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台前,叶舒宁从我手里抽走了最后一页讲稿。
“收尾交给我,你就安心等着拿交换名额。”
可决定留学名额的演讲赛上,她偏偏念错了最后一个单词。
评委原本已写下满分,又划掉,改成九十九。
我比第一名低了零点四分。
两个月的准备,没换来那张出国的门票。
叶舒宁一直跟我道歉,说想到我要离开一年,她就没法专心。
我难受得连话都说不出来,还是摇头,说不怪她。
出去洗了把脸,再回到后台时,我却听见她的朋友在笑。
“为景舟故意放水,不怕砚川知道了跟你分手?”
“他为了交换名额,跟你熬了两个月,你也真舍得。”
叶舒宁望着领奖台,很久才开口。
“在哪儿不是读书,非得出去吗?”
“景舟不一样,六千块奖金够他生活两个月。他比砚川急。”
我站住了。
台上捧着一等奖证书的韩景舟,正是只比我多零点四分的人。
1
我扶住门框,指尖一阵阵发麻。
手机还亮着,停在邵教授刚发来的消息上。
【比赛我看了,发挥很好,拿到二等奖已经很不容易。】
【可总评算下来,你还是第四。系里只有三个交换名额,这次去不了了。】
就是看见这两句话,我才躲去了卫生间。
隔间的门一关,眼泪就止不住了。
我哭得干呕,按着洗手台吐出一点酸水,连呼吸都疼。
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那一个词。
如果换个收尾呢?
如果以前多拿一次奖,少丢一点绩点呢?
我把能想见的错全往自己身上揽,唯独没怪过叶舒宁。
两个月来,她每天五点半陪我去图书馆,晚上回宿舍后,又在语音里跟我一句句对稿,困得没力气说话才肯挂。
练到最后,我们闭着眼睛都知道对方下一句是什么。
她现在说,是舍不得我才出了错。
我竟一点也舍不得怪她。
现在,她亲口说,是故意的。
我站在门外,连进去的力气都没有。
韩景舟讲完获奖感言,从台侧下来,几个朋友笑着迎过去。
叶舒宁没有跟着走。
她还望着领奖台,像舍不得把目光收回来。
直到我走到她身边,她才看见我。
“怎么去了这么久?”
她很自然地握住我的手,低头叹了口气。
“真可惜,就差那么一点。”
“原本该是你站在上面的。”
她说得太认真,我竟还想从她脸上找出一点真的难过。
胸口一阵阵刺痛。
我问:“你可惜的到底是什么?”
她抬起眼。
“还是说,你一直在看韩景舟……”
话还没说完,音响里忽然传出主持人的声音。
各组派一位代表上台,最后合影。
叶舒宁已经站了起来,拿走我膝上的代表牌。
“我去吧。”
“你眼睛都红了,别再撑着。”
回来前,我明明用冷水敷过,又在镜子前站了好久,确定看不出哭过。
她已经走到台阶边,回头叫我。
“砚川,帮我拍一下,拍清楚一点。”
我捏着手机,看她从台侧走过去,径直站到韩景舟身边。
韩景舟笑着让出一点位置,她肩膀便挨了过去。
以前我想和她拍张照,总要央求半天。
她不是嫌镜头太近,就是说不爱拍,拍了也要我删掉。
此刻她却抬起脸,冲我笑了一下。
又朝韩景舟手里的证书指了指,示意我一起拍进去。
我举着手机,手抖得对不上焦。
屏幕里,女孩靠着第一名,笑得很开心。
屏幕外,她的男朋友在替他们拍照。
主持人催大家看镜头,我迟了一会儿,还是按下了快门。
参赛群里很快有了照片。
有人把他们两个单独圈出来,说第一名和第二名站在一起真般配,还问是不是早就在一起了。
我没有解释。
我切回聊天框,背景又露了出来。
那是我趁她在图书馆趴着睡着,偷偷举起手机拍的。
照片里我笑得很傻,她只露出半张脸。
恋爱两年,就这么几张合照,我舍不得换。
原来她并没有那么讨厌镜头。
只是陪我拍的时候,没有那么高兴。
我把手机熄了,走出报告厅。
身后的掌声还没停。
2
叶舒宁后来去了教学楼顶找我。
门被推开时,我还以为她至少会先问问,我怎么忽然走了。
她却像往常一样,走过来挽住我的胳膊,将额头靠在我肩上。
“猜到你在这儿。”
“每回不高兴,都得让我上来找。”
她身上多了一点陌生的香水味。
我往旁边挪了挪,没有回答。
这栋楼平时很少有人来,顶楼的门也不常开。
我偶然找到这里,后来背书、改稿,甚至想躲起来哭一会儿,都会上来。
第一次被她找到,是母亲住院的时候。
有人举报我不符合贫困生条件。
我在酒店兼职,赶上值班会吃员工餐,凌晨下班后还能报销打车费。
被拍下来的自助餐和网约车账单,最后都变成了我虚报家境的证据。
负责核实的人说,让我先等一个月,助学金暂时不发。
可母亲在病床上等着,第二天就得交手术费。
家里没有父亲可以指望,妹妹还在上学,我是当哥哥的。
我不敢在电话里哭。
只能反复说,钱快到账了,让妈妈别担心。
电话挂断,我在这里坐了很久。
楼下的人越来越小,风从身后吹过来,有那么几秒,我连自己在想什么都害怕。
叶舒宁就是那时找过来的。
她把我从栏杆边拉回去,陪我去打印流水,又找人连夜去酒店核对班表和监控。
第二天,那笔钱按时发了下来。
我一直没问过,她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又找了多久。
只记得天快黑了,她抓着我,一遍遍说,砚川,我们再想办法。
那会儿,她还不是我的女朋友。
现在我们在一起两年,天已经黑透了,她才来。
叶舒宁伸手拨了拨我的头发。
“好了,别想比赛了。”
“第二名也很厉害,在我这儿你永远是第一。”
她看我不动,又放软了声音。
“走吧,带你买冰激凌。”
“奶香的,加榛子碎,再给你买块芝士蛋糕。”
哪种味道我爱吃,哪种坚果我不碰,她都记得。
换作从前,我大概已经笑着跟她走了。
可这次,我只是问她:“你记不记得,我为什么非要拿到这个名额?”
“记得啊。”
她答得很快。
“你想去的那家翻译公司,招聘要求里有海外学习经历。”
“自费出不去,学校这次的交换,是你唯一能负担的。”
她连这句都记得。
我攥住口袋里的纸,指节一点点发僵。
那页结尾稿,被她折好后,又还给了我。
“最后这段我明明能讲。”
“是你说交给你,我才让给你的。”
叶舒宁看着我,终于不再笑了。
我没有再看稿子。
我家里没有闲钱。
学费靠贷款,生活费一半靠助学金,一半靠自己打工。
以前看见出国项目,我连后面的费用都不敢点开。
只有这次,学校跟H国的大学合作,三个名额,一年的学费和基本生活费全部承担。
我才第一次觉得,原来我也能去。
准备的这两个月,累得睁不开眼,我都舍不得早点睡。
只要再努力一点,我就能站到那家公司的门前了。
“这些你全知道。”
我抬起头,眼泪还是往下掉。
“那你为什么要故意念错?为什么拿我的以后,给韩景舟赢奖金?”
叶舒宁的手从我胳膊上松开。
“你听见了?”
我点头。
她沉默下来。
在报告厅里说得那么理直气壮的话,此刻一句也没有了。
我想不明白,她家境那么好,六千块对她算什么?
想帮韩景舟,直接把钱给他不行吗?
为什么偏偏要拿我的机会换?
我越想越难受,眼泪落在稿纸上,几个单词慢慢洇开。
叶舒宁伸手抱住我,替我擦眼泪。
“对不起,砚川。”
我听见这句,心还是不争气地软了一下。
她曾经真的救过我的急,也真的对我好过。
可她紧接着说:“这件事别让景舟知道,算我求你。”
我连呼吸都停了一下。
“他自尊心强,要是知道我是让他的,他不会收奖金。”
我终于懂了。
不是她拿不出六千块。
是直接给钱,会让韩景舟觉得被人施舍。
所以她把我的未来拿出去,垫着他的自尊,让他体体面面赢一次。
她还在看我,等我答应替她瞒着。
我把她的手从脸上拿开,转身下了楼。
她在后面叫了几次我的名字。
我没有回头。
后来,那点声音也没了。
3
那一晚,我一直没睡着。
第一次冷战,叶舒宁没有来哄,我也没有主动发消息。
凌晨快两点,我打开手机,本来只是想看看有没有她的未接来电。
首页却推来一个视频。
韩景舟拿着一等奖证书,朝镜头晃了晃,说六千块到手,这段时间的生活费不用愁了。
底下全是恭喜。
我盯着他的脸,点进主页。
他做生活记录有一阵了,粉丝几万,简介写着靠自己走出小地方。
跟我一样,他家里也不宽裕。
可他那些视频,看起来总有一点让人羡慕的好运。
过生日去店里买日用品,正好抽到一台数码相机。
报名轻松的兼职,到了面试现场才发现,竟然只有他一个人。
有人评论,普通人哪有这么多好事,是不是拍好的剧本。
他回复说,自己也觉得幸运。
我放大相机的画面,看了很久。
那个型号,我见过。
借叶舒宁的手机查快递时,屏幕上就是它的订单。
她很快把手机拿回去,说摄影社的设备坏了,替社里买的。
我当时还问她,钱垫出去,记得找人报销。
视频下面显示的日期,正好是快递签收的那天。
我手心一阵阵发冷,继续往下翻。
直到看见韩景舟拍的家教日常。
楼下那座假山,门口的便利店,还有窗外的运动场,我全认识。
上个月,邵教授替我介绍过那家的工作。
孩子刚升高三,英语差一点,家长想找专业对口的人,暂时没让中介挂出去。
教授说,我成绩好,人也稳妥,过去聊聊,基本就能定。
我高兴得当天就算了一遍时间。
接下这份家教,就不用在餐厅一直站到半夜,也能少排几班奶茶店的工。
手腕的关节炎总反复,摇杯子的时候疼得使不上力,我一直没舍得停。
我把这些全告诉了叶舒宁。
她笑着替我高兴,还说以后周末总算有空,能一起出去走走。
可面试那天,我刚上出租车,就接到她的电话。
她说出了车祸,在医院,让我赶快过去。
我连家长的消息都来不及回,急忙让司机改了路。
医院走廊里,她坐在椅子上,胳膊贴着一小块纱布。
“对不起,我以为伤得很重,结果只是蹭破一点皮,吓到你了。”
我当时庆幸得几乎要哭出来。
陪她等完,确认没别的事,才匆匆往面试的地方赶。
家长在门口跟我说,不好意思,已经找到老师了。
我记得自己站在电梯里,看着消息,怎么也不敢给邵教授回电话。
他替我介绍工作,我却迟到了那么久。
现在,画面里的韩景舟坐在那张书桌前,给学生批改试卷。
我一遍遍拖着进度条。
不肯相信,又不得不信。
我甚至开始怀疑,那场只擦破一点皮的车祸,是不是也只为把我叫走。
天快亮时,我点开私信,给他发了一句话。
【你认识叶舒宁吧?有件事,我想跟你确认。】
他几乎立刻就回了。
【程砚川,我知道你。她现在的男朋友。】
4
韩景舟选了学校附近的咖啡店。
我赶到时,他正低头看手机,脸上没有半点意外。
我还在想,怎么开口问一个可能全不知情的人,他却先把手机推了过来。
“想问什么,先看看这个。”
屏幕里是叶舒宁的朋友圈。
兼职通知、店铺活动、抽奖链接,一条接着一条。
很多日期,我都记得。
那些天,我和她照常一起吃饭、自习,甚至从她手里接过手机,却一次也没刷到过这些。
我打开自己的手机,翻到同样的日期。
没有。
连一条都没有。
韩景舟搅着杯里的咖啡,笑着说:“高中时她就这样,总想帮我,又怕我不愿意。”
“这些东西,只给我一个人看。”
“其实我也不是傻子,她自己贴的钱,自己找的人,我知道。”
我僵在椅子上。
他看起来一点也不觉得难堪。
“那比赛……”
“也一样。”
他把记录往上滑了几下,停在一个熟悉的日期。
那时候,我和叶舒宁刚开始准备演讲。
“之前那家的孩子下课太晚,我做着累,辞了。”
“随口说了句生活费又要没着落,她第二天就发了比赛通知。”
“还替我找了搭档,去年拿过金奖的学长,你应该认识。”
我看着屏幕,手指一点点凉下去。
我在餐厅收完最后一张桌子,脚底磨破了还得走回宿舍的时候,他嫌家教下班晚。
那份我盼了那么久、被自己迟到弄丢的工作,原来早就给他留好了。
我背单词背到睡着,醒来又赶紧练口语的时候,她一面陪我,一面替他找拿过金奖的搭档。
难怪我刚报上名,她就主动说来做我的搭档。
最后连我的收尾,她也要拿走。
她根本没想过让我赢。
我抬头,忍了好几次,才没让眼泪掉到他面前。
“你既然早就知道,为什么要跟我说?”
韩景舟放下咖啡。
“高中那会儿不懂事,发现她暗地里帮我,觉得丢人,还跟她发过脾气。”
“后来才知道,有个家境好、长得漂亮的女朋友,日子能轻松多少。”
他看着我,笑意很淡。
“现在后悔,也不算太迟吧。”
我半天没说出话。
他又给我递来一张纸巾。
“别这样,我没说要当面抢。”
“她愿意往我这里走,我总不能把人推出去。”
我没有接纸巾。
门上的风铃忽然响了,韩景舟朝我身后看了一眼。
“不过,照眼下这样,好像也不用我做什么。”
5
我的手腕忽然被人一把扣住。
叶舒宁站在椅子旁,脸冷得我几乎不认识。
她把我往外拉了一步,指甲掐在腕侧,疼得我手指一蜷。
“程砚川,你来找景舟干什么?”
我还没说话,她已经又问了一遍。
“比赛输了就冲他来?是不是非得让别人也难受,你才痛快?”
韩景舟在后面低声叫她,让她别激动。
她却连看都没有看我手上的红痕。
我望着她,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我们在一起两年,你觉得我会这么做?”
叶舒宁的手停了一下。
以前不是没有人说过,我们不合适。
她家里条件好,想用什么、想去哪里,从来不用先想钱够不够。
我却总在打工,约会也得排在晚班前后,连吃顿贵一点的饭都要算好多天。
有人拿我们打趣,猜她什么时候会烦。
是她拉着我走开,捂住我的耳朵,说别听。
她说,程砚川,你很好,心善,肯吃苦,又从来不肯认输。
我当时信了。
信到每回夜里下班,冻得手指都伸不直,只要看见她发来的消息,就觉得日子没那么难。
现在她又说,我恶毒,比赛输了就要找别人出气。
从前看我时那点心疼,已经全换成了对另一个人的维护。
我把手腕抽了回来。
叶舒宁动了动嘴,像终于想起自己还该说点什么。
可我已经不想听了。
“分手吧。”
声音出口时,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以后你的事,别再来找我。”
“我的事,也轮不到你管。”
我转身出了门,拦下一辆出租车。
叶舒宁追了两步。
韩景舟叫她的名字,她回过头,又停在了原地。
我隔着车窗看了最后一眼,低头报了地址。
手机里,邵教授的消息刚好进来。
【新的定向培养计划,你真的想好了吗?】
【要放弃现在的学籍,去H国重读四年。毕业后,还得在当地工作三年。跟原来那一年交换,代价差得太多。】
我知道。
申请材料里每一行,我都看了好几遍。
四年,再加三年。
是七年。
我擦掉落在屏幕上的水,一字一字回过去。
【老师,我想好了,我报名。】
6
叶舒宁想起程砚川,是在一个月后。
韩景舟坐在她对面,夹起一块牛肉,放进她的盘子。
“你高中的时候就爱吃这个,没记错吧?”
她点头,拿起筷子,却迟迟没有吃。
最近他们走得很近。
韩景舟说,程砚川来找他,才让他知道,原来这些年她一直在帮自己。
说到高中时发过的脾气,他也会低下头,说是当时太要面子,不懂得她的好。
“你现在有男朋友,我知道。”
“咱们就做朋友,请你吃顿饭总可以。”
每次听见这些话,叶舒宁都该高兴的。
她喜欢过那么久的人,终于肯往她身边靠。
以前送出去的好意不但有了回应,连那个对方不肯接受她的理由,也慢慢没有了。
可是越听,她心里越不踏实。
杯子里映出一点餐厅的灯,她忽然想起咖啡店里,程砚川看自己的眼神。
他哭得很安静。
抽回手时,甚至没再争一句对错。
叶舒宁拿出手机,点开那个好久没有打开的聊天框。
她往上翻了翻,才发现最近一次聊天,竟然还是比赛前互相对稿的时候。
叶舒宁想了想,敲下一句。
【还生气?今天有空吗,我们谈谈。】
发出去,屏幕上却出现了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她看了几秒,又发了一个问号。
还是一样。
原来程砚川已经把她删了。
她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事。
以前两个人也会拌嘴,程砚川生气时话不多,过一阵子,照样会问她吃饭没有、要不要一块儿去自习。
只要她顺着话回一句,事情就算过去了。
她一直以为,这次也一样。
可她翻出其他软件,一个接一个,都联系不上。
叶舒宁忽然站起来。
“我有点事,先回学校。”
“你慢慢吃。”
韩景舟伸手想拦,她已经拿上了包。
回宿舍取了程砚川以前借给她的那套书,她就去了男生宿舍楼。
书是个现成的借口,总比站在外面等他肯见自己要好。
她趁有人开门,想跟着往里走,却被值班阿姨叫住了。
“同学,你找谁?不能自己进去。”
叶舒宁把书举起来,说来还东西,自己放到他桌上就走。
阿姨没有让路。
“叫他下来拿。”
“我联系不上他。”
“我是他女朋友,不是外人。”
那几个字说得顺口,她自己心里却紧了一下。
程砚川在咖啡店说的分手,她不是没有听见。
阿姨问了姓名,听她报完,又看了一眼那套书。
“人都办了退宿,你还不知道?”
叶舒宁愣住。
“他搬出去住了?”
“出国了,上周就走了。”
“你抱过来也没人给你收,自己带回去吧。”
她站在门口,半天没再往前走。
怀里的书忽然重得有些拿不住。
7
邵教授收好教案时,办公室的门被敲了几下。
叶舒宁抱着一摞书站在外面,问能不能耽误他几分钟。
他记得这个女孩。
程砚川准备演讲比赛的时候,常和她一起过来问问题。
两个人练得都很认真,他还夸过,说这样准备,台上不会出大差错。
她从书里抽出一本翻旧的讲稿,推到桌上。
“老师,那场比赛的录音还在吗?能不能再核一下分?”
邵教授没去碰稿子。
“为什么要核?”
“最后那个词,是我念错的,前面的部分砚川一点问题也没有。”
她说得很急,手指一直按在纸角。
“他的总评只差两分,如果比赛拿到一等奖,就够交换的分了。”
邵教授听明白了。
他拿出存着成绩的文件,翻到那一页,让她看清楚。
“成绩没有登错。”
“那场是组合参赛,最后一词也在评分里,不能因为换一个人来问,就重新算成没发生。”
叶舒宁望着那串数字。
过了一会儿,她才问:“那能不能再争取一下?我去找他,让他先回来……”
“所以你来,是想把他叫回原来的路?”
她点头。
邵教授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
那份新的项目申请,是程砚川本人交来的。
要放弃本校学籍,过去念四年本科,毕业后按资助协议,在当地合作单位工作三年。
这些条件,他早在消息里一项项提醒过。
程砚川最后的答复,仍然是确定。
不是不知道疼,是仍然想走出去。
邵教授将桌上的旧讲稿往回推了推。
“他的事,不用你替他改。”
“他已经报了新的定向培养项目。”
叶舒宁猛地抬头。
“不还是出国吗?”
“一年交换,和放弃学籍重读,不是一回事。”
他把年限说了一遍。
叶舒宁伸手扶住桌沿,问到后面,声音已经不大听得清。
“那要……七年?”
“是。”
办公室里静了好一会儿。
她盯着讲稿,纸角被压出很深的一道折痕。
邵教授打开电脑里保存的面试片段。
屏幕亮起来,程砚川坐得很端正,没有稿子,也没有搭档。
考官问,他就答,一段接着一段,语气比准备演讲的时候还稳。
这是项目入学前的语言面试,学校要据此决定,需不需要先读语言班。
最后那位考官,恰好也参加过之前演讲赛的评审。
他听完,先鼓了掌。
“你的能力很出色。”
“那场演讲,单论你的表现,完全配得上第一名。”
停了一下,又说:“当时的搭档,没有发挥好。”
叶舒宁站在屏幕前,脸色慢慢白了。
她几次张嘴,都没能接上一句话。
邵教授关掉录像。
“他没有少学,也不是不够努力。”
“他只是选了另一条能继续走的路。”
这次,她没再问分数能不能改。
她拿起那本旧稿,连书都差点忘在桌边,走到门口才折回来。
教授看着她离去,将电脑合上。
8
叶舒宁走出教学楼,韩景舟又打来了电话。
她第一遍没有接,第二遍响起时,还是按了接听。
“忙完没有?我还在刚才那家店,等你。”
她望着空荡荡的路,问他还等什么。
“当然是等你一起走。”
“对了,你那张储值卡的码发我一下,前台说还有余额,正好用了。”
叶舒宁低头看了看手机。
这顿饭,是韩景舟说要请的。
他选餐厅,订位置,进来前还笑着说,今天算报答她这些年的照顾。
怎么到了结账的时候,又得从她的卡里扣钱?
她没把码发过去,转身去了那家店。
韩景舟还坐在原来的位置,见她回来,笑着问事情处理好了没有。
桌上多了一份甜品。
他往她面前推了推,说特意留给她的。
叶舒宁没有拿勺子。
“你不是说,今天请我?”
韩景舟愣了一下,很快又笑了。
“是啊。卡里充的钱,放着也是放着,先刷一下不正好?”
服务员拿着账单过来,他下意识让了让,把单子放到了她那一边。
叶舒宁没有动。
以前也是这样。
他请她吃饭,点完菜,会不经意提起自己兼职要多做几天,才能把这顿补回来。
出去玩,他会笑着说,难得奢侈一次,后半个月得省点了。
连替她选礼物,拿起来在她手边比一比,都要先算算抵自己多少天的工钱。
她哪里舍得让他付?
总会趁他不注意,先把钱付完。
他发现了,也会生气,说不是说好今天他来,怎么又抢。
再约下一次。
可是下一次,也还是她。
叶舒宁把账单放回桌子中间。
“你今天真的准备过自己结吗?”
韩景舟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
他看了一眼服务员,压低声音。
“舒宁,至于这么说话吗?我什么时候赖过你一顿饭?”
“那就这次,你结。”
他拿出手机,点开付款界面,手指却一直没往下按。
“我刚交了房租,你又不是不知道。”
“你条件比我好,为什么非要在外面这样?”
“不是我叫你订这家店的。”
叶舒宁看着他。
“你想感谢我,为什么每一次,最后都要我先心疼你?”
韩景舟终于恼了。
“程砚川不理你,你就来找我出气?”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
“你以前不是一直想跟我在一起?现在为了一顿饭跟我算到这份上,有意思吗?”
叶舒宁忽然没了声音。
想起的却是程砚川。
如果是他,比赛赢了六千块,会先分给她三千。
再给家里转两千四。
剩下六百,他能连着一个月在食堂挑最便宜的菜,还跟她说吃得很好。
约会的钱,他总要转给她一半。
碰上母亲复查、家里用钱,他宁愿多排几天班,也不会来找她。
所以她真就以为,他不需要。
他自己能扛,便再扛一点;他没开口,她就可以不管。
他顶着大太阳发传单,晕倒后在诊所吊水,她见过。
冬天收完餐厅外摆的桌子,发着烧回来,连说话都在打颤,她也见过。
可她想的是,他向来吃得了这些苦。
韩景舟不一样,韩景舟不能受委屈。
那些本来已经快到程砚川手里的好机会,就这么一次次被她拿走,转给了另一个人。
叶舒宁坐在那里,眼泪忽然落了下来。
没有谁就该习惯这些。
以前她把程砚川从楼顶带下来的时候,明明是想陪他过好日子的。
怎么到后来,反而是她最舍得叫他难过?
韩景舟还在叫她的名字。
她抹掉眼泪,起身,把自己那份餐费付了。
“不用再给我订位置了。”
他抬起头。
“什么意思?”
“以后你的事,你自己处理。”
“我不会再帮。”
叶舒宁拿起包,走了出去。
身后的椅子响了一声,她没有回头。
门外风很冷,她站了片刻,忽然撑不住,蹲在了台阶边。
手机里那个红色的感叹号,还留在原处。
9
四年后,我坐飞机回了南城。
刚出机场,就看见邵教授站在人群里,手上还抱着一束花。
我赶紧拉着箱子迎过去。
“您怎么亲自来了?”
“接自己的学生,还得请谁批准?”
他把花递给我,催我上车。
我笑着接过,鼻子却有一点酸。
学校组织返校活动,同行的同学早就收到了老师通知家长接机的消息。
妈妈离得远,身体又不好,我没让她折腾。
教授问过我的安排,只说知道了。
原来是怕别人有人接,我一个人出来,会难受。
上车后,他问了我毕业和入职的事,越听越高兴。
说我译的那本小说,他好几个老朋友都看了,还特意来问,程砚川是不是他的学生。
我有点不好意思。
刚去H国时,一切都要重新来过。
我从大一读起,跟着班上的学生练听力、做口译,闲下来就去图书馆翻外文书。
有一本小众小说,国内还没出过译本,我读得很喜欢,便试着做译介。
我挑了些译好的片段,发到自己的账号。
起初看的人不多,邵教授会在我发过去的文档里一行行标,告诉我哪里只是字面通了,意思却没有过来。
我改完,再发给他。
后来某个片段忽然被很多人转发,我才发现,原来我选的故事,真的能让别人喜欢。
我继续找作品、做译介,也开始接正式的翻译工作。
毕业前,账号已经攒下不少读者,几家企业陆续联系过我。
包括那家我以前连招聘页面都舍不得关掉的公司。
最后,我拿到了他们H国分公司的岗位,先以主管储备入职。
公司知道我四年没回来,特意给了我一段假期。
正赶上母校校庆,学校发来邀请,让我以校友身份回去看看。
我答应了。
教授在校门口停好车,临时接了个电话,得先去一趟会场。
他让我自己逛逛,说开幕前再联系。
我捧着花,沿着旧教学楼往里走。
墙边的树比以前高了很多,楼门口那张指示牌却还在老位置。
有人从旁边走过来,问我是不是来参加校庆,需不需要帮忙。
声音很熟。
我回过头,看见叶舒宁胸前挂着志愿者证,手还指着会场的方向。
她的后半句话停住了。
看了我好一会儿,才往前走了一步。
“砚川?”
我没有应。
她脸上很快涌出一点笑,又在看清我的神情后,慢慢收了回去。
“你回来了,我还以为……”
“有事吗?”
我看向她胸前的证件,她像怕我误会,赶紧解释。
“我后来考了本校的研究生。”
“想留在这里,万一你回来,还能找到我。”
隔了这么久,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听着有点陌生。
她望着我,眼圈渐渐红了。
“这几年,我一直在想你。”
我只觉得本来很好的心情,被打断了。
“我们没那么熟。”
“叫我名字就行。”
说完,我拖着箱子往前走。
她追上来,挡在路边,求我听她说几句。
路过的学生已经开始往这边看。
我不想站在校门口给人围观,便指了指附近那家咖啡店。
“去那里。说完我还要走。”
10
那家店还开着。
推门进去,风铃响了几声,连桌椅摆的位置都没怎么变。
四年前,我坐在这里,手心全是汗,想着另一个人会不会受了蒙骗。
后来才知道,只有我不知道。
现在再坐下来,我先看菜单,想点一杯什么,等会儿好带去会场。
叶舒宁坐在对面,低着头。
“那时候在这里,我欠你一句对不起。”
我翻过一页。
“听见了。”
她抬眼看我,我也问她:“还有呢?”
她像没料到这句道歉会被接得这么快,又不知道往下怎么说。
我把菜单放好。
“如果只有这个,我先走了。”
“今天事情多,看见你也没心情喝东西。”
她脸上的血色淡了。
“砚川,别这样跟我说话,行吗?”
“我说错什么了?”
她望着我,手指攥在一起。
“我知道你怨我。”
“当年因为我,你没去成交换,还得被迫在那边待七年。”
“我一直想跟你道歉,可是找不到你。”
她停了停,往我这边伸出手。
“再等三年,你能回来以后,我们还能不能……”
她的手刚要碰到我,就被我一下挥开。
杯子晃了一下,她的手停在半空。
我看着她,是真的觉得可笑。
“你觉得回来,就是回来跟你在一起?”
她眼里那点期待慢慢没了。
“还是说,你等了几年,讲一句对不起,我就该当什么也没发生,再把你接回来?”
她摇头,急着说自己不是这个意思。
我却忽然想起当年天台上,她搂着我,说带我去买冰激凌。
我失去的机会还摆在那里,她已经在想,怎么让我不难过了。
只要我不哭,不问,她就可以把那件事放下。
这么多年,她还是一样。
我说:“你一直急着把我哄好,可你从来没想过,丢掉的那些东西怎么还。”
“我可以补。”
她很快接话,像终于抓住了一个能继续说下去的机会。
“你说要什么,我都可以。”
“砚川,只要你肯给我一个机会。”
我往后靠了一点。
“那你打算拿什么补?”
她望着我,嘴唇动了动。
我没有替她往下说,等了一会儿,又问:“我的那条路,在你这里值多少?”
她仍然答不出来。
我笑了,却没有多少高兴。
“现在这么难算,当年怎么就那么好算?”
“韩景舟拿六千块奖金,护住自尊,我就可以不出国了。”
“那时候你不是答应得很快?”
叶舒宁的脸一点点白下去。
我看着她,声音不大。
“替别人改人生,不是随手改一个单词。”
“你做的时候轻松,不代表这个后果,你真担得起。”
刚去国外的时候,我也在夜里想过很多遍。
如果顺利交换一年,我会在哪家公司,会不会比现在更早有收入,妈妈复查时是不是不用一笔笔算钱?
如果没有后来这个项目,我会不会仍然在打零工,拿着招聘要求里那一条,连简历都投不出去?
她念错的那一个词,在我后来的人生里,接出过那么多种可能。
只有她,当时只想到了另一个人高不高兴。
“起初,我真的恨过你。”
叶舒宁听见这句,眼泪落下来。
我没有停。
“后来事情多了,我也不想每天记着。”
“你不值得。”
“但不恨,不代表原谅。”
“我只是觉得,你很让人恶心。”
“一个不认识我的人,都不会拿我的前途去讨好别人。”
“你那时候,还是我女朋友。”
她低下头,双手攥得很紧。
我起身,把椅子推进去。
“所以别等三年,也别等别的时候。”
“我们不可能重新开始。”
“你的道歉,我也不接受。”
“真有空,先把怎么对人这件事学明白。”
她没有再拦。
走到门边时,我听见身后有很低的哭声,断断续续的。
手机就在这时亮了。
邵教授发来消息,说临时选我作优秀校友发言,让我赶紧想几句,别到了台上又找稿子。
我低头笑了,回他一个好。
这次,最后一句我自己说。
后来的三年,我在H国工作,做完协议里的任职期限,公司征求我的意愿,将我调回国内总部。
正式回国那天,我已经升了总监,也终于能和家人住得近一点。
工作后有了收入,我回家探亲的次数多了,母亲也不用再为一笔复查费瞒着不说。
她早早退了休,前两年跟朋友出去玩,精神反而比以前好。
妹妹考上大学,我给她转了学费,又多留了一笔生活费。
她打电话来问,是不是给多了。
我说不多,让她好好上课,喜欢什么也可以买,不用每个周末都排满兼职。
我知道那些日子有多累,不想她再来一遍。
家里慢慢好起来,工作也往前走。
偶尔独自坐在办公室,我还是会想起那场演讲。
差一点点,奖项没了,感情也散了。
当时觉得,自己以后再也走不出那一天。
门却在这时被敲响。
“程总,这边有个一千八百万的项目,等您看完再回复。”
我收回目光,叫人进来。
桌上还有好多事要做。
那些走错的、被人推偏的路,好在已经被我一点点走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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