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书宁说公司倒了那天,我刚被确诊为胃癌晚期。
我把诊断单藏起来,陪她搬进了郊外的旧屋。
后来,我瞒着她接受了一次非法手术,少了一侧肾脏,换来的钱全部拿去替她还债。
催债的人仍不肯放过她。他们拿着她亲笔签过的欠条,说再没有钱,她的右手就保不住了。
我打电话向她核实。她说:“是我签的,先按他们说的做。”
我信了,拖着没恢复的身体,到会所端酒挣钱。
却在最贵的包间里,看见她拥着贺朝,面前摆着价格惊人的酒。
贺朝低声问她:“公司好好的,你这样骗他,等他知道了怎么办?”
她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才说:“海外那家医院的家属治疗名额只有一个,你等不起。”
“等你治好了,我就接见川回家。我们还会复婚。”
她说得很轻,像只借走了我一小段日子。
原来我拼命想替她还清的债,只是她让我腾位置的办法。
可秦书宁,我剩下的日子,已经不够等你了。
1
托盘还端在我手里,杯沿却碰在一起,发出了一声轻响。
我站在门边,想再听一遍,证明是自己弄错了。
腹侧刚做过手术的地方疼起来,胃里也疼,我低下头,眼泪落在了袖口上。
包间里没有人看过来。
秦书宁正替贺朝挑酒,指尖停在最贵的一行。
我替她担心的那些事,原来根本不存在。
只有我身上的伤是真的。
一个月前,我拿着那张诊断单回家时,想过该怎么开口。
不说病名,先说要住院。再告诉她,后面的日子也许没有原来想的那么长。
可家里的灯全亮着,地上散着文件。
秦书宁坐在沙发里,眼底泛红,连我推门都没听见。
我将诊断单往袖口里藏了藏。
“书宁,怎么了?”
她抬起头,过了许久才说公司出了事。
“账上没钱了,房子和车都保不住。还欠着两千六百万,见川,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
我的胃又痛了一下。
她却先抱住了我,脸抵在我肩上。
“说好了让你过好日子,最后还得连累你。”
我抬起手,想让她看看诊断单。
纸角蹭在掌心,最后还是被我揉紧了。
她已经这样难了。
要是再知道我连陪她重新开始的时间都未必有,她该怎么办?
我拍了拍她的背。
“我们先搬出去,其他的慢慢想。”
她埋着头,轻轻说了声好。
那晚离开别墅时,秦书宁说房子已经抵出去,不能再住。
郊外那间旧屋很小,放下床,就只剩一条过道。
第二天,有人把门敲得很响。
他们没先让我拿钱,而是将一张欠条铺在我刚擦好的小桌上。
落款是秦书宁。
我看过她签过许多文件,最后那一笔总会向上带一点。
“别是拿假的来。”
我拿起手机,拨给她。
电话接通,我把数额和落款念了一遍。
她没有否认。
“是我签的。见川,你别惹他们,先按他们说的做。”
催债的人听见了,抽走那张纸。
“听清了?再拖,她那只手就别想好好用了。”
我没敢把门关上,追到楼梯口,问还能宽限几天。
他们只给我留了一个筹钱的号码。
半个月后,我从一间没有正规手续的诊所出来。
身上少了一侧肾脏,账户里多了四十八万元。
医生说我的原病已经很重,应该住下观察。
我却先把钱转进秦书宁给我的还款账户,才问能不能走。
回到旧屋后,我撑不住,倒在床边。
秦书宁回来时扶起我,摸我的脸,问是不是不舒服。
“肠胃又犯了,休息一下就好。”
她抱着我,说等熬过这阵,一定补偿我。
我点头时,竟还怕她难过,先说了句没关系。
“我们还在一起,就能熬过去。”
后来,那些人又找到我,说钱还差得远,给我介绍了会所里的活。
我连路都走不稳,却还是去了。
如今,秦书宁就在里面。
她没有失去公司,没有被人逼得四处躲藏。
那个让我失去一部分身体的签名,却真的是她写的。
2
秦书宁接到一个电话,起身往外走。
我端着托盘退到屏风后面。
她没看见我。
门一合,包间里有人笑着问贺朝。
“为了陪你治病,秦总连这出戏都肯演?”
贺朝按着心口,声音不大。
“见川哥身体好,离一年又不会怎么样。我不行,再等下去,谁知道还有没有机会。”
朋友问他,拿假债这么吓人,是不是做过了。
贺朝放下手,笑了一声。
“也是替她试一试。他要不是图钱,公司倒了就该想走;要是肯走,省得我们费事。”
有人跟着笑起来。
我扶住墙,胃里一阵阵翻腾。
我想离开,才转过屏风,托盘就被一位女客按住了。
“新来的?这桌还没上完,往哪去?”
我把杯子放稳,低声说自己不舒服,请她让一下。
她指着桌上的酒,让我陪她喝完。
“我只负责端送。”
我往后退,会所经理已经站在了过道里。
他从我手里抽走托盘,将一张记着工钱的单子压在杯底。
“你今天的钱,还要不要?”
“那是我做事挣的。”
“客人都没招待好,谁给你结?”
他将杯子往我面前推,另一只手拿起电话,说要问那些催债的人,我是不是不想干了。
我伸手去拿工钱单,他却把纸抽回去。
我不能喝。
手术后的伤还没好,医生也早就提醒过我,不能再碰伤身体的东西。
女客等得不耐烦,抓住了我的腕子。
隔着人影,我忽然看见秦书宁已经回来了。
她也看见了我。
脸上的笑一点点退下去,她站起身,拨开挡路的人。
“程见川,你怎么在这里?”
我挣了一下,没挣开,只能朝她伸出手。
“书宁,帮帮我。他们非要我喝,我不能……”
她先看我的手,又低下头。
衬衫下方,伤口已经渗出了血。
秦书宁的脸色变了,往前走了一步。
贺朝却正好挡住她。
“见川哥,你怎么做起这种事了?”
他看着女客抓住我的那只手,眼睛很快红起来。
“书宁为了还钱到处求人,你在这里讨好有钱的客人?你让她知道了,心里得多难受。”
秦书宁伸出的手停住了。
我看着贺朝,几乎说不出话。
“我没有。我是为了还……”
腹侧忽然疼得厉害,我弯下腰,没能说完。
秦书宁望着我,刚才那一点惊慌,慢慢被别的东西盖过去。
“你真有这么缺钱?”
她身上那套衣服,是我以前替她送去干洗过的。
一件就抵得上我在旧屋里几个月的开销。
她穿着它,问我为什么缺钱。
我抓紧桌沿,抬起头。
“秦书宁,你和他到底是什么关系?”
贺朝的身体晃了一下,手再次按到心口上。
秦书宁立刻转过去。
“又难受了?”
“这里闷。我没关系的,你先和见川哥说清楚。”
他话说着,人却已经靠在了她肩上。
“见川哥,你再生气,也不能拿这种办法报复她。她一直都在想着你。”
秦书宁扶住他,转向我时,语气已经冷了。
“没告诉你我在照顾贺朝,是我不好。可他真不能再等了,我得带他去治疗。”
她说得很急。
像我还站着,就是一件可以晚些再管的事。
女客把我的手往回拉了一下。
“你们说完没有?他还欠我一杯。”
秦书宁终于又看向我。
“现在跟我走,今天的事,我可以当没发生。”
我盯着她,一点点将手从客人掌心里抽了出来。
3
秦书宁来拉我。
我甩开她。
“跟你回哪儿?回那间漏雨的屋子,等人再来敲门?”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那些人不是……”
贺朝忽然往下一沉,闭上了眼睛。
秦书宁再顾不上我,扶着他就往外走。
我追了半步,想告诉她,事情已经不只是敲门了。
他们真的带我去了诊所。
我也不是休息一阵就能好。
可经理按住我的肩,将杯沿送到我嘴边。
我偏开头,酒仍呛了进来。
胃里骤然痛起来,我几乎站不住,抓住桌边朝她喊。
“书宁,救我。”
她回头了。
我以为她会放下贺朝,会走过来。
贺朝的眼睛却睁开了一瞬,看向经理。
经理马上笑着说:“秦总,您放心,兑的水。客人要看个热闹,做做样子,没什么。”
我拼命摇头。
秦书宁望着我,脚步停了停。
“贺朝得先去医院。你等一会儿,我回来接你。”
然后,她走了。
我等的那只手,没有再伸过来。
经理把我按回椅子上,女客还在说不要扫兴。
杯子又递到嘴边,我挣扎着去推,手腕却被压住。
我说过不能喝。
说到后来,声音已经出不来了。
我想撑着等秦书宁回来,听见门响就抬头,可每次都不是她。
最后一次,我连抬头也做不到了。
身体安静下来时,我竟站在了椅子旁边。
椅子上的人仍低着头,一只手垂在桌沿外。
那是我。
有人碰了碰我的肩,又去试我的呼吸,猛地收回了手。
“出事了。”
包间里乱起来。
有人说赶紧叫人,经理却先关了门。
“不能在这里查。他身上还有手术伤,查起来谁都说不清。”
夜深后,他们用旧毯子将我裹起来,从后门搬上车。
我跟着那辆车,看见它停在郊外旧屋楼下。
经理翻出钥匙,进屋,将我放回床上。
他换掉了我身上那件衣服,在旁边摆下几个空酒瓶,又拿走了手机。
照片发给贺朝时,只有一句话。
【办好了。】
我想留下来,看清他们还会做什么,身体却被一股力拖走。
下一刻,我站在了医院里。
秦书宁坐在病房外,手机上是我的名字。
她敲进几个字,停下,又删掉。
最后发来一句。
【到住处了,回我一下。】
屏幕没有再亮。
她等了一会儿,给我拨电话,铃声响到断,也没人接。
贺朝从病床上伸出手,拉住她。
“他为了挣钱,连那样的客人都肯应付。你还真要接他回来?”
秦书宁看着没有回复的对话。
“见川不是你说的那种人。”
“那他为什么在那里?”
她握着手机,没能回答。
4
后来,我跟着他们回了别墅。
花园里的白色风铃草开得很好,屋里的灯一盏也没少。
秦书宁说过,这里早就不能回来了。
可她替贺朝开门时,连钥匙都不用重新找。
他进书房后,先关了门,给会所经理拨电话。
“确定没有呼吸了?”
那边说已经送回去,东西都摆好了,只会像独自喝多出了事。
贺朝靠在桌边,慢慢松了口气。
经理又问诊所那边怎么办。
“拿了钱的人,知道什么该说。催债的先别露面。”
我站在他身后,听见自己的命被这样几句话收拾干净。
原来那些人,不是忽然见我好欺负。
从第一次敲门,他们就是他找来的。
那边的人迟疑了一下。
“可你没病的事,秦总万一查出来……”
贺朝看向门。
“见川都回不来了,她查这个还有什么用?”
他停了停,又笑。
“她需要一个让他走的理由,我替她找到了而已。”
脚步声从门外过来。
贺朝挂断电话,脸上那点笑很快收了。
秦书宁进门,问他有没有我的消息。
他摇头,将手机递过去。
她看过空空的消息栏,脸色更差。
转而给我发来两句话。
【我没想到你会这样。】
【明天回来,把离婚的事办了。】
我站在她身边。
已经没有明天了,秦书宁。
三天后,许砚的电话打到了她那里。
我和他在同一家福利院长大。他不是亲兄弟,却是我在这世上唯一还能求助的人。
那次手术前,我请他帮着签了一份材料,没敢告诉他实情,只说是个小手术。
他后来在废纸里找到了没收好的诊断和手术材料,去诊所找我时,我已经走了。
这些天,他一直给我打电话。
秦书宁接起来,就听见他问我去了哪里。
她揉了揉眉心。
“他忙着在会所招待客人,哪有空接电话。”
许砚安静了一瞬。
再开口时,声音都变了。
“秦书宁,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见川已经是胃癌晚期了。为了替你还钱,他还做了切除手术!”
她的手僵在耳边。
“什么手术?”
“他少了一侧肾脏。做完当天就走了,身上本来就有病,连住下来观察的钱都舍不得留。”
秦书宁缓缓站起来。
“你再说一遍。”
5
“不可能。”
秦书宁握紧手机,先看了贺朝一眼。
许砚还在那头,说他亲眼见过材料,不会拿我的身体开玩笑。
贺朝走过来,贴近她的手机。
“他前些天还在会所招待客人。一个刚做完手术,又病到那种地步的人,怎么会有力气去?”
秦书宁的手抖了一下。
她低下眼,像又看见了我衣服上的血。
“那天,他的衣服……”
贺朝握住她。
“也许就是故意让你看的。他知道你要带我去治疗,怕你不要他,才找许砚替他说这些。”
“可见川……”
“真到那一步,他为什么不自己说?”
秦书宁看着已经没有新消息的对话框。
许砚在电话里急得声音都哑了。
“是你们那些催债的人让他去的!你至少先去看看他!”
她的脸色变了。
“行了。”
电话被她挂掉。
她站了一会儿,抓起车钥匙。
“我去找他,把话讲清楚。他不就是不想签字吗?只离一年,等贺朝好了,我就接他回来。”
她越说越快。
“今天的事,我也可以不问。没必要拿身体骗我。”
我跟着她走,想拦在车门前,想让她别再这样说。
我没有让许砚替我撒谎。
也不想等一年,不想再回到她身边。
可她什么也听不见。
车停在旧屋楼下。
她推开车门,看见墙面被泼过的痕迹,脚步停住了。
门边的盆栽已经碎了,地上还有没扫净的玻璃。
秦书宁问:“我不是说,吓一吓就行了吗?”
贺朝挽住她。
“临时找来的人,做得像一点很正常。又没真碰见川哥。”
她看了一会儿,还是走到门前。
“见川,开门。”
无人回答。
她又叫了一声,用手敲门。
“我来了。你要谈什么,出来谈。”
我的身体就在那张床上。
我望着门,希望她再走近一点,哪怕只是叫房东过来。
秦书宁忽然停住了。
她低头,慢慢凑近门缝,脸色变了。
“里面是什么味道?”
6
秦书宁皱着眉,凑近门缝。
“这味道不对。”
贺朝拉她:“楼下排水管坏了,老房子都这样。”
她没有立刻走,摸出手机,想问房东拿备用钥匙。
“见川,你听见没有?你不想见我,就回个字,让我知道你没事。”
她说完,手机亮了。
【我没事。不签。别管我。】
发信人是我。
秦书宁的手停在房东号码上。
我站在她身旁,看见贺朝背过身,把我的手机按灭。
那台手机,是会所的人送我回屋时拿走的。
我冲到他面前,手却从屏幕上穿了过去。
秦书宁隔着门又问了一句:“你一定要这样?”
屏幕上很快多了三个字。
【你走吧。】
贺朝按完发送,才将手机塞进包里。
秦书宁盯着那三个字,终于收起手机。
“好,这是你自己说的。”
她不再问房东,也没有推门。
门里的我再也动不了,门外的我跟着她下楼。
这次,我连一句拒绝都没有说。
却已经被她当成了不需要被看见的人。
贺朝提出出国休息几天,秦书宁答应了。
她不再给我打电话,像我也正在等着输赢,总有一天会先向她低头。
出发前,她让助理每隔两天去看我一次。
贺朝说身边需要人,换了另一个去。
新助理站在楼下,对着那扇窗拍了照片,发来一句没有异常。
他没有上楼,更没有见到我。
到了第五天,邻居实在受不了屋里的异味,找来房东。
警察打开门时,房东往后退了很远。
那张床上的人,已经等不了任何一句回来接他。
秦书宁那时在海边吃晚饭。
贺朝替她挪开酒杯,手机正好响起来。
她听了几句,笑就僵在脸上。
“谁?”
对方再次说出我的名字,请她回去配合确认。
秦书宁一动不动。
贺朝问怎么了。
她说警方通知,我已经不在了。
贺朝静了片刻,很快握住她的手。
“他不是第一次找人配合了。许砚不也说得跟真的一样?”
秦书宁的呼吸急起来。
“警方不会做这种事。”
“也许他报了个假消息,要你赶回去呢。”
贺朝把她的手机翻到那段对话上。
“你那天就在门口。他不是还照着你的话回了吗?你叫他报平安,他说没事,还让你走。”
她的目光停在那几个字上。
我站在桌旁,看见那一句假的“我没事”,替她挡住了一次又一次真实的提醒。
秦书宁终于将手机放下。
“让程见川自己给我打电话。这样的办法,我不会再管。”
对面的声音还没说完,她已经挂了。
7
他们旅行结束,刚从机场出来,就被警察拦了下来。
秦书宁以为只是要问话,还在找自己的证件。
对方告诉她,会所的车在那晚去过旧屋,监控也拍到她后来站在门外。
根据已经完成的检查,我在那之前就已死亡。
“秦女士,请你先配合调查,暂时不要离开本市。”
她握着证件的手慢慢垂下。
“你们弄错了。那天我在门口,他还回我消息。”
身份材料放到她面前,她没有看。
等看见那张遗体照片,她却像忽然失了力气,撞在了身后的玻璃隔栏上。
“不是他。”
她撑住栏杆,盯着照片,又摇头。
“他只是不想见我,还在等我去接。他一直都在等我。”
我站在她对面。
秦书宁,你终于肯看我了。
许砚赶到时,秦书宁仍在说见川不会死。
他走到她面前,一巴掌打在她脸上。
“他那么信你,你把他留在了什么地方?”
秦书宁没有还手,甚至没去摸脸。
“他那晚还好好的,在会所里……”
许砚抬手,又给了她一巴掌。
“谁让他去的?那些人说,再不挣钱还债,就让你出事!他才去的!”
后来进了问询室,秦书宁仍坐得僵硬。
工作人员将材料一份份放在桌上。
许砚把第一份推到她手边。
姓名,程见川。
二十九岁。
医院的诊断是胃癌晚期,后面的手术记录写着一侧肾脏被切除,做完以后没有得到应有的照护。
秦书宁望着那行字,手指抖得厉害。
“他的钱,是这样来的?”
许砚的眼睛一下红了。
“你现在才想起问。”
第二份是资金记录。
手术款到账后没多久,见川就把钱转去了她给的还款账户。
工作人员指给她看转款时间,她认得那个账户,嘴唇抿得发白。
第三份,是关于死亡原因和身上损伤的说明。
原有重病、没有恢复的手术伤,再加上被强迫饮下大量酒,最终造成了不可挽回的结果。
手腕和肩上的痕迹,证明他曾经挣扎。
秦书宁盯着那几处标记,久久没动。
许砚也看着。
他找了见川这么多天,最后等来的,却是这些纸。
工作人员又取出一个证物袋。
婚戒旁,是一张折小的诊断单。
秦书宁想去拿,碰到袋沿,手却软了。
她看清日期,忽然出声。
“那天,我告诉他公司倒了。”
许砚抬头。
“他回来时,手一直捂在胃上。我问他,他说没事。”
她终于不再说那些材料是假的。
“他本来,是不是要告诉我?”
许砚眼里的泪落下来。
“医生说他剩下的日子已经不多。就那一点时间,他也没留给自己,一直怕你被人伤着。”
秦书宁将诊断单贴在掌心,像想把它捂平,折痕却怎么都展不开。
她慢慢从椅子上滑下去,跪在了地上。
“我不知道他真做了手术。”
许砚没有去扶。
“那晚,他是不是当着你的面,叫过你救他?”
她抬起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很久。
最后,只低低地说了一声。
“叫过。”
秦书宁还在说,自己只想让人吓我一下,没有让他们真伤我。
我站在她身边。
假债是假的,威胁却落在了我身上。
她看见我伸手的时候,也并非什么都没看见。
只是,她没有选择我。
8
回到别墅时,贺朝正翻着一册疗养院的介绍。
看见秦书宁,他先站起来,想扶她。
她将那份材料放到他面前。
“不是说找人演戏吗?见川为什么真的做了手术,又为什么去了会所?”
贺朝低下头,很快说自己不知道。
“也许那些人见有钱可拿,临时改了主意。我怎么会让他们伤见川哥?”
“会所也是临时改的?”
“他自己去的,我又拦不住。”
秦书宁望着他。
“一个刚做完手术、已经病成那样的人,自己去喝酒?”
贺朝的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你在怪我?书宁,假破产不是你说的吗?住的地方也是你安排的,连他怕什么,都得你告诉我,我才知道怎么找人演。”
秦书宁的脸僵住。
她没有说不是。
最初的假材料由她准备,旧屋由她租,联系方式也由她交给贺朝。
她说过,只要不真伤我,吓得重一点也没关系。
从来没问过那些人是谁。
贺朝见她不出声,又按住了心口。
“你别这样,我受不住……”
以前到了这里,她便会先扶他坐下,替他找药。
这次,她拿起了电话。
“那就去医院。”
他愣住,还想说休息一会儿就好,救护车已经来了。
到了医院,医生要继续检查,他却不肯。
先说太累,后来又说害怕。
秦书宁站在旁边,没有再替他解释。
当晚,她独自回到旧屋。
床已经空了,留下的痕迹却还在。
她站在门口,久久没有往里走。
天亮后,她在抽屉里翻到一本小账。
封面起了毛边,里面每一笔,都是我的字。
她一页页看下去。
米面,十四元。
药费,五十二元。
车钱,二十四元。
替书宁还款,四十八万元。
最后夹着一张墓园的旧介绍,圈起的是双人位置。
旁边有我写下的一句话。
【等她忙过这一阵,我先去等她。】
秦书宁的指尖停在“等”字上,没再翻。
那张纸一直夹在账里,直到最后,我也没有去买。
她带着账本去了诊所。
那里已经被查,医生先前还想否认,等封存的病历被取出来,终于没了话。
秦书宁却没有先问病历。
“他那天住在哪一张床?”
医生指了指里面的小屋。
她走过去,手搭在铁床边,回头问该补多少住院费。
医生没有接她递出的卡。
“没有这一项。他做完就走了。”
“为什么?”
那人看了看桌上的病历,不敢再躲。
“醒来先问钱到了没有。知道到了,就拿手机转出去。后来我们叫他留下,他说住不起。”
秦书宁将卡放在柜台上。
“我补给你。那天的、后面的,都补。”
“人已经走了,没住过的费用补不了。”
那张卡在柜台上待了很久,没有人再去碰。
她捏着账本回到门口,忽然翻出自己那天的消息。
我问她,忙完没有,吃饭了吗。
她只回了一个字。
【忙。】
同一天,贺朝看中了一台进口的康复设备,她在这里面找到了付款记录。
数额比我的手术款还多。
秦书宁将两页并在一起,拿着拿着,手就落了下去。
她那天替别人买的是舒服些的疗养。
而我换来的钱,一点也没有留下来。
回来以后,她抱住我放在床边的旧外套,缩在地上,不停拨我的号码。
电话一次次转成无人应答,她便挂了重拨。
“见川,你接一下。”
“我在这儿。”
她把手机举到外套边,像这样我就能听见。
可我已经不能再拿起那台电话了。
9
两天后,秦书宁又回了别墅。
她没有先骂贺朝,将那份他给过自己的诊断材料放在桌上。
“你说以前看过病,在哪家医院?”
贺朝没去碰纸。
“我病着,跑了这么多地方,哪还记得清。”
“名字记不清,这份总认得吧?”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点头。
“认得。上面的医生给我看的,你去问他就知道了。”
秦书宁按下免提。
电话接通时,他的手指动了一下。
她没有问许多,只报出姓名,请对方确认这份材料是不是由那位医生开出的。
对方明确说,不是。
医院也没有与这份重症诊断相符的记录。
贺朝伸手去碰手机。
秦书宁先拿开了。
“不是你让我问的吗?”
他的手停在桌面上。
“也许签名弄错了,病不是假的。国外的会诊呢?那份邮件你也看过。”
她把邮件翻到发件信息,连同助理已经核实的来源一起推过去。
那不是专家的地址。
所谓会诊,只是一份付钱制作的材料。
“你要我信哪一份,贺朝?”
他不再看那些纸,绕过桌子,想拉她。
“书宁,我只是太在乎你。”
她退了一步。
“那就把检查做完。”
他想再说身体虚弱,秦书宁已经站到门边等着。
后来,真正的检查结果送出来,没有他所说的严重心脏病。
他捏着报告,终于改了口。
“我只是怕你不要我。见川哥跟你过了这么久,我拿什么留你?”
“所以你用假的病,让真的病人给你腾位置。”
他哭着摇头。
“我不知道他真病了。我只是觉得,他什么也帮不了你,一直拖着你……”
秦书宁抬手,打断了他的话。
一巴掌落下来,贺朝跌坐在地上,抬头看她。
“你为了一个已经走了的人,这么对我?”
她没有再听,转身去了那间提前替他备好的疗养室。
仪器和补品都摆得整齐,连窗帘都是她亲自挑的。
她拿起桌上的设备,重重砸在地上。
贺朝在外面喊她,她没有回头。
一件接着一件,直到手被碎边划破,她才停下。
那本账还在她包里。
我省下没住的病房,在这里,变成了一个根本用不上的房间。
后来,警方查到贺朝给催债人的转款。
他一口咬定,只是替秦书宁付找人演戏的钱。
单凭那笔钱,还不能说明后面每一件事都是他安排。
秦书宁却已经不敢再拿他的眼泪当解释。
她看着那些材料,终于说不出自己只是被骗了。
信他的话很容易。
只要信了,难处就全是我的:不愿离开的是我,不肯体谅的是我,连身上有伤,也能说是我故意给她看的。
她用这个办法,省去了看我一眼的麻烦。
会所负责人准备离开本地时,被拦了下来。
起初他只肯承认送我回屋,不肯说是谁让他这样做。
等转款和监控被放到面前,他才一点点交代。
催债的人是贺朝找的,筹钱的门路也是他安排的。
贺朝知道我没有家人,许砚又被他找借口拖住,以为只要没人及时来管,这件事就能做成。
后来他得知我真接受了切除手术,也没有停。
还让那些人继续催钱,将我带去秦书宁会出现的地方。
他要让她亲眼看见我讨好客人,再留下录像。
那样,她便不再相信我是真心替她着想。
他没算到,我会在那晚死去。
负责人交出的录音里,贺朝却没有惊慌。
他很快吩咐,将我送回旧屋,拿走手机,迟一些再让人发现。
“她以为他只是躲起来了,就不会找。”
“等到找到,也不用再谈签不签了。”
录音放完,秦书宁捂住嘴,冲进了洗手间。
很久后出来,她扶着墙,站都站不稳。
再看见我那张诊断单,她没有力气去拿。
10
警方问她,知不知道贺朝的安排。
秦书宁先摇头,过了一会儿,又慢慢点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会让人这样做。”
“但那些假文件,是我准备的。欠条也是我写的。”
她抬头,眼睛红得厉害。
“见川打来问,我认了。我知道只要我说是真的,他就会信。”
“住在哪里,我告诉贺朝。他最怕什么,最舍不得什么,也是我说的。”
她终于没有只重复那句不知道。
那晚,她在停放遗体的房间外待了很久。
隔着门,叫了一遍又一遍我的名字。
“见川,让我看看你。”
“就一次。”
等工作人员将门打开,她走到那张床前,伸出手,又停住。
手腕上被按过的痕迹,腹侧没有恢复的手术伤,已经不能再说是做给她看的了。
她用手捂住嘴,眼泪不断往下落。
我站在门边,没有跟过去。
她一直想让我给个回答。
可我曾经能回答的时候,也求过她一次。
贺朝、会所负责人、催债的人和诊所中介,陆续被收押。
秦书宁也因为自己参与的部分接受调查。正式开庭前,她暂时回到住处配合后续安排。
她卖掉了私人别墅,又处理了一部分股份,准备拿钱帮助重症病人。
许砚来时,她把基金材料和墓园单据一起递过去。
“他以前看过那里。我想照他说的办。”
她指的是账本里夹着的那张双人墓地介绍。
新的申请单上,除了程见川,还写着她自己的名字。
许砚看了一会儿,先将基金那一份分开。
“这件事,你愿意做就做,拿你的名字做。”
他把剩下的单据推回去。
“这里改掉。”
秦书宁顺着他的手,看见自己的名字。
“我没想用这些求他原谅。”
许砚没有争辩,只问:“那你为什么不肯改?”
她的手一直压着纸边。
过了很久,才低声说:“我怕他连最后,都不肯跟我在一处。”
许砚的眼圈也红了。
“他活着时,盼的是和你一起过。你那时想让他走。”
“现在,是你想把他留下。”
秦书宁抬起头,嘴唇动了几次。
“我还能做什么?”
许砚把笔放到她手边。
她握住,划掉了那一行名字。
下葬那天,下着大雨。
墓碑上只有程见川。
没有谁的丈夫,也没有与她相连的称谓。
秦书宁抱着那张被折旧的诊断单,跪在碑前。
她提起六年前的婚礼,说我第一次给她做饭,把盐放多了,自己却一直没说。
也说起那天我进门,手里藏着纸,她以为只是普通的检查单。
说到后来,她抬头望着墓碑。
“你本来想告诉我,对不对?”
“要是我那时肯听……”
我站在雨里,看着她。
那天,她已经听不到我的答案。
往后也不会有了。
11
开庭时,外面来了不少记者。
贺朝低着头,一直说自己没想过让我死,只是想结束那段婚姻。
秦书宁将自己保留的材料交了出去。
她承认,假破产和逼我离开,最初就是她提出的。
“我想让他觉得,继续跟着我只会受苦,他就会答应。”
有人问她,知不知道催债的人威胁过我。
她说知道。
又问,知不知道我在旧屋里生活困难。
她还是说知道。
那些人的身份,做过什么,她确认过没有?
秦书宁闭了闭眼。
“没有。”
她停了很久,最后抬起头。
“我不是从头到尾都被贺朝骗了。我也想过,见川可能会受委屈,可我总觉得以后补给他就行。”
“钱能补,日子也能重新过。他信我,最后总会原谅。”
“所以我明知道他会难受,还是这样做了。”
贺朝突然抬头。
“现在全算我的了?假的材料是不是你做的?那张欠条,谁签的?”
“你不是还说,他最怕你出事,拿这个吓他才管用?”
他越说越急,身后的人提醒他坐好。
秦书宁没有反驳。
因为他说的这些,她真的说过,也做过。
最后,相关人员分别因各自参与的欺骗、胁迫、非法手术、伤害和掩盖事实等行为承担了刑事责任。
秦书宁也没能免去自己的那一份。
宣判以后,她请许砚替我安排今后的安息之处。
“他该回你们长大的地方。我没资格再替他选。”
许砚后来将我迁回了福利院附近的墓园。
那里有一棵很老的榆树。
小时候,我们坐在树下,听人说长大就能有自己的家。
我那时总觉得,只要有人等我吃饭,有一盏灯为我亮着,就算有家。
后来,我把这些都放在了秦书宁身上。
许砚替我擦过墓碑,将带来的点心放好,坐了一会儿,才说自己改天再来。
出狱后,秦书宁有时也来。
她从不走近,在远处长椅上坐着,等许砚离开才起身。
有一次,许砚看见她,问既然来了,怎么不过去。
秦书宁望着我的名字。
“他不会愿意见我。”
那晚,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旧屋还亮着灯,我坐在床边,替她缝风衣上掉下来的纽扣。
她推门进来,叫我的名字,声音一下哽住。
“见川。”
她向我走来,想像以前一样抱住我。
我往后退了一步,将桌上签好的离婚协议递给她。
“签好了。”
秦书宁没有接,眼泪先落在了纸上。
“我不离了。见川,房子、公司,什么都可以没有。你回来就行。”
我将协议放在她手边。
“我那天也只想要一件事。”
她拼命点头,像终于等到我开条件。
“你说,我现在都答应。”
“我想让你回头,带我离开那里。”
她的手僵住。
我看着她。
“我求过你的。”
秦书宁慢慢跪下,攥着我的衣角,说自己错了,说只要再有一次,她一定先选我。
我摘下婚戒,放回那张小桌上。
“可是我已经没有那一次了。”
屋里的灯开始暗下去。
她站起来追,门却越离越远。
我走了出去,没有再看她。
秦书宁醒来时,掌心里没有戒指,也没有我的手。
只有那张被雨泡皱的诊断单。
天快亮了。
她仍坐在那里。
我不会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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