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如愿
安安五岁,上幼儿园大班,是班里最漂亮的女宝。
红棉袄,红头绳扎两个小揪揪,背一个亮黄色小书包,走起路来一蹦一跳,像颗小糖豆。
她爸爸是警察,这天晚上,电视里正放抗战片,枪声噼里啪啦,一群灰衣服叔叔趴在土堆后面打小鬼子。
安安趴在沙发扶手上,歪着脑袋看。
“爸爸,你抓坏人,电视里叔叔打小鬼子,小鬼子是不是也可坏了?”
安父郑重点头。
“对,小鬼子可坏了,叔叔们保护咱们呢。”
“那叔叔们吃什么呀?”
“吃……很多时候,就没什么吃的,药物也是,安安你长大了就懂了!”
“记住,咱们的新中国,就是千千万万这样的先烈拿命换来的!”
“他们那时候缺粮少药,很多人饿着肚子、带着伤还要守住阵地。”
“没有他们,就没有我们,也没有你!”
安安似懂非懂眨着乌黑的大眼睛,目光死死盯在屏幕里战士干裂起皮的嘴唇、缠满脏布条的伤口上。
小小的心口像是堵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鼻子酸酸的。
晚饭的时候她安安静静扒着碗里的红烧肉,吃得比往常慢很多,脑子里一直反复回想电视里那些叔叔的样子。
临睡前,她翻出小黄书包,把自己的小熊饼干塞进去,奶糖塞进去,各种好吃的都塞进去。
书包鼓鼓囊囊,拉链差点拉不上。
又把医生妈妈的医药箱抱着。
想了想,把爸爸桌上的润喉糖也顺走了。
安母进来催睡觉,看见她抱着小黄书包躺床上:“安安,书包放下来。”
“不放,我给叔叔们送吃的。”
“哪个叔叔?”
“电视里打小鬼子的叔叔。”
安母笑了一声,把灯关了:“行行行,梦里送去吧。”
安安“木啊”一声来个飞吻,闭眼睡觉。
她做梦也没想到,这一闭眼,梦中真回到了过去。
眼前一黑,脚下一空
“啊!”
她整个人往下掉,屁股先着地,啪叽一声摔进泥里。
泥巴溅了一脸,又凉又臭,还有股腥腥的味道。
她懵了,坐在地上眨巴眼,嘴巴一瘪,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
这是哪儿呀?
四周全是泥墙,比她高出一大截,像掉进了一个大泥坑。
抬头看不见天,灰蒙蒙一片,不知道是雾还是烟,呛得她咳嗽。
空气里一股味儿,呛鼻子。
“妈妈……”她小声喊了一句,没人应。
她慌了,想站起来,小红鞋踩进泥里拔不出来,啵一声拔出来,脚下一滑又摔了个屁股蹲。
红棉袄上糊了一大块泥,她低头一看,嘴瘪得更厉害了,“妈妈救我!”
可还没等她哭出来,头顶上忽然多了好多影子。
她仰起脸,只能看见一条条裤腿围上来,灰的、破的、沾满泥的,还有好几双鞋,有的破了洞,有的用布条绑着。
她吓得缩成一团,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你们是谁呀……”
声音奶声奶气,带着哭腔,在灰扑扑的战壕里格外扎耳朵。
围上来的战士们全愣住了。
刚才听见动静还以为是什么。
结果一看,泥地里坐着个小丫头,红棉袄红头绳,小脸白净净的,像个粉雕玉琢的年画娃娃。
可这娃娃满脸泥点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小红鞋上全是泥,黄书包歪在一边。
战壕里怎么突然冒出个娃娃?
这怎么可能冒出来?
天上掉下来的?
战士们面面相觑,谁也没先开口。
有个年轻的战士忍不住往前凑了一步,被旁边老兵一把拽回去。
“莫吓着娃。”老兵低声说。
他自己蹲下来,蹲得很慢,把枪往身后挪了挪,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吓人。
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他抬手抹了一把,结果抹得更花了,露出个笑来:“娃,别怕,叔叔们不是坏人。”
“我们是八路军。”老兵赵铁柱指了指胳膊上的臂章,又比划了一下,“打小鬼子的。”
旁边一个年轻战士蹲下来,声音放得很温柔,像怕吓着她,然后用期冀的眼神看着她。
“娃娃,你叫什么名字,从哪儿来?是不是……从新中国来的吗?”
安安歪着脑袋,眨了眨圆圆的眼睛,理所当然的回答。
“我叫安安,是从2026年家里来的呀,我家住好高好高的楼。”
顿了顿,她又补充一句,“昨晚爸爸说是新中国呢。”
战士们全都怔住。
2026年。
新中国!
这句话轻飘飘出自一个奶娃娃之口,却重重砸在每一个人心上。
他们拼着性命,流血挨饿,在这个烂泥坑里死死苦守,日夜念想的,不就是这三个字吗。
那是只敢藏在心底,不敢确信能不能亲眼看到的未来。
他们无数次在黑夜里幻想过它的模样,却从没想过,会由一个来自那个时代的小姑娘,活生生站在眼前讲出来。
原来那不是遥遥的空想,不是梦里的泡影。
那样的日子,是真的会来的。
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预兆淌了出来,混着脸上的泥土往下淌。
有的战士慌忙偏过头,不想让小孩子看见自己落泪,手背胡乱抹着眼眶,可泪水怎么也止不住。
赵铁柱蹲在那儿,手撑在膝盖上,手指头握紧了又松开,最后狠狠地揉了下眼。
安安没管这些。
她低头打开小黄书包,饼干、奶糖、创可贴、润喉糖,还有从妈妈的医药箱里面的药物,全摊在泥地上。
“饼干!甜的!”她一人手里塞一块。
“奶糖!我妈妈买的!”一人一颗。
“谁手破了?创可贴!”她撕开一个,啪一下贴在一个叔叔手背上。
“这个药……”她拿起一板药片,想了想,掰出一粒,“我妈妈是医生,这个管疼的,你吃。”
那个胡子叔叔接过药片,看了半天,没舍得吃,揣兜里了。
安安不干:“吃呀!我妈妈说的,疼就吃!”
叔叔笑了,眼含着泪,把药片塞嘴里,干咽下去。
旁边那个年轻战士把奶糖纸剥开,糖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偏过头去,拿袖子蹭了一把脸。
安安又掏润喉糖:“这个也甜,含着嗓子不疼。”
“甜。”赵铁柱含着糖,声音哑哑的,“真甜。”
“甜吧!我妈妈买的!”
安安红头绳一晃一晃。
“我家还有好多,明天再带!”
她还想说什么,远处传来咻的一声锐响,这是什么东西发出的,她不知道。
“卧倒!”赵铁柱猛地把她往怀里一按,整个人扑在她身上。
“轰!”
安安只觉得耳朵里像被塞了一团棉花,什么都听不见了。
身子底下泥地在抖,头顶上土块噼里啪啦往下掉。
她想喊叔叔,嘴张开了,却没任何声音。
就在那一瞬间,她感觉自己变轻了。
像泡泡一样,从脚底下开始,一点一点变透明。
她低头看自己的小手,小红袖子在变淡,红棉袄在变淡,红头绳在变淡。
她想喊,喊不出来。
而整个战壕里,凡是安安给出去的东西,饼干、奶糖、创可贴、润喉糖、药片,全在那一瞬间化作细碎的光点。
微光缓缓升腾,四下飘散,好似一捧被晚风扬起的萤火虫,抓不住,留不下。
战士们微微一愣。
“准备战斗!”有人厉喝一声。
哗啦一片拉枪栓的声音。
赵铁柱把怀里的旧棉衣往角落一塞,抄起枪,吼了一嗓子:“都给老子守住!”
安安再睁眼,是妈妈在摇她。
“安安,起床了,太阳晒屁股了。”
安安猛地坐起来,张嘴就喊。
“赵叔叔!”
安妈不解,“什么赵叔叔?”
安安左右看,是自己的房间,可爱小床,红被子,墙上贴着幼儿园的小红花。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干干净净的,没有泥。
小红鞋摆在床边,也是干净的。
红棉袄挂在床头,还是干干净净的。
小书包还鼓鼓的,医药箱也还在,什么都没少。
她慌忙拉开书包拉链,里面的饼干糖果一样不少。
安安垂着小脑袋,眼圈慢慢红了。
“可我明明给赵叔叔他们了呀……”
2 叔叔,安安又来啦,可是你们怎么少了呢
早饭桌上,安安扒着碗,心不在焉戳着碗里的鸡蛋。
安妈把热牛奶推到她面前:“安安,怎么不吃?还在想昨天梦里的叔叔?”
安安点点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眼底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妈妈,那个梦是真的。我见到那些叔叔了,我给他们糖,可是糖全都飞没了。”
安母只当小孩子做了个太过真切的梦,伸手揉了揉她扎红头绳的小脑袋。
“梦就是梦呀,乖,吃完早饭要上幼儿园。”
安安没有争辩。
一整天在幼儿园,她都安安静静。
别的小朋友跑跳打闹,她抱着自己亮黄色的小书包坐在小椅子上。
午休小伙伴都睡着了,安安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脑子里反反复复回想那个大大的烂泥土坑,还有那些脸上黑乎乎的叔叔。
放学回家,她第一件事就往书包里塞东西。
除了昨天那些,她还塞了几个罐头,其中有两瓶黄桃罐头,每次她磕到碰到妈妈就会给她买。
吃完了就不疼了呢。
她小小心思里认为给叔叔们吃,受伤了也不会疼呢。
晚上洗完澡澡,安安抱着鼓鼓囊囊的小黄书包躺床上,眼睛闭得紧紧的,心里念叨。
快睡着,快睡着,我要去找赵叔叔。
不知道过了多久,眼前一黑,脚下一空。
“啊!”
又是屁股着地,啪叽一声摔进泥里。
安安揉着屁股爬起来,这回她没害怕,拍拍红棉袄上的泥,仰起脸。
还是那个好大的烂泥土坑。
天上灰蒙蒙的,远远时不时传来轰隆隆吓人的响声。
可是今天有些不一样。
上一回土坑里面挤着好多叔叔。
现在却冷冷清清的,叔叔少了好多好多。
而且这些叔叔们的精神状态都不太好,脸上划着口子,胳膊缠着破破烂烂的布,布上面还渗着红。
安安慌了。
她抓紧书包背带,红头绳被冷风吹得晃来晃去。小脚丫踩在湿冷泥巴里,她踮起脚尖,转着圈到处张望。
“赵叔叔?赵叔叔?”
软软糯糯的童声,在大大的泥坑里飘散开。
可惜那道哑哑的声音没在响起。
一个脸上带着疤的年轻战士听见声音猛地回头,看见那一身熟悉的红棉袄,身子猛地一颤,快步走过来。
他嘴唇干得裂开小口子,见到安安,紧绷的脸软下来,眼睛里却压着浓浓的难过。
“安安……你又来了?”
安安仰起小脸,伸手拉住他的衣袖:“赵叔叔在哪?我带罐头给他吃啦。”
战士喉结滚了滚,慢慢蹲下来,不忍心直视孩子清澈的眼睛。
旁边另一位战士长长叹了一口气。
“你赵叔叔和其他叔叔,昨天守这里,没有回来。”
安安听不懂守这里、没有回来是什么意思。
歪着小脑袋,一脸茫然。
“没有回来?是跑到别的土堆那边去了吗?什么时候回来吃好吃的呀?”
战士抬起粗糙的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顶,声音哑得厉害。
“他留在这里,不走了。”
五岁的安安似懂非懂。
抓着书包的小手慢慢松开,大颗大颗眼泪毫无预兆砸在脚边的泥巴上,吧嗒、吧嗒。
“不要……”
安安瘪起嘴巴,小小的肩膀一抖一抖,呜呜地哭出声。
“赵叔叔!赵叔叔!”
她哭着在大坑里来回跑,小红棉袄的身影在一堆堆土包包之间窜来窜去,到处找。
总盼着下一秒,就能看见那个满脸泥、会冲她笑的叔叔。
到处都没有。
余下的战士们看着大哭的小姑娘,眼眶全都红了。
可他们却扯出一抹很苦的笑,围到安安身边。
“娃娃,不哭,别伤心。”
安安哭得一抽一抽的:“可是赵叔叔不在了……”
“值得。”
好几道沙哑的声音,轻轻叠在一起。
“护住老百姓们,值得!”
“为了以后再也没有战争,更值得!”
安安抬起满是泪痕的脸蛋,泪眼朦胧望着他们。
她才五岁,不懂什么大道理。
只有爸爸看电视时说过的话,零碎地卡在她小小的脑子里,她抬起来,泪眼模糊,想到一句,就断断续续嘟囔一句。
“以后……我们新中国好厉害的!”
“小鬼子都被打跑了。”
“我们有高高的房子……大大的马路。”
“小朋友都有糖吃,有学上。”
“不再有轰隆隆响。”
“是赵叔叔,还有你们,换来的。”
说得磕磕绊绊,中间还夹杂两声抽噎。
大大的泥坑里一下子安安静静。
战士们呆呆看着这个从未来来的小丫头,好几个人悄悄偏过头,擦掉眼角的湿意。
安安把眼泪胡乱抹在袖子上,心里还记挂着,要把包里的吃的和药分给大家。
她把小黄书包和医药箱往泥地上一放,哗啦把所有东西都倒出来。
“叔叔们快吃!喝糖水!罐头可甜了!还有肉罐头,还有药,我妈妈是医生,这些都是管疼的!”
战士们蹲下来,没人先动手。
那个脸上带疤的年轻战士拿起一瓶黄桃罐头,低头看了半天。
安安急了:“吃呀!叔叔你叫什么名字,你让叔叔们吃呀!就当替赵叔叔吃!”
疤脸战士回过神,扯了一下嘴角:“我叫李大山。”
他转头看其他人,“都吃吧,娃带来的。”
战士们这才动手。
有人拧罐头,有人拆饼干,有人把奶糖塞嘴里含着。
李大山把黄桃罐头拧开,舀了一勺塞嘴里,胡乱嚼了两下,偏过头去,拿袖子蹭了一把脸。
安安满意了,挨个发。
饼干一人一块,奶糖一人一颗,药片掰开分,创可贴谁手上有伤就给谁贴。
最后,她郑重的打开一瓶娃哈哈,她学着爸爸带她扫墓时的样子,拧开瓶盖,把娃哈哈慢慢浇在泥地上,嘴里还小声念叨。
“赵叔叔,我给你倒好喝的了,可甜了,你喝。”
娃哈哈渗进泥里,安安蹲在那儿看了半天,站起来拍拍手,退后两步,回忆父亲教她的知识,扑通一下跪在泥地上,认认真真磕了四个头。
“后世子孙王念安,给赵叔叔磕头了。”
小脑袋磕在泥地上,红头绳蹭了泥,她也不管。
磕完了,她抬头看着那瓶浇空的娃哈哈,又补了一句。
“赵叔叔,我的念,是念念不忘的念,平平安安的安。”
“我爸爸说,这名字是记住该记住的人,告诉大家,我们这一代很平安!”
泥地里静悄悄的。
战士们垂着手站在一旁,没有人说话。
望着跪在泥地里小小的红棉袄身影,个个喉咙发紧。
李大山别过脸,狠狠眨了眨眼睛,才把眼眶里的热意压下去。
安安撑着泥巴地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沾满的黑泥,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又兴冲冲要去分包里的罐头和糖果。
可还没等她弯腰去碰地上的书包。
枪声骤然划破灰蒙蒙的天空。
“敌袭!立刻战斗!”
李大山脸色猛的一变,一步冲过来,一把抓起地上的小黄书包,倒扣下来扣在安安的小脑袋上。
又把她小小的身子往下按进泥坑的凹窝里。
“安安!别动!死死趴在地上!千万不要抬头!”
安安被突如其来的动作吓懵了,脑袋套在书包里面,视线黑乎乎一片。
紧接着。
隔着薄薄的布料,各种各样的声响一股脑钻进安安的耳朵里。
噼噼啪啪枪响,金属撞击的脆响,叔叔们粗重的喘息、呐喊。
“大头,坚持住!胜利就在眼前!”
“不行……班长,我撑不住了……我见到我母亲来接我了……”
呼喊声、闷哼声就在离她不远的地方此起彼伏。
安安缩在书包的庇护之下,浑身止不住发抖,小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耳朵,眼泪不停往外淌。
她看不见外面发生了什么,只能听得到声音,听得出叔叔们的声音一个接着一个,慢慢变少。
不知道过了多久,周遭的枪声稍稍弱下去一些。
扣在头上的小黄书包被人掀开一角。
安安泪眼模糊抬起头。
李大山半跪在泥地里,身上好几处伤口,鲜血顺着胳膊往下淌,脸色白得像纸。
他已经撑不住了,却还是竭力弯下腰,目光牢牢锁住小姑娘红扑扑沾着泥点的小脸。
“安安,再见!”
“请再替我们……多看看未来祖国的大好河山!”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
一切再次重演。
安安慌极了,伸出小手想要去抓李大山,可她的手掌径直穿过了叔叔沾血的胳膊。
“大山叔叔!不要!”
她哭喊着,可自己的声音越来越轻,身体变得越来越透明。
泥坑里的硝烟、土包包、满身伤痕的叔叔们,在她眼前一层一层褪成虚影。
下一秒。
安安猛地弹坐起来。
自己的小卧室安安静静,窗外只有夜晚虫鸣。
怀里,那只小黄书包还抱在怀中,沉甸甸的。
她慌忙拉开拉链,罐头、饼干、奶糖,所有东西都完完整整躺在里面,分毫未少。
安安缓缓摊开两只手掌。
掌心,还残留着一层冰凉发黑的泥土。
她蜷起身子抱着书包,肩膀不停抽动,大颗大颗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
她来过,她看见了。
她带来满满的甜,可却留不住叔叔们。
梦里的枪响好像还在耳朵边回响,那句“替我们多看看未来祖国的大好河山”一遍一遍在小小的脑袋里打转。
不!
这不是梦!
安安立刻抽出纸巾把手心里的泥土包好,又仔细擦了一遍,又郑重的把包着泥土的纸放在一个铁盒里,最后塞到枕头底下。
接着,光着脚跳下床,跑到书桌前,拉开抽屉,翻出她的蜡笔盒。
她抽出一张画纸,趴在桌上画。
红蜡笔画一个歪歪扭扭的土坑,里面站着一排小人,灰蜡笔涂的。
她在最前面画了个大红点。
那是她自己。
旁边又画了两个高一点的小人,拿黑蜡笔涂脸,那是赵叔叔和李叔叔。
画完了,她盯着看了一会儿,又拿黄蜡笔在小人们手里画了一个个小方块。
那是好吃的。
然后她把画纸折好,塞进小黄书包最底下那个兜里。
安母推门进来:“安安?大半夜不睡觉,干什么呢?”
安安爬回床上,抱着书包,眼眶再次泛红,梦中的一幕幕浮现心头,她嚎啕大哭,把梦境重复了一遍后一字一顿。
“妈妈,白天我不要去幼儿园了,我要去烈士陵园!”
妈妈看着女儿哭的梨花带雨的小脸陷入了沉思。
3 给叔叔们讲新中国
白天,安母真带着安安去了烈士陵园。
陵园很大,一排排墓碑整整齐齐,灰白色的,上面刻着字,有的有名字,有的只有一颗五角星。
安安牵着妈妈的手,仰头看那些墓碑,挨个鞠躬。
然后从兜里掏出一把奶糖,挨个放在碑前。
“叔叔,我是王念安。”
“你们知道赵叔叔李叔叔还有其他叔叔们住哪儿吗,知道的话请帮我转告他们,我想他们了。”
安母站在旁边,鼻子一酸,别过头去。
接着,她去问了工作人员,回来说。
“安安,妈妈没查到赵叔叔李叔叔具体在哪儿,得有名册才能查。”
安安想了想:“没事,叔叔们肯定都会来看我。”
回家的路上,安安趴在车窗上看外面的树、楼、车,忽然说:“妈妈,这些就是大好河山吧?”
“对!这就是大好河山!”
傍晚回到家,安安又拽着妈妈的衣角:“妈妈,我的压岁钱呢?”
“干什么?”
“给叔叔们买酒买烟。”安安仰着脸,理所当然地说,“我在短视频看过亮剑片段,李叔叔可爱喝酒抽烟了,那其他叔叔们应该也爱喝酒抽烟吧?”
安母什么也没说,带着她去超市买了一大堆。
除了这些,还买了好多好吃的,整整装了三辆推车,最后更是买了一个行李箱。
从超市回来,安安把东西铺了一床。
饼干、奶糖、巧克力、薯片、火腿肠、黄桃罐头、烧鸡、牛肉、烟酒,还有那个大行李箱。
她一样一样往行李箱里码,码完了拉不上拉链,就骑在箱子上使劲压,还是妈妈过来帮她拉上的。
晚上洗完澡,她拉着行李箱的把手,安然入梦。
“啪叽!”
这回她连泥都懒得擦了,爬起来就喊:“叔叔们!我带更多东西来了,还有烟酒呢!”
喊完,她才打量土坑里的环境。
雾比哪次都浓,土坑里安安静静的。
她拖着行李箱往前走,小红鞋吧唧吧唧响,走了半天才看见人影。
叔叔们蹲在泥里,灰扑扑的,脸上一层泥,眼睛熬得红红的。
身上的破布条缠了一层又一层,不少地方还渗着暗红的血。地上散落着坏掉的长枪,还有揉成团、早已干透的布条。
有个战士抬头看见她,咧嘴笑了:“安安,又来啦,又给我们带好吃的了?”
安安下意识抬起小脑袋,一双眼睛挨个扫过去,认认真真数着眼前的人影。
一、二、三……七。
数完,小脸立刻就垮了下来。
方才眼里闪闪的光亮一下子褪得干干净净,兴冲冲的那股欢喜劲儿瞬间散得无影无踪。
心里有些不安。
她还记得上一回,这土坑里明明有好多好多叔叔呢。
“怎么只有七个了?”
她又慌忙转头,朝着浓雾深处张望,来回找了好几圈。
“剩下的叔叔们呢?去别的土堆了吗?”
安安拉着一个战士的手,惶恐不安地问。
那战士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旁边几个战士也不吭声了,低着头,有人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子,有人把脸别到一边去。
泥地里安静得只剩下远处偶尔的闷响。
安安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她小脑袋转了一圈,忽然明白了什么,攥着袖子的手慢慢松开了,声音也小了下去:“是不是……也牺牲了?”
那战士喉咙滚了一下,点了点头。
“嗯,打没了。”
安安这回没哭。
她站在泥地里,小红鞋陷进去半截,嘴巴抿得紧紧的,眼睛垂下去,看着自己鞋尖上那层黑泥。
然后她打开行李箱,把箱子里的东西分给叔叔们,又如同昨天那样,郑重祭拜。
“赵叔叔,李叔叔,抽烟喝酒的叔叔,所有叔叔们,安安又来了,可是我来晚了,连你们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一切做完了,她才靠着一个叔叔,一屁股坐下,双手抱膝,把小脸埋进去。
几个战士互相看了一眼,慢慢围过来,蹲的蹲,坐的坐,围成个圈,把她圈在中间。
安安用带着哭腔的鼻音,自言自语。
“叔叔们,我给你们讲讲新中国吧。”
“我家住楼房,可高可高了,坐电梯嗖一下就上去了。楼底下有花坛,春天开好多花,红的黄的紫的,可好看了。”
战士们嚼着饼干,喜悦的“嗯”了一声。
饼干咽下去那一瞬间,嘴里甜味还在,可东西已经没了。
化成一小撮细碎的光点,从嘴边飘散了。
那战士咂了咂嘴,没吭声,又拆了一颗奶糖塞嘴里。
这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路上车可多了,红的白的蓝的,跑得飞快。还有高铁,比火车快多了,我爸爸带我去外婆家就坐高铁,三个小时就到啦。”
有个战士抿了口酒,辛辣味一闪而过,但就这短短一瞬间,他都高兴的眯起了眼。
“幼儿园有滑梯,有秋千,还有积木角。老师可好了,教我们唱歌跳舞,我画画得了三朵小红花。”
安安伸出三根手指头比了比,红头绳跟着晃。
围着的战士们听着,手里东西一样一样往嘴里送,嚼着,含着,品着味儿。
每样东西咽下去的瞬间,都化成细碎的光点飘散,可谁也没说,都安安静静地吃着,喝着,听她说。
“我妈妈是医生,给人看病,打针可厉害了。”
“我爸爸是警察,抓坏人,有一回还上了报纸呢。”
安安越说越精神,小脸从膝盖上抬起来了,手也比划起来了。
“我们中国现在可厉害了,有飞机,有大轮船,还有火箭,能飞到月亮上去!”
雾蒙蒙的泥坑里安安静静,只有安安软软糯糯的童声在飘荡。
有个战士吸了口烟,犹豫了一下,轻声开口。
“娃娃,那……老百姓,都能吃饱饭吗?再也不用啃树皮了吧?”
安安重重地点头,红头绳甩得晃来晃去。
“能!大家都吃得饱!有白米饭,有大馒头,肉想吃就可以吃。过年的时候,家家户户桌子上堆好多好吃的。”
一圈战士互相望了望,嘴角浮起浅浅的笑意,疲惫的眉眼稍稍舒展。
另一个脸上布满风霜的战士往前挪了挪身子,声音很轻。
“那……咱们的娃,都能像你一样读书吗?”
“对呀!”安安拍了拍小手,“好多好多学校,小男孩小女孩全都可以去上学,学写字,学算数,认识好多好多字。不用躲炮弹,可以安安稳稳坐在屋子里听课。”
听到这话,有个战士悄悄抬手抹了一把眼角。
短暂的沉默过后,一名年轻战士攥紧膝盖上的泥土,眼神带着迫切,迟疑着问出埋藏心底最久的问题。
“那……小鬼子什么时候打跑的?”
听见问话,安安立刻张开嘴巴回答。
然而她一点声音都没发出,自己却不知道,战士们只能看见她小嘴张合。
战士们见到这一幕,也都怔住,很快便隐约明白了什么,没有人再追问这个问题。
换了个温和些的问题,一个战士问道。
“那,咱们的国土,全都守住了吗?再也没有人随便欺负咱们老百姓了?”
一说到这个,安安又能出声了,眼睛亮晶晶的。
“守住啦!我们有很厉害的解放军叔叔保护大家,没有人敢随便来欺负我们。”
战士们长长呼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慢慢松下来。
“真好啊。”有人低声喃喃。
安安说起兴头上,掰着小手指头一桩一桩往下讲。
“马路宽宽的,晚上路上有亮亮的路灯,天黑也不怕。还有手机,可以隔着好远好远说话,还能看见人。”
“过年的时候大街小巷挂红红的灯笼,到处热热闹闹。”
她絮絮叨叨,讲西游记,讲爷爷奶奶,讲公园里放风筝的小朋友,讲超市里满满一货架的糖果零食。
战士们静静听着。手里的饼干、奶糖一块一块消失在微光里。
明明留不下分毫实物,可那些甜甜的滋味,还有小姑娘口中那个温暖繁华的世界,实实在在落进了每一个人的心里。
讲了好久好久,安安说得口干舌燥。
她停下话,歪着脑袋看向围坐一圈的七个叔叔。
“叔叔,你们还有什么想问安安的吗?我知道的,我都讲给你们听。”
就在这时,远处,那熟悉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咻咻破空声,穿透白茫茫的雾气传了过来。
平静被骤然打碎。
其中一个战士蹲下身,伸手轻轻摸了摸安安扎红头绳的头顶,声音中带着诀别。
“安安,该走啦。谢谢你,给我们讲了这么好的世界。”
安安心里一慌,低头看向自己的双脚。
小红鞋已经开始变得半透明。
她知道,别离又要来了。
她急忙伸出小手,想要再抓住身边叔叔的衣袖,手指却径直穿了过去。
“叔叔!”安安急得眼眶发红,“你们一定要活下来,亲眼看一看那个样子的新中国!”
战士们望着渐渐变得透明的小小红身影,一个个用力朝她点头,笑着摆手。
“安安,你也要好好学习,长大了建设我们的新中国!”
微光升腾而起,泥坑、硝烟、七位满身伤痕的叔叔,一点点在安安眼前消融。
下一刻。
安安猛地坐回自己的床上。
房间里依旧安安静静。
床上,大大的行李箱还躺在那里,里面所有吃食烟酒,一样都不少。
她摊开手掌,又是那一层熟悉的、冰凉的黑泥土。
安安认真把它们收好,然后趴在枕头上,无声的泪水如同泄洪,很快就把枕巾打湿。
只剩七位叔叔了,那一次呢?
安父今晚在家,听见女儿屋里有动静,跟安母一起推门进来。
“安安?又做什么梦了?跟爸爸说下。”
安安抬起头,满脸泪痕,看见是爸爸,嘴一瘪,哭得更凶了。
她爬起来,扑到爸爸的怀里,抽噎着说,“爸爸,我今晚……叔叔们就剩七个了!”
安父沉默了一会,把女儿抱正,直视着她的双眼,声音严肃有力。
“安安,那些叔叔,是我们的先辈。许许多多像赵叔叔、李叔叔一样的人,把命留在了那个泥坑里面。”
“这些牺牲的先辈,没有人能忘,也没有人敢忘。”
“他们吃不饱、穿不暖,身上带着伤,依旧不肯后退,是他们心里装着往后千千万万普通人的好日子。”
“他们把没有亲眼见到的盛世,交到了我们手上!”
“记住他们,不只是心里想念。”
“记住,还要接过他们的志向!”
“先辈拼出来的家国,要由我们来守护!”
安安泪眼朦胧,睫毛还挂着泪珠,认认真真听爸爸说话。
她脑海里闪过土坑里那七个满身伤痕的叔叔,闪过他们听她讲新中国时向往的眼神,闪过那一张张饱经风霜、沾满泥土的脸。
那些叔叔多想要亲眼看一看她口中的大好河山。
安安埋在爸爸怀里,小声的抽噎慢慢停下来。
小小的胸膛一起一伏,一个念头,悄悄在心底扎下了根。
以后,她也要守护这片叔叔们用命换来的土地!
4 如愿!
第四天晚上,安安没吃饭就躺在床上拉着行李箱睡觉。
她迫不及待的想要去看看七个叔叔怎么样了。
一如既往的节奏到来,安安起身四处打量。
雾浓依旧得化不开,她拖着行李箱往前走,小红鞋吧唧吧唧响。
走了半天,才看见人影。
只剩一个人了。
一个战士坐在战壕拐角,枪靠在边上,大刀横在膝盖上,手里拿着一枚子弹壳,翻来覆去地看。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笑了:“安安来啦。”
安安放下行李箱,走到他旁边坐下。
“叔叔。”
战士转过头,笑了:“别叫叔叔,我才十四,你应该叫我哥哥。”
安安怔了怔,歪着脑袋看他。
脸瘦得下巴尖尖的,嘴唇干裂,可眉眼确实年轻,不像那些胡子拉碴的叔叔。
“哥哥?”她试着叫了一声。
“嗯。”
战士应了一声,把子弹壳揣兜里,也不说话,就这么复杂的看着安安。
那里面有疲惫,有期盼,也有早已看透生死的平静。
安安打开行李箱,把好吃的往哥哥手里塞,过了好半晌才鼓起勇气问出那个问题。
“哥哥,其他叔叔呢?”
“都牺牲了,就剩我一个。”
安安麻木了,她什么也改变不了。
一趟趟过来,只能眼睁睁看着熟悉的身影,一个接着一个消失。
眼眶热了,眼泪在眼眶打转,却没有像从前那样放声大哭。
一次次离别磨得小小的心满是钝钝的疼。
战士看见她泛红的眼,伸出满是薄茧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
“安安,不要难过。我们的命,换后世的太平,值得。”
他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缓缓开口。
“我们没走完的路,就托付给你们了。”
“你要好好吃饭,好好学习,好好长大。”
“把我们没见过的那个新中国,好好替我们看一看,好好守一守。”
安安咬着嘴唇,重重地点头,红头绳在冷风中微微颤抖。
就在这时!
阵地远方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嘶吼声,敌人冲上来了。
战士听见动静,神色一瞬间变得坚毅。
他对着安安浅浅一笑,抬起手朝她挥了挥。
随即伸手抓过身旁那支锈迹斑斑的铜制军号,举到嘴边。
嘹亮、高亢的号声骤然撕裂浓稠的大雾!
“嘀嘀嗒,嘀嘀嗒,嘀嘀嘀嗒嘀……”
“嘀嘀嗒,嘀嘀嗒,嘀嘀嘀嗒嘀……”
“嘀嘀嗒,嘀嘀嗒,嘀嘀嘀嗒嘀……”
号音未落,少年战士一把抄起膝盖上沉甸甸的大刀,纵身跃出安安口中的土坑。
看着近在眼前的小鬼子们,他狞笑一声,奋力举起大刀,仰天长啸。
“为了新中国,冲啊!”
巨大的力量猛地托起安安,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缓缓飘升到半空。
这是她第一次居高临下看清整片战场。
遍地泥泞,断折的枪械散落四处,大批敌人蜂拥扑向阵地。
那个十四岁的小小身影,手握大刀,孤身迎向涌来的敌人。
刀锋起落,接连劈倒两名敌人。
可寡不敌众,数把刺刀刺向少年战士。
鲜血喷出,少年战士却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用刀尖撑住地面,硬是直直地站着。
鲜血顺着衣摆不停往下淌,脸上依旧挂着淡淡的笑意,明亮的眼睛,遥遥望向半空飘着的安安,像是真的能够看见她。
安安睁着泪眼往下望,恍惚之间,浓雾里浮现出许许多多熟悉的轮廓。
赵铁柱,李大山,还有之前一个个倒下的叔叔。
他们浑身沾满尘土血污,全都笑着,朝她轻轻挥手。
然后一声声“冲啊”自浓雾深处层层叠叠涌来。
这不是此刻战场上的呐喊,是无数过往回荡的余响。
是赵铁柱,是李大山,是方才牺牲的十四岁少年战士,是许许多多再也回不去的人。
无数道沙哑、滚烫的声音交织在一起,轰轰荡荡漫过满目疮痍的阵地。
安安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落,悬浮在半空的小小身躯止不住地发抖。
心口一股情绪翻涌上来,她张开嘴,轻轻唱起那父亲在家里听过无数次的歌。
童音清澈,飘荡在硝烟弥漫的战场之上。
“你是遥遥的路,山野大雾里的灯,我是孩童啊走在你的眼眸……”
“而我将爱你所爱的人间,愿你所愿的笑颜。你的手我蹒跚在牵,请带我去明天。”
“如果说你曾苦过我的甜,我愿活成你的愿。愿不枉啊,愿勇往啊,这盛世每一天。”
“山河无恙,烟火寻常,可是你如愿的眺望。孩子们啊,安睡梦乡,像你深爱的那样。”
好像听到了她的歌声,越来越多的身影隔着白茫茫硝烟静静望着半空的小姑娘,笑着朝她挥手。
歌声还没有落尽,安安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光点一层层散开。
硝烟、战场、少年屹立的身影,渐渐在视线里消融。
时光一晃,十三年匆匆而过。
当年扎红头绳的五岁小丫头已经长成挺拔的少女。
那个装着战壕泥土的小铁盒,被她贴身带了整整十三年。
王念安以理科全省第一的成绩,如愿拿到军事院校的录取通知书。
开学宣誓仪式,骄阳烈烈,操场上军旗高高飘扬。
她站在第一排,抬起右手,五指并拢举到太阳穴边,目光坚定,清亮的声音和千百名新生一同响起。
“我志愿献身国防事业……继承先辈遗志,守护山河家国,为强国强军奋斗终身!”
誓言铿锵,响彻操场。
风拂过她的鬓发,恍惚间,耳边又传来一阵阵此起彼伏的呐喊。
那是无数先辈的冲锋,也是托付。
那些没能看见盛世的少年与先辈,今日,终于由她,替他们站在了这片他们拼死守护的土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