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重生在钳工台上
陈建国是被一阵金属摩擦声拽回来的。
那声音他太熟了。
二十多年,他每天躺在车间里,听的就是这种锉刀啃在45号钢上的声音,粗粝、持续,带着铁锈味的腥气。
他猛地睁开眼。
面前不是医院惨白的天花板,是一台老旧的台虎钳,钳口上卡着一块灰扑扑的毛坯,旁边斜插着一把半圆锉,锉柄上缠着发黑的破布条。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年轻的、骨节粗大、虎口一层厚茧的手。不是那双六十二岁、因风湿关节变形、连筷子都握不稳的手。
“建国!发什么愣呢?”旁边刘德贵老师傅拿胳膊肘捅他,“这块导板你今天要是锉不平,咱们车间这个月的流动红旗就别想要了。”
陈建国猛地回头。
刘德贵,他师傅的师兄,一九八九年肺癌走了。可此刻活生生站在他面前,围裙上一道一道油渍,嘴里叼着半根没点着的“生产”牌香烟。
陈建国喉咙发紧:“刘……刘师傅。”
“你小子中邪了?脸白得跟纸似的。”
陈建国深吸一口气,车间里弥漫着机油、铁屑和劣质烟草的味道。
他低头看了一眼钳工台角上那个掉了漆的搪瓷缸,缸身上用白漆写着:红光机床厂一九七六年度先进生产者 陈建国。
一九七八年。
他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他和李秀兰结婚的第三年,儿子小军刚满一岁,王志远刚从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回城的那一年。
上辈子就是这一年,上辈子的他,像个傻逼一样,帮刚回城、没工作、没房子、没户口落粮票的王志远跑前跑后。李秀兰在他耳边吹风:“志远是我初中同学,一个人回城不容易,你这个当大哥的多照应照应。”
照应?他照应了三十年。
陈建国慢慢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刘师傅,”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让他自己都意外,“这块导板,我半小时给你锉平。”
刘德贵愣了一下:“半小时?你小子吹啥牛?这玩意儿平行度要求两道,老周师傅干了一上午才锉了个大概……”
陈建国没接话,他拿起锉刀,掂了掂便俯下身。
三十年的肌肉记忆,比他的脑子反应还快。手腕沉下去,锉刀贴着导板走,一刀,两刀,三刀……角度、力度、走刀节奏,全是他后半生在无数次技术攻关里磨出来的。
两道平行度?在他眼里跟玩一样。
刘德贵一开始还撇嘴,看着看着,嘴就合不上了,旁边几个小年轻也围过来看。
陈建国的锉刀声不一会儿变了。从粗粝的“沙沙”声,变成一种极细、极匀、几乎像耳语的声音,钳工师傅嘴里说的“走刀如梳”。
他锉了大约二十分钟,停手,拿过刀口尺往导板上一贴,又塞了一张薄如蝉翼的塞尺。
“刚好两道。” 他说。
刘德贵凑过来,倒吸一口凉气:“你小子……这手功夫,啥时候练的?”
“刚练的。”陈建国把锉刀放回工具板,淡淡道。
第2章 技改任务我接
下班铃响的时候,张洪斌厂长从后面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小陈,刚才刘师傅都跟我说了,你这手活儿,全厂找不出第二个。”
陈建国低头:“张厂长过奖。”
“过奖啥?”张洪斌是个四十多岁的东北汉子,“咱们厂今年接了省里的技改任务,从西德进口的那台坐标镗床,关键件坏了,老外说三个月后才能派工程师来换,厂里正愁呢。”
他顿了顿,盯着陈建国:“小陈,你有没有胆子,把这活儿接下来?”
陈建国心里“咯噔”一下。
省里的技改任务?
上辈子张厂长也找过他,但不是这个时候,应该是他刚才在厂里露了一手张厂长才提前找他了。
那时候他没接,他当时满脑子都是李秀兰让他给王志远找工作的事儿。后来这活儿落到厂技术科一个老工程师手里,折腾两个月没搞定,最后还是等德国人来换的件,花了国家八万多外汇。
而他因为没接这活儿,在厂里沉默了五年。可那时候,他老婆心里装着别人,他养大的儿子不是他的。
这一辈子,不能再这么活了。
“张厂长,”陈建国抬头,看着这个上辈子对他有知遇之恩、却被他一次次错过的老厂长,“这活儿,我接!”
张洪斌眼睛一亮:“好!好小子!”
陈建国没再说什么,他脱下围裙,洗了手,换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的确良中山装走出车间。
春天的风灌进他领口,凉丝丝的。
他沿着红光机床厂那条熟悉的水泥路往家走,走到单元门口,他停下了。
他听见三楼自己家里,传出一个男人的笑声。
那声音他太熟了,温文尔雅,带着一点刻意的谦虚,像一块包了糖衣的玻璃碴子。
王志远。
陈建国嘴角慢慢挑了一下,露出一个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冷冷的笑。
他抬脚,上楼。
门没关严,留着一条缝,他站在门外,没进去。
他听见李秀兰的声音,软得像水:“志远,你刚回城,工作的事别急。建国那边我跟他说,他们厂后勤科正好缺个保管员,他一句话的事儿。”
然后是王志远那个让他恨了一辈子的声音:“秀兰,我真不好意思老麻烦大哥,你说我一个大男人,回城了还要靠着你们家……”
“啥你们家我们家的,”李秀兰嗔道,“咱们俩谁跟谁。”
陈建国站在门外,听着这句话,心里异常平静。
他没有像上辈子一样,“砰”地推开门冲进去。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里,他抬起手,轻轻敲了敲门。
“秀兰,”他在门外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回来了,小军今天……剪指甲了吗?”
他顿了顿,听见屋里椅子“吱呀”一声响。
第3章 拜谒?
陈建国推开门的时候,屋里那股温馨劲儿正好卡在最尴尬的节点上。
李秀兰正坐在炕沿上,手里端着搪瓷缸子往对面递,对面椅子上坐着个穿藏蓝中山装的年轻人,白净面皮,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捏着一本《人民文学》,见他进门,“腾”地站起来,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惊喜和拘谨。
“大哥回来了!”
陈建国上一世到死都记得这张脸,王志远在红光机床厂后勤科做保管员,后来靠李秀兰倒贴过去的那点家底,辞职下海开了个小五金店,成了市里的“王老板”。他六十一岁住院那年,王志远提着一兜苹果来过一次,坐了十分钟,走的时候顺走了他桌上那包好烟。可此刻这个“王老板”,还是个刚从北大荒回来的知青。
“建国,”李秀兰的声音软得像棉花,“志远今儿过来坐坐,你进门也不先敲个门。”
“我敲了。”陈建国把帽子挂在门后钉子上,语气平平,“你们俩聊得热闹,没听见。”
李秀兰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
王志远却像没听出这话里的味儿,大步走过来,亲热地握住陈建国的手:“大哥,早就听秀兰说你是咱们厂最年轻的八级钳工,今儿我刚回城,第一站就过来拜谒拜谒。”
拜谒?
陈建国心里冷笑,这词儿从一个二十六七岁的男青年嘴里说出来,文绉绉的,带着刻意的斯文。上一世他还真被唬住了,觉得王志远是个文化人。
现在他知道了,这就叫包装。
“坐吧。”陈建国抽回手,自己在板凳上坐下,“志远回城了?工作落了吗?”
“嗨,”王志远摆摆手,露出一点苦笑,“北大荒回来的人,哪儿那么容易安排,街道说让我等通知。”
他说着,眼神往李秀兰那边瞟了一下。
那眼神极快,像小偷掂一下荷包,可陈建国上一世在这双眼睛下活了三十年,他太熟悉了,这是递话。
李秀兰立刻接上来:“建国,我正跟志远说呢,你们厂后勤科是不是缺个保管员?你跟张厂长说说?”
来了。
上一世就是这一句话,他跑了一个月,托人、送礼、赔笑脸,把王志远塞进了红光机床厂后勤科。一个保管员,每月三十六块五,坐办公室,而他自己每天在车间锉十二小时钢件。
陈建国端起桌上那只搪瓷缸,喝了一口。
茶水是温的。
“秀兰,”他放下缸子,“小军呢?”
李秀兰没料到他突然岔开话,愣了一下:“在里屋炕上睡着呢。”
“我今儿车间里忙了一天,”陈建国站起身,“我去看看他,顺便找一下他的出生证明,前儿街道办说要换证,得用。”
他注意到李秀兰的手指在炕沿上猛地攥了一下。
只是一下,又松开了。
“出生证明……”她笑了笑,“那玩意儿我收着呢,明儿我给你找。”
“不急,”陈建国已经往里屋走,“我顺道找找。”
他听见身后李秀兰站起来的声音,又听见王志远压低嗓子说了句什么,他没回头。
第4章 出生证明
里屋炕上,小军裹在一床印着牡丹花的棉被里,睡得正香。
他想起了上辈子他在车间晕倒,送去医院查出来是晚期肺癌。临死前隔壁床老同事凑到他耳边说了一句话:“建国啊,小军那孩子,长得一点不像你。那眉眼,那鼻梁,怎么像跟王志远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他当时躺在病床上,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陈建国在炕沿上坐下,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第一次仔仔细细地看这个“儿子”。
这孩子刚满一岁,小脸圆嘟嘟的,眉毛很浓,鼻梁高高的,眼尾微微上挑。
陈建国自己长什么样,他比谁都清楚。他爹是山东逃荒过来的铁匠,他自己是一张国字脸,鼻梁塌,眼尾往下耷拉,整个车间里,他那张脸是最“工人阶级”的脸。
可炕上这个孩子……
陈建国伸出手,用食指轻轻碰了碰小军的小鼻子。
那鼻梁的弧度,那眉峰的走向,他刚才在外屋见过,跟王志远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他闭上眼。
心脏在胸腔里“咚”地跳了一下,又一下……可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上一世他听到那个真相的时候,是六十一岁,躺在病床上,连掀被子的力气都没有,那种天塌下来的感觉,他已经提前尝过了。
现在再看,反而平静。
他睁开眼,走到炕柜上在一只樟木箱子里翻。箱子是李秀兰的陪嫁,里面叠着她的衣裳、户口本、粮本,他装作翻找,手指却在那一摞纸片里准确地抽出了一张。
他顺便翻了翻箱底,底下压着一沓信,信封上盖着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的邮戳,落款都是王志远。
信他没拆,上一世他到死都没看过,可这一世他不需要看,他只要知道这些信在这儿,就够了。
他把信原样压回去,抽出那张《出生医学证明》,辽南市第一人民医院,一九七七年三月十二日。
上面写着:母亲李秀兰,父亲陈建国,婴儿姓名陈小军,性别男。
他盯着那个日期看了三秒。
一九七七年三月十二日。
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十月怀胎,往前推,受孕时间应该是一九七六年六月初。
一九七六年六月。
那时候他在哪儿?一九七六年六月,红光机床厂正在赶一批援外任务,他被派到沈阳机床厂跟班学习,整整四十一天,没回家。
而李秀兰在那段时间……上一世他后来零碎听她说过,她去哈尔滨“探望”过她那个在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的初中同学,住了十二天。
十二天……
陈建国把出生证明原样塞回那摞纸片里,关上樟木箱子。
他站起身,走出里屋。
外屋里,李秀兰和王志远都不说话了,两个人看着他,一个眼神紧张,一个眼神试探。
“找到了?”李秀兰问。
“没找着,”陈建国淡淡道,“明儿你再翻翻。”
王志远立刻打圆场:“大哥,那我就不打扰了,秀兰,我先走了。”
“你放心,”李秀兰立刻接,“建国心里有数。”
王志远冲陈建国点点头,又露出那个温文尔雅的笑:“大哥,那我改天再来拜访。”
“慢走。”陈建国说。
他送王志远到门口,看着那个背影下了楼,他注意到王志远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回头往三楼窗户看了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拜谒大哥”的恭敬。
那是一种审视,像在看一件属于自己的东西。
陈建国站在窗后,冷冷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梧桐树后面。
他转回身,李秀兰正在收拾炕桌,背对着他。
“建国,”她轻声说,“志远这也怪可怜的,一个人回城,没爹没妈的……”
“嗯。”陈建国应了一声。
“你真跟张厂长说说?”
“秀兰,”陈建国打断她,声音很轻,“明儿我休息,我去厂里医务所查个血型。”
李秀兰猛地转过身:“查血型干啥?”
“车间里上个月献血,”陈建国面不改色地扯谎,“我没赶上,大夫说每个人都查一下,建档。”
他看着李秀兰的脸,那张脸上,血色一点退了下去。
第5章 我是O型血
第二天是礼拜天。
陈建国一早起来,跟李秀兰说去车间加个班就出了门。他没去车间,拐了个弯,直接去了红光机床厂医务所。
医务所的大夫老周跟他熟,一边给他抽血一边唠嗑:“建国,你这身体,工厂里挑不出第二个壮的,查啥血型?”
“建档。”陈建国说。
老周笑了,摇摇头,把血样滴在玻璃片上。十分钟后,他抬头:“O型,万能输血者,好事儿。”
陈建国“嗯”了一声,又问:“周哥,去年小军打防疫针,是不是在你们这儿抽过血?”
“抽过,”老周翻了翻档案本,“一九七七年五月,抽过,咋了?”
“记录还在吗?”
“在。”老周眯着眼找了找,“小军,B型。”
陈建国没说话。
他是O型,李秀兰是AB型,O型和AB型的夫妇,孩子理论上只能是A型或B型,而陈小军是B型,生物学上,挑不出毛病。
可这恰恰是问题所在。
李秀兰去哈尔滨“探望同学”的那十二天,正好是她受孕的时间窗口,血型对得上,是因为王志远也是B型。
陈建国出了医务所,没急着回家,他绕到家属区后面那排小平房,敲开了王大妈家的门。
王大妈是老邻居,一九七六年那会儿李秀兰怀孕,还是王大妈帮忙照看的。
陈建国进门,递了一包水果糖。
“大妈,跟您打听个事儿。”
王大妈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建国你说。”
“一九七六年六月,秀兰说她去哈尔滨看同学,住了十二天,小军……是不是就是那时候怀上的?”
王大妈愣了一下,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她看了陈建国一会儿,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建国啊,这事儿……大妈本来不想多嘴。”
“您说。”
“秀兰从哈尔滨回来那阵儿,”王大妈斟酌着词句,“我就觉得不对,一个女同志,去看男同学,还住了十二天。她回来那天下大雨,我在楼下接的她,她脸色红润,笑得跟新媳妇回门似的。”
王大妈顿了顿:“建国,大妈问你一句,你是不是……知道啥了?”
陈建国没正面答,他站起身:“大妈,谢谢您。”
他走出小平房的时候,外头起风了。
他站在风里,点了一根烟。
他没急着回家,他先去了趟厂里技术科,把那台西德坐标镗床坏的进给丝杠从头到尾量了一遍,量完,他在技术科那间小办公室里,碰见了一个人。
那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工装,梳着两条短辫子,正趴在桌上画图纸。听见动静,她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那副黑框眼镜。
“你是?”
“陈建国,机修车间的。”陈建国说,“张厂长让我来看看那台西德镗床的丝杠。”
“哦!”女孩眼睛一亮,“你就是那个半小时锉平导板的陈师傅?我叫苏晚晴,大连工学院机制专业,去年分过来的。”
苏晚晴。
陈建国心里动了一下。
这个名字,他上辈子听过。苏晚晴一九八五年下海,后来在深圳开了一家精密模具厂,九十年代成了业内有名的“苏姐”,可那时候在厂里,他陈建国跟苏晚晴,连话都没说过几句。
“苏技术员,”陈建国把量好的数据往她桌上一放,“这根丝杠的螺距误差我测了,是零点零三毫米,问题不在丝杠本身,在它两端的轴承座。西德人用的是成对角接触轴承,咱们厂仓库里那种普通深沟球轴承,顶不上。”
苏晚晴一下子站起来,凑过来看数据:“陈师傅,你这数据……跟我们技术科测的差了一道!”
“你们测的时候,机床是冷态。”陈建国平静道,“我是热态下测的,连续运转四小时后,轴承座温升导致丝杠轴线漂移,这才是真正的误差源。”
苏晚晴瞪着他看了足足五秒钟。
“陈师傅,”她咽了口唾沫,“你以前在沈阳机床厂学习过?”
“跟班学习了四十一天。”陈建国说,“轴承座的问题,得在轴承外圈加一组调整垫片配磨,公差两道以内。这活儿,车间里除了我,没人接得住。”
苏晚晴下意识地拿起笔记,记到一半,她抬头,眼睛里是一种陈建国上辈子从未在女人眼里见过的光,那是看一个手艺人时,真诚的、不带功利的佩服。
“陈师傅,”她说,“这活儿要是真让你接下来,厂里得给你记大功。”
陈建国没接话,他看了一眼墙上那张一九七八年的日历,心里盘算的是另一笔账。
第6章 离婚协议
他得回家了,他知道,今天李秀兰要跟他摊牌。
果然,他一进门,李秀兰就坐在炕沿上等他,脸上是那种小心翼翼的温柔。
“建国,”她递过一碗小米粥,“跟你商量个事儿。”
“说。”
“志远他对象那边,”李秀兰声音越来越小,“女方家里要彩礼,三百块。志远回城这段时间没工作,哪儿拿得出,我想着……咱们家那二百三十块积蓄,先借给他应应急?”
陈建国接过那碗粥,没喝。
他低头看着碗里那几粒浮起来的小米。
上一世,就是这二百三十块,他借了,最后王志远也没还。那笔钱是李秀兰偷偷存的“私房钱”,那天特意拿出来给他看,是为了试探他的态度,他借了就等于默认了王志远在这个家里的位置。
“秀兰,”陈建国把碗放下,抬起头。
他的眼神平静得让李秀兰心里发毛。
“我不借。”
李秀兰愣住了:“建国?”
“还有,”陈建国从中山装内袋里抽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轻轻放在炕桌上,“咱们离婚吧。”
李秀兰瞪着那张纸,半天没反应过来。
那是一张《离婚协议书》。
“建国……你说啥?”
陈建国看着她,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吵醒里屋炕上的孩子。
“李秀兰,”他说,“一九七六年六月,你去哈尔滨看王志远,住了十二天。”
李秀兰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小军,”陈建国继续说,一字一句,“不是我的,对吧。”
屋里死一样静。
里屋炕上,小军翻了个身,含糊地哼唧了一声。
李秀兰张着嘴,半天,才发出一声不像样的气音:“建国…你…你听谁瞎说的……”
“我不需要听谁说。”陈建国站起身,“协议我写好了,你看看,没意见就签字。孩子归你,房子我退出来,存款我一分不要。”
他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没回头。
“对了,王志远要再来家里,跟他说,他想找我算账,让他自己直接来车间找我。”
第7章 搬去值班室
王志远第二天一早就上门了。
陈建国刚从澡堂出来的时候,王志远站在单元门口那儿,脸上那副温文尔雅的笑没了,换上一副“受害者”的表情。
“大哥。”
陈建国看了他一眼,没停步:“让开。”
“大哥,”王志远跟上来,压低声音,“秀兰都跟我说了,我和秀兰就是初中同学,这么多年书信往来,纯粹是——”
“王志远。”陈建国停下脚步,转过头。
他的眼神让王志远后面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你今年二十七,”陈建国慢慢说,“回城三个月,没工作,没户口落粮票,没房子,你对象家里要三百块彩礼,你拿不出来。”
王志远脸色一变。
“你找李秀兰,不是因为你们是初中同学,”陈建国的声音很平,“是因为你算过账。李秀兰嫁了个八级钳工,每月七十二块六,家里有积蓄,有房子,你要是能把她从我这儿撬走,你就白捡一份现成的家业。”
王志远张了张嘴:“大哥,你这话说得太难听——”
“难听?”陈建国笑了一下,那笑里没有温度,“小军一岁,一九七六年六月,你在哈尔滨生产建设兵团,李秀兰去看你,住了十二天,十月怀胎,一九七七年三月生,王志远,这笔账,你自己算过吧?”
王志远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干净了。
他往后退了半步。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陈建国往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你比谁都清楚,你躲在李秀兰背后,让一个女人替你出面借钱、借工作、借房子,你算什么东西?”
王志远嘴唇哆嗦着,一句话说不出来。
“我今儿把话给你撂这儿,”陈建国说,“离婚协议我签了,李秀兰我不要了,给你。但陈小军的抚养费,他不是我陈建国的种,我一个子儿不会出。你要是真男人,你把他认了,自己养,你要是不敢认,你就滚远点,别再让我在红光机床厂家属区看见你。”
他说完,绕过王志远上楼。
走到一半,他回头看了一眼,王志远站在单元门口,背对着光,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
陈建国嘴角扯了一下。
上一世他到死都没敢当面跟这个男人说过这些话,他窝囊了一辈子,连骂人的胆子都没有。
现在他知道了,对付这种人,你只要把他那点小算盘摊在阳光下,他自己就会缩回去。
他上楼进了门,李秀兰坐在炕沿上,眼睛肿得像桃子,桌上摊着那张离婚协议,已经签了字。
“建国……”她抬头,眼泪又下来了,“你真这么狠心?”
“秀兰,”陈建国站在门口,没进去,“我不狠心,我只是不想再装瞎了。”
他进屋,收拾了一个帆布包。几件换洗衣服,一套锉刀,一本《钳工工艺手册》。他没拿电视,没拿缝纫机,没拿那辆永久牌自行车。
他最后看了一眼里屋炕上的小军,孩子睡得正香,小嘴里嘬着自己的拳头。
陈建国关上门下楼,头也没回。
当天下午,他跟张洪斌厂长打了个报告,搬进了车间角落那间八平米的值班室。
张洪斌是个聪明人,他看了一眼陈建国的脸色,没问家里的事儿,只拍了拍他的肩膀:“小陈,家里有啥困难跟组织说,那台西德镗床的活儿,你要是真能接下来,厂里给你记一等功。”
“张厂长,”陈建国说,“给我十天。”
“十天?”张洪斌愣住,“德国人说三个月!”
“十天。”陈建国重复了一遍。
他不是吹牛,上一世他在一九八五年厂里技术改造的时候,亲手修过同一型号的西德坐标镗床。那时候他带着三个徒弟,花了二十天,这一世,他二十八岁,手最稳,眼最尖,十天够了。
第8章 误差0.02毫米
接下来的十天,陈建国吃住在值班室。
他白天拆轴承座,晚上画图。苏晚晴每天下了班,抱着图纸过来对数据,学徒赵卫国天天跟着转,递工具、磨钻头、打热水。
“师傅,”第三天晚上,赵卫国蹲在地上递游标卡尺,“你这活儿,技术科那几个工程师都没搞定,你咋这么神?”
陈建国没抬头:“不是神,是他们没摸到门道。”
他手里正在做的,是一组调整垫片。
轴承座的问题,本质是热胀冷缩导致丝杠轴线漂移,西德原厂用的是一组超薄调整垫片,分级配磨,这种垫片国内当时不生产,陈建国的办法,是用国产黄铜皮,自己一刀一刀锉出来。
锉垫片,是钳工里最见功夫的活儿。
一片垫片,厚度差不能超过零点零零五毫米,也就是半道,头发丝的直径是七道,他要锉出比头发丝还薄十四倍的东西。
苏晚晴站在旁边,拿着千分表,看着陈建国的锉刀在那片黄铜上走。
她从没见过一个人,只用一把锉刀、一块平台、一个千分表,就把一片黄铜锉到零点零零五毫米的公差。
陈建国的手稳得像机床。
锉刀下去,退回来,翻个面,再锉。他每锉五下,就把垫片放在平台上,用千分表打一下,动作不快,但没有一下是废的。
赵卫国蹲在旁边,看着师傅的手,眼睛都直了。
“师傅,”他小声问,“这垫片,锉废多少片了?”
陈建国头也不抬:“十七片。”
苏晚晴倒吸一口凉气。铁盒里码着十七片废垫片,每一片都标着厚度,差一点零零二毫米,废。
“锉废十七片,才换出来一片能用的,”陈建国淡淡道,“这就是钳工,你以为八级工是评出来的?是锉出来的。”
第七天晚上,他把最后一组垫片装进轴承座。
“小苏,”他说,“开机。”
苏晚晴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机床启动按钮。
那台停了三个月的西德坐标镗床,“嗡”地一声,转了起来,主轴旋转,丝杠进给,刀架在导轨上平稳地走。
苏晚晴盯着千分表。
一格,两格,三格。
千分表的指针,纹丝不动。
误差:零点零零二毫米,比西德原厂的标准,还高一道。
值班室里死一样静。
赵卫国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苏晚晴缓缓转过头,看着陈建国。
车间窗外,一九七八年春天的月亮,正好从云里钻出来,照在这个满脸油污、眼睛却亮得惊人的年轻钳工身上。
“陈师傅,”苏晚晴声音有点抖,“你……你这手活儿,不该在机修车间。”
陈建国擦了擦手上的油,淡淡道:“在哪儿干,不是干。”
上一世,这台镗床修好的时候,他已经四十五岁了,那时候他是高级工程师,可他老婆跟人跑了,儿子不认他。
这一世,他二十八岁。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从今往后,只为他自己活。
第9章 全省比武大赛
镗床修好的那天下午,张洪斌厂长亲自跑到车间。
他围着那台西德坐标镗床转了三圈,又让苏晚晴当着他的面连跑了三次精度检测。
千分表指针纹丝不动,误差稳定在零点零零二毫米。
德国人开价八万外汇、三个月工期的活儿,他手底下一个二十八岁的钳工,十天,没花国家一分钱外汇,给修好了。
“小陈,”张洪斌转过身,嗓子有点哑,“你这一功,厂里给你记,一等功,奖金三十块!”
三十块,一九七八年,一个二级工人月工资三十六块五。
车间里一下子炸了锅,机修车间的老师傅们围过来,拍陈建国的肩膀。刘德贵挤在最前面,眼眶都红了:“建国,你师傅没白教你!”
陈建国只是点了点头。
他心里想的不是这三十块奖金,他想的是,这台镗床修好,他在厂里的位置就稳了,接下来,他要的不只是一个“功臣”的名头。
他要的是技术科。
上一世,他在机修车间锉了十五年钢件,直到一九八三年那个新来的总工程师发现他,提他去技术科,可那时候他已经四十三岁。
这一世,他二十八岁,他要提前十五年,坐到那张办公桌后面去。
张洪斌是个爽快人,第二天一早,厂里的布告栏就贴出了红头文件:机修车间钳工陈建国,修复西德进口坐标镗床有功,提拔为技术科副科长,享受技术员待遇。
布告贴出来那天,整个红光机床厂都在议论。一个二十八岁的钳工,没有文凭,不是党员,三个月前还在车间锉导板,现在直接提拔成技术科副科长,这在红光机床厂建厂史上,头一遭。
技术科那个老科长姓郑,五十多岁,沈阳机电学院一九六〇年的本科毕业生。他把陈建国叫到办公室,打量了半天,最后伸出手:“小陈,苏晚晴跟我说了你的数据,热态误差分析,配磨垫片,这活儿,我这个科班出身的,做不出来。”
陈建国握住他的手:“郑科长过谦。”
“不是过谦,”郑科长叹了口气,“是咱们这代人,书本上的东西背得熟,手上的功夫,早还给师傅了,你不一样。”
他顿了顿,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陈建国面前。
“省里刚下来的通知。”
陈建国低头看,《辽宁省第一届机床行业青年技术比武大赛通知》。
文件上写着:为响应全国科学大会精神,定于一九七八年八月十五日,在沈阳举办全省机床行业青年技术比武大赛,三十岁以下青年技术工人均可报名。获奖选手,授予“省青年技术能手”称号,破格晋升工资两级。
陈建国的目光,落在“破格晋升工资两级”那一行上。
钱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这个“省青年技术能手”的名头,有了这个名头,他在厂里、在省里、在整个东北机床行业,就立住了脚。
上一世,他到死都没参加过这种比武,一九七八年八月,他在帮王志远跑工作,在给李秀兰借的钱填窟窿。
这一世,他要站到沈阳的比武台上。
“郑科长,”他抬起头,“这个名额,我报名。”
郑科长看着他,笑了:“我就知道你会报,厂里已经商量过了,机修车间推你出去。”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我得提醒你,沈阳机床厂马师傅带的徒弟小周,二十四岁,一九七五年全省钳工比武第二名,你这次去,算是碰上硬茬了。”
陈建国点点头,没说话。
第10章 提拔
一九七八年的比武,比的是真功夫:给一块毛坯,八小时之内,锉出一件符合图纸的精密配件,公差两道,锉歪一毫米,淘汰。
上一世,他在车间锉了三十年钢件,这种活儿,闭着眼都能干。
可他没掉以轻心,他回值班室,把比武通知看了三遍,开始列训练计划。
当天晚上,苏晚晴抱着一摞书过来。
“陈师傅,这是我从资料室借的,《钳工工艺学》《公差与配合》《金属切削手册》,比武不光比手上功夫,也比理论,笔试占三成。”
陈建国翻了翻那几本书,都是他上辈子翻烂了的东西。
“谢谢。”他说。
苏晚晴没走。她在对面板凳上坐下:“陈师傅,你这手功夫,不像一个二十八岁的人能练出来的,像干了一辈子。”
陈建国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灯光下,这个大连工学院毕业的女技术员,眼睛里是真诚的好奇。
他笑了一下:“小苏,我十八岁进厂,跟师傅学徒四年,二十岁定级,二十二岁评七级,二十五岁评八级。八年,每天在车间干十二个小时,手上功夫,是时间堆出来的。”
苏晚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临走的时候,她在门口停下来:“陈师傅,比武那天,我请假去沈阳给你加油。”
陈建国没答话,门关上了。他坐在小桌前,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上一世,这个时候,没有一个人跟他说“我给你加油”。
陈建国从技术科出来,抱着那份文件往值班室走,路过厂门口的布告栏,他停了一下。
布告栏旁边,围着一堆人,人群里,他看见了李秀兰。
她瘦了,才半个月,眼窝就陷下去了。她身边站着王志远,脸上是一种阴鸷。
陈建国没躲。
他径直走过去。
李秀兰看见他,身子一抖。
“建国……”她声音很轻,“我都听说了,你……你提拔了。”
“嗯。”陈建国没多看她。
王志远往前半步,脸上挤出一个笑:“大哥,恭喜。”
陈建国这才把目光转向他。
“王志远,”他说,“我听说,你对象那边彩礼凑齐了?”
王志远脸色一变。
李秀兰也愣住了。
“秀兰把家里那二百三十块积蓄,”陈建国看着王志远,一字一句,“全给你了,对吧。”
李秀兰的脸“唰”地白了。
“建国,我……”
“我不是来跟你算账的。”陈建国打断她。
他看着王志远,目光平静:“王志远,你拿了这笔钱娶了媳妇,我就问你一句,小军,你打算啥时候认?”
王志远张了张嘴,没出声。
“你要是不认,”陈建国说,“那你就是骗钱,骗一个女人的私房钱,骗一个女人的感情。”
他转过身,不再看这两个人。
“八月十五,我在沈阳比武。”他背对着他们,声音不高,“比武完,我会给小军一份抚养费,不是因为我是他爹,我不是,是因为李秀兰跟我夫妻一场,我陈建国不欠她的,也不欠你的。”
他走了。
身后,他听见李秀兰“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他没回头。
值班室的小桌上,他铺开那张比武通知,拿起笔,在自己名字后面,工工整整写下三个字:
陈建国。
窗外,一九七八年的夏天,正一点一点热起来。
第11章 沈阳比武
八月十五日,沈阳。
省机床行业技术比武大赛,在沈阳机床厂大车间里举行。
车间里临时搭起四十个钳工台,每个台子上都摆着一块45号钢毛坯,配一张图纸。要求加工的,是一个梯形燕尾槽定位块,燕尾角度五十五度,槽宽公差两道。
八小时。
四十个三十岁以下的青年钳工,站在各自的台子后面,裁判席上坐着省里机械局的领导、沈阳机电学院的教授,还有各个大厂的总工程师。
陈建国站在第十七号台子后面。
他穿着红光机床厂发的崭新蓝工装,胸前别着一枚红底白字的参赛证。他旁边的台子,站着一个二十四五岁的年轻人,寸头,肩膀宽,眼神锐利。
沈阳机床厂,周立,一九七五年全省钳工比武第二名。
周立侧过头,看了陈建国一眼,嘴角微微往下撇了一下。
陈建国没理他,他蹲下身,打开工具包,把锉刀、划针、高度游标尺、刀口尺,一样一样摆在台子边上。
八点整,裁判长一声哨响。
比赛开始。
四十个钳工台,立刻响起一片锉刀啃钢的“沙沙”声。
陈建国没急着下锉。
他先把那块毛坯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又用划针在毛坯上轻轻划了几道线,然后他拿起高度游标尺,对着图纸,一点一点核对尺寸。
周立那边,已经开锉了,锉刀声又快又密。
陈建国的眼角余光扫过全场,大多数选手,都在抢时间,先把毛坯的大面锉平,再开燕尾槽,这是标准打法。
可陈建国上辈子在车间里锉了三十年,他知道一个秘密。
燕尾槽这个活儿,最容易出问题的,不是槽宽,不是槽深,是那个五十五度的角度。角度差一分,整个定位块就报废,而角度准不准,取决于你第一道线怎么划。
他蹲在台子前面,划了整整二十分钟线。
二十分钟,他一刀没锉。
裁判席上,有个老教授皱起眉,周立瞥了一眼陈建国那个台子,嘴角那点轻蔑更明显了。
二十分钟后,陈建国开始锉。
他的第一刀,落在毛坯的侧面,锉刀走得极慢,每一刀的切削量,他都控制在头发丝直径的十分之一。他锉的不是毛坯面,是在给自己找一个基准。
找完基准,他把毛坯翻过来,夹上台虎钳。
这时候,时间已经过去一个小时,周立已经把毛坯大面锉完,开始开燕尾槽了。
陈建国不慌不忙。他拿起角度规,对着自己划的线,反复比对,然后他拿起那把角度锉,一把专门修燕尾槽的特殊锉刀,轻轻下刀。
他的锉刀声,变了。
不再是“沙沙”声,变成一种极细、极匀的声音。整个车间四十个台子,只有他这一个台子,发出这种声音。
裁判席上,那个老教授站了起来。
他旁边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师傅,寸头,肩膀宽,沈阳机床厂,马师傅,周立的师傅。
马师傅盯着陈建国那个台子,眼睛眯了起来。
“老周,”他碰了碰身边的老教授,“这小子,谁教的?”
老教授摇头:“红光机床厂的,叫陈建国。”
马师傅没再说话,他站起身,走到陈建国那个台子后面站定。
他身后,陆陆续续又围过来几个各个厂的老师傅。
陈建国没抬头,他知道周围站了人,手可一点没抖。
第12章 手工研磨到▽9
燕尾槽的五十五度角,他锉了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里,他锉了一千多刀,每锉二十刀,他就把角度规贴上去比一次。
中午十二点,比赛进行了四个小时。
大多数选手已经完成了三分之二,周立把燕尾槽基本开出来了,正在修槽底。
陈建国这时候,才刚把燕尾槽开完。
他停下手,拿过刀口尺,贴着槽面,看了一眼光缝,然后他拿起塞尺,往缝里一塞。
零点一道。
他直起腰,活动了一下手腕。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他干了一件让全场所有人都看傻了的事。
他没用锉刀修槽底,他从工具包里拿出一块油石,蘸了点机油,开始对燕尾槽的两个斜面,进行手工研磨。
研磨,是钳工里最磨性子的活儿。锉刀是切削,油石是磨削,磨出来的面,比锉出来的面,粗糙度高两个等级。
可研磨的速度,比锉刀慢十倍。
周立那边,已经开始修最后一个面了,他瞥了一眼陈建国,摇了摇头,这小子,到这时候才想起来修面,来不及了。
可陈建国不紧不慢。
他的油石在燕尾槽斜面上,走得又轻又匀,每走十下,他就用千分表打一下槽宽。
下午三点,比赛还剩最后一个小时。
周立完成了,他把定位块从台虎钳上取下来,放在量具检测区,裁判过来量了一下,点了点头。
燕尾角度:五十五度零五分,槽宽:公差两道以内。
合格,而且是高质量合格。
周立擦了把汗,抬起头,看了一眼陈建国。
陈建国还在磨。
可他身边围着的人,已经从马师傅一个,变成了七八个,有沈阳机床厂的总工程师,还有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胸前别着“省机械局”的证件。
下午四点整,裁判长吹响了结束的哨子。
四十个钳工台,同时停手。
陈建国把油石放下,拿起那块定位块,对着窗外的天光看了一眼。然后他把它放在量具检测区,自己退到一边。
裁判开始一个个检测。
检测到第十七号台,陈建国的定位块时,那个戴眼镜的省机械局干部,亲自接过了千分表。
他先量燕尾角度。
千分表贴上去,他的手顿了一下。
他换了个角度,再量。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陈建国,声音有点发紧:“小伙子,你这个燕尾角度……五十五度整。”
全场安静了一秒。
“槽宽公差,”他继续念,“零点一道,平面度,零点五道,表面粗糙度……”
他把定位块翻过来,对着光看了看。
“▽9。”
▽9?
那是磨床才能磨出来的粗糙度,一个手工锉出来的钳工件,达到了▽9。
马师傅站在人群后面,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转过身,对身边的老教授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全场都听见了。
“这小子,手上的功夫,比我强。”
老教授推了推眼镜,没接话。他干了四十年机械,从没见过二十八岁的钳工能把燕尾槽手工研磨到▽9。
陈建国站在台子后面,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抬起头,在人群里看见了苏晚晴。
她站在车间门口,穿着的确良白衬衫,眼睛亮晶晶的,她冲他,用力地挥了挥手。
陈建国嘴角动了一下,他把那块定位块轻轻放回量具检测区,转身,走回了自己的钳工台。
身后,裁判席上,那个省机械局的戴眼镜干部正在低头写什么,写完,他把笔一搁,跟身边的人低声说了三个字。
“报省劳模。”
第13章 比武第一名
比武的结果第二天就下来了。
陈建国,第一名。
周立,第二名。
……
颁奖仪式在沈阳机床厂大礼堂,省机械局的领导亲自把一本红皮证书递到陈建国手里,证书上写着:授予陈建国同志“辽宁省青年技术能手”称号,破格晋升工资两级,从七十二块六,涨到八十六块五。
八十六块五,在一九七八年,一个大学本科毕业生刚参加工作月薪才五十六块。
陈建国捧着证书,没什么表情。
可台下,苏晚晴的眼睛红了。
颁奖结束,马师傅走过来,主动伸出手:“小陈,我叫马长顺,沈阳机床厂机修车间的。”
“马师傅。”陈建国握住他的手。
“我徒弟周立,”马长顺叹了口气,“输得不冤,你那手研磨功夫,他再练十年也赶不上。”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小陈,我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您说。”
“你这手功夫,窝在红光机床厂那个小地方,可惜了。”马长顺看着他,“我跟我们厂总工程师提过了,他有意调你过来,沈阳机床厂的平台比辽南大,你考虑考虑?”
陈建国心里一动。
沈阳机床厂,那是东北机床行业的老大。上一世他在沈阳机床厂跟班学习四十一天的时候,被那个老总工程师看中,想调他过去,可那时候他被李秀兰缠得脱不开身,硬生生把这事儿推了。
现在马长顺亲自提出来了。
“马师傅,”陈建国说,“谢谢您,这事儿,我回去想想。”
“行。”马长顺拍拍他肩膀,“我等你回话。”
回辽南的火车上,苏晚晴坐在陈建国对面,抱着那本红皮证书看了一路。
“陈师傅,”她忽然抬头,“马师傅说的沈阳机床厂,你真要去?”
陈建国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东北平原。
“不去。”他说。
苏晚晴愣住:“为啥?”
“小苏,”陈建国转过头,“沈阳机床厂是好地方,可我去了就是个钳工,最多当个车间主任。我在红光机床厂,张厂长信我,郑科长信我,我能说了算。”
他顿了顿,没说出口的是:他这辈子,不想再给任何人当棋子。
火车第二天上午才到辽南,陈建国刚进厂门就被宣传科的人拦住了。
“陈师傅!张厂长让你直接去他办公室!”
张洪斌办公室里,厂长、郑科长、还有厂党委的一个副书记,四个人全在,桌上摊着一张省机械局发来的电报。
“小陈,”张洪斌看见他,“腾”地站起来,“省里来电报了!厂党委研究决定,正式任命你为技术科副科长,副科级待遇。”
陈建国接过那张电报。
副科级,一九七八年,一个没有文凭、不是党员、二十八岁的钳工,直接提副科级,这在红光机床厂建厂史上又是头一遭。
“另外,”张洪斌搓着手,笑得合不拢嘴,“厂里给你分房,两居室,在三楼,朝阳。你离婚的事儿组织上知道了,组织上理解你。”
陈建国捏着那张电报,半天没说话。
上一世,他为了一套房子,在李秀兰那个破烂的家属楼里,忍了十五年。
这一世,他二十八岁,两居室,朝阳。
“谢谢张厂长,谢谢组织。”他说。
从厂长办公室出来,阳光正好,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第14章 公社来人
陈建国刚走出办公室门口就被两个人拦住了,一老一少,老的五十多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少的二十来岁,骑着一辆破自行车。
“是陈建国同志不?”老的那个上前一步,搓着手,脸上是那种乡下人见了干部才有的拘谨。
“我是。”
“哎呀,可算等着您了!”老的那个激动得声音都抖了,“陈同志,我是辽南郊区东台公社农机修造厂的,我姓刘,我们厂长让我在这儿等您!”
陈建国皱了皱眉:“找我啥事?”
“陈同志,”刘师傅把声音压得更低,“我们厂有个活儿卡住了。公社去年买了台旧车床,车出来的零件精度老不达标,我们自己修了三回,越修越糟,公社书记说,现在不是提倡科学技术嘛,让我们进城请高人。”
他咽了口唾沫:“我们在沈阳比武的告示上,看见您的名字了,第一名!陈同志,您能不能抽空去我们厂看看?”
陈建国没立刻答话。
东台公社农机修造厂,他脑子里“嗡”地一下。
一九七八年,公社农机修造厂,是当时“社队企业”最普遍的形式。十年以后,这些厂子会像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变成“乡镇企业”。
上一世,他是一九九〇年以后才跟乡镇企业打上交道的,那时候他已经是高级工程师,被各种乡镇企业高薪聘请当技术顾问。
这一世,一九七八年秋天,乡镇企业的人就自己找上门来了。
“刘师傅,”陈建国问,“你们厂现在多少人?”
“三十二个。”刘师傅挠挠头,“都是本公社的社员。”
“那台旧车床,啥牌子?”
“沈阳第一机床厂的,C620,一九六五年的老机子。”
陈建国心里有数了,C620是我国第一代普通车床,这种老机子,精度出问题十有八九是主轴轴承磨损,或者导轨磨损。
“刘师傅,”他说,“我下礼拜天过去看看。”
刘师傅“噗通”一声,差点给他鞠个躬:“哎呀陈同志!谢谢您!”
他从那个军绿帆布包里掏出一个纸包,塞到陈建国手里。
“陈同志,这是我们公社自己晒的干蘑菇,您拿着……”
陈建国没推辞,他接过纸包掂了掂。
回值班室的路上,苏晚晴一直没说话,走到厂门口她才开口。
“陈师傅,”她看着他,“你真要去公社?”
“嗯。”
“那地方,”苏晚晴犹豫了一下,“又偏又穷,你去了能有啥好处?”
陈建国停下脚步。
他看着这个大连工学院毕业的女技术员,灯光下,她的眉毛弯弯的,眼睛里是真诚的不解。
“小苏,”他说,“你知道,改革开放以后最赚钱的是啥?”
苏晚晴愣住:“啥?”
“不是国营大厂。”陈建国说,“是这些公社的小厂子。”
他没再多解释,他推开值班室的门,把那个干蘑菇纸包放在小桌上。
他解开纸包,揪了一根干蘑菇,放在嘴里嚼了嚼。咸的,带着一股子山里头的柴火味。
他想起上辈子,第一个找他合作的就是公社农机修造厂出身的老板,那老板姓刘。
他笑了笑。
窗外,一九七八年九月的月亮,升起来了。
陈建国不知道的是,这个礼拜天的东台公社之行,会把他这辈子带向一个他上一世从未走到过的方向。
第15章 东台公社
礼拜天一大早,陈建国骑着一辆借来的永久牌自行车,出了辽南城。
东台公社在城南二十里,土路,坑坑洼洼的,骑到一半,还下起了小雨。他蹬了一个半小时,才看见公社那两排红砖平房。
东台公社农机修造厂在公社路口,刘师傅早就等着了。
看到陈建国骑着车过来,刘师傅连忙上前迎接,“陈同志!您可来了!”
“刘师傅,久等了。”陈建国翻身下车,跟刘师傅打了声招呼。
“我也刚来一会儿,陈同志,这边请。”
刘师傅带着陈建国往农机修造厂走,到厂门口,陈建国把自行车靠在墙上,跟着刘师傅进了车间。
说是车间,其实就是一间大库房改的,屋顶是石棉瓦,墙皮剥落。车间里摆着三台机床:一台C620普通车床,一台牛头刨床,还有一台手摇台钻。
三十二个工人,大多是二十来岁的小伙子,他们见陈建国进来,都放下手里的活,围过来看。
眼神里全是拘谨,还有期待。
陈建国没说话,他径直走到那台C620车床前,掀开防护罩,看了看主轴。
他拿起扳手,用手转了转卡盘。
卡盘转起来,“嗡”地一声,带着一股子不规则的杂音,他用百分表吸在床身上,表针顶着主轴端面,缓缓盘动卡盘。
百分表的指针,跳了三道。
“主轴轴承磨损了。”他说。
刘师傅在旁边点头:“我们也觉得是,可我们没有轴承换。”
陈建国没接话,他蹲下身,趴在导轨上用眼睛贴着导轨面看,导轨面上,有一道一道不均匀的划痕。他拿过一个刀口尺,贴上去,对着天光看光缝。
“导轨也磨了。”他站起身,“前端磨损比后端重两道。”
刘师傅苦笑:“陈同志,您真是火眼金睛,我们修了三回,越修越糟。”
陈建国围着车床转了一圈,心里有数了。
这台C620,已经用了十三年,主轴轴承磨损,是因为常年干重活、润滑跟不上导轨磨损,是因为缺乏保养,铁屑进去了。
这种毛病在国营大厂,换轴承、刮研导轨,两天搞定,可在东台公社,他们既没有轴承,也不会刮研。
“刘师傅,”陈建国问,“你们厂,现在主要干啥活儿?”
“给公社修农具,还有车犁铧、锄头、脱粒机的零件,可车出来的零件,精度不够,社员们嫌不好使。”
陈建国点点头。
他看了一眼周围那三十二个工人,那些小伙子的手,粗大、黝黑,指甲缝里全是油泥,可他们看他的眼神,是真的想学。
他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上一世,他第一个合作的老板就是这种出身,那个老板跟他说过:“陈工,我们这些乡镇企业,不缺人,不缺胆子,缺的是有人肯教我们。”
陈建国当时没懂,现在他站在这间石棉瓦盖的车间里,他懂了。
“刘师傅,”他说,“轴承我没有,可我能教你们修,导轨我也能教你们刮,但你们得有耐心。”
刘师傅“噗通”一声:“陈同志!您说!我们学!”
第16章 被需要的感觉
接下来的四个小时,陈建国给这三十二个农民工人,上了一堂钳工入门课。
他教他们怎么用百分表测主轴跳动,怎么用刀口尺判断导轨磨损,怎么刮研导轨,刮刀怎么握,角度怎么下。
他从工具包里掏出自己那把刮刀,那把刮刀他用了十年,刃口磨得像镜子,他蹲在废导轨片上,一刀一刀示范。
“刮研这活儿,”他一边刮一边说,“心要静,你们种庄稼,知道啥叫‘蹲苗’吧?刮研就是蹲苗。一刀下去,听声音,看走刀的痕迹,走刀顺,角度对;走刀发涩,角度偏了。”
那些小伙子,起初看得云里雾里,可陈建国一遍一遍示范,到下午两点,已经有两个手巧的,能拿着刮刀,在废导轨片上刮出整齐的点子了。
刮研,是钳工里最考验耐心的活儿,一块导轨面,要刮出二十五乘以二十五毫米内二十五个点,才算合格。这种活儿,国营大厂的八级工要学三年,可这些农民工人,下午就上手了。
那个最先刮出点子的小伙子,姓刘,是刘师傅的侄子,十九岁。他举着自己刮的导轨片,跑到陈建国面前:“陈同志!您看!我刮出二十三个点了!”
陈建国接过来,对着光看了看。
“还差两个点。”他说,“右下角那一片,再修三刀。”
小伙子“哎”了一声,扭头就跑。
陈建国看着那个背影,心里忽然升起一种他上一世在红光机床厂从未有过的感觉。
不是骄傲,是一种……被需要的感觉。
下午四点,公社书记来了。
书记姓王,四十多岁,穿一身旧军装,老远就伸出手:“陈同志!您是省里比武第一名!您能来我们这种小地方,是我们东台公社的光荣!”
王书记把陈建国让到公社食堂,食堂里,已经摆好了一桌菜:小鸡炖蘑菇,一盘炒鸡蛋,一盘花生米,还有一瓶地瓜烧。
“陈同志,”王书记端起酒杯,“我们公社穷,这杯酒,我代表公社三十二个工人,敬您。”
陈建国接过酒杯,没喝。
“王书记,我有句话想跟您商量,你们厂那台车床,我今儿只是看了个大概,真要修好,加上教工人,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我在红光机床厂有本职工作,不能天天来。”
王书记脸上掠过一丝失望。
“但是,我可以每个月,抽两个礼拜天过来一趟,帮你们把这厂搞起来。”
王书记眼睛一亮:“那敢情好!陈同志,您开个价!”
陈建国没急着开价,他夹了一筷子花生米,慢慢嚼着。
上一世,他第一次给乡镇企业当技术顾问,是一九九六年,那时候人家开价每月八百块,一九七八年,这个价,他不能那么开。
“王书记,”他说,“我不要钱。”
王书记愣住:“不要钱?”
“我不要现钱。”陈建国看着他,“我要三样东西。”
“您说。”
“第一,你们厂修出来的第一批合格产品,我要拿回去,给红光机床厂做参考。”
“成。”
“第二,你们厂以后要是接了外活儿,技术上的事,我说了算。”
“成!”
“第三…”陈建国顿了顿,“我下次来,要带一个人,我们厂技术科的苏晚晴,大连工学院毕业的,她画图比我强。你们厂以后要真做产品,得有人画图。”
王书记一拍大腿:“成!都成!”
陈建国端起那杯地瓜烧,一饮而尽。
酒很烈,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他放下酒杯,看着窗外那间石棉瓦盖的车间,三十二个工人,还在那里,一遍一遍地刮着导轨。
窗外那个十九岁的小刘,刮得最起劲儿,额头上的汗顺着下巴滴在导轨片上,他也不擦。
他不知道,这个礼拜天的决定,会在十年以后,变成一家年产值两千万的民营机械厂。
他只知道,一九七八年的这个秋天,他这辈子的第二盘棋,开始落子了。
第17章 前妻上门
一九七八年的冬天,来得早,十一月里,辽南就下了头场雪。
陈建国这两个月,过得像上了发条。礼拜一到礼拜六,他在红光机床厂技术科上班,礼拜天,去东台公社。
十一月初,又下了一道红头文件:郑科长到龄退居二线,陈建国正式接任技术科科长,正股级。
刘德贵提着两瓶酒,跑到值班室,非要跟他喝一盅。
“建国,”刘德贵喝得脸红脖子粗,“你师傅要是活着,看见你今儿这样,睡觉都能笑醒。”
陈建国陪他喝了两杯,他心里清楚,技术科科长不是终点,一九七九年,省里要上一批技改项目,他得提前做方案。
苏晚晴第一次跟他去东台公社,是十一月中旬。
她穿着一件半新的棉大衣,坐在自行车后座上,怀里抱着一个画夹。二十里土路,骑了一个半小时,到公社修造厂的时候,她睫毛上都结了霜。
可她一下车,看到那台被陈建国教着刮了两遍导轨的C620,眼睛就亮了。
“陈师傅,”她蹲在车床前,用手摸着导轨面,“这导轨……刮得不错啊,点子匀,深度一致。”
“小刘刮的。”陈建国说。
苏晚晴愣了一下:“那个十九岁的小伙子?”
“嗯。”
苏晚晴抬起头,看着陈建国,她没说话,但她的眼神比上次在沈阳比武现在,又多了一点什么。
那天下午,她在公社车间的一张破桌子上,铺开图纸,给东台公社设计了第一批正式产品:一套农用脱粒机的易损件图纸。她画得极细,尺寸、公差、材料,标得清清楚楚。
王书记凑过来看,一个劲儿点头:“大学生!这就是大学生!”
陈建国站在旁边,看着苏晚晴低头画图的样子。
他忽然想起,上一世,他临终前在电视上看到的那个“苏姐”。那个时候,她已经五十岁,头发白了一半,可她说话的时候眼睛还是这么亮。
回厂的路上,天已经黑了,苏晚晴坐在自行车后座上,忽然开口:“陈师傅,你离婚,是因为……那个孩子?”
陈建国握着车把的手,紧了一下。
“嗯。”
“那你以后,”苏晚晴的声音很轻,“还打算再成家吗?”
陈建国没立刻回答。
雪粒子打在他脸上,凉丝丝的,他蹬着自行车,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小苏,我今年二十八,这辈子前二十八年是为别人活的,后面的日子,我想先为自己活几年。”
过了一会儿,苏晚晴“嗯”了一声,可陈建国感觉到,她坐在后座上,身子往前倾了倾,离他的后背更近了一点。
回到厂里,已经是晚上八点。
陈建国刚把自行车停好,就看见厂部门口的路灯底下,站着一个人。
李秀兰,她穿一件旧棉袄,围着一条灰围巾,脸冻得通红。
“建国……”李秀兰看见他,声音抖了一下。
苏晚晴在后面,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她轻声道:“陈师傅,那我先回去了。”
她走了,路灯下,陈建国和李秀兰,隔着三步远站着。
“你咋来了?”陈建国问。
“建国,”李秀兰往前走了半步,眼睛红了,“我跟你说个事儿。”
“说。”
“志远他拿到那笔钱以后,跟他对象结了婚,结婚以后,他就不怎么来我这儿了,前儿我去他家找他,他媳妇开门,说他不在,我在楼下等了两个钟头,看见他跟他媳妇一块儿买菜回来,看见我扭头就走。”
她咽了口唾沫,眼泪又下来了。
“建国,我后来才知道,他对象家是市物资局的,他结婚,根本不是为了他对象,是为了他对象他爸那个位置,结婚以后,他媳妇不让他跟我来往,他连小军都不认了。”
陈建国没说话。
第18章 我去输血
上一世,王志远就是这样的人,他不是什么深情的白月光,他是一个精致的利己者。李秀兰在他眼里,从来就不是爱人,是一个可以利用的踏板。
“建国,”李秀兰的眼泪下来了,“我知道错了,我以前鬼迷心窍,你看在夫妻一场的份上,再给我一次机会,小军他也想爸爸。”
陈建国看着她,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才两个月,她似老了十岁,眼窝深陷,颧骨突出。
他上一世就是被这张脸,骗了三十年。
“秀兰,”他说,“我跟你说过的话,我不会再说第二遍。”
“建国!”
“你回去吧。”陈建国转过身,“以后别来了。”
“建国!”李秀兰在身后喊,声音已经变了调,“小军病了!”
陈建国的脚步,停住了。
“前儿夜里,小军突然发高烧,抽风。”李秀兰哭着说,“送到医院,大夫说是肺炎,要输血,我是AB型,血库里缺B型血,我实在没法子了,才来找你。”
路灯下,李秀兰的脸,哭得稀里哗啦。
“建国,”她伸出手,抓住他的袖子,“我知道我没脸求你,可小军他才一岁多,他不知道大人的事儿,你就当可怜可怜孩子。”
陈建国低头,看着她抓着自己袖子的那只手,那只手,粗糙,干裂,是他上一世握了三十年的手。
他沉默了很久。
“我是O型。”他说。
李秀兰愣住:“啥?”
“O型血,万能输血者。”陈建国抽出自己的袖子,“我明天去医院。”
他没看李秀兰的脸,转身进了值班室,门关上的那一刻,他靠在门板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不是为李秀兰去的。
他是为那个一岁多的、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去的,那个孩子,这辈子没招他、没惹他。
第二天一早,他跟张洪斌请了半天假,去了市第一人民医院。
输血室在二楼,他抽了四百毫升血,坐在长椅上休息,李秀兰抱着小军从病房出来。
小军烧还没全退,小脸通红,迷迷糊糊地靠在他妈怀里,孩子睁开眼,看见长椅上坐着的陈建国,愣了一下。
然后伸出小手,含糊地叫了一声:“爸……爸……”
陈建国整个人僵在那儿,李秀兰的眼泪,“唰”地下来了。
陈建国没动,他看着那个孩子的脸,那张脸,眉眼像王志远,可那一声“爸爸”,叫得自然,叫得毫无防备。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孩子的额头。
“小军,”他说,声音有点哑,“乖乖吃药。”
他站起身,没看李秀兰一眼,走出了输血室。
走廊的窗户外面,雪正在下。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这辈子跟李秀兰、跟王志远、跟那个不是他的孩子所有的账,都清了。他欠的已经还了,从今往后,他陈建国只为自己活。
第19章 青年技术工人代表
一九七九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早,正月十五刚过,辽南城外的河就开了冻。
陈建国这半年像坐了火箭。
一月份,他主导的红光机床厂“普通车床精度恢复技改方案”,通过了省机械局验收。
这套方案,是他用上一世三十年的经验,结合东台公社刮研教学里摸出来的土办法搞出来的。核心就一条:不换大件,只修导轨、重调主轴轴承、配磨垫片。成本只有原厂大修的三分之一,精度却能恢复到新机床的百分之九十。
省机械局的验收组组长,是个六十岁的老工程师,他拿着千分表,在那台一九六五年出厂的C620上,连测了三天,最后他放下表,握着陈建国的手:“小陈,你这方案,救了全省几百台老机床。”
这套方案,成本低,见效快,省里准备在全省推广。
二月份,他被评为“辽南市劳动模范”,披红挂花,在市人民大会堂领奖。张洪斌厂长坐在台下,笑得合不拢嘴。
三月份,东台公社农机修造厂,正式改名为“东台机械厂”。王书记不再是公社书记,他当上了厂长,车间从一间扩到三间,工人从三十二个涨到八十个。
那个十九岁的小刘,成了车间主任,他还是那股子愣劲儿,刮起导轨来不要命。
苏晚晴画的那套脱粒机易损件图纸,已经做出了第一批产品,这批产品被王书记拉到省农机展销会上,卖了个精光,回来的路上,王书记抱着一摞钱在拖拉机上哭了一场。他种了一辈子地,头一回知道,原来靠技术,一个公社小厂也能赚着钱。
陈建国还是红光机床厂技术科科长,可他每个礼拜天,照样骑自行车去东台。他不要钱,王书记过意不去,每个月给他塞两条烟、两瓶酒,他收下了。
三月里的一个礼拜天,他从东台回来,刚进值班室就看见桌上压着一封信。
信封上的字,歪歪扭扭,是李秀兰写的。
他拆开。
信很短,李秀兰说王志远去年冬天被他媳妇甩了,提了离婚,王志远工作没保住,从后勤科下了车间,现在在沈阳一个街道小厂当搬运工。
李秀兰自己,从街道加工厂下了岗,她一个人带着小军,靠给人缝补衣裳过活。
信的最后,她写:“建国,我不求你啥,我就告诉你一声,这是我的命,你好好过。”
陈建国把信折好,放进抽屉。
上一世,他临死前王志远提着一兜苹果来看他,那时候他还以为,王志远是良心发现,现在他知道了,王志远那是来看看他死没死,看看还有没有便宜可占。
这一世,王志远的下场比上一世惨,不是陈建国害的,是他自己选的路。
路是自己选的,他陈建国上辈子选了一条窝囊路,这一世他重走一遍,把每一个坑都绕开了。
他站起身,推开值班室的窗户,春天的风灌进来。
他站在窗前,点了一根烟,他想起上一世,自己六十一岁躺在病床上的时候,窗外也是这样的春天,那时候他想要是能重来一次就好了。
现在他真的重来了。
他二十八岁,技术科科长,省劳模,市劳模,手底下有一个公社机械厂,他离了婚,没孩子拖累,没老婆管钱。
他想起白天在车间里,小刘从东台赶来给他送了一筐公社新收的鸡蛋。小刘说,王厂长让他转告,第一批脱粒机易损件卖出去以后,回款已经到账,厂里准备再添两台车床。
“陈师傅,”小刘搓着手,眼睛亮得像星星,“王厂长说,等咱们厂再大一点,他想请您当名誉厂长。”
陈建国当时笑了笑,没答应,也没拒绝。
他心里清楚,东台机械厂现在还小,可十年以后呢?上一世,他见过太多从这种小作坊里走出来的大厂。
第20章 新的开始
“咚咚咚。”
敲门声。
“进来。”
门推开,苏晚晴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摞图纸。
“陈师傅,”她把图纸放在小桌上,“省里来了个文件。”
陈建国接过文件。
《关于选拔优秀科技干部赴京参加全国科学大会预备会议的通知》。
名单上,辽南市只有两个名额。一个是红光机床厂的总工程师,一个是他陈建国。
“全国科学大会,”苏晚晴眼睛亮得惊人,“陈师傅,这是一九七八年开的那个全国科学大会,邓小平同志亲自提的‘科学技术是生产力’。你这次去北京,是代表全省青年技术工人。”
陈建国看着那份文件,半天没说话。
上一世,他到死都没去过北京。
这一世,他二十八岁,要作为全省青年技术工人的代表去人民大会堂。
他抬起头,看着苏晚晴。
灯光下,这个大连工学院毕业的女技术员,眼睛里是真诚的、为他高兴的光,没有嫉妒,没有算计,没有“大哥”“嫂子”那一套虚伪的客气,就是纯粹的,为他高兴。
“小苏,”陈建国说,“我去北京这段时间,厂里技改的事儿你盯着。”
“嗯!”苏晚晴用力点头。
她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陈师傅,”她没回头,声音很轻,“北京冷,你多带件衣裳。”
门轻轻关上了。
陈建国站在窗前,看着桌上那份文件,看了很久。
他从抽屉里,拿出那本翻了三十年的《钳工工艺手册》,他翻开扉页,上面是他十八岁那年,师傅用毛笔写的一行字:
“钳工之道,贵在手上,更在心上。”
他师傅一九七六年走的,肺癌,走的时候,他才二十六岁,还没评上八级工。
这一世,他二十八岁,技术科科长,省劳模,市劳模,要去北京,他师傅要是能看见,该多好。
陈建国拿起笔,在那行字下面,工工整整地补了一句:
“师傅,我没给您丢脸。”
然后他笑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白纸,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一九七九年春,陈建国,二十八岁,下一程:北京!”
窗外,一九七九年的春风,正从辽南城外一路吹向北京,他这辈子,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