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听岚站在我家门口时,浑身湿透,一只眼睛已经看不见了。
我忽然有点懂孟知晚,懂她为什么非要把有心脏病的竹马接回家。
我当即将年少时喜欢过的沈听岚领进了门。
她瘦得厉害,性子也变了,碰一下会抖,突然大一点的响声也能让她缩起肩膀。
孟知晚给程予白设的专属铃声响起来时,我第一次拦住了她。
“听岚怕惊,你去外面接。”
我扶着沈听岚回客房,顺手掩上了门。
从前那首铃声一响,我总要追着孟知晚问个明白。
这次,我连她有没有接通都没顾上。
孟知晚反而红了眼,问我:“许临安,我才是你妻子,你凭什么总护着她?”
1
又看见沈听岚的那晚,雨下得很大。
我站在屋檐下,盯着院外的灯,没想好还要不要等孟知晚回来。
程予白说自己没有去过海边,她就把结婚纪念日忘得一干二净,连着工作也推了,陪他去马尔代夫。
我早该习惯。
他回国以后,菜按他的口味点,出门先问他想去哪儿,连孟知晚什么时候回家,也得看他有没有不舒服。
我劝过自己很多回。
程予白有心脏病,跟一个病人争什么呢?
可孟知晚生日那天,我还是没忍住。
我穿了她喜欢的黑衬衫,陪她窝在沙发里,想让她这一晚只看着我。
她抱住我,笑着问我准备了什么礼物。
那首特别的铃声就在这时响了。
我没有松手,望着她,心里甚至还存着一点盼望。
就这一次。
能不能先不接?
她却推开我,接了电话。
没说几句,人就站了起来,外套一拿,连句解释都没留。
我在原地坐了很久,又开始替她想理由。
万一程予白真出了事呢?
她不去,病人怎么办?
我好不容易把那点难堪压下去,打开手机,却看见了程予白的动态。
一只自己做的蛋糕,奶油抹得歪歪扭扭。
照片角上,露着一只戴婚戒的手。
我认得那枚戒指。
另一只就在我手上。
配文也写得明白。
【公主答应过,会一直保护她的小王子。
今天小王子没有难受,只是亲手给公主做了生日惊喜。
】
原来没有人需要抢救。
她从我这里赶走,只是要去吃另一个人替她准备的蛋糕。
我攥着手机,眼眶一点点发热。
想再看一遍,又不想看清。
胸口堵得喘不过气,我弯下腰,手指攥住沙发边沿,还是止不住地抖。
我明明也给她准备了生日,明明刚才她还笑着抱住我。
最后我把手机扣下去,蜷在沙发里,等到天亮,也没等到门响。
第二天中午她回来,我问了个明白。
一场大吵过后,程予白反而住进了我们家。
我说这是两个人的房子,不是她一个人想带谁来就带谁来。
程予白捂住胸口,连话也说不全。
最后,又是孟知晚送他去医院。
后来每一次都一样。
我反对,他难受。
她骂我,我还要证明自己没有恶毒到跟病人过不去。
吵得久了,我连想说什么都忘了。
这间房子灯开得再亮,也只有我站在门边等人回来。
雨幕里,有个人影动了一下。
我抬起头,看见了沈听岚。
2
她站在院外的路灯下,没有撑伞。
以前她总把头发扎得利落,现在却用长发遮住半张脸,肩膀薄得衣服都撑不起来。
我才看清,她便转身往外走。
没走几步,膝盖一软,人摔了下去。
我冲过去扶住她,连自己的衣服被雨浇透都顾不上。
“沈听岚,你怎么了?”
她想偏开脸,我却已经看见那只灰蒙蒙的眼睛。
“眼睛……”
“看不见了。”
她垂着头,声音很低,像怕我再问。
我下意识往亮处看,她却把脸转开了。
以前她站在人前,总把背挺得很直。
眼下连看我一眼,都像得先鼓足勇气。
我胸口骤然发紧。
我惦记了那么多年的沈听岚,怎么会变成这样?
“别躲,我先扶你进去。”
我碰到她手臂,她忽然缩了一下。
我赶紧停住,问是不是哪里疼。
她摇头,好一会儿才小声说:“不是怕你。”
我一肚子问题,听到这句,反倒什么也问不出了。
我把她带进屋,找来浴巾和干衣服,让她先把湿衣换了。
她站在浴室外,手指反复拨着外套袖口的扣子,却怎么也没能解开。
“眼睛出问题后,动作也不太听使唤。”她难堪地说,“医生说我感统出了问题。”
说完,她打了个冷战。
我把拿来的衣服放下,蹲在一旁,替她解开那颗绞进线里的袖扣。
“别急,先把外套脱下来,毛巾在这里。”
她轻声道谢,伸手接住浴巾。
那颗袖扣已经松了,她却还低头盯着,不肯看我。
我这才发觉自己靠得太近,后退了半步,把干衣服放到她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
“我去外面等,你换好了叫我。”
我刚站起来,门口便传来孟知晚的声音。
“许临安,你干什么呢?”
她肩上也湿了一片,脸色比外面的天还难看。
我皱起眉:“你不是去机场了?”
“我要不回来,是不是还不知道你在家里替别的女人脱衣服!”
“她外套湿透了,扣子解不开,我只是帮一下,你别把话说那么难听。”
“帮一下?”她指着沈听岚,声音高了起来,“帮到家里来?”
沈听岚抓住我的袖子,往我身后躲了躲。
“小安,别吵了,是我来得不对。”
她又朝孟知晚低下头。
“姐姐,我只是想见见他。现在人也见到了,我走就是,你别误会他。”
她说着就要把湿外套重新穿回去。
我伸手拦住。
“你暂时就住在这里,我照顾你,先把身体养一养。”
孟知晚盯着我,像听见了什么荒唐的话。
“你有老婆,还把别的女人留在家里照顾,你觉得合适吗?”
她身后恰好有人开口。
“知晚姐,是不是我又让你们吵架了?”
程予白走了进来。
3
孟知晚的嘴唇动了动,没再往下说。
程予白看见沈听岚,也愣了一下,很快又红了眼。
“临安哥,都怪我,非要说自己没去过海边,知晚姐才忘了陪你。”
“幸好雨太大,航班取消了,正好你们好好过纪念日,我出去住。”
孟知晚立刻回过头。
“你能去哪儿,这里也是你的家,想住到什么时候就住到什么时候。”
以前听到这种话,我一定会问她,家里到底谁说了算。
这回,我只点了点头。
“听岚也是,你安心住,不用看别人的脸色。”
孟知晚看向我。
“许临安,你说谁是别人,跟你是一家人的人难道不是我吗?”
程予白轻轻叫了声姐,手又按住了胸口。
她便再没空管我,扶着他上了楼。
我回去安顿沈听岚,选了间客房,把孟知晚舍不得用的那套真丝床品拿出来铺好。
等她洗澡时,我仍在门边守着。
她方才连袖扣都解不开,我总怕还有什么要我帮忙。
孟知晚下楼拿药,撞见我站在那里,冷笑了一声。
“你至于专门找个人回来演给我看吗?”
浴室门开了,我没有接她的话。
沈听岚穿着我找给她的睡衣,小心地拢着袖口。
孟知晚看了一眼,声音一下尖了。
“我的衣服,你凭什么给她穿!”
沈听岚停住,抬眼看我。
“小安,我不知道是姐姐的睡衣,我马上换回来……”
她抬手要退回浴室,我拉住了她。
“湿的不能再穿,先穿着,没关系。”
孟知晚还要说,手机已经响了起来。
还是那首只属于程予白的铃声。
沈听岚猛地缩了一下,手指攥住我的袖口。
我扶着她往客房走,回头对孟知晚说:“先把声音关小。”
她拿着手机,没有动。
“我在自己家接个电话,还要看她脸色?”
“她怕突然的响声,你去走廊接。”
我把沈听岚送到床边,转身掩门,孟知晚已经跟了过来。
“许临安,你现在为了她,连门都不让我进?”
“你照顾予白的时候,不也叫我小声点,别跟他争?”
她的手机停了,楼上传来脚步声。
程予白大概等不及她接,自己走了下来。
“姐,你拿药怎么拿了这么久,连电话也不接?”
他穿着我的睡衣,戴着我的手表。
人一走近,那股熟悉的香水味也跟着过来。
孟知晚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忽然没了声音。
她再看一眼沈听岚的袖子,手里那盒药捏得发紧。
我问她:“现在还要不要说衣服的事?”
程予白要开口,她先将药递过去。
“我跟临安有点事要说,你先回去休息。”
她拉住我往主卧走,我挣开了。
“等会儿,听岚还没安顿好。”
等我再回去,卧室里已经有了一屋子烟味。
她坐在窗边,手边的烟灰缸都快满了。
我推开窗户,叫她少抽一点。
“听岚就不抽,你这个味道一会儿又该飘到走廊了。”
孟知晚被呛得咳嗽,捂着嘴,好半天才瞪向我。
“能不能不提她?从她进门,你还有没有别的话!”
“你跟我说程予白的时候,不也这样?”
她张嘴就想说我计较,目光却落在桌子上。
那里还放着我订的结婚纪念日蛋糕。
没切过,盒角已经沾了一点灰。
五周年。
她终于想起来了。
“临安,对不起。”
她的语气软下去,过来握我的手。
“今天是我忘了,我补给你。”
“予白的手术已经在安排,等他做完,养好了,我就送他走。以后我们好好过,行不行?”
我看着她,竟又有了一瞬间的迟疑。
门外却有人轻轻叫我。
“小安,你睡了吗?”
4
我抽出手,过去开了门。
沈听岚站在外面,手里攥着睡衣的一角。
“眼睛不好以后,总是睡不踏实。”
“我躺下就害怕,能不能……”
她没能往下说,我已经伸手扶住她。
“我陪你待一会儿,睡着就好了。”
孟知晚跟过来,挡在门口。
“你去陪她,那我呢?”
“她有病,你看不出来?”
沈听岚的眼睛一红,我就不忍心再让她站着。
“让她一点,又不会怎么样。”
程予白的房门也开了。
他按着门框,怯怯地看孟知晚。
“姐,我做噩梦了,喘不过气,你能不能陪我几分钟?”
孟知晚看看他,又看看我,半天没说话。
终于,她低声说:“予白,我们都这么大了,再陪你不合适,你开着灯先试着睡。”
程予白眼里的水光晃了一下,乖乖点头,回去了。
我知道事情没那么容易。
没多久,他屋里便传来一声闷响。
孟知晚脸色骤变,冲过去推开门,程予白果然倒在地上。
她喊司机,又找药,再顾不上拦我。
我扶沈听岚回了客房,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她也确实睡不好。
刚闭上眼不久,便会忽然惊醒,抬手摸索。
我握住她的手,她才慢慢安静下去。
我陪了她一夜,孟知晚也在医院守了一夜。
第二天她回来,我已经带沈听岚出了门。
听岚想看星星,我便请了假,陪她去了夏威夷。
等回来,公司里又压着一堆事。
孟知晚忙工作、照顾程予白。
我也有工作,忙完还得看着沈听岚。
住在一栋房子里,竟然总也遇不上。
她从前不太问我几点回家,如今却开始一条条发消息。
问晚饭留不留,问我是不是还在公司。
我往往忙完才看见,答她已经在外面吃了。
她拿着手机等回音的时候,我正给沈听岚找晚上要用的东西。
直到孟知晚第三十一回推开门,还没找到我,她终于受不了了。
她托人去查沈听岚。
资料送到手,她先被年龄气了一下。
“比我还大三岁,她喊谁姐姐?”
可越往后翻,她越笑不出来。
那天的会,她只开了一半,便拿着手机回了家。
我在外面谈事,程予白还没出院。
她推开客房的门,本以为会看见一个病得下不了床的人。
沈听岚却好端端坐在窗边。
孟知晚的目光停在她手上,脚步一下顿住。
5
沈听岚指尖夹着的,是一片灰色美瞳。
她对着镜子取下来,两只眼睛清清楚楚,哪一只都不耽误看见门口的人。
孟知晚盯着她。
沈听岚的手没有抖,听见身后的动静,也只是慢悠悠转过脸。
“你回来了?”
“你根本就没瞎。”
孟知晚气得连声音都不稳,沈听岚却连眉毛也没动一下。
“刚才不是连个电话铃都怕?现在怎么不怕了?”
她将镜片托在掌心,笑了一下。
“你见过真害怕,还一条条跟人解释的?”
孟知晚拿出了手机。
镜头从她面前扫过,连着那只装镜片的小盒,一起拍得清清楚楚。
沈听岚没拦,仍坐在那里。
“你装成这副样子骗临安同情,可他最讨厌别人骗他,我现在就让他看看!”
她把视频发出去,又打了个电话。
“临安,你回家一趟,沈听岚的事我得当面告诉你。”
电话那头答应了,很快就回。
孟知晚挂断,把消息举给她看。
“这次等他回来你再晕,他看清楚了,你就可以走了。”
沈听岚不紧不慢地将美瞳戴回去。
“你怎么知道他一定信你?”
“因为我是他妻子!”
这句话孟知晚说得响亮,拿手机的手却有些紧。
“有视频就都是真的?我也可以说是你合成的。”沈听岚望着她,“你猜,他听谁的?”
孟知晚脸上的自信一点点往下落。
外面传来汽车停下的声音。
沈听岚望着窗外,等那道人影走进门廊,才收了脸上的笑,伸手去拿她的手机。
“给我吧,我自己跟小安解释,别叫他以为我们在吵架。”
孟知晚将手机收回,沈听岚却抓住了她的手腕。
“放开!”
孟知晚护着屏幕,推开了她的胳膊。
沈听岚顺着那点力道,向后跌坐下去,眼圈已经红了。
门口的脚步猛地停住。
许临安过来扶她,孟知晚急切地迎过去。
“你都看见了?是她抢我的手机,我才推……”
她话没说完,脸已经偏到一边。
那一声响,比方才的争吵更清楚。
沈听岚攥住许临安的衣角,低着头,肩膀又开始抖。
“她哪里惹你了?你非得这样逼她?”
他没有去看孟知晚举着的手机。
“她身体不好,你还动手。孟知晚,你就一点也容不下别人?”
孟知晚捂着脸,半天没能说话。
等她再抬起头,沈听岚先开了口。
“小安,别怪姐姐。她是你太太,当然会在意。”
“我不该赖在这里。等新工作的工资下来,我就搬出去,好不好?”
孟知晚像听见了什么笑话。
“工资?你一个上市公司的总……”
沈听岚闭上眼,抓着衣角的手一松。
我连忙扶住她,叫了两声,没等孟知晚再开口,就把人带出了门。
屋里只剩孟知晚。
她拿着那部拍好视频的手机,脸上火辣辣的,最初叫我回来时想说的话,竟一句也没能说完。
她知道沈听岚在演。
可我方才护着人往外走的样子,她又仿佛见过。
手机响了。
同一首音乐,屏幕上是程予白的名字。
她伸出去的手停在了半空。
6
孟知晚想起去机场前的一次争执。
那时许临安把程予白推倒,恰好被她看见。
他还没来得及解释,她已经一巴掌打过去。
力气算不得多大,可他看她的眼神,她直到今天才忽然记清。
难堪,委屈,还不敢相信。
那时她扶起程予白就往外走,连头也没有回。
原来被这样留下,竟然这么不好受。
孟知晚攥紧手机,很快又摇头。
不一样。
沈听岚的眼睛是装的,程予白却是真的有病。
她亲自约的检查,报告一张张送到手上,难道医院也会骗人?
她只是照顾一个身体不好的朋友,临安为什么总要和他过不去?
想到这里,她终于能喘上一口气。
她没有理会程予白发来的想她,而是开车去了医院。
这回,她不只要拿走报告。
她要把手术的安排一起定下来,给我看清楚,也好让程予白早点康复,早点搬走。
到了病房,孟知晚当着医生的面,将这句话说给程予白听。
“临安介意你总住家里。手术做完,你先回自己住处,我给你找人照顾。”
程予白的笑僵了一下。
“姐,我不急。你最近也忙,不必为了我……”
“病不能拖。你既然总不舒服,尽快治好,我也放心。”
她转头问医生,术前的安排还缺什么,要不要再做检查。
医生翻着夹板,反复说要看看情况。
程予白也在旁边劝她,何必着急,自己能忍。
孟知晚听得不耐烦。
“我又不是舍不得花钱。你们需要什么,直接告诉我。”
秘书的电话打来,她拿着报告走出病房,叫人将后几天的日程空出来。
话说到一半,才发现程予白在病房里叫医生。
她隔着门,听见他问能不能再开一张证明,写眼下不适合手术,还得静养。
“静养多久?”医生的声音压得很低,“她都要把日子排下来了,你还想拖?”
孟知晚没有再往外走。
程予白比方才精神多了,话说得又快又急。
“先拖过去。我现在搬走,许临安就更不会跟她离婚了!”
“他最近找了个别的女人,我以为两个人早该散了,谁知道他还能耗。”
医生把夹板往床边一放。
“你能耗,我还想干下去呢。替你弄了那么多次假报告,现在她真要安排手术,我拿什么病给你治?”
“再帮最后一次。”
程予白的语气软了下来。
“等我跟她结婚,孟家的资源到了手,你还用守着这里?我什么时候亏待过你。”
门外,孟知晚手里的报告慢慢垂了下去。
她方才拿着它,只想证明自己没错。
纸上却连一个字也没能保住她想象中的清白。
她没有进去,也没有再接程予白的电话。
等她终于想起找我时,我又不在家了。
我带沈听岚,回了从前住过的老街。
7
我和沈听岚以前是邻居。
她比我大三岁,我刚进初中,她已经念高中。
我终于读到初三,她又快毕业了。
隔着一点总也追不上的时间,我连喜欢都不敢说。
我拼命念书,盼着将来能去她的学校。
等高考结束,她却已经拿到出国深造的机会,一家人跟着搬走了。
这么多年,我以为再也见不到她。
车上了高速,我看了看副驾驶的人。
沈听岚闭着眼,呼吸放得很轻,还在演。
“不用装了。”
她没动。
“再不睁眼,前面服务区我就把你放下。”
她终于坐直了,脸上的虚弱收得干干净净。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谁晕倒了还能扶着走,到了车边自己坐好,再接着晕?”
我停了一下,又说:“视频我收到了,也看过。”
沈听岚听到孟知晚的名字,嘴唇抿住,像有一串话堵在嘴边。
我忍不住笑。
“想骂就骂,憋什么。”
她看我一眼,没骂出来。
我很早就知道,她没有在我面前表现得那么安静。
初三参加竞赛,我去过她的高中。
考完路过她班上,恰好听见她站在人群里,一句接一句地损人,说得几个人连声都不敢接。
可平时见到我,她总冷着脸。
我叫姐姐,她嗯。
我问吃没吃,她也嗯。
那时我以为她讨厌我,难受了好久。
不是没想过问。
可我才走到她面前,她看我一眼,我又先不敢出声。
这么拖着,那句话就从她毕业,拖到了我毕业。
后来长大,回头想起她通红的耳根,才隐约猜到,也许不是那么回事。
她只是怕在我面前露出本来模样。
眼下还是一样。
“刚才在家里,你不是很会说?现在没人拦你了。”
沈听岚的耳朵又红起来。
“那不一样。刚才是……我演的。”
“所以你平时不那样?”
“不那样。”
她答得太快,自己也觉得心虚,干脆转头看窗外。
我故意问她,刚才怼孟知晚的那些话,是不是也跟老师学的。
她回头瞪我,终于露出一点从前的样子。
“那几句还用教?”
说完见我在笑,她又闭紧嘴巴,耳朵却更红了。
到了老街,我停好车,她才渐渐松快起来。
街角那家奶茶店还开着。
她停下脚步,盯了半天,问我能不能进去看看。
我陪她推开门。
店里的布置没怎么变,满墙的便利贴却已经发黄,像把从前那些不敢说的话都晒旧了。
点完饮料,我发现沈听岚站在墙前,一张张往上找。
“找什么?”
她没回答,抬手指向上面。
我顺着看过去,认出了自己的字。
8
那张纸,是沈听岚高三毕业时,我一个人来店里留下的。
上面写着她的名字,和一句我喜欢你。
没有当面说过,却舍不得连一点痕迹都不留。
贴上去时,我还特意往高处放了放,怕同学看见,又怕贴得太偏,她就永远看不见。
沈听岚告诉我,两年前她陪母亲回乡,路过这家店,意外看到了。
“我才知道,你也喜欢过我。”
她找遍能联系的人,想重新找到我。
然后才听说,我早就结婚了。
说到这里,她的神情暗了一下,很快又指向旁边。
那里还有一张纸。
颜色不一样,字迹却同样熟悉。
【我喜欢许临安。
】
“也是毕业时写的。”她说。
就隔了几张纸。
那时候的我们,谁都没有往旁边多看一眼。
我望着那行字,好一会儿没说出话。
从前总觉得再多等一年就好了,等我上高中,等我考上大学,等我能追上她。
等着等着,人就错过了。
我的眼睛有点热,却又慢慢笑了。
至少现在,我还能自己往前走一步。
那个反复拖了半年的决定,我终于说出了口。
“听岚,我会跟孟知晚离婚。”
她猛地看向我。
“不过,还不能是现在。”
她眼里的光停了一下。
“为什么?她都这么对你了,你还舍不得?”
“有些东西,我得先拿回来。”
我和孟知晚不只是夫妻,还是共同创业的伙伴。
项目一起熬过,投资一起拉过。
公司最初那几个客户,我比她还熟。
一年前准备要孩子,她哭着跟我说,怕自己生产回来,连公司里站的地方都没有了。
我心疼她,主动退到后面,把事情和权限一点点交给她,想让她安心。
也是那段时间,程予白住进了家。
我没有固定的工作收入,公司的事插不上手,回家想把一个外人请出去,也只落下一场争吵。
我已经重新做了半年业务。
可要回到原来的位置,没有我交出去时那么容易。
“现在离,过去一起做出来的东西,我很难拿回来。”
沈听岚听完,过了很久,才低声说:“那就用我吧。”
“你想要什么,我能帮的都给你。”
我看向她,她却先移开了目光。
临走前,她还跟我坦白了一些事。
我听完,她沉默着等了一会儿,还是先走了。
回到家,孟知晚正坐在门前的台阶上。
听见车声,她抬起头,急忙过来替我开门。
这位置我以前坐过,知道等人是什么滋味。
“老公,你去哪儿了?”
她声音轻得有些陌生。
“予白已经走了。他以后不会再来,你不喜欢的,我都改。”
“我们从前不是很好吗?回去,好不好?”
我摇头,她眼里的小心很快变了。
“还是因为沈听岚,是不是?”
“你以为她真是来偶遇你的?她找人盯了你两年,你知不知道!”
9
孟知晚说的,我知道。
沈听岚在老街和我分开前,已经讲过了。
两年前得知我结婚,她只低落了几天,便去找人查我的近况。
她起初告诉自己,只要我过得好,就不再来打扰。
跟了三个月,看见我确实在笑,她又不甘心放手。
她甚至偷偷盼过孟知晚变心。
转念想到那样我会难过,又改成盼她早点从这个世上消失。
这些话她说给我听时,声音也很低,没替自己遮掩。
她就这样断断续续盯了两年。
最近知道我在家里过得不好,愤怒还没压下去,先冒出来的却是高兴。
她终于有机会了。
灰色美瞳专门定做,体重用了两个月往下减,连该怎样装得动作不协调,都找老师学过。
她看准那场雨,才走到我家门前。
孟知晚望着我,一点点失去了声音。
“她都告诉你了?”
我点头。
“你就不怕?许临安,谁能做得出这种事!”
“你不也做了很多,我从前想不出的事?”
她的脸白下去,几次张嘴,都没能接上。
我没有和她继续争。
自己的衣物,我已经搬去客房,洗漱用品也分开了。
孟知晚像终于看懂了,忽然变得无可挑剔。
应酬不去了,时间一到就回家,系上围裙做饭,做的全是我以前爱吃的。
可我在外面跑客户,忙起来连饭点都顾不上,没有一次坐到那张桌前。
她又四处托人,联系了好多家店,终于买到那辆我惦记很久的车。
交车那天,她亲自拿着钥匙等我。
“给你的。以前欠你的太多,总想补一点。”
我接过钥匙,看了看车,确实喜欢。
“谢谢。”
孟知晚像终于熬过了什么,脸上的紧张松下来。
她打开手边另一只小盒子,里面是我搬房时摘下的婚戒。
“那这个也戴上吧。晚上我让人帮你把东西搬回去。”
我没接那枚戒指。
车钥匙进了口袋,戒指盒却被我合上,推回她手里。
“车我收。这个不用。”
她的笑僵住,望着我已经收好钥匙的手。
“临安,你都……”
“你刚才说想补以前欠我的。不是要我答应什么,才给吧?”
她举着盒子,半天没有动。
我说下午还有客户要见,走向新车。
孟知晚仍站在原地,手里那枚戒指没有再往前递。
此外,她对程予白也没再留情。
那些假报告、付出去的钱,她都交了出去,没有顾程家和孟家的老交情。
后来程予白和那个做假报告的医生,都因那件案子获了刑。
圈里不少人来劝我。
“孟总做到这份上,还不够?你看看谁家能像她这样认错,她是真放不下你。”
我听着,没有答应。
孟知晚便又找到了我妈。
10
我妈疼我,却一直觉得,男人闹到离婚,是一件很丢脸的事。
何况孟知晚长得好,事业也做得好。
所以等我接完客户电话回家,她已经站在客房门口,抱起了我的枕头。
我的衣箱被她推到了主卧外面。
“一家人住成什么样子!今天就搬回去。”
我过去,把枕头接下来,连着箱子,一起拿回客房。
她跟在后面,气得问我是不是非要为了外面的女人,把这个家拆了。
从前听这种话,我会立刻顶回去。
那天我只把东西放好,请她坐下。
“妈,先听我说完。”
她还想拦我,见我没有再抢话,也没摔门,反倒怔了一会儿。
“你现在怎么……”
“变得不像以前那么吵了?”
我给她倒了水,将程予白住进家后那些事讲给她听。
我妈听完,眉头皱着,仍觉得不至于。
“不就是身体不好,知晚多照顾几天?夫妻哪能为了这个就散。”
“你又不缺她这点时间,别总往坏处想。”
我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起那件一直没对人提过的事。
程予白刚住进来时,就故意把我们的结婚照摔碎在地上。
我气得发抖,和他争了起来。
孟知晚进门,他立刻往下一倒,像心脏又疼得受不了了。
她冲过来,把我推到旁边,扶着他就走。
我额头磕破了,血顺着脸往下流,她却没看见。
我自己去了医院。
在那边,恰好看见孟知晚进了妇产科。
我跟过去,听见她说,想终止妊娠。
医生知道她备孕很久,问为什么又不要了。
她说朋友病着,需要她照顾,现在怀孕不方便。
我和她盼了半年,才盼来的那个孩子,她为了空出时间照顾程予白,自己不要了。
她说这句话时,没有犹豫。
“不是保不住,妈。是她不要。”
我说完,手里的杯子也放下了。
那天在医院没问出口的话,到今天,仍堵在胸口。
我妈捧着杯子,一点点红了眼眶。
她问我,怎么没跟家里说。
“那时候没想好,怎么说。”
我没再往下说,也没让她立刻替我做决定。
过了一会儿,她放下杯子,走出去,把主卧门边余下那点东西,一样样拿回来。
孟知晚进门时,还以为她正在帮忙劝我。
“妈,我让人把饭送来,今天……”
我妈抬手,一巴掌将她后面的话打断了。
她没在孟知晚面前解释原因,只叫她出去。
等门关上,她就给我爸打了电话。
“别替她说话。来之前,先听我把事情讲完。”
孟知晚后来果然去找了我爸。
这回,连门都没进去。
我妈把自己的东西搬了来。
我爸过了几天,也提着行李到了。
他们不再把我的枕头往主卧送,反倒替我守着客房,不叫孟知晚来打扰。
她只好暂住酒店。
那阵子,我回家有人等,早晨有人喊我吃饭,接到客户电话,也不用先听一句又要到什么时候。
我重新把力气放回了自己的工作。
半年后,那个跟了很久的大项目终于落地,我回到了管理层。
庆功那天,我正式提出了离婚。
孟知晚当然不同意。
她哭,问,抓着我不肯放。
旁边几位从前劝我的朋友,反倒不知道该怎样接话了。
过了几天,圈里又有了另一种说法。
“许临安真不容易,自己把事业做回来,偏偏家里还有个动不动就闹的妻子。”
离婚的官司拖了两年。
我们谁也不愿再让,最后才把分割谈妥,签了协议,约着去办离婚登记。
一起持有的公司股份平分,存款我六她四,别墅给她。
我很满意。
想拿回的,拿回了。
那栋处处要争的房子,我也不打算再把自己留在那里。
办完手续出来,孟知晚头一次在我面前哭得那么难看。
“临安,我真的不甘心。”
“我们怎么就不能好好过一辈子呢?”
我还没开口,沈听岚已经从旁边走过来。
“这题你不是做过了?他等着你,你去陪别人。他不等了,你又要他回去。”
“五年都没想明白,今天临时找他要答案,考试还能这么作弊?”
我没能绷住,笑了出来。
孟知晚抹掉眼泪,瞪向她:“沈听岚,这里有你什么事!”
她却转头问我:“小安,你听见没有?”
“听见什么?”
“有人答不上题,想先把出题的人骂走。”
她拉住我的手,说快走,别耽误孟总继续想。
走出很远,我才笑够。
沈听岚在我面前停下,脸上的伶牙俐齿又没了。
“我都说让你用我了,为什么送去你公司的单子,一直不签?”
她做的是科研,我做的是实业。
论公司规模,她远在我之上。
为了帮我,她专门腾了一笔资金,叫人凑出个合作名目。
她那边的人连我们做的东西要怎么用都不清楚,钱却准备好了。
我签了,就能平白多一大笔业绩。
他们拿不到多少实际用处,整笔钱却都能留在我们这里。
她知道,也没有打算计较。
可我没有。
“因为我自己也很能干。”
我看着她,笑得坦然。
她先愣住,随后也笑了,慢慢从身后拿出一枝玫瑰。
单膝点地时,眼睛亮得再也装不出灰暗。
“那许总,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自己来追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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