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子、存款,还有这笔补偿,你再看看。没意见的话,今天就把字签了。」
周砚川把离婚协议推到我面前,顺手替我拧开了笔帽。
我盯着那支笔看了几秒,才想起自己是谁。
我穿进了一本追妻火葬场的小说,成了男主早死的白月光前妻。
原著里的洛宁不爱周砚川,结婚后闹过三次离婚,最后在出国的飞机上遇难。几年后,周砚川遇见一个长得像她的女人,把迟来的深情全砸在替身女主身上。
而我来的时候,正赶上离婚。
我拿起协议,撕开。
纸裂开的声音不大,周砚川还是抬了眼。
我又撕了几下,把碎纸扬到他肩上。
「你根本不爱我,离婚倒是办得挺快。」
周砚川拂掉肩上的纸屑:「离婚是你提的。」
我想起来了。
原主不光提过三次离婚,还故意和人拍过亲密照,拿来逼他签字。周砚川一次次替她收拾烂摊子,最后才终于把协议递到她面前。
我清了清嗓子,继续胡搅蛮缠:「那你就没错?结婚以后,你整天围着你妈和你妹妹转,把我扔在家里。我闹成这样,不也是想让你多看我一眼?」
周砚川没跟我争。他把桌上的碎纸拨到一边,起身拿了外套。
「随你。」
陈叔跟在门边,看看他,又看看我,憋不住劝道:「先生上回守了您一夜,您发烧住院那会儿,他连衣服都没换……」
「陈叔。」
周砚川只叫了一声。
陈叔便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门关上后,我看着桌上那支没用上的笔。
这男人是真不错。
这么好的男主,凭什么留给四年后的替身女主?
我转身冲进厨房。
「刘姨,午饭重新装一份。做砚川爱吃的,我给他送过去。」
刘姨手里的锅铲险些掉进锅里:「太太,您终于想通了?」
「别说是你做的,就说我做的。」
刘姨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拆穿,只说:「好,我给您装饭盒。」
周砚川公司那边,我一路畅通无阻。刚到办公室门口,就听见里面有人说:「二哥,她前阵子给你戴绿帽子,你还替她扛?赶紧离了吧,什么样的女人找不到?」
我认得这声音。
周砚川的堂兄周启明,是原著里一心想拆散他们的配角,后来又撮合男主和替身女主。总之,只要周砚川过得不舒坦,他就有精神。
我推门进去。
周启明正靠在沙发上,手里的茶杯才放到嘴边。
「你嘴这么闲,去周家祠堂擦牌位。别在这儿挑拨人家夫妻。」
他把杯子放下:「洛宁,你还算什么周家人?离婚协议都摆到桌上了。」
我把饭盒放到周砚川面前:「我签了吗?」
周启明转向他:「二哥,你看她……」
我挨着周砚川坐下,挽住他的胳膊:「老公,他说你不想跟我说话。」
周砚川的手停在桌上,没把我推开,也没回抱。
他抬眼看了我一会儿,才对周启明说:「出去。」
「我替你说话呢。」
「我让你出去。」
周启明把外套拎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洛宁,别以为你送顿饭就能把以前的事抹了。」
我没理他,把饭盒往周砚川跟前推:「你吃一口,我就不闹。」
「你做的?」
「是。」
门外的刘姨探进半个身子,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
周砚川打开饭盒,夹了两口菜。
我坐在他旁边,看他吃完一口才说:「我不离了。」
他放下筷子:「别拿离婚开玩笑。」
「没开玩笑。」
「你以前说,跟我过一天都嫌多。」
「以前是我不懂事。」
「你不是不懂事。」他看着我,「你是不想跟我过。」
我一时接不上话。
他把饭盒盖好,叫刘姨拿走,转身进了书房。
我没追。他的态度已经说明白了,想靠一顿饭就把三年的烂账揭过去,确实不现实。
陈叔过来收碗时,我看见茶几底下露出一角皱纸,抽出来一看,是周家老宅的修缮收据。交款人那栏写着我爸的名字。
陈叔看见收据,手顿了一下。
「这怎么在这儿?」
「老东西,别乱放。」他伸手拿过去,折好收进口袋。
「周家修老宅的钱,为什么是我爸出的?」
「太太,您先别问这个。」
「为什么?」
陈叔没答,端着碗进了厨房。
周家的人,个个都有话藏着。
晚上回卧室,我从床头柜最底下翻出结婚证。证件边角都压皱了,像是被人反复拿出来,又塞回去。
周琳推门进来,瞧见结婚证便伸手来拿。
我把证按在桌上:「别动。」
「你不是要离婚吗?证件早晚得交出来。」
「协议还没签,婚也没离成。」
她没伸手了,目光却落在我脸上:「前几天你给二哥发的消息,家里人都看见了。你说他死了你都不会掉一滴眼泪。现在倒想起来不离了?」
「你们看见什么了?」
周琳拿出手机,翻出一张截图。
消息是原主发给周砚川的:你什么时候死,我什么时候安心。
下面还贴了一张我和陌生男人的亲密合照。
「你说你没约过他,谁信?」
「照片原图呢?」
「删了。」
「谁删的?」
「这重要吗?字是你发的,人也是你。」
她收起手机,顺手端起床头柜上的瓷杯。我看见杯底压着一枚胸针,立刻伸手。
「杯子放下。」
「一个旧杯子,你跟我抢什么?」
「底下那枚胸针是我爸留给我的。」
周琳把杯子往自己身边挪了挪:「这是我妈的东西。」
「你妈没戴过。」
「你连我们家都没当过,倒是知道得挺多。」
楼下传来脚步声,周砚川正好进门。
周琳把杯子递给他:「二哥,上回你住院她都没去,你还护着她干什么?」
周砚川看了看杯底,取出胸针放到我掌心,又把杯子还给周琳。
「别为这点东西吵。」
周琳抱着杯子下楼,脚步踩得很重。
我低头看胸针:「它怎么会在你妈那儿?」
「你不是说丢了吗?」
「我以为丢了。」
周砚川拿起车钥匙:「明晚我妈生日,回老宅再问她。」
我收起胸针:「我跟你一起去。」
他转过身:「你以前不愿意去。」
「我现在愿意了。」
「你不是愿意去,是不想让我们瞒着你。」
我没否认。
出门时,陈叔从鞋柜里拿出一把旧钥匙,递到我手边。
「太太,老宅的门锁坏了,明天要换。您要是想进去,最好趁今天。」
我握住钥匙:「是谁不想让我进去?」
陈叔低头理鞋柜里的东西,没回答。
第二天的生日宴设在周家老宅。周母坐在主位,面前摆着一个空相框。她看见我和周砚川一起来,先看我手上。
「戒指呢?」
我才发现原主没戴婚戒:「在家里。」
「你们一边闹离婚,一边跑来过生日,想让亲戚看什么?」
「协议没签。」
周启明坐在另一桌,立刻接话:「嫂子前几天还说迟早要走,今天又不走了?」
我转头看他:「我以前说过的混账话,我认。你说老宅是你出钱修的,这话你认不认?」
周启明的筷子停了停:「我什么时候说过?」
周琳替他接道:「家里修房子是我妈操心的,谁不知道?」
周母用勺子敲了敲桌沿:「今天谁也不许提这些。」
她说完就指着墙上的空相框:「照片一直没挂上。管家,把你爸的照片挂起来。」
管家刚取下相框,一张折过的纸便从背板里掉出来。
周琳先捡到,周启明一把抢过去。
我看见纸边露着我爸的签名:「给我。」
周启明把纸藏在身后:「你爸的东西,跟你有什么关系?」
「上面有我妈的名字。」
周母站了起来:「启明,给我。」
周启明把纸递过去。周母没展开,直接塞进随身的包里。
「老宅的旧账,改天再说。」
「为什么是你收起来?」我看着她,「那是我爸的字。」
周母压住包口:「今天是我的生日。」
「生日不妨碍你把东西拿出来。」
周启明冷笑:「你都快不是周家人了,还要翻周家的账?」
周琳把那张截图摊在桌上:「嫂子不是说二哥死了都不心疼吗?现在又摆出这副样子给谁看?」
周围的人停了筷子。
周母问我:「你到底还要不要离婚?」
周砚川没看我。
我把空相框拿到桌上。背板松了,钉子也新,像是近来才拆开过。
「离婚先放一边。把那张纸给我看。」
「不行。」
「为什么?」
周母没答,手仍压在包上。
周砚川伸手:「妈,给我。」
她把包往身侧挪了挪:「砚川,别逼我。」
周启明站起来,似乎准备去关大门。我先一步拦住他。
「你敢关门,我就拿着钥匙去问附近的街坊,当年是谁出钱修的房。」
「你拿什么问?」
我把陈叔给的钥匙亮出来。
周母一把抓住我的手腕:「你不能去老宅。」
「为什么不能?」
她没解释。
周砚川把我的手从她掌下抽出来:「妈,把纸拿出来。」
周母看了他一眼,终于从包里取出那张收据,交给周砚川。
他只扫了一眼,脸色便沉了下来。
「洛宁,你爸当年留在老宅的,到底是什么?」
收据写的是洛家替周家垫付老宅修缮和周父丧葬费用,背面还注明,等周家宽裕后归还。
周启明凑过来看了一眼:「两家关系好,互相帮忙很正常。一张收据能说明什么?」
「你刚才不是说修老宅的钱是你出的?」
「我说的是后来添的东西。」
周母把收据收回去:「这笔钱的事我记得。早还了。」
「还给谁了?」
「还给你母亲。」
「我妈没提过。」
周启明插话:「你妈都不追究了,你现在查什么?」
「把还款凭据拿出来。」
周母没接话。
周砚川说:「明天把账本拿出来。」
周母立刻转向他:「你也不信我?」
「我只想知道钱去了哪儿。」
「你爸走的时候,周家欠了不少债。洛家帮过忙,后来我把家里的东西都收着。你现在为一张纸,怀疑我吞了洛家的钱?」
「我没这么说。」
「那你在问什么?」
桌上的人不再动筷。周母把收据收进包里,周砚川也没再追问。
宴席散后,我跟他回了家。刘姨拿着一封请柬从厨房出来,说是娘家送的,请我后天回去给母亲上坟。
周砚川接过请柬,看见上面的地址:「你妈那边的老房子要卖?」
「我不知道。我连房契都没见过。」
「后天我陪你去。」
「你不是有外地的行程?」
「改了。」
「不用为了我改。」
「我不是为了你。」
他拿着请柬进了书房,没再解释。
第二天,周琳带来一份新的离婚协议。比上一份多了一笔补偿,最后却多了条条件:我放弃追查周家旧账。
「签了,老宅的事就别再追了。」她把笔塞给我,「别把我妈扯进来。」
我没接笔:「这协议是谁加的条件?」
「大哥说这样对大家都好。」
「周砚川知道吗?」
「他忙着找东西。」
「那你还替他送?」
周琳把一张旧照片放在协议上。照片里,我父母和周家老爷子站在老宅门前,背面写着:欠洛家一条命。
「妈说你是想逼周家还钱。」
「我还没提过钱。」
「那你翻老宅干什么?」
「我想知道我爸的东西为什么藏在你家相框里。」
周琳伸手来拿照片,我按住一角。
「背面这句话谁写的?」
「我不知道。」
「不知道就别替你妈说话。」
她松开手,把协议收回去:「你不签,最后二哥也得烦你。」
「我不签。」
周琳走后,我给母亲以前的邻居许婶打了电话,只问老宅的锁。
许婶一听就问:「你拿到收据了?」
「你怎么知道?」
「你爸住院前交给你妈一只木匣,说等你结婚后再给你。后来有人找你妈问过木匣。你明天回来,自己看吧。」
我刚挂断电话,周砚川从书房出来。
「谁找过你妈?」
「许婶没说。」
「我跟你去。」
「你妈不想让我们去。」
「我知道。」
他从桌上拿起旧照片,翻到背面:「这行字也是你父亲写的?」
我看了看:「我不认得。」
周砚川没再问,把照片递给我。
那天深夜,周家群里又传出一张截图。有人在下面添了四个字:嫌贫爱富。
周琳发来消息:明天别把事情闹大,二哥为了你已经够累了。
我没回。
第二天早上,周砚川在车旁等我,手里拿着一张旧车票。
票背面是我爸的字:明早七点,老宅见。
「从哪儿找到的?」
「妈书房里。」
「她知道你拿了?」
「不知道。」
我接过车票:「那你还敢带我去?」
「我想知道她为什么不让你去。」
老房子的锁换过,车票上的旧钥匙插不进去。许婶从隔壁出来,递给我一把更旧的钥匙。
「你妈一直留着。她说洛家的孩子回来,就让她自己开门。」
周砚川伸手想帮我,我摇头,自己把钥匙插进锁孔。
门开了。
屋子里空荡荡的,只剩一张旧桌子和几只柜子。许婶带我们进最里间,指了指床板:「你妈说在下面。」
我掀开床板,摸出一只木匣。匣子上的锁有些锈,我用旧钥匙试了两次,才打开。
里面是一摞借款收据、一封信,还有一张房屋转让书。
周砚川拿起收据,翻了几张:「这不是一次借款,是分几回给的。」
我一张张摊开,收据上都有周家老爷子的签名。最后一张写着:洛建民代为保管周家老宅房屋凭据,周家还清欠款后归还。
许婶说:「你爸不想拿旧账压人。最后那笔,他也说不用还。你妈不愿意你嫁进周家,是怕你受委屈。」
周砚川拿起信,看见落款后没说话。
我把信抽过来。
信上写着,周家欠的钱大半已经还了,剩下的也不用还。周父曾在老宅塌墙时救过洛建民,洛家出钱修房、照顾周父,是还这份情。老宅的房屋凭据也已经交还周家。
信末有一句:洛宁不欠周家,周家也不欠洛宁。她嫁给谁,都该是因为她愿意。
我折起信纸:「你爸救过我爸?」
周砚川点头:「当年塌墙,他把你爸从下面拉出来,伤了腿。这事我知道,其他的我不知道。」
许婶拿出一个小本子,里面记着每次还款的日期和数目。
「你妈一直记着,最后一笔也还了。洛家没想过拿这事要什么。」
周砚川望向木匣:「那我妈为什么把收据藏起来?」
我把东西收回匣里:「你该问她。」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周母带着周启明和周琳进来,刚看见桌上的木匣,就伸手来拿。
「把东西放下。」
「这是我家的。」
「你爸把老宅交还给周家了。」
「他交还的是房屋凭据,不是这些账。」
周母看向周砚川:「你带她来,就是要跟我对着干?」
「我想知道收据为什么在你手里。」
周母手还搭在木匣上:「收据我可以给你。房屋凭据也在里面,老宅是周家的。」
我把匣子合上:「你刚才说房屋凭据在里面?」
她没答。
周启明上前一步:「东西给我,别闹得大家都难看。」
许婶挡到桌前:「你们把洛家的账翻出来,又说这是周家的东西?」
周启明指着她:「你一个外人少管闲事。」
周母绕过许婶,对我说:「你已经嫁进周家,老宅就是你的家。把事情闹开,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没在这儿住过一天。」
「那是你自己不愿意来。」
周砚川问她:「爸留下的东西,到底怎么回事?」
周母说,周家当年欠了债,她替周父还。周琳小时候住院,家里没钱,她把老宅抵了出去。洛家的账,她也已经还清。
周琳看着她:「妈,你之前不是说欠洛家的钱早就还清了吗?」
「是还清了。」
「那为什么收据藏在相框里?」
周启明抢答:「这东西放着碍事,谁知道它在那儿。」
我看他一眼:「你怎么知道房屋凭据也在里面?」
他没答。
周母伸手要拿木匣,周砚川挡住她。
「先把话说清楚。」
「你非要为了她不认我?」
周砚川没让开。
我抱起木匣往外走。周母在背后说:「你拿走这个,就别再踏进周家的门。」
我停在门口:「这本来就不是周家的门。」
周启明追上来拦我,周砚川拉开他:「别碰她。」
我抱着木匣走出院子,周琳跟在后面,拿着那张旧照片叫住我。
「嫂子,照片背面还有一行字。」
她把照片翻过来:房契不在匣中,已交还洛家。
周母的手压在包上。
周砚川问:「房契在哪儿?」
「不在我这里。」
周启明马上说:「老宅一直是周家的,别听她胡说。」
周母看了眼周砚川,慢慢说:「在他那儿。当年他亲手收下的。」
「我收过房契?」周砚川问。
周母说,他十七岁那年周父把房契交给他,后来房契夹进了旧相册里。
「我没见过。」周砚川说。
「你那时还小,忘了不奇怪。」
周琳说:「二哥,老宅阁楼里还留着你的旧东西,可以去找找。」
周砚川转向我:「我去找。」
「你觉得房契在你那儿?」
「我不知道。真在我那儿,我会给你。」
周母马上说:「房子是周家的,不能给洛宁。」
「房子在谁名下,就归谁。」
周砚川说完便回了老宅。周琳跟着他,周启明留在院门口。
我带木匣回家,刚进门就看见周启明坐在客厅。他面前摆着一份离婚协议。
「二哥让我来送协议。」他说,「你要老宅,我劝你别把事情做绝。签了,周家另外给你一笔钱,条件是你不再查旧账。」
「周砚川让你来?」
「你自己问他。」
「他去找房契了。」
周启明把笔推过来:「那我先办我的事。二哥跟你在一起,被你折腾得够久了。早点离,对谁都好。」
「家族群里的截图是你发的?」
「你自己说的话,怪我?」
「照片里那个人是谁?」
「不认识。」
「你不认识,怎么知道是我约的?」
周启明把笔帽按紧:「我看到照片,自然这么想。」
我翻到协议的补偿页:「钱谁出?」
「周家。」
「换我放弃什么?」
「你不是已经看见了?」
我把协议放回桌面,没撕也没签。
周启明看着我:「你又想拿离婚逼二哥?」
「我只想知道你为什么这么急。」
「我替周家操心。」
「你怕我拿回房子?」
他站起来:「房子本来就是周家的。」
「既然是周家的,你急什么?」
门外传来车声。周砚川回来时,手里拿着一本旧相册。
「房契呢?」
「没有。只有一封父亲留给我的信。」
他把信放在桌上,周启明伸手想拿,周砚川收回去。
「二哥,连家里人也不给看?」
「这是写给我的。」
周砚川翻开相册,夹层里有张寄存单。
「老街的旧柜房,寄存时间是二十多年前。」
周启明坐不住了:「那里早关了,一张寄存单能说明什么?」
「房契不在我这里。」
「老宅早就不值钱了,房契在不在有什么要紧?」
周启明说完,才发觉自己说漏了嘴。我问他:「你怎么知道老宅没了?」
他把离婚协议拿起来:「我说房子旧,没什么值钱的。」
他走后,周砚川把寄存单交给我。
「明天我去老街。」
「我也去。」
「你不用什么事都跟着我。」
「那是我爸留下的东西。」
他没再劝。
当天晚上,周家的亲戚被周母叫去老宅,准备谈房子的事。周启明发来消息,让我带上木匣和房产相关的东西,否则别想进门。周琳也发来一条,说她妈认定我拿收据闹事,周砚川这次未必会帮我。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你明天会去吗?」
「会。」
「能保证你妈不赶我走吗?」
「不能。」
「能保证周启明不栽赃我吗?」
「不能。」
「那你能保证什么?」
周砚川把寄存单放好:「我找到的东西,会当着大家的面交给你。」
「如果找到的是房契呢?」
「也交给你。」
第二天,老宅堂屋里摆着新的离婚协议。周母坐在上首,周启明站在一旁。
「洛宁,先把字签了。老宅的事我会给你交代。」
我走到桌前:「先拿房契出来。」
周母说:「房契在周家,你没资格过问。」
「昨天你说在周砚川那里。」
她没接话。
周启明推了推协议:「二哥都答应给你补偿了,你还要什么?」
「我没听他说过。」
周砚川进门:「我没答应过。」
周母看向他:「你今天非要跟我作对?」
「房契找到前,谁也别让她签字。」
周启明皱眉:「你要护她到什么时候?」
「把事情说清楚为止。」
周琳站在周母身边,手里拿着那张旧照片。她翻开照片夹层,掉出一张窄纸条。周启明先一步按住。
周母说:「启明,放开。」
他抬头:「妈,东西要真在旧柜房,我们昨晚就该去找了。」
「你昨晚去过?」周琳问。
「我只是怕东西被外人拿走。」
我把纸条从他手下抽出来,上面写着寄存柜号码,还有一行字:若洛家后人来取,凭钥匙开柜。
周砚川看了一眼:「是我爸的字。」
周母说:「他临终前神志不清,写错了也不奇怪。」
周琳问她:「你昨天说房契在二哥那里。现在又说爸写错了,你到底知道多少?」
周母没答。
周启明拉她:「少说两句。」
「大哥,昨晚你为什么从阁楼搬走木柜?」
「我没搬。」
「门口那辆车是谁的?」
周启明把钥匙塞进口袋:「你看错了。」
桌上的协议又被周母推到我面前:「签了,今天到此为止。」
「把旧柜房钥匙给我。」
「我没有。」周母说。
「钥匙早丢了。」周启明接道。
周琳看着他:「你不是说没去过旧柜房吗?」
周启明不耐烦地说:「我没说过。」
我把纸条放到桌上:「寄存单上登记的是洛建民,不是周家。」
「你有证据?」
「柜子里有。」
周母站起身:「旧柜房早拆了。」
「那你为什么还留着钥匙?」
她沉默片刻,从包里拿出一把旧铜钥匙,放在桌上,手指压着钥匙柄。
「洛宁,你要是拿到里面的东西,周家就没你的位置了。」
「我从来没在你们家有过位置。」
周母松了手。
周启明转身就走,周砚川拦住他:「你去哪儿?」
「有事。」
「刚才不是说没去过?」
周启明不答。
我拿起钥匙。门外周家的车后备厢里,还放着一只从老宅搬出来的木柜。
旧柜房已经改成街坊的杂物间,门口贴着拆迁通知。管理员核对了寄存单,去里间找出一个铁盒。
周启明追到门口,伸手拦住他:「这个柜子是周家的,不能给她开。」
管理员看了看寄存单:「寄存人写的是洛建民,取物人也写了名字。谁有权拿,开了就知道。」
我把父亲的信递给他:「我是洛宁,他的女儿。」
周砚川递上寄存单,登记时间和号码都对得上。
周启明还想争,管理员已经用钥匙打开铁盒。
上面是房契,下面有一摞还款收据和一份周父写的借款说明。
房契上的名字是洛建民。
周砚川看过后,把房契交给我。
周启明说:「周家住了几十年,凭一张旧房契就要算洛家的?」
管理员回他:「房契写着谁的名字,房子就归谁。你不服可以找当年的见证人。」
周母站在门口,没进来。
我拿起那摞收据:「你说钱早还了,怎么还在这里?」
「你爸留下的。」
「我爸说不用还。你为什么拿这件事说周家欠洛家的人情?」
周母看着房契:「我怕你把房子收走。」
「这是我爸的房子。」
「你嫁进周家以后,我一直把你当一家人。」
「一家人会在群里说我嫌贫爱富,再拿协议逼我放弃房子?」
周启明抢话:「截图是你自己发的!」
「只截了半句。」
「别编了。」
周砚川把手机放到柜台上:「完整记录我找到了。」
聊天记录里,原主确实骂过周砚川,后面却还说:别总替周家扛债,也别让父亲留下的房子成了你们的负担。
周启明回复:你拿房子吓唬谁?这东西早就是周家的。
周琳看着他:「你把前半句发到群里,说她拿房子逼二哥离婚?」
周启明没看她:「我只是让大家小心她。」
「照片也是你发的。」周砚川说,「照片里的人是你找的。」
周启明终于不再装:「她以前闹得那么难看,我只是让大家看看她是什么人。」
「那个人是谁?」我问。
「我不知道。」
周砚川拿出一张转账记录:「你给了他钱,时间是照片拍摄前一天。」
周启明伸手要抢,周琳先一步把记录拿走。
「大哥,你一直说嫂子不安分,原来照片是你弄的。」
「我做这些是为了二哥。」
周砚川看着他:「你是怕她查老宅的账。」
周启明闭了嘴。
周母走进来:「启明,柜子里的东西是不是你动了?」
「没有。」
周琳说:「我昨晚看见你搬木柜。」
周启明说她看错了。话音刚落,周家司机把门口那只柜子推了进来。
「周先生让我把柜子送去废品站,我没敢扔。」司机说,「里面有旧账本。」
周启明指着他:「你什么时候替她做事了?」
司机低声回:「我不替谁做事,只是不想把东西扔了。」
周砚川翻开账本,最后几页记着周母收过洛家一笔还款,随后拿去替周启明还了欠款。旁边有周父的字:账目要记清,等洛宁成家后,把房契和账本还给她。
周砚川合上账本:「爸交代过的事,你为什么没做?」
周母说:「我那时也是为了这个家。」
「你拿洛家的钱替启明还债,又把房契藏起来,这也叫为了家?」
周启明说:「钱是妈拿的,不是我拿的。」
周母看着他:「是我替你还的,现在你倒说跟你没关系?」
「你说会处理好。」
「我替你填了多少回,你都忘了?」
周琳站在他们中间,没再帮任何人说话。
周砚川把账本交给管理员,请他联系当年登记还款的街坊。等人的时候,周家的亲戚也陆续赶到。起先替周母说话的几个人看完账本,都把茶杯放下了。
周砚川把房契交到我手里。
「这是你家的东西。」
「你知道你母亲一直想让我们离婚吗?」
「知道。」
「你也知道家族群里的截图不完整?」
「知道。」
「那你为什么没解释?」
周砚川没替自己找理由:「我以为只要把事情压下去,我们还能过下去。」
「你压下去的不是事情,是我。」
「是我的错。」
周启明说:「二哥,她不是一直要离婚吗?你把房子、钱都给她,签了算了。」
周砚川看着他:「我签不签,轮不到你说。」
「为了她,你连家里人都得罪完了。」
「是你先把她当外人。」
周母叫周启明回去,他反倒问她:「你现在还护着我?那笔钱不是跟我没关系吗?」
周母没说话。
周启明把一串钥匙扔到柜台上:「钱是我拿的,我认。房子不是我的,我也不认。」
账上写得清清楚楚,没人再替他争。
周琳把照片递给我:「对不起。我看见截图就信了大哥,没问过你。」
「以后问清楚再站队。」
她点了点头,说会去家族群里解释。
周母看着我:「你真要把老宅收回去?」
「我还没决定。」
「那你还要不要跟砚川过?」
周砚川没有替我回答。
我把房契放进包里:「房子和婚姻,都不是你们说了算。」
几天后,周母把亲戚们又叫到老宅,说要把欠账的事当面讲清楚。周启明没来,只送来一份说明,承认截取聊天、伪造照片,也承认愿意归还周母替他偿还的欠款。
周母看完把说明放在桌上:「他是怕事情闹大才认的。」
周琳说:「账本在这儿,转账记录也在。妈,你别替他遮了。」
周母没理她,转向我:「房子你要收回去,我不拦。欠款我也会还。你和砚川的婚姻,别拿来跟这些事一块儿算。」
「是你们先把离婚协议跟旧账绑在一起。」
我把协议放在桌上,翻到最后一页:「这里写着,我放弃追查周家旧账。是谁加的?」
周母看向周琳。
周琳说:「不是我。」
周砚川开口:「周启明拿来的。我不知道他加了这一条,也没签字。」
「你没签不代表这件事没发生。」
「我知道。」
周母催我们把协议撕了重谈。
我没动:「不用重谈。你要离婚,我可以签。你要继续过,我得先弄清楚我们还有没有可能。」
周砚川拿起协议,没翻到签字页。
「我不想离婚。」
「为什么?」
「我爱你。」
「以前你没说过。」
「我以为你知道。」
「我知道你守过病房,也知道你替我挡过难听话。但你没告诉过我,你愿意站出来跟家里人把话说清楚。」
周砚川把协议放回桌上:「我以前觉得家里的事我自己处理就行。」
「所以你妈把我当外人,周启明拿我当挡箭牌,周琳也觉得我是为了钱。你都只在旁边看着。」
「是我没做好。」
「我提离婚时,你就把协议递给我。」
「我以为你真的想走。」
「我以前确实想走过很多次。现在不想因为你说一句爱我,就当什么都过去了。」
周砚川点头:「我明白。」
周母敲了敲桌面:「你们夫妻的事回家说,别让亲戚看笑话。」
我说:「账要当着街坊和亲戚讲清楚。你们把我爸的名字藏起来,又把我的话截掉,不能最后只在家里说算了。」
周母没再拦。
亲戚们陆续进屋。周启明的说明放在桌上,账本、收据和完整聊天记录也都摆了出来。
一个姑妈看完记录,低声说:「我之前在群里说了洛宁几句,对不起。」
堂婶也说:「启明讲她闹离婚,我们就信了,没人问事情怎么回事。」
周琳把记录又转到群里:「大哥截了消息,照片也是他找人拍的。欠款的事他自己认了。」
周母说:「钱是我收的,也是我还的。启明的事别都算到他头上。」
我把父亲的信放到桌上:「我爸说不用周家还钱。别说他拿这件事逼过周家,也别拿它说成周家的恩情。」
周砚川说:「我妈拿钱替启明还债,是她自己的决定。该补的账,我会按账目补上。」
「不用你个人替周家还。」
「那我以丈夫的身份补。」
「这不是一回事。」
周母问:「你还想要什么?」
「以后别替我决定要不要离婚、要不要原谅、要不要留在周家。」
她望着我:「那你还愿意回来吗?」
「我没答应回来。」
周砚川把离婚协议推到我面前:「这次你自己决定。」
我折起协议,放进包里。
「我先回我家。」
「我送你?」
「不用。」
「好。」
他把车钥匙放下,去拿我的外套。我自己接过来。
周琳送我到门口:「房子那边我可以帮忙收拾。你不想回周家,我不劝你。」
「先把你自己的事弄清楚。」
「我会的。」
我拿着房契回了父亲留下的老房子。晚上周砚川发来消息,只问我到了没有。
我回了两个字:到了。
他没再发。
一周后,周母独自来了老房子,把账本和一张银行卡放到桌上。
「钱按账还给你,不是买你回周家。」
「我知道。」
她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以前我以为,你离开砚川,他就不会被家里拖累。现在才明白,我替他做决定,跟你替自己做决定一样,都不该让别人插手。」
「你不用替我道歉。」
「我还是要说,对不起。」
她把银行卡推过来:「里面是该还的。你核对好再用。」
「我会核对。」
「砚川这几天没去找你。他说你不想见他。」
「我没这么说。」
「要我告诉他吗?」
「告诉他,我还没想好。」
周母点头,没追问,收起账本离开。
月底,周家把老宅房契和钥匙正式交还给我。周启明也来了,当着亲戚的面把欠款补上。
「照片和聊天记录都是我做的。」他说,「我不求你原谅。」
「你该跟被你骗过的人解释。」
他当着大家的面把完整聊天记录发进家族群,又撤掉以前发过的截图。有人问他为什么这么做,他只说不出好听的理由。
周砚川站在门外,没有替他说话。
散场后,他把老宅钥匙递给我。
「房子是我的,钥匙我自己留。」
「好。」
「离婚协议呢?」
「在我书房。」
「还没签?」
「等你决定。」
「我决定离婚呢?」
「我签。」
「不离呢?」
「我从头学着做你的丈夫。」
「一句话不算。」
「我知道。」
他没再劝我,也没催我。转身要走时,我叫住他。
「下周我爸忌日,你来不来?」
「我可以去吗?」
「我没说请你进屋。」
「我知道。」
「来不来?」
「来。」
那天他没有等我答应什么,拿着车钥匙出了院门。
父亲忌日那天,我把信放在供桌旁。周砚川没进门,在院子里等着。我出来时,他提着一袋梨。
「刘姨说你以前喜欢这个。」
「你怎么知道?」
「问的。」
「以前怎么不问?」
「我以为自己知道。」
「你其实不知道。」
他把梨递给我:「现在问还来得及吗?」
「看你问什么。」
「你以后想住哪儿?」
「老房子。」
「好。」
「我妈再替你做决定呢?」
「我会自己说清楚。」
「周启明再来找我麻烦呢?」
「我会让他离开。」
「你又忙到忘记我呢?」
「我会改。」
我看着他:「这些不算承诺。以后再看。」
「好。」
「我也没说要原谅你。」
「我知道。」
我接过梨,没有请他进门,也没有让他走。
供桌上的信被风掀起一角,我伸手按住。那行字还在:洛宁不欠周家,也不欠任何人。
周砚川站在门外,等我把信收好。
这一次,我没有急着关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