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进新家的那天,程蔓让我清掉大学时的旧情书。
我写给她的那一叠,已经放进了废纸箱。
箱底还压着一封揉皱的信。
这回,字是她写的。
我第一次知道,原来总嫌情话难为情的人,也能把想念写满两张纸。
收信人却是我哥,许明峥。
程蔓进门时,我还捏着那封信。
她的目光从废纸箱移到我手上,脸一下变了。
“这封不能扔。”
我看着她伸过来的手,忽然就想离婚了。
1
她没有等我把信看完,就将纸从我手里抽了出去。
动作太急,信边在我指腹划出了一道白痕。
她低头把折角压平,连原先揉起的地方都仔细抚了抚。
我问:“不是你说,过去的信没用,都清掉吗?”
程蔓避开我的目光。
“我说的是你写的那些。”
她把这封放回盒子,转身锁进了柜子。
我站在废纸箱旁,没有再问。
收拾完,程蔓问我晚上想吃什么。
我说随便。
吃饭时,她将挑好刺的鱼肉放进我碗里。
“时安,我们好好过,行不行?”
我看着那块鱼肉,没有动。
柜子里的信,她一句也没有解释。
我放下了筷子。
“我以为,你会顺势跟我说离婚。”
程蔓的手停在碗沿,隔了一会儿才笑。
“好端端的,说这个干什么?”
“你总不会真因为一封旧信,就不想跟我过了吧。”
我看着她,点了点头。
“是。”
“我想离婚。”
2
程蔓很久没有说话。
大概在她看来,这句话怎么也不该由我说出口。
毕竟当年追着她跑、恨不得把整颗心捧给她的人,是我。
我在家里一直不大讨人喜欢。
哥哥要什么有什么,我却连想换双合脚的鞋,都要先听一遍爸妈说我不懂事。
他们说哥哥聪明,有出息,要好好培养。
我用哥哥剩下的就行。
许明峥也知道,家里没人会替我撑腰。
拿我撒气,推我顶错,都是寻常事。
我若争一句,最后总会变成,是我不肯让着哥哥。
有一年夏天,我妈在门口跟程阿姨聊天。
两家做了多年邻居,程阿姨一个人带大女儿,我妈时常过去坐一坐。
那天不知怎么提起了孩子的婚事。
我妈笑着说,若以后能做亲家,就省心了。
“你看我们明峥,跟蔓蔓同班,站在一起多合适。”
程阿姨笑着问:“万一是时安呢?”
我刚好拿着水壶走到墙后。
听见我的名字,脚步不由得停住了。
我妈撇了撇嘴。
“他?算了吧,脾气拧,整天说我们偏心,好像全家欠着他。”
“哪个姑娘嫁给他,不得受气。”
水壶的把手被我攥得发烫。
我躲在墙根,知道不该哭,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
程蔓就是这时回来的。
她拎着运动包,停下来,问我怎么了。
我不肯说,她便抽了张纸,替我擦掉脸上的泪。
从小到大,很少有人先问我是不是受了委屈。
我抬起头,突然问她:“你也喜欢我哥吗?”
程蔓怔了一下。
“不喜欢。”
她回答得很快,随即侧开了脸。
那时我不知道,她是在掩饰。
我只觉得,总算有一个人,不是事事都向着许明峥了。
后来,我格外愿意跟着她。
她考去哪里,我便努力往哪里考。
进了大学,喜欢已经藏不住了。
我给她写信,记着她爱吃什么,遇上有人约她出去,便想方设法也跟过去。
她说我烦,我还是会在第二天准时出现在楼下。
终于等到她答应交往,我兴奋得一夜没合眼。
结婚时,爸妈都很惊讶。
他们想过不少人会成为女婿,偏偏没想过,我能娶到程蔓。
尤其最近,哥哥那段人人夸过的婚姻,正闹得不可开交。
而我工作稳定,结了婚,又和妻子一起换了更大的房子。
我曾悄悄觉得,我也有比哥哥幸运的时候。
直到看到那封信。
落款的年份,正好是她对我说不喜欢的那一年。
原来,连我记了这么多年的一句话,也是假的。
3
第二天早上,程蔓出门了。
桌上留着早餐,旁边一杯温水,跟从前没什么两样。
她大约以为,睡过一晚,那句话也就过去了。
可我拿起手机,先看见了许明峥发的动态。
他终于办完离婚手续,约了一群朋友庆祝。
下面除了爸妈,还有程蔓的点赞。
我往前翻了翻自己的动态。
从领证到买房,她一次都没有回应过。
原来不是不看。
我将手机扣在桌上,打开电脑,搜了一份离婚协议的格式。
手放到键盘上,却一直在抖。
一会儿觉得应该写下去,一会儿又想,她毕竟已经嫁给我了。
我追了那么久,难道真的要自己放手吗。
门锁响了。
我还没把文件存好,外头已经传来我妈的笑声。
程蔓带着爸妈和许明峥,一起进了门。
几个人聊得热闹,看见我站在书房口,反倒同时停了下来。
我望着程蔓。
“你怎么把他们带过来了?”
她还没开口,我妈先沉了脸。
“许时安,我们来看看新房,还得提前求你同意?”
我扶着门框,手指越收越紧。
“我凑首付的时候,跟你们借钱,你们说宁可放着,也不能交给我糟蹋。”
“现在钱是我自己攒的,房子买好了,你们倒想起来要来看看了。”
我妈的笑彻底没了。
我爸指着我,声音一下提了起来。
“你在外头学的什么混账话!我们把你养大,连你的门都进不得?”
“这么大个人了,还是一点规矩没有。”
程蔓赶紧把他们让到客厅。
“爸妈,先坐吧,东西才搬进来,还有点乱。”
她折回来,拉了拉我的胳膊。
“时安,别这样。再怎么样,也是你爸妈。”
我看着她,心里那一点希望又慢慢落了下去。
许明峥却已经越过我们,停在了走廊尽头。
他将一枚新钥匙套在指间,推开了朝南的那扇门。
“蔓蔓,就这间吧。”
他回过头,笑着问她,“钥匙我先收着了?”
程蔓点了一下头。
我这才看清,那是她今天早上拿走的备用钥匙。
爸妈已经跟了过去,连声说这个房间亮堂。
“明峥住这儿正好。程蔓,你真会替他打算。”
4
我甩开了程蔓的手。
“那间是我们留给孩子的房间。”
“谁同意让他住了?”
我爸转过身,一脸不耐烦。
“孩子不是还没有吗?先空着,难道比让你哥住舒服点还要紧?”
我妈也说:“他刚离婚,一个人回去,冷锅冷灶的。你们兄弟住一块儿,我们也放心。”
许明峥靠着门,望着我笑。
“小时候拌几句嘴,你不会记到今天吧?”
“都是一家人,还能真有多大仇。”
我走过去,挡在了门口。
“住不了。”
“你换个地方。”
他脸上的笑淡了。
我爸先急了,伸手就要拨开我。
“跟你商量两句,你还摆上谱了?这房子又不是你一个人买的!”
我妈立即看向程蔓。
“蔓蔓,你说句话。明峥这些天心里难受,我们也不是存心来惹事。”
程蔓走了过来。
她没有接我的目光,只是一根根掰开了我抵在门框上的手指。
“时安,先让开。”
“住一阵子,又不是往后都不走。”
我掌心空下去,连带着眼眶也开始发酸。
“你今天出门,就是去接他住进来的,对不对?”
她的手停了停,没有否认。
所以昨晚我提离婚,她并没有当真。
倒是一早知道我哥离了,她就立刻替他把住处安排好了。
我的妻子,替她一直舍不得的那个人,连门都打开了。
我忽然笑了一下。
“好。”
程蔓抬起头,以为我总算肯退让了。
我却看着她,慢慢把话说完。
“等你跟我离完婚,再接他来住。”
走廊一下静了。
程蔓脸色变了。
“你别什么事都扯到离婚上。”
“我昨晚说过一次,今天再说一次。”
我撑着门框,声音有些抖。
“离了以后,你要让谁来,我都管不着。”
我爸一掌推在我肩头。
“为了一间房,跟老婆闹离婚,你有完没完!”
我被推得偏了一下,仍旧没有让开。
许明峥终于拉下脸来。
“算了,蔓蔓,我还没落魄到要看他脸色。”
他挤过我,往门口走。
我妈急着追了上去,喊他别往心里去。
我爸一边骂我,一边跟着往外走。
程蔓松开了我的手,也追到了玄关。
她叫许明峥的名字,声音比刚才劝我时轻了许多。
走廊不过几步路。
到最后,身边竟一个人也没有了。
5
后来我坐在那间空屋里,替他们想了很多理由。
许明峥刚离婚,程蔓不过是帮个忙。
那封信写于多年以前,也没有寄出去。
至少到现在,我并没有发现他们真做过什么。
我是不是太计较了。
我们才结婚不久,跑了那么多次医院,准备一起要个孩子,又刚买下新房。
这些我攒了很多年才攒到的东西,真的要这样散掉吗。
我低下头,越想越喘不过气。
想站起来去喝水,眼前却一阵发黑。
再睁眼时,程蔓坐在急诊床边,紧紧握着我的手。
她说我没吃多少东西,又熬了夜,才会晕倒。
“你吓死我了。”
她一边说,一边拿起手机给我看。
生殖中心回了消息,我们之前一直等着的共同治疗,这个月可以开始了。
“时间终于合上了。”
程蔓眼里甚至有一点笑意。
“时安,我们很快就能有自己的孩子了。”
我望着她,半天没有说话。
婚后为配合治疗,我提前留存了一批个人样本,还没有用于授精。
那段日子,我总怕出差误了安排,日历上标满了提醒。
她现在这样高兴,我却只觉得,胸口那口气怎么也吐不出来。
程蔓守着我,喂水,买饭,几乎不肯离开。
我知道她是真的担心。
可担心我晕倒,和愿不愿意在许明峥面前站在我身边,好像是两回事。
趁她出去买东西,我办理了离院。
回家后,我先把没写完的离婚协议补好。
随后,又联系了生殖中心,问本人不再使用尚未授精的个人存样,该怎样处理。
工作人员请我本人到场,重新确认意愿。
我把时间约在了两周后。
这些字打出去时,我的手依旧在抖。
夜里,程蔓匆匆赶回来。
看见我坐在桌边吃面,她撑在门上的手才松开。
“自己回来,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
我低头夹面,没有回答。
她把手机和钥匙放在桌上,坐到我对面。
“你哥不会住进来了。”
“我给他另找了房子,你别再为这个生气了。”
她说完,又翻出那条排期消息,往我这边推。
“不过费用得再凑一凑,原来攒的那些,先用了点。”
我放下了筷子。
“给我哥?”
程蔓停了一下。
“他刚离婚,手头没有多少现金。我先替他垫一年房租,三万六。”
“那为什么转出去的是五万四?”
她看着桌面。
“还有些生活费。他总不能搬过去就什么都没有。”
我拿起那只手机,将她刚点开的治疗提醒退了出去。
下面,就是给许明峥的转账。
“你让我等的,是我们两个人的事。”
“替他花钱,倒不用问我一声。”
程蔓把手机收了回去。
“他是你哥,我还能看着他没地方去?”
我盯着她,忽然很想知道,她究竟听没听见过我说的话。
“你知道他以前怎么对我吗?”
程蔓皱了一下眉。
我没给她打断的机会。
“他拿同学的东西,被发现以后,就塞进我的书包,说是我偷的。”
“他跟班里人说我有传染病,没人肯跟我坐一桌。”
“冬天把我关在外面,爸妈回来还说是我自己贪玩。我发烧躺了几天,你记不记得?”
越说,手就抖得越厉害。
“这些对你来说,都不算什么,是吗?”
她看着我,神色有一点不忍。
我几乎以为,她会说一句,我不知道你受了这么多委屈。
可她叹了口气。
“时安,你是不是把事情想得太重了。”
“都过去这么久了,总不能一辈子只记着这些。”
“我们有自己的家,接下来还有孩子,你也该往前走了。”
我张开嘴,喉咙却堵得厉害。
她还在用我期待的那些东西,劝我算了。
程蔓把空碗端进厨房,像是这番话已经把事情说开。
我坐了一会儿,重新打开电脑。
她洗好碗出来,端着水站在我身后。
“别熬了,这阵子我们都要注意……”
她的声音停住了。
屏幕上,正是刚写完的离婚协议。
6
程蔓伸手去合电脑。
我先把文件发给了打印店。
“许时安,你到底要怎么样?”
她的声音终于急了。
“我跟你说了多少遍,我不离婚。”
我把电脑抱回来,没看她。
“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你根本没听进去。”
她绕到我面前,抓着我的手,不肯让我起来。
“以前没想过跟你分开,现在也没有。我们不是还能好好过吗?”
第二天,两份打印好的协议送到楼下。
我刚从快递袋里抽出来,程蔓便伸手拿走一份。
我以为她终于愿意看了。
纸却在她手里被撕成两半。
她抬头看我,眼睛红着。
“别再拿这个给我了,行不行?”
我低下头,将另一份从她身边拿过去。
她看着我把它收回袋子,肩膀一点点垮下去。
接下来那段时间,她像变了个人。
早餐摆满半张桌子,到了中午,会发消息问我吃什么。
下班总要到公司门口接我,我不肯上车,她就慢慢跟在后面。
我有时难受得吃不下,闻着热饭反而想吐。
她便跟进洗手间,伸手想替我拍背。
我扶着水池,侧身躲开了。
程蔓的手停在半空,过一会儿才收回去。
鲜花、礼物、从前提过一句喜欢的东西,她都买来了。
连我随手放在椅背上的外套,她也会拿去挂好。
我知道她在努力。
可她一直没有回答,我为什么非要离婚。
仿佛只要饭做好,花送到,我就再也没有理由走。
两周很快过去。
去生殖中心的前一晚,程蔓说有应酬,要晚些回来。
我一个人吃过饭,坐在客厅等到夜里。
门铃响时,我还以为是她没带钥匙。
开门后,先看见的却是许明峥。
程蔓靠着他,走路有些不稳。
他一只手扶着她的肩,神色倒很坦然。
“她喝多了,非让我送回来。”
“门口那把钥匙,我今天放在另一件衣服里了。”
我没有说话,让他们进来。
程蔓坐到床边,一直喊口渴。
我还是没改掉照顾她的习惯,转身去倒了一杯温水。
端着水回来时,许明峥正俯身跟她说话。
她却忽然攥住他的手,把脸靠在他肩上。
许明峥往后偏了一点,目光先瞥向门口的我。
“程蔓,你看清楚,我是明峥。”
她抬起头,像是真的努力辨认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明峥。”
那两个字说得很清楚。
我站在原地,听见她接着说:“我一直都很喜欢你。”
杯子在我手里晃了一下,落到地上。
水溅在裤脚,我却感觉不到。
许明峥像才发现我在似的,开始抽回自己的手。
“别这样,你弟弟还看着呢。”
程蔓不肯松。
她往前靠,声音低了下去。
“别走,陪着我。”
“老公。”
我浑身一点点冷了。
她叫着我哥哥的名字,说喜欢,再喊出本该只属于我的称呼。
我把地上的杯子踢开,转身进了洗手间。
接了一盆冷水出来。
许明峥刚抬头,水已经泼了过去。
他惊叫着往后退,程蔓也被呛得咳起来。
我把盆扔在地上,拿起外套就走。
后面有人喊我,我没有停。
第二天,我独自坐在生殖中心走廊里。
手机上,那条共同治疗的提醒还亮着。
我看了很久,最终点掉。
手指停在屏幕上,低低说了句对不起。
7
叫到我时,我才发现,手里那张联系卡已经被捏弯了。
工作人员问我,是不是只取消这次共同治疗。
我摇头,把自己的存样卡一并放下。
“那批也不留了。”
“这是还没有用于授精的个人存样,处置以后,不能再恢复。”
“您确定吗?”
我握着笔,过了好一会儿才应声。
“确定。”
没有谁替我回答。
办完这件事,拿到回执走出来时,程蔓已经打了很多个电话。
我没回,先去了打印店。
那份只剩下一份的离婚协议,我又印了两份。
她愿意签,就好好分开。
不愿意,我也不会因为她撕过一次,就再也不提。
回到家,门却虚掩着。
许明峥正蹲在玄关换鞋,身上穿着我的居家外套。
见我进来,他的笑先僵住,随即往我身后看。
“怎么是你?程蔓呢?”
我望了一眼鞋柜。
她给他的那把备用钥匙,就放在上面。
许明峥顺着我的目光,伸手要拿。
我先按住了钥匙。
“衣服换下来。”
“钥匙留下。”
他直起身,不乐意了。
“程蔓让我进来的,你管得着吗?”
“这是我的家。”
我看着他的眼睛,“至少现在还是。”
许明峥笑了一声,视线落到我手里的纸袋上。
“不是要离婚吗?昨晚跑得挺干脆,今天不还是回来了。”
“还真以为她舍不得你?她喜欢谁,你听得不够清楚?”
我手指发僵,仍将钥匙攥进掌心。
“所以,你等我们离完再来。”
“别急着把自己的东西往这里放。”
许明峥脸上的笑没了。
“许时安,你从小就这样。什么都要跟我抢,抢到手了又装委屈。”
“她当初不喜欢你,你非得缠着。现在反倒怪起我们来了。”
我看着那件熟悉的外套,胸口恶心得厉害。
“给你一分钟。换好,出去。”
说完,我推开玄关门,站在了旁边。
他伸手来夺钥匙,被我避开。
走廊里响起脚步声,程蔓叫了我的名字。
许明峥忽然抓起鞋柜上的玻璃相框,朝我砸来。
“那你就别回来了!”
我本能抬起手,眼前却先挡过来一个人。
相框撞在程蔓额角,摔碎在地上。
她晃了一下,血顺着眉梢流下来。
我伸手扶住她,纸袋掉在脚边。
露出的离婚协议上,很快落了几点红。
8
到医院后,程蔓额头缝了针。
她醒来,第一眼看见我,竟然轻轻笑了。
想坐起身,刚一动又疼得吸了口气。
我皱眉:“别碰伤口。”
她便乖乖停住。
过了一会儿,眼神挪到床头那叠纸上,脸上的笑也跟着没了。
“时安,我不想离婚。”
她声音很低,像受了委屈。
我没接话,低头看医生留下的注意事项。
等她母亲来了,我就能走。
程蔓看了我一会儿,手慢慢攥住床单。
“以前我有一点不舒服,你都急得不行。”
“现在我这样,你也不肯跟我多说一句话吗?”
我捏着那张纸,突然不知道该怎么接。
以前我确实舍不得她受一点委屈。
可昨天,她抱着我的哥哥,叫他别走。
我闭了一下眼。
“程蔓,晚了。”
她立即伸手抓我。
“昨晚是我喝多了,我没看清。我以为是你。”
“你一声不响就跑了,电话也打不通,我找你找了一晚上。”
我把手往回抽,却没能抽出来。
“你以为是我,为什么叫他的名字?”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我看着她,眼泪忽然落了下来。
“他还提醒了你,他说他是许明峥。”
“你听见了,也看见了,还跟他说喜欢。”
“现在告诉我认错,你觉得我会信吗?”
程蔓的眼睛也红了。
她慌忙去擦我脸上的泪,手才伸过来,我便躲开。
“结了婚,我就没想过跟你散。”
“我是真的想跟你过一辈子。”
她哽了一下,又低头去找手机。
“下周还要一起去医院,我们不是说好了,要个孩子吗?”
“你以前那么盼着,连房间都留好了。”
我看着她亮起的手机屏幕。
那条提醒,原来还在她那里。
我终于把手抽了出来。
“不用去了。”
她抬起头。
“什么?”
我把回执从袋里拿出来,放到她面前。
“我今天已经去过了。共同治疗不做了,为这次留的个人存样,也处理完了。”
程蔓怔怔看着我,好像一下听不懂这几个字。
“不是改到以后。”
我擦了一把眼泪,“程蔓,我不想再跟你有这个家了。”
她低头去看那张纸,手抖得几乎拿不住。
过了很久,才问:“你怎么能自己就决定了?”
“你明明知道,我也想要我们的孩子。”
“许时安,你怎么能这么狠?”
听到这句话,我一点也没觉得痛快。
我比她更疼。
那是我一直盼着的日子,是我亲手放掉的。
9
后来,我搬去了另一间卧室。
买菜、吃饭、洗衣服,都只管自己那一份。
程蔓站在厨房门口,问要不要多煮一点,我说不用。
她几次想跟我说话,我都只问协议看完没有。
于是,她又沉默下来。
爸妈的电话一通接一通。
我没接,家族群里便开始有人劝,说许明峥已经够难了,我还不肯松口。
我妈换了号码打来,一开口就叫我归还钥匙。
“他衣服还在你家,你扣着钥匙干什么?”
“你问过他,为什么拿东西砸人吗?”
她停了一下,声音更大了。
“还不是你一回来就赶人!程蔓肯照应你哥,你倒弄得大家都难做人。”
我挂断电话。
她立即在群里骂我,连亲妈的电话都敢挂,以后还指望什么。
我退出群,将这个号码也拉黑了。
公司有个外地项目,要驻场一段时间。
负责人问谁能去,我先举了手。
出发那天,我给程蔓留了一条消息,说这段时间不回家住。
她只当我又去公司加班,直到深夜,电话才一遍遍打来。
我刚到酒店楼下,隔着玻璃,就能看见前台的灯。
接通时,程蔓那边很静。
“你在哪里?”
我提着行李往里走,她却忽然又问,“是不是路上出了什么事?”
“没有。”
“那怎么还不回来?你把位置发给我,我过去接你。”
她越说越急,呼吸也乱了。
我停在门边,听见她拉开抽屉找车钥匙。
程蔓很怕等不到人。
她七岁时,父亲带着家里的小狗去看病,回程遇上暴雨,出了车祸。
那晚她在门边等了很久。
从此,亲近的人到了该回家的时间还没回来,她就会控制不住地往坏处想。
我曾以为,她对谁都淡淡的,是不敢太在意。
后来才知道,并非没有例外。
电话里又响起她的声音。
“时安,你说句话。”
我靠着行李箱,眼睛有一点发热。
“我在出差。已经到酒店了。”
她那边安静了几秒。
拉抽屉的声音停了。
“好。”
她哑着嗓子说,“那你早点休息,注意安全。”
我挂了电话,推着箱子去登记。
这次外派,要一个半月。
活动现场一天天搭起来,方案推倒重做,客户临时改需求,忙得连午饭都顾不上。
我没再为她的消息整夜睡不着。
等项目结束,同事们约着去庆功,我也跟着去了。
我平时很少喝酒,那天却没留神,多喝了几杯。
散场后走下台阶,脚下一空,差点栽出去。
岑悦赶紧扶住我的胳膊。
旁边人起了两句哄,她先急得叫他们别笑。
“时安哥,你站稳一点,车马上到。”
我想说不用,胃里却一阵翻涌,只能撑着路边的栏杆缓一会儿。
她把同事们劝走,自己留下来等车。
网约车停在对面,我勉强跟着她走过去。
司机刚摇下车窗,一只手忽然从后面抓住我。
“许时安,跟我走。”
那声音很熟,我抬起头,眼前的光却晃得厉害。
岑悦没有松开扶我的手。
“你是谁?”
“我是他妻子。”
程蔓把结婚证从包里拿出来,翻开给她看。
岑悦看过,仍站在车门边。
“他叫的车已经到了,你至少先问他一句。”
程蔓看向我,手却先将我往她那边拉。
“你喝了多少?”
我低下头,说不出完整的话。
岑悦把掉下来的公文包递给我,程蔓却伸手接了过去。
她攥着我的胳膊,没有再松开。
岑悦低头去记车牌时,我还听见她问了一句,要送到哪家酒店。
程蔓报出了我住的地方。
然后,她关上了车门。
10
车开出去不久,我的手机响了一下。
岑悦问,到酒店没有。
程蔓盯着亮起的名字,伸手拿了过去。
“你跟她很熟?”
我靠着椅背,头疼得厉害,仍将手伸过去。
“手机给我。”
她没有立即还,手指停在锁屏上。
“密码还是原来那个吗?”
我握住了她的手背。
她看着我,眼底的怒意慢慢变成了难堪。
“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
话说了一半,便停住了。
我把手机抽回来,给岑悦回了一个收到,就扣在掌心。
她坐回去,没有再问。
后来我才知道,那些天,她已经把旧信和许多旧物清掉了。
她等着我回家,甚至想好了,要怎么陪我把往后的日子过好。
可这时她伸过来的手,我已经不愿意再给了。
第二天醒来,程蔓正在替我装行李。
我的外套和电脑都被她收进箱子,回程车票压在上面。
见我坐起来,她伸手来扶。
我推开她的手,抬手给了她一巴掌。
程蔓怔住了。
“时安……”
“谁说我要跟你走?”
我下床,将电脑从箱里拿出来,又取回自己的外套。
她挡在行李箱前,眼睛一点点红了。
“我已经请你同事转告了,说你今天回去。”
我拿起手机,给负责人发消息,说项目收尾由我自己交接,行程我会自己确认。
程蔓伸来的手停在半路。
“你先听我说。我真的是来道歉的。”
“你介意的那些,我都处理好了,以后不管有什么事,我都先顾着你。”
我扶着桌子,心跳得很快。
“那就签字。”
她低下头,嘴唇抿得发白。
“能不能提一点别的?”
“不能。”
“我只要这个。”
她想再靠近,我抬手挡住。
“程蔓,我不想再看见你,也不想再看见许明峥。”
房间里静了很久。
她终于点头,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好。你把手头的事办完,跟我回去。”
“回去,我们就办。”
11
回程的路上,我们没有说话。
到了家门口,程蔓拿出钥匙,开门后又回头等我。
我站在外面,没有进去。
“先说好。”
“我不是跟你回来重新过日子的。”
她握着门把的手紧了一下。
“如果你只是为了哄我回来才答应签字,那我会自己找律师。”
“这件事,没有再商量的余地。”
程蔓低头,很久才说:“可我真的在改了。”
“时安,我现在想的,已经只有你了。”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喘不过气。
“那我还该恭喜你吗?”
她抬起头,怔怔看着我。
我的声音越说越抖。
“程蔓,你为什么觉得,只要你改了,之前那些就全都能不算?”
“你把给他的信留下来,把他接进我家,叫我别记仇,把我们准备要孩子的钱先拿去照顾他。”
“你抱着他,叫他的名字,说喜欢。”
“这些都是你自己做的。”
眼泪涌上来,我低头用袖口擦了一把,却没擦干净。
程蔓伸手想拉我,伸到一半又停住。
“时安,对不起,我……”
我摇头,几乎已经站不住。
“你现在只喜欢我,那我以前受的那些委屈,怎么办?”
她张着嘴,没有声音。
我扶着门框,眼泪一滴滴往下掉,最后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得费力。
“程蔓,你放过我吧。”
“我真的只想离婚。”
12
又过了一个月,我跟程蔓去办了手续。
房子留给她,我分得的那一部分折成现金。
我们各自拿好东西,从窗口出来,一前一后走下台阶。
我忽然想起上回来时,我拉着她的手,非让她先叫一声老公。
她嫌我幼稚,我却高兴得舍不得松手。
这回,我没有再去等她。
我已经买好了机票,想出去走一走。
也许看过一些地方后,还会回来工作。
也许会留下,重新租一个不大的房子。
现在还不知道。
但我已经能够一个人往前走了。
【程蔓番外】
我确实喜欢过许明峥。
他张扬,任性,做事总带着一股不在乎的劲。
我知道,我们其实不算合适。
可年少时看见他,还是会忍不住心跳。
那些没有寄出去的信,都是晚上关了灯,借着台灯写的。
写完觉得难为情,又一封封撕掉。
我没跟谁说过。
连靠近他,也要先在心里想很多遍。
后来,我在家门口看见许时安哭。
因为他是许明峥的弟弟,我下意识走了过去。
他抬头问我,是不是也喜欢他哥。
我心里一慌,立即否认。
那时不知道他在家里受了多少委屈,只觉得这两兄弟性格差得很远。
他听了我的话,竟然破涕为笑。
往后,便总来找我。
我不敢去找许明峥,却愿意听许时安说他家里那些琐事。
最初,我真的只把他当邻家弟弟。
高考结束,我终于拿着写好的信,去找许明峥。
可走到楼梯转角,先看见他跟一个女孩靠在一起。
我站了一会儿,将信揉成一团,塞回口袋。
后来报学校,还是下意识跟着他的志愿走。
他换了几任女朋友,我便在旁边等。
总想着,没结婚,就还没到最后。
等到许时安来跟我表白,我才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真敢往前走过一步。
于是,我答应了他。
最开始并没有那么热烈。
可他对我实在很好,我也渐渐习惯回头就能看见他。
久到我以为,那点旧心事不值得再提。
新家收拾旧物时,我让他把那些信都清了。
他写给我的,我看过,知道里面是什么。
唯独那封自己没有送出去的,我不肯让他扔。
直到看见他的脸色,才知道,他已经读到了。
许时安第一次说离婚,我没有相信。
那么舍不得跟我生气的人,怎么可能真要走。
许明峥办完离婚,我也确实想帮他。
带他看房,提前给钥匙,替他付租金,我都觉得不过是顺手的事。
他们是亲兄弟,总不能真计较一辈子。
可许时安不肯让了。
他站在儿童房门口,我却只顾着让他先退一步。
后来看到他写好的协议,我才慌起来。
慌得根本想不起许明峥,只想着该怎样把许时安留下。
共同治疗排上时间,我是真的高兴。
可高兴里,也藏着一个我不愿承认的念头。
有了孩子,他总该愿意再等等我。
那晚应酬结束,我明知道该找司机,却叫了许明峥。
我想看看,许时安会不会像以前一样吃醋,会不会因为舍不得,又跑来管我。
偏偏酒喝得太多。
我看见许明峥,喊出了那些不该喊的话。
等冷水泼下来,许时安已经走了。
再后来,他把处理存样的回执放到病床边。
我才知道,我拿来留他的那点盼头,是他亲手结束的。
我没有了能让他回头的筹码。
他外派以后,许明峥来找过我,问愿不愿意干脆跟许时安离了,和他在一起。
我说,不愿意。
曾经等了很久的人,就站在眼前,我却一点也不想靠近。
我只想着,许时安怎么还不回家。
我跟许明峥断了联系,不再让他进家门,也清理了那封旧信。
随后,去外地接许时安。
看见他被别的女人扶着,我很难受,却没有资格生气。
他醒来以后,仍要离婚。
回到家门口,他哭得连话都说不完整。
我从来没有见他这样求过我。
最后,我签了字。
我知道,自己真的做了他不能原谅的事。
他一定已经不想再见我。
所以分开后,我没有去找他。
只会偶尔翻出以前的照片,看一看那个总挨着我站的人。
如果能回到那年,他躲在墙角哭的时候。
我会先问问他,究竟受了什么委屈。
然后,真的站到他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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