颁奖前一晚,我的作品署名被人从名单上划掉,评委却当众问我,为什么要把导师的方案说成自己的。
婆婆和娘家人坐在台下,等着看我被行业封杀。
可他们不知道,我提前把真正的底稿交给了那个最不起眼的管理员。
第1章
我熬了三个通宵赶出来的金奖底稿,署名栏里竟然换成了周维的名字。
凌晨一点四十,我站在工作室门口,手里捏着打印出来的终审稿,指甲几乎掐进纸里。
“知夏,开门。”
周维在门外敲门,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理直气气的平静。
我开门后,他先把手机塞进口袋,又探头往工作室里看。
“你还没睡?”
“你说呢?”
我把手里的稿子拍在他胸口。
“这是我的底稿。”
周维低头扫了一眼,脸色没变,只是握住我的手腕,想把纸抽走。
“终审稿已经统一上传了,别闹。”
“统一上传可以改署名?”
“那是流程调整。”
我把纸抽回来,直接翻到最后一页。
右下角多了一串编号:JY-17-0923。
我的原稿编号是JY-17-0926。
“周维,谁动了我的文件?”
他抿了抿嘴,抬手揉了一下眉心。
“许蓉说你的封签掉了,临时重新装订过。她也是为了程序合规,你冲她发什么火?”
“那我的编号呢?”
“可能是装订的时候漏看了。”
我盯着他,没说话。
半年前,周维第一次参加青年设计展,作品方案是我做的。
他拿着我的身份证进学院,拿我的成绩找导师,又用我攒下的钱请客、送礼、打通关系。
去年他拿到项目负责人职位时,介绍信里还写着“沈知夏提供前期支持”。
我当时觉得挺好。
一家人,谁做不是做?
现在想想,我真是吃饱了撑的。
周维伸手来抱我,我往旁边一避。
“别碰我。”
他脸上的温柔终于挂不住了。
“沈知夏,你是不是觉得拿了一次金奖,就能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底稿上的名字,你看不见?”
“我看见了。”
他回答得很快。
“我就是觉得,你的名字不适合出现在那里。”
工作室里安静了几秒。
我竟然还抱着一丝希望,等他像从前一样说一句“开玩笑的”。
没有。
他转身坐到我的电脑前,点开评审系统。
“终审明早八点。底稿已经替换,监控偏偏今晚坏了,上传时间也改过。你现在闹,除了把项目搞黄,还能改变什么?”
监控坏了?
我转头看向门口。
那只黑色监控探头还亮着红灯,可录制画面已经全是横纹。
“你干的?”
“我没那么蠢。”
他回答得太快,反而让我确定他至少知道这件事。
我把桌上的文件一份份收起来,动作很慢。
“奖金三十万。”
周维抬起头。
“你还惦记奖金?”
“那是我应得的。”
“奖金到账后,先还你舅妈欠的八十万。”
我的动作停住了。
周维站起来,从口袋里拿出手机,调出一张欠条照片。
“你妈已经签过担保了。舅舅那边又催了半个月,你弟的留学中介今天也来电话,说再不交保证金,位置就没了。”
“我什么时候签过担保?”
“你妈签的,你舅妈签的,都有你爸的指纹。”
“你拿这个来跟我说?”
“我不跟你说,评审结束以后谁替你收拾?”
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软下来。
“知夏,我知道你气,可咱们是一家人。钱拿到手就解决了。你是创作者,不差这一次。”
我差点笑出声。
不差这一次。
这六年,我给家里还了二十七万,给周维的项目垫了十四万,弟弟的留学保证金也已经交过两次。
到了他嘴里,我成了一台不差钱的机器。
“你想让我怎么样?”
“明早别出现,也别提底稿的事。奖金下来以后,转到我账户。”
“如果我不呢?”
周维看了我一会儿,拿出车钥匙。
“那咱们就一起完了。”
门关上后,我站在原地,手还压着那份编号错误的终审稿。
手机在这时响了。
来电人是妈。
“知夏,你在哪?”
“我妈声音有点喘,听起来刚从医院出来。电话那头有走廊广播声,还有消毒水的味道。妈开口就直奔奖金。
“你弟明天交保证金,急用钱。”
“我知道。”
“你舅妈他们也在,你回来一趟。”
“你们在哪?”
“周维家。”
我捏紧手机。
“周维刚从我这儿走。”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那正好,我们等你。你回来商量一下。”
半小时后,我赶到周维父母住的小区。
电梯坏了,我爬了六楼,敲门时,鞋底还沾着雨水。
屋门一开,我母亲立即拉住我的胳膊。
“你可算来了,快进来。”
客厅茶几上摊着我的作品集。
我一眼看出,里面的底稿全被抽走了。
周维坐在沙发另一头,手边放着两杯热茶。
我妈把一张借款合同推过来。
“你舅妈这边先还八十万,剩下的拿去给小川交留学保证金。”
“我不签。”
“我已经替你签了。”
她指了指右下角。
“刚才周维说你同意了,我们才把担保材料发过去。”
我低头一看,签名果然是她的字。
“你们串通好的?”
“什么串通?我是你妈,替你安排一下怎么了?”
她拍了拍桌子,声音立刻拔高。
“你弟要出国,周维的项目也要用钱。你拿三十万奖金出来Everybody都能过,为什么非要把家里逼死?”
我看着她的脸,忽然觉得陌生。
“妈,你知不知道周维换了我的署名?”
她愣了半秒。
“他说你工作上的事你自己处理,让我们别管。”
“那你还让我闭嘴?”
“你有本事你自己处理啊!事情闹大了,周维丢了项目,你舅妈还不上钱,你弟留学泡汤,这一家子都别过了!”
周维从头到尾没有辩解。
他低头喝茶,偶尔抬眼看我一下。
那眼神我太熟了。
以前我加班替客户改方案,他也是这么坐着,等我心软。
我把包放在茶几上。
“钱在我卡里,但我现在不能转。”
我妈脸色一沉。
“你想反悔?”
“我答应奖金到账后,先还二十万。”
她刚要开口,我抬手打断。
“剩下的十万,留给我自己。”
“还留什么钱?你一个姑娘家,要那么多干什么?”
“周维娶我的时候,婚房首付是我出的。”
周维终于抬起头。
“知夏,别什么都往外说。”
“对,婚房首付、工作机会、评审推荐,哪一样我没往外说?”
我妈拍了一下沙发扶手。
“那房子写的是周维的名字!这些年你吃的用的,哪样不是家里给的?现在有点钱就跟你算账,你还有没有良心?”
我胸口堵得发疼,却还是笑了一下。
好啊。
原来我给出去的东西太多 they've become accustomed to it. Now I'm finally counting, and they accuse me of having no conscience.
周维走到我身边,压低声音。
“非要闹得很难看?”
“把欠条原件给我。”
“什么?”
“还有作品集。”
我妈尖叫起来。
“你敢拿走行李,今晚就别认我这个妈!”
我拉开包,把作品集抱进怀里。
“行。”
她怔住了,大概没料到我会这么干脆。
周维拦在门口。
“你现在走,奖金拿不到。”
我看着他。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要靠你拿奖金?”
我转身下楼。
走出单元门时,手机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
【沈小姐,昨晚十点四十分,有人拿着JY-17-0926的封存袋进了十三号展柜。监控硬盘后来被拔了,但展柜管理机留了一条调拨记录。】
我站在雨里,盯着最后一行。
【想知道原底稿在哪,明早终审结束后,来找我。】
消息下方附着一张旧展柜交接单。
签收人那一栏,被人涂黑了。
我擦掉屏幕上的雨水,正要看清签名,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
赵启明撑着伞站在我面前,手里拿着一只被拆开的黑色硬盘盒。
“沈小姐,”他看向我怀里的作品集,“如果里面的编号是0926,那就别去明早的评审现场了。”
“你是谁?”
“旧展柜管理员。”
他把一张皱巴巴的交接单递给我。
“十三号展柜三年前就停用了,可昨晚有人用我的权限重新开过。偷底稿的人不知道,我每把钥匙都留了一份登记照片。”
我低头看交接单。
被涂黑的签名字迹透出纸背,隐约能辨认出两个字。
许蓉。
紧接着,赵启明又从口袋里取出一枚存储卡。
“这里还有原始监控备份。”
我还没来得及接,母亲的电话再次打了进来。
“知夏,你舅妈刚收到通知,担保材料被举报造假。你最好马上回来,否则他们会把你也告进去。”
我抬眼看向赵启明。
他显然听见了,神色沉了下来。
“他们动作倒快。”
“举报材料里有你昨晚回家签的转账授权。”
我猛地攥紧交接单。
昨天我根本没签过。
手机屏幕上又跳出一条新消息,发送人正是许蓉。
【沈知夏,八点见。金奖评审结束,我们好好算算这笔账。】
第2章
手机屏幕上跳出一条新消息。
【沈知夏,八点见。金奖评审结束,我们好好算算这笔账。】
赵启明看了眼时间,已经七点二十。
“周家今晚有饭局,你妈会参加。”他收起硬盘盒,“许蓉也会。”
我没来得及追问,母亲已经挂了电话。
半小时后,我走进周家老宅。
客厅里摆着一张圆桌,坐了六七个人。周维坐在主位旁边,给我留了个位置。
“这么晚才来,知夏,路上堵车了吧?”周维起身拉我。
我把手抽回来。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了。
“坐吧,都是自家人。”
自家人。
我在他对面坐下,目光扫过桌上的人。
舅舅沈建平,舅妈陈秀云,我亲弟弟沈知秋,还有周维的父亲周成海。
许蓉没坐,正站在厨房门口接电话。
“声明呢?”周维把一沓纸推过来,“先签字,明早评审结束,所有事情就过去了。”
我翻开第一页。
《项目负责人变更及原创成果放弃声明》。
申请人沈知夏,自愿放弃JY-17-0926系列全部权益,并承担由该系列引发的一切债务及法律责任。
“这什么意思?”
周维端起茶杯:“三年前你做的那组底稿,牵涉一项设计专利纠纷。有人举报你使用商业机构未公开资料,项目组必须切割。”
“谁举报的?”
“重要吗?”
我抬头看他。
“周维,如果没有重要,为什么要删掉我的名字?”
桌上安静了几秒。
舅舅拍了下桌子:“先签字!你舅妈担保的材料被人举报,现在银行要追责。你周姨帮你把窟窿堵上,你还想怎么样?”
我看向母亲。
她坐在周成海身旁,一直没看我。
“妈,你也被叫来了?”
“知夏。”母亲终于开口,“你舅妈这次担保了两百多万,都是看在你和周维的份上。你不能连家都不顾。”
我捏着纸角。
“担保人不是我,我为什么负责?”
“你签字,周维出面作证,说明那笔款是给你弟弟留学用的。留学中介催了半年,学费不能拖。”
沈知秋低着头,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
他今年二十二,在国外读艺术管理。学费七十万,住宿费十二万。
我记得母亲去年打电话,说父亲旧疾复发,要住长期护理院,每月一万八。
我问过医院,父亲住在老家,没来这边治病。
我翻到声明最后一页,指着“全部债务”。
“这上面为什么包括周家担保公司的债务?”
周成海咳了一声。
“小周家的担保公司跟你舅舅是联合担保。你们是亲戚,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公司经营亏损,也是一损俱损?”
“沈知夏!”母亲的声音忽然拔高,“都是一家人,算这么清干什么?”
我看着她。
从小到大,她总让我算人情。
弟弟填错志愿,我改志愿。
舅妈女儿结婚缺首付,我出首付。
周维创业缺启动资金,我卖掉母亲留给我的镯子。
可这次要我签的东西,直接把公司的烂账也扣到我头上。
“他们给的条件是,保留学费,取消担保追究?”我问。
周维笑了:“只要你签,评审资格也可以保留。”
“声明明早才提交吧?”
“你今晚签,明早交上去,许总会帮你压下来。”
门口传来高跟鞋声。
许蓉走进来,手机已经收好。
“知夏,签了吗?我八点半还要赶去组委会,有些话得提前说清楚。”
我看着她:“什么话?”
她从包里拿出一份打印材料,放在声明旁边。
最上面是我的身份证复印件。
背面是那笔根本不存在的转账授权。
“你昨晚十点十二分,转给周氏担保公司十二万。”许蓉说,“收款账户已经被冻结。”
我没接过材料。
“我昨晚十点在家。”
“你有不在场证明吗?”
“我没有。”
“那就麻烦了。”
她笑得很克制。
周维敲了敲桌面:“知夏,别犟。大家都是给你机会。”
我掏出手机,打开录音。
红点亮起。
周维皱眉:“你干什么?”
“留个纪念。”我说,“毕竟是自家人给我办的好事。”
母亲的脸色变了。
“把手机关了!”
我按下保存,抬眼扫过在场的人。
“妈,你不说说那三百二十万怎么来的吗?”
她怔住。
“什么三百二十万?”
“陈秀云替公司担保,金额三百二十万。”我把声明推回周维面前,“她说是给我弟交学费。可我弟今年的学费,只付了七十万,剩下一百三十万还欠着学校。”
沈知秋猛地抬头:“姐,你怎么知道?”
“上周你找我要生活费,我查了你的账单。”我看着他,“那笔所谓的学费,钱根本没出。”
母亲张了张嘴。
我继续问:“护理院每月一万八,爸的病历我从没见到。妈,你到底拿了多少?”
“你管得真宽!”
“那你给我解释一下,为什么我妈住院的钱,从周氏担保公司的账上走?”
我看向周成海。
他的茶杯停在嘴边。
许蓉却伸手拿走那份转账材料。
“这份东西不能乱说。举报材料已经提交,真实性由银行核验。”
“包括我签过的字?”
“包括。”
她说得太快,眼睛却看向周维。
那一眼,我记住了。
“知夏,”周维站起来走到我身边,压低声音,“别在这时候闹。你妈也被绑在里面,事情闹大,谁都不好收场。”
“你也承认她被绑在里面了?”
他没回答。
我伸手点开录音回放。
“周维:……你们是亲戚,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周维:……你签字,周维出面作证,说明那笔款是给你弟弟留学用的。”
他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客厅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停在最后一句。
“周维:……评审资格也可以保留。”
后面还有许蓉的声音。
“包括。”
我说完,停止回放。
所有人都看着周维。
他脸色发白,忽然伸手抓我的手腕。
“把录音删了!”
我往后一挣,撞翻了旁边的空茶杯。
水淌到文件上,签名栏晕开。
“妈,管好你儿子。”
我没再叫她。
“还有你,舅妈。”我看着陈秀云,“三百二十万我会查,一分不会认。你们拿我的名额、我的底稿、我的名字去填窟窿,谁签字,谁负责。”
许蓉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立刻往门口走。
“谁?”我拦住她。
“组委会。”
“现在几点了?”
她抿紧嘴:“八点十分。”
“评审结束是八点。”
手机又响起来。
许蓉没有再接。
我盯着她:“是不是评审提前了?”
周维突然抓住周成海的手臂:“爸,你不是说她只是撤资吗?评审怎么提前?”
周成海没理他。
许蓉挂断电话,声音发紧。
“金奖临时增加现场质证环节。评审组要见原始底稿和创作过程记录。”
她看向我。
“沈知夏,你最好现在跟我走。底稿在哪?”
客厅门在这时被推开。
赵启明站在门外,撑着那把黑色长柄伞,肩头全是雨水。
他没看许蓉,只把存储卡放在鞋柜上。
“评审组让我送一样东西。”
他抬起眼。
“十三号展柜三年前的调拨录像,还有原始底稿的交接单。”
许蓉脸色一下变了。
我走向门口时,母亲在身后喊我。
“知夏!”
我停下。
“你弟弟要是退学,你真的能心安吗?”
我回头看她,胸口闷得厉害。
这些年,就是这句话把我拴得死死的。
“退学的是他。”我说,“该还的债,也该是他的。”
我刚走出门,许蓉的手机屏幕亮着。
一条消息弹在最上方。
【林浩:周总,原始底稿已经送进评审室。沈知夏今晚那份放弃声明,是唯一的授权书。】
第3章
“你弟弟要是退学,你真的能心安吗?”
这句话追到楼下,把我钉在台阶上。
雨水顺着檐角往下落,砸在地砖上,一圈一圈散开。我摸了摸口袋里的存储卡,没有回头。
“我不安心。”
我听见母亲在门后站了几秒。
“那你就把事情担下来。”她说,“一家人的账,为什么非要算得这么清楚?”
我笑了一声,没接话。
算了那么多年,还不够清楚吗?
许蓉已经撑开伞,催我上车。
赵启明走向停在路边的旧面包车,拉开后座车门。
“上车。”他说,“先去东库。”
我看着许蓉。
她脸色很难看,却还是挤出一个笑:“评审组只给了十五分钟。原始底稿要是找不到,周维会把责任全推到你身上。”
“那就让他推。”
我弯腰坐进车里。
许蓉跟着上来,赵启明发动汽车,雨刮器在挡风玻璃前来回扫。
车刚开出去,我把手机屏幕按亮。
林浩那条消息还挂在那里。
【原始底稿已经送进评审室。沈知夏今晚那份放弃声明,是唯一的授权书。】
我往下滑。
还有一条未读消息,来自周维。
【知夏,别闹。你现在回来签字,还来得及。】
下面跟着一张照片。
摊在我公寓书桌上的底稿,只露出右下角。我认得那个角。纸边有一道压痕,是我用尺子反复比对后留下的。
家里有人进去过。
或者,他们一直有我的钥匙。
“你刚才说,底稿在哪里?”许蓉问。
“原件不在我手里。”
她的呼吸重了一下。
“沈知夏,你没有拿底稿参加终审?”
“我提交的是过程录像和创作日志。”我说,“底稿在决赛前交给组委会封存了。”
“封存件呢?”
“应该还在评审室。”
许蓉盯着我:“应该?”
赵启明从后视镜里看我。
“十三号展柜对应的封存编号是S-17-0612。”他说,“交接单上写得很清楚。”
我心里一沉。
我交给组委会的底稿,编号是S-17-0616。
只差一个数字。
许蓉也听出来了,声音立刻冷下去:“你拿错号了?”
“不可能。”我说,“我把编号记在本子上了。”
“本子呢?”
“在我公寓。”
赵启明踩下刹车,车停在一家美术馆后门。
雨水打在铁皮雨棚上,响得人头疼。
他从前排转过身,递给我一个牛皮纸袋。
“旧的交接单。”他说,“还有十三号展柜的监控备份。”
纸袋里装着两张表。第一张是三年前的调拨单,第二张是一张油印的交接记录。
我翻到背面,看到一行手写编号。
S-17-0612。
旁边的品名被涂掉了,只剩“春汛”两个字。
我认得这幅画。
三年前,我的《春汛》入选青年艺术家扶持计划。评审结束后,画作送进城市美术馆展柜,再由组委会统一拍照、归档。
周维当时刚成立工作室,急需作品履历。
他跟我说,馆里的扶持名额算我的,画由他拿去布展。为了不耽误学校考试,我甚至没跟过去。
后来那幅画出现在周维的工作室官网上。
署名还是我。
我没收过他一分钱。
我盯着那张表,指甲掐进纸缝。
“谁调的包?”
赵启明没有直接回答,只把监控硬盘放到膝上。
画面是仓库监控,灰白画面里有几个展柜。我看见自己抱着画袋进去,十几分钟后出来。
再往后,凌晨两点,三个男人进入仓库。
其中两个抬着一幅卷好的画。
第三个人站在门口,撑伞。
周维。
他抬手看了一眼表,随后在交接单上签了字。
“当时谁负责登记?”我问。
赵启明点了点屏幕。
一个文件夹被移开,后面露出林浩的侧脸。他坐在值班桌前,面前摆着两块硬盘。
“林浩说系统坏了,纸单交给他代录。”赵启明说,“第二天,他把十三号展柜的实物登记改成了S-17-0616。”
许蓉急了:“那S-17-0612去了哪里?”
赵启明把硬盘拔下来。
“周维拿走了。”
“你有去向?”
“有一份提货记录。”他说,“接收方是周维工作室的布展公司。”
我翻到纸袋最后。
果然夹着一张复印件。
项目名称:城市光年艺术巡展。
布展负责人:周维。
联系邮箱也是周维的。
年份,正是三年前。
“这就是他倒卖作品的方案。”我说。
许蓉凑过来看。
她嘴唇动了几下。
“一份提货记录不能证明画卖给了他。”
“监控能证明调包。”我说,“交接单能证明编号被换,林浩在场,周维签了字。”
“可评审要的是原始底稿。”
赵启明摇头。
“这些只能证明内部有人调包。”
他抬眼看我,语气很平。
“沈知夏,能证明你的底稿被人换掉,不等于能证明换掉底稿的人是周维。视频里没有原始底稿编号,纸单上的接收方也是一家布展公司。那家公司去年注销了。”
许蓉追问:“那监控备份呢?”
“能证明展柜被调包,还是不能证明调包是为了把盗版扣到我头上。”
我听明白了。
周维不蠢。
他没有让林浩直接偷我的底稿,而是先动封存编号。再把我今晚签下的放弃声明送进评审室。
有了那份声明,我会承认作品已经被授权转让。原始底稿是真是假,反而没那么重要了。
许蓉的手机响了。
她看完消息,脸色更白。
“评审组正在核对封存件。”
“核对出什么了?”
“系统显示,提交上来的底稿编号是S-17-0616。”
我笑了一下。
“拿我的作品,替我签放弃声明,再拿着伪造的底稿出来指证我。”
“他们已经开始通知你到场了。”许蓉说。
“我会去。”
“你拿什么证明?”
我看向赵启明。
他沉默了几秒,从外套内袋里取出一张薄薄的纸。
不是交接单。
是S-17-0612封存袋的启用记录。
“原件昨晚被拆过。”他说,“系统里重新上传了扫描件,扫描时间是今晚八点零六分。”
我抬头。
八点零六分。
正好是评审结束前四分钟。
“那原件呢?”我问。
赵启明把那张纸翻过来。
背面的经办人签名被水泡花了,只剩下一个“林”字。
他的手机突然响了。
来电显示:林浩。
赵启明按下免提。
电话那头先是一阵笑。
“赵哥,东西你交给她了?”
赵启明没说话。
林浩又道:“你守了三年,不就是想拿回那笔被周总扣下的仓储费?没必要替他出头。”
电话挂断后,屏幕上弹出一条新消息。
【林浩:放心,原始底稿今晚不会到评审室。】
紧跟着又弹出一张照片。
评审室里,那只拆开的封存袋放在长桌上。
里面没有底稿。
只有一张我三年前写给周维的授权书。
落款日期,比《春汛》提交前早了两个月。
我盯着那张纸,脑子里嗡嗡作响。
那两个月,我还在为弟弟的学费发愁。
我不可能给周维写过这种东西。
许蓉却一把抓住我的手臂。
“知夏,这字迹……”
我低头看。
纸张右下角有一道斜斜的折痕。
我认得。
是我妈家的旧账本封面。
去年弟弟欠债,她撕下来给我包过画框。
第4章
公司大群置顶的第一条消息,把我的名字钉在了抄袭栏里。
【沈知夏涉嫌盗用《春汛》原创底稿,即日起暂停终审资格。】
我盯着屏幕看了十几秒。
昨晚那封伪造的授权书还没查清,公司已经先判了我有罪。
周维在群里发了一段很长的声明。
他说《春汛》从选题、试稿到终审,一直由他主导。我只是临时被抽调的助理,接触核心文件后,擅自带走了创作成果。
最下方还有一行小字。
【公司已配合原作者申请,冻结我名下所有项目权限。】
顾妍私信我:“他们疯了?”
我回她:“先别回复。”
“都群公告了,还别回?”她很快又发来一条,“我现在过来。”
“别来公司。”
“那去哪儿?”
我看着林浩昨晚发来的照片,敲下一行字。
“查沈岚的账户。”
顾妍发来一个问号。
沈岚是我表弟,也是我妈最疼的那个侄子。
“昨晚八点以后,有一笔八万块进了他的账户。”我说,“备注是劳务费。”
顾妍那边很久没回。
两分钟后,她发来截图。
“收款方不是沈岚本人,是‘岚舟文化咨询’。”
“查股东。”
截图再发过来。
法人是周维的助理,财务负责人是许蓉。
我靠了一声。
好一个分成。
她们连我亲戚的账户都提前铺好了,昨晚那张授权书根本不是临时伪造,是早就准备好的。只要我急着自证,落进她们设计的每一步里,就只能越描越黑。
顾妍问:“这钱跟抄袭有什么关系?”
“目前没有。”我说,“但她们拿沈岚收钱,是笃定我不会把亲戚供出来。”
“怎么证实?”
“让财务把打款审批单调出来。”
“内部群已经封了我的权限。”
“找许蓉。”
顾妍冷笑了一声:“你还想看她演?”
“演啊。”我拨通许蓉的电话,“她都给我送证据了,我不接着,怎么对得起她。”
电话接通,许蓉的声音很稳。
“知夏,公司的事我听说了。你现在最好马上发声明认错,别把评审组拖下水。”
“蓉姐,昨晚那张授权书,是你拿给我的?”
她停顿了一下。
“什么授权书?”
“林浩拆开S-17-0612之后,里面出现的纸。”
许蓉的语气变了:“你怀疑我?”
“我不敢。”我说,“只是授权书右下角那道折痕,是我家旧账本上的。我妈把封面撕下来给我包画框,沈岚拿去垫过桌脚。现在那张纸看着旧,折痕却是新的。”
电话那边没声音。
我继续说:“纸是从沈家拿走的,对吗?”
许蓉笑了一下,笑得很轻。
“知夏,有些事别查得太深。你家里需要钱,周总愿意给沈岚一份工作。大家各取其所,没必要闹到不好收场。”
“我什么时候说要钱?”
“你刚入行的时候,周总给过你机会。《春汛》能有今天,至少有他一半功劳。你现在拿着几张旧照片,就想把他踩下去?”
她说完,直接挂了。
顾妍的电话立刻打进來。
“她在跟谁说话?”
“许蓉。”
“她承认了?”
“承认沈岚拿过钱,也承认她们早就商量好。”我把刚才的对话重复了一遍,“还有,《春汛》从一开始就是周维拿我的东西改名包装。许蓉知道全部过程。”
顾妍骂了一句脏话。
“所以她昨晚亲自出面指证,是为了把脏水全扣到你头上。”
“对。她不是临时起意,她是周维安排的项目负责人。”
“那邮件呢?”
我从手机里翻出林浩发来的“内部邮件”。
发件人显示公司公共邮箱,正文里写着,我曾私自复制终审资料,交给外部工作室代投。
落款有项目组两名成员的签名。
“他们说是你发的。”顾妍说。
“邮箱后缀是真的,签名是拼出来的。”
“你怎么知道?”
“公司早就不用这个邮箱了。邮件创建时间凌晨两点十七分,可林浩凌晨一点四十在公司楼下打卡。他哪来的时间从家里发邮件?”
顾妍说:“查登录IP。”
“查不到。公共邮箱有漏洞。”
“那附件总有服务器记录。”
“调记录要管理员权限。”
“管理员是谁?”
“周维。”
顾妍气得笑了。
这帮人把路全堵死了。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低声说:“先不碰邮件,先碰钱。”
“钱能查到什么?”
“许蓉不敢以自己的名义给沈岚转钱。她让周维的助理走账,再让沈岚签劳务确认。等风声过去,沈岚会把钱取出来,其中一部分会回转到许蓉控制的账户。”
“可沈岚不会承认。”
“他敢不承认?”
我把那张旧账本封面的照片放大。
折痕下面,有一串手写数字。
母亲撕账本封面时,把债务记录露了出来。沈岚欠的赌债,不止弟弟学费那一点。
“他不承认也没关系。”我说,“银行认流水。”
顾妍问:“你真准备动你妈家的人?”
我沉默了几秒。
“我妈昨天给我打电话,让我今天回趟家。”
“回哪儿?”
“她家。”
“你别去。”
“必须去。”
“你昨晚还说她是……”
“她是我妈。”
我打断她。
哪怕到了现在,这三个字说出来,我还是会本能地替她找理由。
她会骂我不懂事,会说我翅膀硬了,会把沈岚欠债、舅舅住院、弟媳没工作全摆出来,让我先闭嘴。
从小到大,只要她开口,我就觉得这些事离我拒绝很遥远。
只要我再多忍一点,多挣一点,多签一份免责声明,这个家就能安稳。
顾妍轻声问:“你每次都这样?”
“哪样?”
“别人往你身上压一块砖,你就自己找个地方垫住。”
我没说话。
“沈知夏,你不是在维持这个家。”她说,“你是在拿自己填窟窿。”
我握着手机,指尖有些发凉。
“我知道。”
“你知道?”
“他们知道我值多少钱,才敢让我签那么多东西。”我看着许蓉发来的威胁短信,“画框、授权、劳务合同,哪张不是我妈让他们拿的。他们知道我不会把事情闹大。”
顾妍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她问:“你以前为什么不说?”
“说了有用吗?”
“那你今天怎么说?”
我看向群里的暂停通知。
“我不说了。”
第二天上午九点,周维约我见面。
会议室里只有他、许蓉和林浩。
周维把一份解约协议推到我面前。
“主动退出终审,再承认底稿保管不慎。公司不追责,也不会冻结你今年的奖金。”
我翻了翻协议。
最后一页已经替我签好了名字。
“字不错。”我说。
周维靠在椅背上:“知夏,别闹。你离开周氏还能去哪儿?这个圈子不大,偷底稿的帽子一旦扣上,谁都不会用你。”
“谁替我签的?”
林浩说:“打印稿而已,你别什么都往阴谋上想。”
“林浩,”我抬眼看他,“昨晚那张授权书,是你放进去的?”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封存袋是我拆的,怎么了?”
“原件呢?”
“丢了。”
“你弄丢的,还是你拿走了?”
林浩笑了:“沈知夏,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聪明?”
“不聪明。”我说,“聪明的话,我今天就不会坐在这儿。”
我把解约协议推到许蓉面前。
“蓉姐,麻烦你查一下,岚舟文化咨询给沈岚打款的审批单在哪里。”
许蓉脸色变了。
林浩直接站起来:“你什么意思?”
“别急。”我说,“八万块,换我认一份不存在的手续,林浩拿一份三年前的授权书,周维保沈岚的工作。许蓉,你抽三成。安排得挺周全。”
周维沉下脸:“你胡说什么?”
“我还少算了一样。”我看着他,“沈岚欠的赌债,谁替他还?”
会议室里静了。
许蓉盯着我。
我点开手机,把昨晚的资金截图放在桌上。
“这笔账没过夜,因为沈岚急着拿钱。钱转得太急,就会留痕迹。”
周维冷声说:“你敢查沈家?”
“我连自己的名字都保不住,还怕查谁?”
他抬手敲了敲桌面。
“行。你查。”
许蓉却突然开口:“周总,岚舟那边的财务不好解释。要不先把她手里的底稿——”
“闭嘴。”周维打断她。
我看着许蓉。
她意识到自己说错了,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来电是母亲。
她在那头压着声音,催得又急又凶。
“知夏,你是不是疯了?周总都答应不追究了,你还要闹什么?”
我没回答。
“沈岚刚收到一条法院通知。有人匿名举报他转移赃款,账户已经被冻结了。”
我握紧手机。
“你先回家。”母亲说,“这事是周总帮我们兜住的。你要是再胡闹,以后别认我这个妈。”
电话被挂断。
我看着会议桌对面三个人。
周维皱眉盯着手机,林浩悄悄把电脑合上,许蓉已经不敢看我的眼睛。
然后,我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
【沈小姐,想知道《春汛》真正的首发授权人是谁吗?】
下面附着一张照片。
是我弟弟当年参加艺考时,替我挡下醉酒的评委后,手腕留下的那道疤。
那张照片,从未公开过。
消息只有一句。
【今晚十点,沈家老宅见。带好你的亲弟弟。】
第5章
会议结束后,沈知夏没有回家。
陌生号码又发来一条消息。
【十点,沈家老宅。带不带人都随你。】
顾妍的车已经停在地库。她看见沈知夏出来,直接把副驾门推开。
“上车。你弟在你家?”
“应该在。”
“他要是敢跑,我替你按住。”
沈知夏坐进车里,手机又响了。
顾妍没急着开车,先问:“周维呢?”
“回公司了。许蓉也走了。”
“他知道是谁发的消息吗?”
“不知道。”
“那就还有时间。”
顾妍发动车子,手机连上她提前准备好的云盘。
“我联系了三个老同学。一个是你集训时住在你上铺的宋宁,现在是策展人。另一个做独立摄影,还有《春汛》的灯光师。”
沈知夏看向窗外:“他们愿意出面?”
“宋宁说愿意。她手里有当年的创作群记录和合照。灯光师不肯露面,但愿意提供一段视频。”
“视频里有什么?”
“画面不清楚,足够证明你连续三天在旧厂房改画。群聊时间也能对得上。”
沈知夏沉默片刻:“林浩删掉服务器上的记录了。”
“他能删服务器,删不了所有人的手机。”
顾妍把一张名单推给她。
“这是当年《春汛》从工作室到展厅的经手人。你先看看。”
名单上有十二个名字。
沈知夏看到最后一行,手指停住。
“为什么有我父亲?”
顾妍扫了一眼:“你父亲去世后,档案还留在工作室。周维当年说这些旧东西没价值,全处理了。”
“我没听母亲提过。”
“更麻烦的是,交接单不见了。”
两人刚说完,沈家老宅的门铃响了。
沈知夏进门时,母亲正坐在沙发上揉腰。沈岚的房门敞着,桌上摆着两罐啤酒。
“钱呢?”沈母劈头就问。
“什么钱?”
“你卡里的钱。”
沈知夏看向沈岚:“你又拿了我的卡?”
沈岚低头喝酒:“姐,你自己拿出来的。大家都是一家人。”
“我什么时候答应给你了?”
“你答应过。妈说你反正要嫁进周家,账户空着也是空着。”
沈母拍了一下桌子:“知夏,周总都把岚舟的事压下去了。你非要把事情闹大,还想让全亲戚跟着丢脸是不是?”
“我没闹。法院冻结沈岚账户,是他自己转赃款转得太急。”
“你要是肯替岚舟补上缺口,姐弟俩的情分还在。”
沈知夏盯着她:“他欠多少?”
“三百二十万。”
“我卡里只有十八万。”
沈母的脸立刻沉下来:“那你把这些年攒的奖学全拿出来。里面还有你以前比赛卖画的钱。”
沈知夏转身去了卧室。
银行卡还在抽屉里。
存折没了。
密码纸也不见了。
她回到客厅,抓住沈岚的衣领。
“你拿走了?”
“姐,你别这么凶。”
“那是我最后的钱。”
沈岚被她扯得啤酒洒了一身,索性推开她:“妈让我拿的!反正周总也不追究了,你以后再挣不就行了?”
沈知夏抬手扇了他一巴掌。
沈岚捂着脸,不敢相信:“你敢打我?”
“十八万,我一分都不会替你还。”
沈母冲过来推她:“反了你了!”
沈知夏后退两步,扶着墙站稳。
“妈,你刚才说周家把岚舟的事压下去了,是什么意思?”
沈母避开她的目光:“我听不懂。”
“爸的病,到底有多严重?”
客厅安静下来。
沈岚手里的啤酒罐停在半空。
沈母坐回沙发,揉着腰:“那时候家里没多少钱,周家愿意帮忙。你爸答应把老宅抵押,周维替你安排治疗。”
“资料上写着,术后需要长期护理,至少二十万。”
“什么资料?”
“医院缴费单。还有周家代付的收据。”
沈母沉默了一会儿。
“他当时做完手术,恢复得还可以。后来复查少了,是不是你爸自己嫌麻烦,不肯去了?”
沈知夏胸口发紧:“你怎么现在才说?”
“谁让你什么都信周维?他那时候把病说得多重,说你爸可能撑不过半年。我们都慌了,才让你去求他。”
“你也参与了。”
“我一个当妈的能有什么主意?”
沈知夏笑了一声,眼眶却红了。
“你们拿我的前途去换爸的命,现在又说病是周家故意夸大的。妈,到底谁才是受害者?”
沈母低下头:“岚舟出事,周总说只要你听话,就把爸那套老宅赎回来。我想着房子也没用了,才让岚舟先拿你的钱去周转。”
沈知夏站在原地,许久没说话。
沈岚不耐烦地开口:“姐,你就说钱什么时候还。”
“没了。”
“什么?”
“我最后十八万,被你拿走了。”
沈岚猛地站起来:“你耍我?”
“卡在我这里时,你不问我要不要。现在钱没了,你倒觉得是我耍你?”
沈岚抓起桌上的空罐子砸向墙壁。
沈母喊道:“你还有没有一点当姐的样子!”
沈知夏转身就走。
顾妍在门外等着,见她出来,赶紧迎上去:“东西找到了吗?”
“记录没有。”
“那就算了?”
“不,还没完。”
沈知夏抬头看向客厅。
墙上挂着一只旧画框。
那是父亲画室留下来的。木头边框裂了一道缝,沈母嫌晦气,一直想扔掉。
“我妈说搬家只拿行李。”
她折回去,摘下画框。
沈母不耐烦:“你翻它干什么?”
沈知夏摸到背板边缘,指甲抠进裂缝。
夹层里塞着一张折了几次的纸。
她打开后,先看见一串手写数字。
2021年3月17日,22:46,《春汛》第三次改稿完成。
下面还有几张照片的打印件,背面分别写着拍摄地点。
时间、地点、参与人员,全对得上。
最下面是一份手写清单。
【旧展柜三号,签收回执调包,替换为夏款复制品。】
【原签收回执转交周维。】
【底稿署名补录。】
沈知夏的手开始发抖。
字迹不是周维的。
是林浩的。
她再往清单下面看,周维在“经手人”旁边签了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
【原始首发授权:沈知夏。】
那一行被人用黑色马克笔涂掉了。
沈母凑过来看了一眼:“林浩的字吧?当年他替工作室整理过材料。”
“他为什么记得这么细?”
“我哪知道。”
沈知夏把纸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行被折痕挡住的字。
她拿到灯下,慢慢展开。
【授权转让违约金由沈氏家属代付,争议款转入岚舟账户。】
下面签着沈母的名字。
沈知夏回头看她:“这也是你的字。”
沈母脸色发白:“我不懂你说什么。”
“你拿我的授权书,和周家做了另一份合同。”
“我只是替家里还债!”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有人推门进来,直接按亮了客厅的灯。
林浩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沈知夏的手机。
他看见画框夹层里的纸,先笑了。
“找这个?”
沈知夏把清单收进衣服里:“你跟踪我?”
“周总担心你乱来,让我送沈岚回老宅。”
林浩走进客厅,反手锁上门。
沈母立刻站起来:“林浩,你来干什么?知夏她只是——”
“阿姨,这张清单上的字,您最好解释一下。”
沈知夏往门口走。
林浩挡在她前面,从口袋里取出打火机。
“还有件事,周总让我提醒你。”
“你敢烧,我就报警。”
“别急。”
他晃了晃手里的手机。
屏幕上是母亲医院病历的修改页面。
原始诊断被删掉,后面多了一行“持续恶化,家属放弃治疗”。
“阿姨的病,周总已经替她安排好了。烧这张纸,你妈能多活三年。不烧……”
林浩按下打火机。
火苗亮了。
沈知夏盯着他,忽然问:“《春汛》最初的授权受益人是谁?”
“你手里不是有清单吗?”
“上面只有我母亲签字。”
林浩笑意更深:“你真以为你爸当年只做过一次手术?”
客厅的灯闪了一下。
沈知夏听见自己手机里传出一段旧录音。
父亲的声音很虚弱。
“知夏不能签这个。她的名字一旦转出去,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录音到这里,被人剪断了。
林浩脸上的笑也没了。
他按下录音停止键。
沈知夏这才看清,他拿在手里的并不是她的手机。
是她父亲的旧手机。
“阿姨,”林浩转头看向沈母,“你藏了十二年的东西,也该一起交出来了吧?”
第6章
林浩把打火机凑近清单时,沈知夏抬手按住了火机盖。
不是怕。
她怕的是自己再晚一步,母亲的病历就真被那四个字定死了。
“把手机给我。”
“你爸这手机里还有什么,周总不知道,我也未必知道。”林浩往后撤了一步,“想救你妈,就把《春汛》的完整底稿交出来。”
沈母脸色发白:“知夏,你先把东西给他。林浩,你答应过不伤害她——”
“阿姨,您到现在还护着她?”
“那些本来就不是她的东西!她挣的钱是家里的,她的作品当然也是家里的!”
我听着这句话,胸口那点火彻底灭了。
行。
原来我把自己累出病来,躺在医院里还替二舅还债,三个月工资刚到账就被她拿走,在她眼里都算家里的东西。
那我就按家里的规矩算。
“底稿可以给。”我松开手,“先让我看看我妈的诊断。”
林浩把旧手机递过来,却没有解锁。
屏幕上只有一页修改后的病历。
我拨了医院的内线,报出母亲的住院号。值班医生翻了很久,说原始诊断还在,系统里的“家属放弃治疗”没有医生签字,也不具备任何效力。
林浩脸色终于变了。
“你什么时候留的后手?”
“给我妈看病的时候。”我拿回手机,“周维买通护士容易,医院的病历系统不归他管。造假可以,改记录也行。可每个医生签字的时间、修改人账号、推送记录都在。”
“你妈现在在我们手里。”
“她在我表姐的店里住着,下午已经转院了。”
我看向沈母。
“你和大舅把我的地址卖给他们,是不是还卖了我妈的?”
沈母避开我的眼睛:“我们也是为你好。你一个姑娘家得罪那么多人,以后怎么办?”
“别给我找借口。”我收起清单,“从今天起,我给家里花出去的每一分钱都会记账。你们拿我的作品、拿我的收入,也一样要还。”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老宅。
林浩堵在门口时,我拨通了赵启明的电话。
“东西都在?”
“旧展柜的调包记录、监控备份,还有文件柜交接单。”赵启明压低声音,“你确定要在金奖评审上用?”
“我不用,明天他们就会说我临阵心虚。”
“周维今晚拿到的交接单是假的。”
“我知道。真的那份在您手里。”
第二天上午,金奖评审厅坐满了人。
我站在台上,身后的大屏放着《春汛》的原始创作记录。
许蓉拿着文件夹走进来,直接坐到了评审席旁边。
“沈老师,评审前,我有一件事必须当众说明。”
台下安静下来。
林浩站在她身侧,嘴角压着笑。
周维坐在第二排,双手搭在扶手上,一副胜负已定的样子。
许蓉打开文件夹:“《春汛》涉嫌剽窃。创作底稿、作者署名和作品交接记录,都能证明沈知夏无法完成该作品。”
有人倒吸一口气。
主持人看向我:“沈老师,你有什么要说明的?”
我点开第一份文件。
“这是《春汛》从采风到成稿的全部记录。画材购买时间是三月十七日,地点在西郊画材市场,付款账户是我本人。”
屏幕上的照片很快切出来。
画材小票上还有商家的收款码。
许蓉打断我:“这些材料任何人都能买,不能证明作品属于沈老师。”
“那就看原稿。”
我把旧画编号、画布右下角的划痕、每一层颜料的修改日期逐一放出来。
《春汛》第一稿编号是SX-03-17,第二稿是SX-03-29,最终稿是SX-04-11。
这些编号不在任何公开资料里。
林浩拿出的所谓底稿,只写了一个日期。
我点开那段原始录音。
画材店老板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沈姑娘,你让我留的修改痕迹都在旧平板里。以后谁拿假画来碰瓷,一对就知道。”
许蓉翻了两页文件,忽然停住。
“你说这是剽窃,证据在哪?”
“林浩给我的。”许蓉把文件夹推出去,“还有周总提供的内部记录。”
我看向周维。
他终于站起来:“许蓉,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
许蓉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
台下顿时乱成一团。
周维盯着她:“你想清楚。”
“我想得很清楚。”许蓉走到大屏前,“沈老师,我来这里,不是为了毁掉她。”
“那你是为了什么?”
“为了自保。”
她插入U盘,屏幕上出现一份资金流水。
收款方是周维的隐藏账户,下面挂着我的名字。
许蓉说:“当年《春汛》的商业方案,是周维从我手里买走的。他拿走方案后,反向盗用了沈老师的作品,再用伪造的交接记录把事情推到她身上。”
周维冲过去拔U盘。
林浩却挡在他前面。
“周总,账户的事您没告诉我。”
“你闭嘴!”
林浩没闭嘴。
他拿出手机:“您让我偷底稿、删记录,还说只要把沈知夏赶出去,她手里的东西都会消失。可您没提过这个账户。”
“你想反咬我?”
“活命的时候,谁不想给自己留条路?”
我站在台上,忽然觉得可笑。
他们互相咬起来,不需要我再费力气。
许蓉转向我:“沈老师,我的授权文件可以证明原始方案属于我,但执行版本经过三次改版,最后一版只有你知道真正作者是谁。周维一直拿这件事威胁我,让我替他做事。”
“所以你替他指证我。”
“是。”许蓉低下头,“对不起。”
我没回应。
我把赵启明保存的监控备份打开。
画面里,周维站在旧展柜前,亲手把装有我原稿的文件袋换成另一份。
时间正是三年前的评审夜。
主持人问:“这份监控为什么现在才提交?”
赵启明从后排站起来。
“因为当时拿走交接单的人,是我。”
现场彻底炸了。
周维猛地回头:“你说什么?”
“但我没想到,有人偷走了我的手机。”赵启明看向林浩,“那个账号密码被你改了,记录也删过。可你删的是手机里的,服务器上的还在。”
林浩脸色惨白,转身就往侧门走。
保安拦住了他。
可就在工作人员准备收走证物时,大厅门忽然被人推开。
沈母拄着拐杖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两个穿制服的人。
她举起手机。
屏幕上是一段新录音。
周维的声音清楚得没有半点杂质:“等你女儿拿到金奖,就把她从行业里彻底抹掉。我会让她知道,签了沈家的授权,她连自己的名字都留不住。”
录音播到一半,沈母按了暂停。
她没看我,只看着周维。
“知夏,妈刚才又替你答应了沈家二舅一笔钱。”
我的心沉下去。
“你说什么?”
“他们说拿到金奖奖金以后,先借给他们。”沈母从包里拿出一份担保协议,“我已经签了。还有你爸手术的抵押,也一并转给他们了。”
我盯着协议最后一页。
受益人不是二舅。
是周维名下那家刚成立的空壳公司。
许蓉脸色变了:“这份协议是真的,资金账户和刚才那个隐藏账户是同一个。”
我慢慢转过身,看向周维。
他擦掉额角的汗,竟然笑了。
“沈知夏,你赢了这场答辩,也只是刚进笼子。”
他按下手机。
展厅外的大屏幕骤然亮起。
画面里,是躺在病床上的父亲。
十二年前,他闭着眼,手指还在桌面上写我的名字。
父亲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虚弱,却清楚。
“知夏,如果我死了,不要把春汛给任何人。”
我全身发冷。
因为画面右下角的时间戳,是今天。
而床上的父亲,盖着的白布正在缓慢起伏。
第7章
周维按停屏幕,展厅里安静得只剩空调声。
父亲还活着。
白布下面的人胸口正在起伏,嘴唇也确实动了动。可那段录音太清楚了,连他每句话末尾的喘息都分毫不差。
我盯着画面右下角的时间戳,胃里一阵发紧。
“知夏。”
沈母把担保协议递到我面前。
“你先把这个签了。二舅那边催得急,等奖金到账,钱就直接划过去。”
我没接。
她皱着眉:“你二舅这些年帮你多少?现在家里遇到难处,你拿五百多万奖金,拿五十万出来怎么了?”
“妈,那不是五十万。”
我指向协议上的受益人一栏。
“这是周维的公司。”
周维笑了一声:“都是一家人,分这么清楚做什么?妈都替你担保了,你还想连自家人都不帮?”
“什么时候自家人变成空壳公司了?”
他没回答,只朝许蓉看了一眼。
许蓉把文件夹合上:“沈小姐,这件事可以内部协商。录音来源不合法,署名材料也还在调查,你现在公开撕破脸,对你的职业信用没有好处。”
我把手机连接展厅的投屏设备。
“正好,人都在。”
屏幕上出现一份资金往来表。
近三年,周维以布展、拍摄、策展培训、评委维护等名义,从我这里转走一百八十七万六千四百元。
每一笔后面都附着备注。
“赵启明和许蓉负责项目执行,费用由知夏承担。”
“林浩临时采购,计入联合工作室成本。”
“春汛系列外部授权费暂存周维账户,待行业关系稳定后结算。”
展厅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林浩扑过来抢手机,被保安再次拦住。
“不是我做的!”他喊,“底稿是周维拿走的,账号也是他控制的,我最多替他传过几份文件!”
周维终于沉下脸:“闭嘴。”
“周总,你答应给我的那套江景房呢?”林浩被按着肩膀,还在挣扎,“你说等沈知夏拿完金奖,项目收益的三成归我,现在她把所有事都抖出来了,你还拿什么给我?”
“我当时没说过这话!”
“录音还在我车里。”
周维的脸一下白了。
我点开另一段录音。
“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只要春汛署名发生争议,沈知夏就必须承担全部责任。最好让她主动承认抄袭,这样她的名字就没用了。”
声音是周维的。
日期就在答辩前一周。
许蓉低头整理袖口:“周总,那是工作安排,不能只凭一段断章取义的录音。”
“那这段呢?”
我把许蓉上个月发给我的内部邮件投到屏幕上。
邮件只有一句话:“评审口径已统一,林浩负责在答辩前调取原始底稿,知夏那边不用打招呼。”
邮件下方还附着一张会议纪要的照片。
她亲笔签了字。
“我负责项目负责人,不是负责造假。”许蓉说。
我点开转账记录。
她收到周维空壳公司转来的三十二万元,备注是“评审协调费”。
许蓉抬头看我,嘴唇动了两下。
没再辩解。
沈母重重把拐杖顿在地上。
“够了!”
她站到我面前,拐杖横在协议和手机之间。
“知夏,你非要把家里人的脸都踩到地上是不是?”
我看着她:“妈,你把爸的手术抵押转给周维的公司,这也叫家人?”
“你爸住院那钱本来就有我的份!我是转我自己那份!”
“协议写的是以我的作品收益和全部版权做担保。”
“那以后署你的名,不署你的名,不还是你爸的东西?”沈母气得手都在抖,“你拿了那么大的奖,亲舅舅用一下钱怎么了?你要跟亲戚算这么清,还谈什么一家人?”
我忽然不想再解释了。
这些年只要她开口,我就该拿钱。
二舅开画展,我出场地费。
表姐进圈,我替她铺路。
弟弟要留学,我担保了两次。
到了周维这里,他一句“妈身体不好”,我就把住院费、装修费、养车费全接过去。
我把那个家当成自己的家。
原来人家只把我当成一张长期付款的卡。
“妈,这不是最后一次。”
我收起手机。
周维往后退了一步:“你敢撤诉,离婚协议就别想拿到。婚房贷款、车贷,还有我爸公司的担保,全都算共同债务。你现在公开那些录音,许蓉和银行那边都会重新审查,到时候你拿不到钱,还得还债。”
他停了一下,语气软下来。
“知夏,我们过了这么多年。外面的人爱看笑话就让他们看,你把许蓉咬死、林浩推出去,最多伤几个合作方。咱们把春汛的署名先保住,等拿了奖金,再慢慢处理。”
“处理谁?”
“什么?”
“周维,你想让我拿自己的作品给他们垫最后一程。”
他抿紧嘴。
我从包里拿出一沓文件。
“离婚协议、共同财产清单、债务切割书,我都准备好了。婚房归你,存款归你,婚后共同债务由你承担。婚前的我不替你背,婚后的,一笔都别想再转到我头上。”
沈母尖叫:“你连你亲妈也防?”
“防的是签字的手。”
我把协议放到她面前。
“你替我担保的那份,已经发给我的律师了。周维空壳公司的受益人信息、你和二舅的通话录音,我都提交了。等律师确认,我会申请撤销冒名担保。”
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
“你想让亲戚都去坐牢?”
“是他们先想让我替他们坐牢。”
“你爸还在医院!”
“所以我更要把我的东西守住。”
周维盯着桌上的文件,忽然说:“你妈刚才说,你还留着一件东西。”
“什么?”
“你爸写给你的春汛原稿。”
他走到墙边那张旧展柜前。
“那份底稿不在林浩手里。在家里。”
我心口一紧。
父亲住院前一直守着工作室,十二年前病倒以后,才被迫住进疗养院。那幅春汛原稿是他最后完成的作品,也是整个项目的起点。
周维伸手碰了碰展柜玻璃。
“你不撤诉,我现在就让人把它寄去鉴定。到时候你父亲在金奖评审现场出镜,亲口说原稿归沈家所有。你是沈家的女儿,也是他的养女。”
我猛地抬头。
父亲从未公开过我的身世。
沈母脸色骤变,抬手便给了周维一巴掌。
清脆一声,展厅里没人敢动。
“你闭嘴!”她冲周维吼,“谁让你提这个的?”
我慢慢看向她。
“妈,你知道?”
她避开我的目光:“我只知道你爸当年抱回来一个女儿,我同意养你。但春汛是他留给亲生儿子的,不是给你的!”
周维擦了擦嘴角,眼里全是恶意。
“对。她偷了沈家十二年,周维才是应该拿回春汛的人。”
我走到展柜前。
里面空空如也。
玻璃上却贴着一张刚换过的封条。
“东西呢?”
周维笑了:“撤诉,我告诉你。”
我拿出手机,拨通赵启明的电话。
那边很快接通。
“东西在我这里。”
周维的笑容僵住。
赵启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展厅里的人都能听见。
“旧展柜调包记录、监控备份,还有你父亲最后一次交接单,我留了十二年。今天有人来取原稿,我没给。”
我闭了闭眼。
还好。
至少那幅画没有丢。
“周维,你刚才说,要把它寄去鉴定。”
“东西不在你手里,你寄什么?”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点开录音,把刚才的每一句话都保存下来。
“再加上你刚才承认想用我父亲的身份夺走春汛。”
沈母忽然抓住我的手。
“知夏,你爸不能知道这些。他身子不好,受不了刺激。”
我看着她,没有挣开。
“所以你们才敢拿他当筹码。”
就在这时,展厅侧门被推开。
父亲穿着病号服,坐在轮椅上,护士推着他进来。
他抬起手,指着周维。
“我女儿的东西,谁也别想拿。”
周维后退时撞翻了展柜。
玻璃碎了一地。
父亲却盯着我,声音虚弱,却一字不乱。
“知夏,别再替别人签字了。”
我刚要过去,病历袋里却滑出一张缴费单。
缴费人不是父亲。
是许蓉。
而费用项目那一栏写着——
“记忆障碍治疗,全程护理。”
第8章
缴费单从病历袋里滑出来,停在许蓉脚边。
她弯腰去捡,周维却先一步踩住了纸。
“许蓉,这是什么意思?”
展厅里还围着不少人。许蓉的脸一下白了,伸手去拉周维:“别看,这不是你该管的事。”
沈知夏没有动,只盯着那行字。
记忆障碍治疗,全程护理。
她慢慢转向父亲:“爸,你什么时候开始有记忆障碍的?”
父亲坐在轮椅上,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沈母赶紧挡在轮椅前:“知夏,你爸年纪大了,早忘事很正常。你别在这时候胡搅蛮缠。”
“胡搅蛮缠?”
沈知夏把缴费单从周维脚下抽出来,声音冷了下来。
“你们拿他的病历给我看,说他已经不记得十二年前的事。现在又冒出这张单子。行,那就把账算清楚。”
许蓉忽然提高声音:“沈知夏,你爸的护理费是我付的,我当然有资格过问!”
周维猛地转头看她。
许蓉意识到说漏了嘴,咬住嘴唇。
沈知夏抬起手机:“赵启明,把十二年前的护理记录也发过来。”
周维冷笑:“现在知道拿关系压人了?这些年住院、找护工、换房子,哪一样不是钱?你爸能活到今天,靠的可不是你这个女儿。”
他刚说完,父亲抬手推开了沈母。
“不是我靠她。”
周维没听懂:“什么?”
父亲从病号服内袋里摸出一支录音笔,放到沈知夏手里。
“许蓉每周都来。她让我把知夏小时候的事忘掉一点,说等春汛拿了奖,我自然会把画交给她。”
展厅彻底安静了。
沈知夏握紧录音笔:“爸,你记得多少?”
“记得你会画画。记得周维第一次来家里,说要帮你办画展。记得你妈让你替小舅担保,后来又让你给周维的项目垫钱。”
沈母急了:“老头子,病人说的话能当真吗?”
“能当真。”
父亲看向周维。
“知夏替周维挡酒那晚,你坐在我床边让我装糊涂。你说你不会亏待她。我信了十二年。”
周维脸色发青。
沈知夏忽然觉得胃里发冷。十二年里,她一直以为父亲真的忘了。
原来他只是被周维和许蓉合在一起骗着。
她按下录音笔。
里面传出许蓉的声音。
“老人记不清最好。等沈知夏把春汛做完,署名改掉,她再闹也闹不出花样。”
沈知夏盯着许蓉:“你拿我爸当什么?”
许蓉往后退:“录音不能证明任何事。”
“能不能证明,不归你说了算。”
赵启明这时赶到展厅,把一个牛皮纸袋交给监管人员。
“旧展柜调包记录、监控备份、交接单,全在里面。谁进过库房、谁替换了展签,都有时间。”
许蓉扑过去:“那不是原件!”
赵启明侧身挡住她:“原件十二年前就被调包了。这个展柜是我从旧仓库拆下来的,周维的父亲经手,周维亲手盖的章。”
周维猛地看向许蓉。
“你不是说万无一失吗?”
许蓉尖声骂:“是你说沈知夏不敢把亲弟弟拖下水!”
“所以你们两个从一开始就拿她弟弟当筹码。”沈知夏说。
人群里,沈知夏的弟弟沈川冲了出来。
“姐,我签的字我认。”
他脸色很差,手里攥着银行卡。
“这些年我拿走的钱,我记得是三十六万。我现在先还二十万,剩下的我会打欠条。”
沈母一把拉住他:“你还什么还?那些钱本来就是你姐该给你的!你小时候学画画,她答应过供你读书!”
沈知夏看向弟弟:“我什么时候答应过?”
“你没答应,是妈说你答应了。”沈川避开她的眼睛,“姐,以前我不敢说。我怕你真的不要我。”
沈知夏沉默几秒。
“卡留下。”
沈川浑身一僵。
“密码我会改。你欠我的另算。以后别再替别人拿我的东西。”
“好。”
沈母气得发抖:“你怎么跟你弟还这么算?你还要不要这个家?”
沈知夏把病历袋放到她面前。
“你要这个家,可以。先把爸的护理记录、我的工资流水,还有这些年我替你们担保的账都拿出来。我们一笔一笔算。”
“算什么算!一家人还分这么清?”
“周维也是一家人,他拿走的可没少算。”
沈母被堵得说不出话。
这时,金奖评审组的人进入展厅,宣布暂停评审,重新核验“春汛”的创作过程。
许蓉还想解释,监管人员已经收走她带来的内部文件。
“许负责人,涉嫌伪造内部评审意见,请你配合调查。”
“我是被周维逼的!”
周维立刻撇清:“你别胡说。”
许蓉红着眼睛看他:“你让我偷底稿的时候,怎么没说让我一个人担?”
“闭嘴!”
沈知夏站在旁边,冷冷看着他们狗咬狗。
她等这一天等了太久,可真到了眼前,心里并没有多痛快。
只觉得累。
周维忽然走到她面前:“知夏,我们谈谈。”
“我们没什么好谈的。”
“十二年,你真要一次全毁掉?”
沈知夏抬眼看他。
“毁掉我的不是你,是你。”
周维的下颌绷紧。
“没了周家,你算什么?一个靠家里拿钱、靠别人补窟窿的美术生。你离开顾妍,离开春汛,什么都不是。”
沈知夏把解约书递给他。
“我有作品,有名字,也有自己的判断。你以为我留在你身边,是因为没地方去?”
周维看着纸,没有接。
“春汛的署名必须恢复。”
赵启明替他说了:“监管组已经确认,交接单上写得清楚,原始底稿作者是沈知夏。周维和许蓉涉嫌通过调包展柜、伪造底稿获利,后续会追责。”
“顾妍那边呢?”周维问。
沈知夏转身走向门口。
顾妍已经站在那里,手里拿着合作意向书。
“春汛项目负责人继续由你担任,收益重新按创作贡献核算。周维不再进入项目组,相关责任由他个人承担。”
沈知夏停住:“你不怕得罪周家?”
“怕。”顾妍说,“但春汛本来就是你的画。我不能因为怕,就把它交给两个骗子。”
沈知夏握住她的手。
顾妍又递来一张照片。照片上是周维父亲和几个陌生账户的转账单。
“监管组刚查到的,周维这些年给许蓉的账户转过七笔款,总额六百多万。还有几笔去了海外。”
周维脸色骤变,扑过去抢照片,被安保按在地上。
他父亲也被监管部门带走接受调查。周家的画廊资质被暂停,几名收了钱的评委和工作人员被取消资格。
许蓉因伪造证据、侵占底稿和商业贿赂被立案。她离开展厅时回头看了沈知夏一眼。
“沈知夏,你以为你赢了?周家没那么容易倒。”
沈知夏没有回应。
她只想把该结的账结完。
一个月后,调查通报发布。
“春汛”恢复沈知夏署名,金奖没有撤销,奖金和项目收益全部转入她名下。周维被吊销行业资格,许蓉入狱,周家承担赔偿。
赵启明因为保管旧物和及时提交证据,受到监管组表彰。沈川归还二十万元,余款每月偿还;沈母却拒绝搬出老房子。
沈知夏没有再逼她。
她只把父亲的医疗和护理费用全部接了过来,另聘护工,不再让许蓉插手。父亲的情况稳定后,记忆慢慢恢复。
临走前,他问她:“你妈还是不愿意道歉吗?”
沈知夏给父亲掖好被角。
“她不道歉,我也不能一直等。”
“会不会太绝?”
“爸,十二年够长了。”
父亲点了点头,没有劝她。
年底,沈知夏和顾妍成立新的工作室,第一场海外展览定在春汛首展十二周年的那天。
开展前夜,她收到一个无署名的国际快递。
盒子里是一只旧画框。
她拆开背板,里面藏着一张折起来的银行转账单。收款方在海外,汇款人是周维父亲,备注写着“父亲病护费用”。
沈知夏盯了片刻,把画框交给监管组,同时要求冻结相关账户。
第二天,展览如期开幕。
“春汛”挂在入口,没有周维的名字,也没有许蓉的名字。灯亮起来时,前来采访的人问她,十二年后重新拿回作品是什么感受。
她站在画前,只说了一句话。
“该是我的,我拿回来了。以后不属于我的,谁也拿不走。”
展览结束后,监管部门追回了最后一笔海外资金。周家的画廊被查封,周维的父亲因洗钱和伪造文件被起诉。
那只旧画框留在工作室的证物柜里。
沈知夏给它装上新标签:周家旧物,已结案。
这一次,没有空白,也没有等待补上的名字。
她锁好柜门,转身去见顾妍。
门在身后合上,里面所有账目都已结清。
【已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