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爱十年,我向许知微求过九次婚。
她一次也没来。
她是所里最讲时间的律师,客户迟到五分钟,她都要看表。
我和她的婚期,却总能往后挪。
第九回,我妈带着氧气瓶,陪我在摆满白玫瑰的厅里坐了十二个小时。
天快黑时,主持人过来收话筒。
“许小姐说,两位已经商量好改期,下一档还替你们留着。”
我攥着手机。她只给我发了句,庭舟胃疼,改天吧。
“我没同意改期。”
我把写着我名字的预约卡抽回来:“不用再留了。”
我妈看见那条消息,哆嗦着伸手摘氧气罩。
“又是他?九回了!她是不是非得等我死了,才肯来?”
话没说完,她就歪进了椅子里。
救护车上,我刷到了贺庭舟的朋友圈。
许知微系着围裙,在给他盛汤。
他说,只要自己喊疼,她就什么都顾不上了。
那晚,我妈没抢救过来。
我拨出去的三十八通电话,许知微一通也没回。
再碰面,是三个月后的慈善晚宴。
她看见我掌心的戒盒,笑着伸出手。
“这回不改了。你第十次求婚,我答应。”
我合上盒盖。
“许知微,这枚戒指不是给你的。”
1
她伸出的手停在半空,过了几秒,才问我戒圈多大。
我没回答。
助理小陈走到我身侧:“江先生,这两位也在今晚的名单里吗?”
许知微先笑了。
“我是他未婚妻。怎么,连我都要核名单?”
小陈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
“可江先生的未婚妻,姓林。”
贺庭舟挽着她的胳膊,笑意慢慢僵住。
许知微倒没当真,偏头等我替她解围。
我将戒盒收进口袋。
“他说得没错。”
她脸上的笑终于淡了。
“江叙,三个月没见,你就闹成这样?庭舟的艺术馆刚开,我这阵子实在走不开。下周一陪你去登记,总行了吧?”
我垂下眼,检查怀里木匣外的防水套。
木匣是我妈留下的。
锁扣朝着我,套子也封得严严实实。
许知微挡住去路,目光从我怀里移到脸上。
“还生气?那晚庭舟真不舒服。我知道你等得久,可人命关天,总不能放着他不管。”
这话,我听了九次。
纪念日,贺庭舟丢了猫,她能陪着找一整夜。
我生日,他画室停电,她听见一句心慌,便从吃到一半的饭桌上走了。
每次求婚,他又总在她准备出门时喘不上气。
许知微每次都说,等忙完这一件。
我也每次都信。
前年除夕,她说有个案子要赶,得在所里通宵。
我煨了汤,抱着保温桶去找她。
门卫说,许律师下午就走了。
我站在楼下给她打电话,听筒里很热闹,有人笑着说饺子煮好了。
我去了贺家。
隔着没拉严的窗帘,许知微正陪贺庭舟的母亲包饺子。
她穿的红毛衣,是我挑好送给她的。
贺庭舟挽起她的袖口,笑着问她明年还来不来。
我按响门铃。
他看见我手里的汤,回头说:“我一个不太重要的朋友,送点东西。”
许知微就在他身后。
她没纠正。
十年了,贺家人从不知道,我是她要结婚的人。
那晚,我把汤放下,向她提了分手。
她追到我家,在雪里跪了四个小时。
我站在门后,看她肩头渐渐积满雪。
明明已经说了分手,我还是没能一直把门关着。
我抱起冻得浑身发抖的她,心软得一塌糊涂。
她说再也不会了。
后来,每一场没等到她的求婚,我都记着这句话。
直到我妈死了。
2
许知微还在解释。
“阿姨也不是第一回胸闷了。以前我们一吵架,她就喊不舒服,我哪知道那次会晕?”
她皱起眉。
“庭舟还劝我,不能总纵着老人拿身体逼婚。不然结了婚,以后也没完没了。”
我的手忽然抖起来。
小陈伸手扶我,我避开了,低声说这里冷气太足。
许知微看向木匣,手也跟着伸过来。
我侧身挡住,从外衣内袋取出一枚银色对戒,放进她掌心。
她低头看了看,忽然松了口气。
“原来摘下来,是在这里等我。”
这枚戒指,是我们订婚时她套到我手上的。
我把她想往我指间推的手挡住。
“还给你。我们结束了。”
她却攥住戒圈,轻声问:“那只新盒子呢?你真要拿它去求别人?”
“是。”
许知微望了我一会儿,竟笑了。
“以前我少回你一句消息,你都能到医院门口等一夜。三个月,江叙,你找得到谁?”
我说新戒的尺寸不是她的,里面也没刻她的名字。
她笑意终于收了一点。
会场经理过来请我入内,许知微抢先叫住他。
“借间休息室,我跟他单独说。”
经理看向我。我摇头,让他带小陈去确认原定的安排。
许知微抓住我袖子:“你连几分钟都不肯给我?”
“今晚没有替你留这一场。”
贺庭舟赶紧挽住她,说人多,别让旁人看笑话。
我请小陈叫安保,许知微的脸立刻沉了。
“你非要把事情闹大?”
贺庭舟忽然看向我抱着的木匣。
他伸手一扣,扯住了外面的护套。
“叙哥,我就借一下。阿姨那枚翡翠私印还在吧?很快还你。”
我攥紧匣底,没给他。
他的指头顺着护套滑过来,恰好按住我腕上那道旧痕。
那是三个月前守灵时留下的伤。
我疼得一颤,他反倒更用力,像早就知道按哪里最痛。
“撒手!”
我用肩撞开他。
他退了一步,顺势跌坐下去,仰起脸喊疼。
许知微的巴掌落在我脸上。
耳朵里嗡了一声。
“他在海岛上就不舒服,到今天还没好!你非跟个病人计较?”
我舔到唇角一点血腥。
贺庭舟捂着胸口,终于顾不上绕弯子。
他的艺术馆借着春晖基金的名头向外揽项目,被人查出了授权问题。
核查的人今晚八点在等。
他要拿我妈的私印,再骗我签一份授权,去把旧假账蒙混过去。
“两千万啊!叙哥,我真的赔不起!”
他哭着拉许知微。
“你不是说,只要答应他结婚,他就会帮忙吗?”
我看着许知微。
“所以你今天肯嫁,是来换我妈的东西?”
她避开我的视线。
“一码归一码。印章借用又不会少一块,事后我给阿姨的项目捐双份,行不行?”
“她不需要了。”
3
我拿出手机,拨了报警电话。
许知微伸手来拦。
“我们谈结婚,你报什么警?”
我报完地址,把手机收回去。
林照晚的消息恰好进来。
【临时耽搁,可能迟十分钟。你愿意等我吗?不舒服就先回去,别勉强。】
我回了个好,告诉她我在前厅。
她很快又发来一句,让我先到贵宾室,别跟无关的人纠缠。
许知微扣住我的手,没看见那道旧伤已经渗出血。
“你刚才说阿姨不需要了,什么意思?”
“她死了。”
我盯着她。
“三个月前,你改期那天。”
许知微的手松了一下。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话。
“第三十八通电话,是护士替我打的。她开着免提,求你来一趟,说我妈一直在看电梯口。”
“她说的是急性心梗,病危,不是我妈想见你、又想闹一闹。那些话,我跪在旁边,全听见了。”
“你说什么,还记得吗?”
许知微张了张嘴。
“你说,江叙找来的演员,连医院都肯配合,戏做得够足。”
我妈那时候躺在抢救床上。
她听见了。
氧气罩里起了雾,她抓着我的手,像是想说算了。
我叫她别说话,知微会来的,我再打一次。
可半小时后,我再怎么喊,她也不肯睁眼了。
许知微往后退了一步。
“庭舟明明跟我说,你们只是想让我回去……”
“她死后三天,讣告、火化证明,我都寄到你律所。有人签收。”
她转头看贺庭舟。
他眼圈说红就红,抓紧她的胳膊。
“知微,你别信。他前面八次不都好好的?真出了那么大的事,他怎么还有心思来选戒指?”
“哪有人为了逼婚,连自己亲妈都咒?”
许知微的脸白了又白。
她看向木匣,像终于找到一件可以先处理的事。
“先把东西给我。阿姨的事,我明天跟你回去核实。”
她的目光落在我攥住的匣沿,声音又冷下来。
“真没什么可隐瞒的,为什么不敢给?去家里一看就知道的事,还怕我核实?”
“庭舟那边八点就要交验,耽误不起。你别在这时候顶着。”
我攥住匣底,她便握着我受伤的手腕往外掰。
盒里的东西撞了一下。
我心口猛地缩紧,想起那张烤瓷像,只能顺着她的力松了一点,怕再争就会震碎。
她趁着这一点空隙,将木匣从我怀里夺了过去。
锁扣撞在她腕表上,发出一声轻响。
我扑过去,揪住她的衣服。
“那是我妈的遗物。”
贺庭舟一边掰我的手,一边凑到我耳边。
只有我听得见他的声音。
“电话我删的,讣告也是我截的。她信你了吗?”
我浑身的血一下冲上头顶。
他却先喊起来。
“知微,叙哥又要打我!”
4
许知微抱着木匣往外走。
雨下得很大。
坏掉的锁扣垂在一边,盒盖随着她的步子晃,露出里面包着烤瓷像的绒布。
那是我给妈留下的唯一一张遗像。
我想提醒她慢一点,胃里却抽痛得说不出整句话。
腕上的血沿着指尖往下滴。
我抓起掉在地上的防水套,踉跄着追出去。
“许知微,把盖子按住!”
她低头看了一眼,脚步停了。
贺庭舟已经拉开副驾的门。
“来不及了,那边就在等。过去盖个章,马上送回来不行吗?”
许知微把木匣放到脚边。
我赶到车旁,握住了车门。
“等警察来。你们谁也别动。”
她伸手推我的肩,没能推开。
贺庭舟又捂住胸口,额头抵在车窗上,喘得像下一秒就要断气。
许知微立刻慌了,伸手去摸他的脸。
“庭舟,你看着我。别怕。”
我妈抢救那天,我在电话里求过她同样的话。
她说,江叙,别演了。
脚垫上的木匣一斜,里面的像滚向盒沿。
我探身去扶,许知微用胳膊挡住我。
“你先让开!他不能再受刺激。”
“我不要别的。”
我喘了口气。
“把匣子还我,你们去哪儿都行。”
她看着我,像在看一个非要纠缠的陌生人。
“我说了,晚上还。等忙完这件,下个月就办婚礼,你还要怎样?”
“我有未婚妻了。”
我抬头,雨水流进眼里。
“这是留给她的东西。跟你没有关系。”
许知微的脸一下绷紧。
“你还装?”
她的手压住车门。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那天你没赶上的,不是婚期,是我妈最后一面。”
雨声很大,我还是听见贺庭舟催她关门。
许知微用力推了我一把。
我的脚在路沿一歪,钻心的疼直窜上来。
我抓住门框才没有跪下,腕上的伤口被撑得更开。
她看见了。
她甚至低头盯了那只手两秒。
可她还是伸过来,一根一根掰我的手指。
“庭舟的命等不起。”
“我妈也没等得起!”
我忽然哽住,死死扒着车门。
“求你了,许知微,像要掉下去了。那是我妈,别碰坏她……”
她的手停了一瞬。
贺庭舟呻吟一声,她又继续掰。
最后一根手指脱开,木匣从她脚边翻到了座椅底下。
车门合上的那一刻,我还想往里够。
车已经动了。
轮侧擦过小腿,我摔进了积水里,掌心磨得火辣辣地疼。
许知微没有下车。
我撑着地,眼看那辆车就要离开。
一道刺目的车灯横过来,堵住出口。
刹车声里,有人推门下车。
“停车。把他的东西还回来!”
5
林照晚跑到车旁时,先看见地上的江叙。
他一身泥水,手腕有血,裤子的膝头也破了。
她心里一沉,伸手去扶。
他却越过她,望向那扇车门。
“照晚,先拿我妈的匣子!他们要用印去填假账,遗像还在里面!”
林照晚的手停在半空。
随后,她转身叫安保开副驾的门。
“先把匣子拿出来。托住底,不要倒。”
贺庭舟额角擦破了皮,正弯腰去捡东西。
他抢先将木匣递出来,说东西还了,让他们赶紧走。
林照晚接过,扶正那张歪倒的烤瓷像。
旁边的凹槽是空的。
江叙还没站起来,眼睛却一直跟着木匣。
“印呢?”
贺庭舟往许知微身后缩:“都在里面,你们自己没看清……”
“你的右手。”
江叙扶住车轮,声音抖着,又重复了一遍:“张开。”
贺庭舟把手塞进衣袋,安保拦住他。
几根指头被掰开,那枚青绿色私印贴在掌心,已经被捂得潮湿。
林照晚亲眼看着它回到原来的槽里,才扣好盒盖,套上防水套。
江叙绷紧的肩垮了下去。
他还攥着一角破护套,掌心全是泥,想接,又不敢碰干净的匣子。
贺庭舟扑过来。
“八点了!许知微,你快说句话!他们把印拿走,我真要进去坐牢的!”
许知微挡在他身前,盯住林照晚。
“你是他什么人?我们家的事,轮得到你插手?”
林照晚将匣子交给身旁的助理,回身看她。
“他的未婚妻。”
“里面是我未来婆婆的遗物。”
许知微像没听清。
她望向江叙,等他否认,等他像过去那样,见她难受就先低头。
江叙却只看着那只已被护好的木匣。
“他跟我十年了!”许知微的声音忽然拔高,“他求了九次婚,怎么可能娶你?”
林照晚没有退。
“你也知道是九次。”
“九次都没来,他母亲最后一次等你,也没等到。还不够吗?”
许知微的嘴唇动了动。
贺庭舟又倒向她,哭着说难受,让她先带自己走。
安保拦在车前,没让两人再上车。
林照晚让助理留在这里,等江叙刚才报的警。
然后,她才蹲下去。
雨水没过鞋面,她直接跪进水里,托住江叙的胳膊。
“能站吗?哪里最疼?”
江叙一开口,气息就散了。
“我差一点……又把她弄丢了。”
林照晚的眼睛红得厉害。
她没有说一个盒子不值得,也没有叫他先别想。
她让助理把木匣放到他看得见的地方,握住他没受伤的手。
“拿回来了。都好好的。”
江叙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她手背上。
她抱住他,轻轻说:“我来晚了。”
他摇头,半晌才挤出一句:“这次,不晚。”
救护车的灯从雨里照过来。
许知微追了两步,叫他的名字。
林照晚感觉到江叙的手收紧,便扶稳了他。
他没有回头。
6
清创时,我咬住了牙。
手腕的旧伤重新裂开,膝盖擦破了一片,脚踝也肿了。
医生处理完,我才敢去看床头柜。
木匣放在那里。
照晚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件给我看过,遗像没碎,印也没磕坏。
我盯了很久,胸口那口气才慢慢落下去。
麻药退得快,腕上开始一阵一阵地跳着疼。
照晚端着水进来,我拉住她的衣角。
“刚才那十分钟……出了什么事?”
她在床边坐下,把水放稳。
“你委托追查的材料,今天已经拿到一批。经手的人发现,有人在继续删诊所底档,通知我们去核对留存。”
“安和诊所的副院长是贺庭舟的表哥,那些假急诊大都从他手里出去。我跟法务核对留存、补做保全,耽搁在最后一次确认上。”
她看见我的纱布,声音轻了下去。
“九次急诊的底档、依法调取后留存的来电和删除记录,都保住了。材料会交给办案的人,我手里留的是副本。”
我松开她的衣角,喉咙里堵得难受。
三个月前,许知微就是拿着贺庭舟那张急诊单,扔下我去了海岛。
那晚,我失去了最后一个血亲。
下葬后,我去过诊所,也跑过营业厅。
我要知道,为什么每次求婚,贺庭舟都会恰好出事。
诊所不肯给材料,许知微又替他打了招呼。
他们在海岛上换地方住,连我寄过去的信都退回来。
我不知道还能去哪里问。
有个下着暴雨的晚上,我到了桥上。
那时我真以为,只要往前一步,就不用再听见我妈最后那几声喘息了。
是照晚冲过来,将我从栏杆边拉了回去。
她被我带得跌在地上,仍死死抱着我不撒手。
我妈资助她读过书。
后来,她做了文物修复师,也陪我妈一起办春晖。
她比谁都知道,我妈还想做多少事。
我那阵子总在夜里吐血,睡着了也会叫我妈。
照晚就守在床边,有时候一守就是一夜。
我曾问她,找不到那些底档,难道就这么算了。
她把我手边那摞退回的信收好,问:“春晖的名头,他们现在还在用,是吗?”
我点头。
“这一件,你想先怎么办?”
我坐了很久,拿起手机,叫小陈把声明发出去。
基金从没授权贺庭舟的艺术馆,也不会替它的项目担保。
声明挂出去,艺术馆果然被要求交验原授权。
他们不能再躲在海岛上,等我像从前一样自己消气。
照晚把后续的追查交给法务,陪我重新收拾基金那些没办完的事。
半夜被噩梦惊醒,我坐起来翻那些卷宗,她也披衣过来,将我怎么都看不进去的一页压平,陪我从头再理。
外面议论我求了九次婚的声音,她从没拿来叫我忍着。那些当面看笑话的话,都被她挡了回去。
她也从不催我,说我该忘了,或者该好了。
只有我自己愿意往前走的时候,她才把手伸给我。
有天收工,她拿来今晚主厅的安排,问我要不要取消。
我看见宾客那栏,也看见写在我们名字旁边的“订婚”。
我将那一页按住,告诉她,不取消。我想让大家知道,我们要结婚了。
她才让人发出请帖。
如果许知微肯问一次我的近况,早就该知道。
今天是我和照晚的订婚慈善夜。
可她只知道,贺庭舟缺一枚能继续骗人的印。
照晚将我的手放回被子里。
“他们想见你。你愿意吗?不愿意,我就请人送他们走。”
7
我还没回答,小陈在门口敲了两下。
他说,许知微不肯走。
“她说,有件阿姨当年送的东西,要亲手还给您。”
我抬头,看见门缝外那枚翡翠平安扣。
针托是银的,我妈戴了很多年。
五年前,她将胸针别到许知微衣领上,笑着说,等成了家,就是一家人了。
如今我妈躺在地下,这枚胸针还陪着她替贺庭舟奔走。
我胃里翻了一下。
“让她进来。”
许知微走得很快,贺庭舟跟在后面。
她一进门就往床边来,我伸手,指了指她领口。
她慢慢停住,眼里竟有了一点亮色。
“我还戴着呢。江叙,我一直没把自己当外人。”
“还给我。”
她脸上的亮色僵住。
“你非得这样?”
我没收回手。
最后,她低头去解搭扣,解了两遍,才将胸针完整放进我掌心。
“我都还你了。现在让她出去,我们好好说话。”
我把胸针放到木匣旁,照晚仍坐在我身侧。
许知微看着我们挨在一起的手,呼吸重了。
“你就这么拿外人来气我?”
“妈死那天,我们就结束了。现在隔在你我之间的,是她那条命。照晚才是我要娶的人。”
她攥紧手里的旧对戒,半晌才挤出一句,印借一晚就好,她去求核查的人再宽限一些时候。
我没有去碰匣子。
“胸针收回来了。别的,我没答应。”
许知微的手垂了下去。
她终于不再拿结婚压我,低声说,去海岛那晚,她有苦衷。
十年里,她很少用这样的声音跟我说话。
从前每次爽约,她发一条对不起,我都能替她找出一大堆理由。
我总觉得,她只是不会表达。
我妈在的时候,我总觉得,只要她能看着我成家,以前那些没等到的人和事,也就都能过去。
可我现在一闭眼,就看见妈朝电梯口望。
我留下许知微,只为拿回那枚胸针。
她却当成我终于愿意听了。
“两年前,庭舟替我挡过一场客户追责,身体就是那时坏的,还得了抑郁。去海岛那天,他说我不陪着,就从楼上跳下去。我能怎么办?”
“这次帮他把艺术馆撑过去,人情就还完了。以后我好好陪你。阿姨……”
她忽然说不下去。
我看着她,笑了一声。
“想起她已经死了?”
她的眼圈一下红了。
我让小陈将那九份急诊副本放到床尾,推到她面前。
“你替他挑一份。哪次是真的?”
贺庭舟伸手来拿,被小陈挡住。
许知微翻了两页,按住第三份。
“去海岛前这次,我在。他晚上疼得直不起腰,难道我连这个也看错?”
“几点?”
“七点多。他给我打电话的时候——”
我把对应的底档翻到她指下。
前一晚留存的那份定稿,已经写全了他次日晚入院、抢救和留观的时间。
不是个没填完的模板,连许知微接到电话后发生的事,都提前填好了。
她的话停住了。
我问:“还没喊疼,先替自己把急诊开好了?”
贺庭舟伸手压住那页纸。
“那是废稿,早就删掉了!不能拿它——”
他猛地住口。
许知微的手还按在纸上,过了好一会儿,才把他的手推开。
“你怎么知道删了?”
贺庭舟往后退,又看见副本下压着的删除记录。
他的脸一点点灰下去。
“不是的,知微,你听我说。我只是太怕你嫁给他……”
他终于开始承认。
那场客户追责,也是找人演的;所谓九次急病,没有一次是真的。
最后一次打电话前,他还在吃热辣的火锅。
我寄去律所的讣告,是他拿走粉碎的。
三十八通来电留下的痕迹,也是他想办法清掉的。
他越说越急,最后跪在许知微面前,求她看在认识这么多年的份上,救救自己的艺术馆。
许知微低着头,看着被自己选出来的那一页。
她久久没有伸手。
8
九份假急诊,摆满了床尾。
删来电的记录,截下的讣告签收,也都在。
许知微翻来覆去地看,指甲把纸边掐皱了。
“三十八次……”
她像才弄懂这个数,抬头看我。
“江叙,我真不知道他在装病。我以为你每次都只是生气,只要我回来,哄一哄就好了。”
她停下来,像是连自己也没办法再接着骗。
“我怀疑过的。哪有那么巧,偏偏总是那几天。可你一看见我就心软,我就觉得,再晚一点也不要紧……”
她哭起来。
“我那时候没准备好结婚,可要嫁的人一直只有你。我从没想过你真会走,更没想过阿姨会……”
她抓住贺庭舟的领子,将他往外拖。
“都是他骗我。他把消息都删了,还告诉我你们在演!”
贺庭舟挣扎着喊她的名字。
我靠在床头,看着她。
“你一年替多少人看证据?”
许知微停下来。
“病历可以造,信可以截。第三十八通电话呢?”
我听见自己喉咙里一点碎掉的气音。
“护士亲口跟你说,我妈快不行了,请你过来。那时候贺庭舟替你接的吗?”
她的嘴唇颤着,摇了摇头。
“是你自己说她是演员。”
病房里静得只剩下雨声。
“你不是十年都没看出问题。你只是知道,只要我还爱你,就能接着等。”
“我疼不疼不要紧,我妈等不等得起,也不要紧。他一叫你,你就走。”
“许知微,别把自己说成什么都不知道。你说那句话的时候,我妈听着呢。”
“她到最后还看着电梯口,我骗她说你就快到了。可你连护士的话都不肯听完。”
我看见她低下头,却没有停。
“别只怪他会骗。这十年,你纵着他,也纵着自己。你知道谁会被伤着,只是从没肯为我们停一次。”
她忽然捂住嘴,像终于喘不过气。
我看着她,眼前却只有我妈微微睁着的眼。
“你们做过的事,我都会追究。原谅,你别等了。”
许知微踉跄着撞到床尾。
下一刻,她回身抓住贺庭舟,巴掌重重落下去。
他尖叫,挣扎,也开始骂她。
“不是你自己不想结婚?我叫一次你就来,怪谁?”
她扑过去撕他的脸,安保赶紧将两人拉开。
纸页踩在他们脚下。
我却没有觉得痛快。
我妈在抢救床上,一直望着电梯口。
她最后抓住我的手,想说什么,已经说不出了。
他们现在撕得再难看,也换不回那只手了。
照晚抬起手,轻轻挡住我的视线。
“别看了。”
我闭上眼睛,靠住了她。
警察来时,贺庭舟还想往许知微身后躲。
关于艺术馆虚假项目和诊所假材料的线索,已经一并移交;抢遗物、开车伤人的过程,也有人留下了现场影像。
贺庭舟被带走,许知微也要配合调查。
她经过床边,忽然停下。
“江叙,让我补偿你,什么都可以。我去阿姨面前赔罪,我陪你——”
“活着的时候等不到你。死了,就不必再去了。”
我没睁眼。
门关上后,许知微的哭声还在走廊里响。
小陈后来告诉我,她跟着去了警局,将自己知道的假授权、账目和截信线索都交了出去。
我听完,只问他木匣带好了没有。
照晚握了握我的手。
那些人终于要为自己做的事付代价了。
可那天电梯门再打开,也不会有我妈回来了。
9
第二天,春晖的晚宴重新举行。
我妈生前一直记挂着医疗援助项目。
她吃过没钱看病的苦,总说人住进医院,就别再让人为了钱熬着等。
我不能让这件事,也跟着停在那场没等到人的求婚里。
入夜,礼堂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来。
项目揭幕时,我妈的照片出现在屏幕上。
那是她没生病前拍的,坐在院子里,笑得眼角全是细纹。
我站在台上,一时忘了下面有那么多人。
照晚碰了碰我的手。
我回过神,握住她,取出那只深蓝色戒盒。
这一次,盒子打开,面对的是她。
我慢慢屈膝,跪在她面前。
腕上的纱布还没拆,动作有点笨,她立刻想来扶。
我摇头,让她先听我说完。
“照晚,我有很久,不知道往后该怎么办。”
“是你一直陪我,等我自己想明白,也从来不替我答应什么。”
我抬起头,看着她红了的眼睛。
“以后,能不能也让我陪着你?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她的眼泪掉下来,伸手时却笑了。
“我愿意。”
戒圈内刻着她的姓名缩写。
我把这枚第十次求婚的戒指,戴进了她的无名指。
台下响起掌声。
也就在这时,长廊外有人叫我。
“江叙!”
许知微被拦在玻璃门外。
她身上湿透了,脸却烧得很红,怀里抱着一叠泡了雨的卡片。
我认得。
前九次求婚,我每一次都给她写过誓词。
她从没到场,我就一张张收起来,想着等结婚那天,一起念给她听。
如今,她将九张都找来了。
可玻璃这边,照晚已经戴上了戒指。
许知微望着她的手,忽然就哭得站不住。
“那枚,本来应该是我的……”
我牵着照晚,走到长廊外。
许知微扑上来,被安保拦住。
她急得把那些卡片往我手里塞,水从纸边滴落,誓词上的字都糊了。
“我把庭舟的事全说了,我不会再护他。江叙,你再问一次,好不好?”
“第十次,你问,我一定答应。”
我没有接那些纸。
“给你的九次,已经用完了。”
她怔怔看着我。
“这一次,我想跟照晚过日子。”
我绕过她,听见卡片掉到地上的声音。
她在身后哭着问,我是不是真的一点都不爱她了。
我没停。
“许知微,我再往回走,就没脸去看我妈了。”
几个月后,贺庭舟被判了八年。
艺术馆关门,虚假项目的账一笔笔被追回,替他做假材料的医生也接受调查,后来被撤销了执业资格。
许知微不是那些虚假项目的主犯,可她替贺庭舟隐瞒材料、阻拦核查的事,也进了职业调查。
她自己递了退出律所的申请。
从前提起江城最年轻的合伙人,总有人说到她,夸她判断快、看证据准。
如今,那些称赞反倒成了她无法替自己辩解的话。
那年入冬,江城的律师聚会,再没人提起那个从不迟到的许合伙人。
小陈见过她一次。
在我原先准备做婚房的屋子里,她将九张卡片晾干,压在玻璃下面,一个人坐了一整夜。
她也去过墓园。
可我早交代过,不收她的花,不让她借认错的名义再去打扰我妈。
工作人员将花送回门口,她就抱着,一直等到天黑。
我没去见她。
来年春天,我和照晚领了证。
她没让我独自站在门口等,早早收拾好,陪我一起出门。
照晚拿着那本证,翻了又翻,叫了我一声江先生。
我看着并排印在上面的两个名字,半天才应她。
她笑我反应慢,我便握住她的手,轻轻叫了一声林太太。
从登记处出来,我们买了一束白百合,去看我妈。
我擦净碑上的灰,将结婚证打开,放到她照片前。
照片里,她还是笑着。
“妈,我结婚了。”
风吹动花瓣,我蹲在那里,声音忽然哑了。
“这回,没人让我等。”
照晚在我身边跪下来,叫了一声妈。
她说会陪我好好过日子,春晖没做完的事,我们也会接着做。
我握住她的手,在阳光里坐了很久。
腕上那道伤还有印子,疼也不会一下就好。
可回去的路上,照晚就在我身边。
我不必再回头,看有没有谁追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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