不清。
“那你说,我怎么做,才还有一点可能?”
我望着她,还是摇了头。
“没有了。”
“不用再试。”
我起身拿包,将椅子推回桌下。
“谢谢这顿饭。你说过,吃完就不再找我。”
她坐在那里,没有再拦。
出了包间,我听见里面传来一声钝响,像有什么重重碰在桌上。
脚步顿了顿,我仍向外走去。
雨已经下起来了。
我在门檐下停住,准备叫车,程以宁却追了出来。
她手上拿着我的伞,是上次办手续时落在她车里的那一把。
“这个,还没还你。”
她把伞递过来,手指冻得发白。
我伸手接住,她没有借机握我的手,也没有再提什么条件。
“承川,我记得。”
“以后不会再去打扰你了。”
我说了声谢谢,撑开自己的伞。
雨落在伞面上,响得很密。
我走下台阶,没有再回头看。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