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的喉咙里卡着一根鱼刺,已经整整十七年。
所有人都说这是不可能的事。鱼刺怎么可能在人的喉咙里留存十七年,不化脓、不脱落、不被消化?
医生也笑着告诉我,这是心理作用,臆想出来的躯体化症状,是我长期焦虑催生的错觉。
身边的同学亲戚,甚至连最亲近的妈妈,听到我偶尔无意提起的这件事,也只会轻轻叹气,让我别总胡思乱想。
但我知道它真的存在。
它就卡在咽喉的最深处,安安静静地藏在皮肉的缝隙里。
平时没有尖锐的刺痛,只有一种恒久的和沉闷的异物感。
喝水带不走它,吃饭咽不掉它,说话的时候,舌尖每一次抵过上颚,都能清晰感知到那一点坚硬的、突兀的阻碍。
那是七岁那年留下的东西。
也是我对于这个家,最早、最清晰的记忆。
七岁那年的生日,是我人生中唯一一次拥有蛋糕的生日。在这之前,我不知道生日是可以庆祝的,不知道蜡烛的温度,不知道原来奶油是那么的甜。
今天爸爸难得没有喝酒,早早的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一个小小的奶油蛋糕,包装盒里印着廉价的粉色玫瑰,但是在这昏暗的出租屋里却也显得格外刺眼。
今天是他为数不多、像个正常人的日子。
妈妈那天也很开心,眉眼里满是小时候最熟悉的温柔。她擦干净了家里仅有的木桌,摆上了碗筷,甚至煮了一小锅甜甜的排骨汤。福建小孩的生日一定要吃一双水煮蛋,这是妈妈恪守的、仅有的仪式感。她说,再苦的日子,生日也要像样一点。
我坐在小板凳上,眼里直盯着那个蛋糕,心里在小心翼翼的欢喜。我不敢表现得太开心,因为我怕这份短暂的幸福会突然消失。在我童年的认知里,快乐一直都是易碎品,是风暴来临前那短暂虚假的平静。
爸爸拆开了包装,点燃一支细细的蜡烛,火光摇摇晃晃,映在他的眼眸里。那一刻的他,不带戾气,不带暴躁,也不带满身的酒气,看起来和别人家温柔的父亲没有任何区别。
“许个愿吧。”他微笑着对着我说。
我闭上了眼睛,认认真真的许愿。我的愿望里没有想要新的玩具,没有想要漂亮衣服,只有一个小小的,幼稚的心愿。
我希望爸爸不要再喝酒了,希望我们家可以安安静静的,希望妈妈不要再凌晨偷偷的哭了。
现在想起来,那时候的我真是太天真了。人最不该的,就是向烂透的生活许愿。
我吹灭蜡烛的瞬间,家里的门被猛的踹开。一群陌生人闯了进来,来讨爸爸多年欠下的赌债。
刺耳的脏话撕碎了家里此刻短暂的温馨。小小的出租屋瞬间被人影填满,桌椅被踹翻,刚煮好的排骨汤洒在了地板上,滚烫的汤汁溅在我的小腿上,火辣辣地疼。
爸爸瞬间变了模样。刚才的温柔荡然无存,只剩下了慌乱、暴戾和破罐子破摔的疯狂。他和那群人撕扯、争吵、推搡,屋子里一片狼藉。
妈妈第一反应就是扑过来抱住了我,把我那小小的脑袋按在她的怀里,用力捂住我的耳朵,不让我听见那些肮脏的咒骂,不让我看到那些狰狞的面孔。我能感受到她的身体在剧烈发抖,可还是用尽全部力气护住我小小的身躯。
混乱当中,没有人在意桌上的蛋糕。不知道是谁的手狠狠的扫向了桌子,整块蛋糕倒扣在地,奶油糊满了凌乱的地板,蜡烛的余光彻底熄灭,温暖的甜味被浓烈的烟酒味、戾气和恐惧覆盖。
那群人闹了许久,砸光了家里所有稍微值点钱的东西,撂下狠话后便扬长而去。
此刻的屋子安静得可怕。
只剩下满地的狼藉,破碎的碗筷,流淌的汤汁,狼狈的奶油,还有爸爸妈妈僵持和紧绷的背影。
爸爸喘着粗气,突然转头看向了妈妈,眼神里的愤怒无处发泄,此刻全部倾泻了出来。
“我怎么会娶到你这种玩意?一点屁用没有!守不住家,留不住钱,只会拖累我!”
他一边骂着,一边摔打‘幸存’的杂物,失控的情绪跟洪水一样,冲烂了整个小屋。妈妈低头不语,只是默默站在原地,任由所有的脏水和侮辱泼在自己身上。她早就习惯了这种日子,习惯了承受所有无来由的怒火。
我吓得浑身颤抖,缩在墙角,不敢哭也不敢出声。小小的心脏跳得快要炸开,恐惧支配了我的身体。
不知过了多久
天黑了。
妈妈蹲在地上,收拾着满地的狼藉。她没有哭,动作娴熟又麻木,像个没有情绪的机器。我呆呆的看着地上那个沾染了灰尘的蛋糕,看着我唯一一次的生日,就这样埋进了土里。
爸爸坐在沙发上,重新拿起了酒瓶,仰头猛喝,酒顺着嘴角滴在衣服上,留下深色的印记。他一边喝,一边低声咒骂,骂命运不公,骂生活艰难,骂所有人都对不起他。
我饿了。
小孩子的饥饿是最直接、最诚实的本能。满地都是爱吃的食物,我盯着地上残留的一点奶油,忍不住往前走了两步。我好想吃一口甜的,好想留住仅有的一点点美好。
我蹲下身,伸出小手,想要捡起一小块稍微干净点的蛋糕碎。
但这个动作,却彻底激怒了刚平静下来的爸爸。
他猛地站起身,大步冲到我面前,一脚踢开了我手边的蛋糕残渣。巨大的力道带起一阵风,我吓得僵住。他低头看着我,眼神凶狠的瞪着我。此刻的他和那些人毫无区别。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家里都变成这样了,你还想着吃!养你有什么用!”
他的怒吼砸在我头顶,震的我耳膜嗡嗡作响,眼泪再也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可我还是说不出一句话,只会发抖。
妈妈立刻冲过来把我护在身后,低声哀求:“孩子还小,今天是她的生日,你别这样……”
“生日?狗屁生日!”爸爸一把推开妈妈,妈妈踉跄着摔倒在冰冷的地板上。
我看着摔倒的妈妈,看着面目狰狞的爸爸,巨大的委屈和恐惧席卷了我。我终于忍不住,崩溃地大哭出声。
我的哭声没有熄灭他的暴躁。他烦躁地抬手,随手抓起了桌上剩下的半碗鱼汤,没有丝毫犹豫的朝我泼了过来。
我下意识的张嘴哭喊。一根细细的鱼刺,就在那一刻,顺着滚烫的汤汁,狠狠扎进了我的喉咙深处。
尖锐的刺痛瞬间贯穿了喉咙,疼得我发不出声音,哭声也戛然而止。
鱼刺卡在皮肉里,死死扎根。
那一刻的疼痛,我记了十七年。
从七岁到二十四岁,整整十七年。
十七年里,我去过数不清的医院,做过喉镜,拍过片子,所有的仪器都显示,我的喉咙里空空如也,没有任何异物。所有的医生都告诉我,我很健康,是心理的问题,是创伤后的幻觉。
对,所有人都不信我。
只有我自己知道,那根鱼刺一直在。
它是那个破碎生日留下的印记,是暴力、贫穷、破碎的家庭塞给我的礼物。它藏在我的身体里,和我共生,提醒我所有被掩盖的、被忽略的、无人承认的伤害。
它是我和这个家,最深刻的羁绊。
02
六点的闹钟准时响了起来,声音刺耳。
我躺了一会儿,才慢慢坐起来。天花板那块水渍,我看了许多年,一年比一年铺得更开。这栋楼老,采光也差,屋子里一直浸着一层化不开的湿气。
关掉闹钟的那一刻,喉咙里的异物感也跟着醒过来。不疼,但很堵。
我抬手摸了摸脖子,去年冬天被他掐出来的印子淡得快看不见了,可皮肤还记得那股喘不上气的压迫感。
走出了房间,客厅还是老样子。酒瓶堆满了茶几,桌面和地板到处都是烟灰,混着外卖盒放久了发酸的味道。爸爸蜷在沙发上睡着,眉头紧皱,哪怕在睡梦中脸也是紧绷着的。旧外套盖在身上,呼吸很重,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流,酒气从他身上漫开。
他又喝了一夜的酒。
妈妈以前和我说过,说他年轻的时候有正经工作,不是现在这样的。那时候的他踏实肯干,性子温和,邻里都说他是个老实本分的年轻人。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日子垮了下去,他开始逃避现实,酗酒,把自己人生所有的失败,都归咎于命运、社会还有家人。
在外他唯唯诺诺,受尽冷眼和委屈,唯独回到这个家,就重拳出击,把所有憋住的火气,全都发泄在我和妈妈身上。
我站在原地看了他几秒。恨意早就磨淡了,剩下的只是沉甸甸的疲惫。
那些恐惧、委屈,被时间日复一日的消耗殆尽,现在的我,面对醉酒熟睡的他,心里只剩下一片荒芜的平静。
厨房传来细细的水流声。
妈妈已经醒了。
不管前一晚家里闹到多晚,她永远醒得最早。身上的睡衣洗得发白,头发随便挽着,脸色苍白没有血色。
她把水龙头拧得很小,洗碗的动作放得很轻,生怕吵醒沙发上的人。
这么多年,她练就了一身小心翼翼的本事,是啊,在这个家里活着需要小心翼翼,说话也是,甚至呼吸都不敢有一丝声音。
“醒了?”她没有回头,声音带着常年劳累的沙哑。
“嗯。”我应声
“锅里温着稀饭,吃完去上班吧。”
我点点头,走到灶台边。
锅里只有稀饭,没有一点配菜。其实我们早就习惯了。他的三餐都是酒,我和妈妈,常常就靠着一碗寡淡的稀饭打发早饭。
我端起碗,小口喝着,粥滑下去,那根无形的鱼刺依旧卡在那里,一动都不动。
“昨晚,他动手了是吗。”我轻声问。
妈妈洗碗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又继续,装作没事。
“他喝多了而已,睡一觉就好了。”
我看见了她袖口底下露出来的淤青,昨晚我关在房间里,听得清清楚楚,撞击的声响,还有她刻意压着的哭声。其实我们都清楚发生了什么,只是默契地不提。把所有的伤口藏了起来,假装一切安好。
“他打你了。”
妈妈转过身,眼底有着淡淡的红血丝,努力的挤出了一个温和的笑,想安抚我,也试图说服自己。
“一点小磕碰,没啥事。你好好上班,顾好你自己。你好好的,我心里就踏实。”
又是这样。
永远都是这样。
她把所有的指望都压在了我身上。日复一日熬着,等着我独立,等着我搬出去,拥有一处不用提防的小窝。又把自己困在这里,好像只要她留下来,我就可以顺利逃走。我不敢多想,倘若有一天我真的走了,留她一个人在这里,她该怎么熬下去。
“妈,我们一起搬走吧。租一间小小的房子,只有我们两个人,不用再受气,害怕。”
这句话我没少提,从高中说到大学,一直到现在上班。每一次,她都是这样轻轻摇头。
“我们走不掉的。”
“为什么走不掉?我们可以赚钱,养活自己。”
“他说了,只要我敢走,敢带着你离开,他就去你的公司闹,去找你身边所有认识你的人。他不怕丢人,他什么都做得出来,能毁掉你一点点攒起来的生活。”
妈妈伸手,轻轻的抚摸我的头发,“我这辈子就这样了,你好不容易长大,好不容易可以开始自己的人生,我不想拖累你。”
喉咙里的鱼刺忽然隐隐做痛。
我知道她爱我想护着我,可这份爱太重了压得我喘不过气。重的像枷锁困住了我,也困住了她自己。
她以为忍下去就能平息一切,可一次次退让,只会让伤害无限循环让他的底线越来越低。
“可你一直在受苦。”
“苦惯了,就好像也没那么苦了。”妈妈转过身继续洗碗,“等你稳定下来,我就能松一口气了。”
她一直在等一个终点,那个终点,我却一直都看不见。
沙发上的爸爸翻了个身,嘴里嘟囔着几句听不清的咒骂和抱怨。我和妈妈不约而同放轻动作,连呼吸都慢了下来。这是许多年反复训练出来的本能。
出门前,我目光扫过茶几,一堆空瓶子中间,立着一瓶白酒。瓶身透亮,在乱糟糟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干净。
这是爸爸难得买回来的不算廉价的东西。
我不知道他是被瓶子吸引,还是一时想尝一点不一样的味道。他会盯着瓶子安静看上一会儿,那一小会儿,戾气好像没那么重了,看着像一个正常的父亲。可只要酒落进胃里,平静很快消失,好看的酒最后催生的,依旧是暴力。
我多看了瓶子一眼,拉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昏暗,声控灯亮了之后,走几步又暗下去。清晨的风从窗口吹进来,带着凉意,街上行人不多。手机里推送着一条条的弹窗新闻。
【本市多地出现不明原因暴力伤人事件,患者无理智、具有攻击性】
【疾控中心通报:新型未知病毒扩散,疑似接触性传播】
【各区逐步加强管控,建议居民居家减少外出】
半个月前消息刚出来的时候,大家只当猎奇新闻,当成疯子闹事。
随着出事的人越来越多,封锁一层层铺开,街上的气氛慢慢就变了。
公司的同事每天都在讨论,年轻人大多觉得新奇刺激,像沉浸式的末日游戏,没有多少真正的恐惧。
我看着那些新闻,心里异常平静。
或许是我身处的世界,早就已经是人间地狱了。
当你的生活常年充斥暴力、压抑、绝望和无休止的折磨时,外界的末日,好像也就没那么可怕了。
人间早已失格,末日不过是殊途同归。
我抬头看向空旷的街道,清晨的马路行人稀少,商铺大多紧闭大门,整座城市都笼罩在一种沉默的恐慌里。
我轻声开口,喉咙里的鱼刺轻轻震动。
无所谓末日。
我早就活在末日里十七年了。
03
一整天的工作,平淡且机械。
我在一家普通的公司上班,文职,朝九晚五,薪资普通,生活平淡。没有惊喜,没有期待,每天豆在重复着相同的轨迹。
我性格安静内向,不爱社交,不爱说话,在公司里是最不起眼的透明人。
没人了解我的家庭,没人知道我常年活在怎样的环境里,更没人知道我喉咙里藏着一根十七年的鱼刺。
同事偶尔会私下议论我,说我性格冷淡、阴郁、不合群。
我没反驳。
我只是习惯了沉默,隐藏,把所有的情绪全部压在心底。
在充满善意和阳光的陌生人面前,我那腐烂阴暗的人生,拿出来只会惹人诧异。
午休的时候,办公室的电视循环播放着紧急新闻。
主持人的语气严肃紧绷,屏幕下方滚动着红色紧急字幕:病毒扩散速度加快,感染区域持续扩大,官方启动二级应急响应,呼吁全体市民非必要不外出,居家隔离。
短视频平台也彻底沦陷。
满屏都是街头混乱的实拍画面,失控的感染者嘶吼奔跑,追逐着路人,路面上都都是破碎的玻璃,倒地的行人,和刺耳的警报声,漫天的慌乱。
真实的灾难画面,远比影视剧更加惊悚、冰冷、残酷。
此时的办公室里一片哗然。
“太吓人了,不会真的是丧尸病毒吧?”
“真的末日了,我去?太离谱了吧,好好的怎么会这样?”
“下班赶紧多囤点物资,不敢出门了!”
“不知道待家里会不会有事,太慌了……”
所有人都在恐慌、焦虑、不知所措。
只有我,坐在工位上,静静刷着抖音,内心毫无波澜。
我见过比丧尸更可怕的东西。
丧尸的恶是直白的、赤裸的、无差别的。撕咬、杀戮,一目了然,让人恐惧,却也让人清醒。
可人性的恶是隐蔽的、扭曲的、披着亲情外衣的、无休止的凌迟。
它不会瞬间杀死你,它会一点点磨掉你的性格,你的生气,你的快乐,你的希望,一点点吞噬你的人生,让你在漫长的岁月里,一点点腐烂,慢慢窒息死去。
丧尸伤人,转瞬即逝。
亲人伤人,贯穿一生。
手机弹出妈妈发来的消息,简单的一句话:家里没事,你安心上班,下班早点回来,不要乱跑。
我回了一个好字。
指尖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很久,终究没有打出半句多余的话。没有询问家里的情况,叮嘱她注意安全,也没有表达担忧。
我们母女之间的默契,似乎早已超越了语言。
乱世将至,外界风雨飘摇,可我们的家,永远是风雨飘摇的起点。
临近下班,公司发布紧急通知,全市临时管控,所有单位提前停工,全员居家隔离,禁止一切的外出活动。
所有人迅速收拾东西,匆匆离场,神色慌张。
写字楼楼下的街道已经彻底冷清,巡逻的警车来回穿梭,广播循环播放着管控通知。远处隐约传来嘶吼和警笛声,隐隐约约,穿透沉闷的空气。
这座城市的秩序,正在一点点崩塌。
我背着包,沿着空无一人的街道往家的方向走去。
往日热闹的商业街空空荡荡,卷帘门全部落下,路边的绿植被风吹得摇晃,整座城市死寂一片。阳光灰蒙蒙地洒下来,没有一丝暖意。
路上偶尔能看见零星奔跑的人,神色惊恐,步履匆匆。偶尔远处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转瞬又归于死寂。
末日的氛围,笼罩了整座城市。
我走得很慢,不急不缓。
我没有恐惧,没有慌张,甚至隐隐有一种荒诞的平静。
或许,这场突如其来的生化危机,这场席卷城市的末日灾难,是上天终于看见我和妈妈十七年的苦难,终于打算给我们一个结局。
无论好坏,结局总比无尽的煎熬要好。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小区的大门已经半封闭,保安慌乱地拦着行人,神色紧张。小区内部也人心惶惶,住户全部匆匆归家,楼道里传来此起彼伏的关门声。
我走进楼栋,爬上熟悉的楼梯。
推开家门的那一刻,屋内的场景和我早上离开时一模一样。
屋子和我早上离开时差别不大。
唯一的不同是爸爸醒了。
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那瓶白酒,指尖反复摩挲光滑的瓶身,眼神怔怔地看着窗外。
妈妈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叠衣服,安安静静,没有声响。
听见开门,两个人同时转头看向我。
“回来了。”妈妈先开口,语气平稳。
“嗯,外面封了,不让出去了。”
爸爸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片刻,没有往日的戾气,随即又转头望向窗外,嗓子带着酒后的沙哑,低声呢喃:“外面全都乱了。”
他轻轻笑了一声,笑意很浅,没有喜悦,反倒像松了一口气。
“这下好了,没人上班,没人挣钱,所有人都装不成体面的样子。大家都落到一样的狼狈里,再也没有人在背后笑话我没用。”
我站在门边听着。我明白这句话底下藏着什么。
他一辈子困在失败里,活在旁人的眼光底下,现在整个世界的秩序碎掉,他从这场灾难里,找到了一点病态的平衡和快感。
妈妈放下手里的衣服,站起身走到我身边,轻轻拉住我的手腕。她的手心微凉,指尖带着细微的颤抖。
“门窗我都锁好了,窗帘也拉上了。我们待在屋子里不出去,应该不会出事。”
我知道,她怕的从来不是外面的感染者。外面的危险是陌生的、突如其来的。
而身边这个人带来的危险,是十七年如一日的已知。
爸爸拧开白酒的瓶盖。
清脆的瓶盖落地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馥郁清甜的酒香散开,暂时盖住一部分厚重的烟酒味。他仰头,小口小口喝着瓶里的酒。
“真好啊。外面天翻地覆,我们关在屋子里。没人来管我喝酒,没人劝我,没人在旁边指指点点。这下,终于没人能管住我们家了”
我看着他,心里一片冰凉。
是的。
末日来临,社会规则秩序崩溃。警察、邻里、舆论、道德,所有能约束他的力量全部消失了。
以前,他还会有所顾忌,还会收敛几分,还会怕外人的眼光,怕旁人的干涉。
现在,乱世降临,没人执法,过问。
这个困住我们十七年的牢笼,也就彻底变成了无规则的炼狱。
再也没有人,可以保护我和妈妈了。
酒瓶被他随手放在茶几上,滚了一圈,稳稳停在一堆空瓶子中间。
天色慢慢沉下来。窗外城市的灯光一片一片熄灭,只剩下零星应急灯的光点。
家家户户都紧闭着门窗,整栋楼沉在紧绷的寂静里面。
我们这间屋子里面,沉默持续了一阵子。酒精慢慢浸透他的神经,方才短暂的平静消失,熟悉的躁意浮上来。
“我这一辈子,就是被你们母女害的。”他忽然抬高声音,手掌用力拍在茶几上,瓶子互相碰撞,发出杂乱的响声,“如果不是要养你们,我早就挣到钱了,日子根本不会这么窝囊。”
这些话,我从小到大听过无数次。他不愿意承认自己的懒惰和逃避,习惯把所有不如意,扣在我和妈妈身上。
妈妈低下头,没有说话。
“哑巴了?”他猛的看向她,眼神一点点凶狠起来,“我跟你说话,你假装听不见?我这辈子毁在你手里,你嫁给我,从来没有带来一点好运,你有什么用。”
他站起身,脚步踉跄地往前迈。
我认得这个节奏。很多个夜晚,伤害都是从这样一段指责开始。
妈妈抬起头,眼底泛着水光,声音很轻:“我没有拖累你,这些年家里的琐事,大部分都是我在扛。”
“你还敢顶嘴。”
巴掌扇过去的声音,在昏暗的客厅里面格外清晰。妈妈被打得偏过头,头发滑下来遮住半张脸,后退了两步,扶住墙壁才站稳。脸颊上很快浮起五指印。
她没有哭出声,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
我往前一步,挡在她身前。这是我很少有的、敢于直视他眼睛的时候。
“够了。外面已经乱了,不要再这样。”
“你也敢来管我?”他猩红的眼睛锁着我,“我把你养大,你现在反过来跟我顶嘴?你们两个,没有一个有用的。”
他伸手,一把推向我的肩膀。力道很重,我向后撞在墙面凸起的水泥棱角上,后脑勺狠狠磕上去。
嗡鸣瞬间灌满耳朵,视线发黑。喉咙里那根鱼刺,骤然传来尖锐的刺痛。
我顺着墙壁滑坐到地上。
“佳艳!”妈妈冲过来抱住我,这一次她的声音崩开了,哭声从喉咙里面挤出来,“你别打她,求求你,放过我们。”
她抱着我,眼泪落在我的脸上,滚烫。
爸爸站在原地喘气,脸上没有愧疚,只有被反驳之后的怒意。
“活该。现在外面没人管事,就算我在这里动手,也不会有人知道。”
这句话是真的。
外面的规则已经碎掉,警察、邻居、旁人的目光,所有能约束他的东西,都随着灾难消失了。这间封闭的屋子,成了不受外界干涉的地方。
我靠在妈妈怀里,慢慢找回视线。我看向爸爸,又看向妈妈,听见楼道里面传来拖沓沉重的脚步声,一下,一下,靠近家门。
“妈,如果我们也变成外面那种东西,怎么办。”
妈妈的哭声停住。她看着我,眼里带着茫然。
“如果我们失去理智,只会撕咬,怎么办。”
楼道里面的脚步声停在了防盗门外面。撞门声响起,一下接着一下,门板剧烈晃动,灰尘从门框缝隙落下来。
爸爸的脸色一下子褪尽血色,方才的嚣张全部消散,只剩下纯粹的恐惧,往后退了几步。他不怕良心,不怕道理,他只害怕死亡。
妈妈抱着我,呼吸慢慢稳下来。她明白了我要说的话。
“那就咬他。”
她的声音很轻,清晰,没有一点迟疑。
我轻轻笑了一下,很淡。喉咙里面尖锐的痛感在慢慢消散,那根卡了十七年的鱼刺,好像终于落下去了。
“好。”
撞击门板的声音还在持续。茶几上那只白酒瓶子安安静静立着,白色液体在晃动的微光里,泛着冷的光泽。
爱早就已经腐烂了。
只剩下白酒,和已经抵达门口的丧尸。
还有,我们迟到了十七年的,迟来的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