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信号丢失
林远把车停在景区门口的时候,导航屏幕正好黑下去。他拍了两下中控台,屏幕闪了闪,跳出一行字:信号丢失。再拍,连字都没了。
下午四点,山里的天已经暗了。景区大门锈迹斑斑,铁栅栏半开着,门柱上挂一块木牌——“狗熊岭自然保护区”。售票亭窗口贴着张纸:暂停营业。旁边有人用记号笔补了一行:游客请从侧门进入,自取须知。
侧门是铁栅栏旁边一个窄口子,地上放着一摞打印纸,用石头压着。林远抽了一张。正面印着《游客须知》,十条规则,字体大小不一,像拼凑出来的。背面空白。
他逐条读。读到第十条——“以上规则中有一条是错误建议。照做会死”——他把纸翻过来看背面,空白。又翻回去,确认没漏。然后从背包侧兜掏出笔记本和笔,把十条规则一字不差抄了下来。抄到第八条时笔尖顿了顿,但没停。
“你也是来玩的?”
林远抬头。一个扎马尾的姑娘蹲在路边,背包扔在脚边,正拿一根草逗地上的土拨鼠。土拨鼠从洞里探出半个脑袋,嘴里叼着草叶,看了她一眼,缩回去,把洞填了一半,又刨开,又填。
“你是游客?”林远把须知折好放进口袋。
“我是义工,来巡查的。”姑娘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我叫赵琳。你是今天第三个。前两个进去就没出来。”
“没出来是什么意思?”
“没见出来。可能从别的路走了。”赵琳背上包,“你往里走?一起。天快黑了,这地方信号不好,一个人不安全。”
林远没拒绝。两人沿着土路往里走。经过一片松林时头顶传来一声尖利的叫。一只松鼠蹲在树枝上,尾巴摇得像螺旋桨,冲他们拼命叫。赵琳抬头:“松鼠是不是饿了?”林远也抬头看。松鼠从树上扔下一颗松果,砸在他脚边,然后往森林深处跑,跑几步回头看,再跑,再回头。
“它想让我们跟它走。”赵琳说。
林远没动。他看着松鼠跑远的方向,又看了看手里的须知。须知上没写松鼠。但须知第二条写了熊大,第四条写了熊二。松鼠不在规则里——要么松鼠无害,要么规则不完整。
“先找木屋。”他说。
赵琳耸耸肩跟上。走了不到五十步,树杈上传来一个声音,腔调拿捏得像唱戏:“站住!新来的,登记了吗?”
一只猴子坐在树杈上,翘着二郎腿,头上戴着一顶用树皮编的歪王冠,手里攥着根树枝当权杖。它身后三步远的树杈上蹲着另一只小猴子,手里也攥着根小树枝。
“本王乃狗熊岭秩序维护总长。”戴王冠的猴子用权杖指了指林远,“你,什么级别?”
林远张了张嘴,没想好怎么回答。
“游客级别。”猴子自己接了话,“初级游客没有资格往深处走。本王给你登记一下。”它冲身后的小猴子一挥手,“毛毛,拿树叶。”
毛毛从树上溜下来,递了片树叶给林远,又递了支小树枝当笔:“写名字。”林远写了。毛毛拿着树叶爬回树上,递给戴王冠的猴子。猴子看了一眼:“林远。名字还行。初级游客。往左走,木屋。别往右,右边熊二在发蜂蜜。”
“发蜂蜜怎么了?”林远问。
“你吃了就知道了。本王没吃过。本王不吃甜食。但本王见过吃过的——吃完就不见了。”猴子摆摆手,“走吧走吧。天黑前到木屋。本王天黑后要巡逻,碰到你再登记一次。”它从树杈上跳下来,毛毛跟着跳下来,一前一后消失在林子里。
赵琳看着它们走远的方向:“那猴子好可爱。”
林远低头在笔记本上写:“自称国王的猴子,戴树皮王冠,能说人话。手下叫毛毛。”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国王说别吃熊二的蜂蜜。”写完他停了一下,把“别往右”三个字圈了起来。须知上没有这条。这是规则外的信息。
第二章 第五下敲门声
光头强的小木屋在土路尽头。木头墙,铁皮顶,门口蹲着一只肥猫,眯着眼,尾巴慢悠悠甩着。
林远敲门——四下。门开了条缝,光头强露出半张脸,面无表情:“住宿费一天一百。日落前进屋,天亮前别出去。”门开大了点,“进来吧。”
赵琳跟在后面,随手敲了六下门。
屋里传来第五下敲门声。
林远脸色骤变,一把拽住赵琳的胳膊把她拖到柴垛后面,捂住她的嘴。赵琳瞪着眼,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柴垛缝隙里,她看见一个和光头强一模一样的人从树林里走出来,在木屋门口站了十秒。那人鼻子抽动了两下,转向柴垛方向,慢慢走过来。林远心跳撞得胸口发疼,指甲不自觉地抠进柴垛木头里,抠出五个浅印。假光头强走到柴垛跟前,弯下腰,脸凑到缝隙前——林远看见它的眼睛,瞳孔是横的,像羊。它抽了抽鼻子,嘴唇咧开,露出一排细密的尖牙。赵琳浑身发抖,林远捂住她嘴的手也在抖。假光头强站了大概十秒,直起身,走了。
林远松开赵琳,喘了两口气。手背上有自己咬的牙印。
“你敲了六下。”他声音发紧,“规则第一条,敲四下。第五下敲门声之后出现的,不是光头强。”
赵琳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因为规则写了。”林远翻开笔记本,“写了的,就不是吓唬人的。”
进了屋,光头强坐在电视前,电视全是雪花。他从抽屉里摸出一瓶碘酒递过来——林远手背上牙印还在渗血。林远接过来,注意到瓶身上有几道刻痕:三道横线,两道竖线。
“谢谢。”他说。
光头强没理他,继续看电视。林远凑近看了一眼雪花屏,什么也没有。他坐下翻笔记本开始整理。赵琳蜷在地铺上,抱着膝盖不说话。
晚饭是光头强煮的面条。林远注意到光头强吃面的时候筷子在碗沿上敲了三下,停一下,又敲了两下。他抬头看光头强,光头强正盯着电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林远把敲击节奏记在笔记本上:三长两短。
赵琳吃完了去打地铺。林远帮光头强收拾碗筷时小声问:“熊二是谁?”
光头强洗碗的手停了半拍:“森林里的熊。它发蜂蜜的时候别接。”
“吃了会怎样?”
“变成蜂蜜。”光头强把碗摞好,“我见过。罐子里浮着一张脸,眼睛还在眨。它自己也不想发,但不发它会疼。规则逼的。”
“那假光头强呢?它是什么?”
光头强没回答。他擦干手,从抽屉最底层摸出一张旧名片放在灶台上,没看林远:“晚上别出屋。明天天亮再说。”转身进了里屋。
林远拿起名片。正面印着:李老板——狗熊岭林业开发有限公司——总经理。背面一行手写的字:规则管游客不管老板。你们慢慢玩。
他把名片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夹进笔记本,合上,关灯。黑暗中他听见赵琳翻了个身,小声说:“林远,你睡着了吗?”他说没有。赵琳说:“我总觉得有人在看我。”林远看向窗户,窗帘缝里什么也没有。他说:“睡吧。”
凌晨两点,林远被一阵声音弄醒。很轻,像有人用指甲刮门板。他坐起来,声音停了。他等了一会儿,声音又响了,这次是从窗户方向。他慢慢转过头,窗帘缝外面——一只眼睛正往里看。横瞳孔。林远猛地拉开窗帘,外面什么也没有。他喘着气站在窗前,看见地上有一串脚印,从树林方向走来,在窗前停了一会儿,又走回树林。脚印是赤脚的,但脚趾只有三个。
第三章 熊大的疤
天亮后林远叫醒赵琳,说出去探路。赵琳揉着眼睛跟出门,走了没多远就撞上熊大。熊大站在路中间,比想象中更大,胸口一道旧疤从肩膀拉到肚子,颜色发暗,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来干什么的?”熊大低头盯着他们。
赵琳还没完全清醒:“来巡查的——”
熊大往前迈了一步。林远一把把赵琳拉到身后:“我是来旅游的。”
熊大停住。它看看林远,又看看赵琳,低声说:“你快说你是来旅游的。”
赵琳愣了一秒,改口:“我是来旅游的。”
熊大松了口气,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林远说:“天黑前回木屋。别在外面晃。”说完眉头皱了一下,抬手按了按胸口那道疤,走了。
赵琳:“它刚才让我改口?”
林远:“规则第二条,回答错误会被它‘送回去’。它不想送。”
“它按胸口干什么?”
“不知道。”林远看着熊大的背影消失在树丛后,“但它提醒我们的时候,表情很疼。”
继续往前走,路边灌木丛里钻出一头圆滚滚的棕熊,抱着个蜂蜜罐,嘴角咧到耳根:“吃不吃?可甜了!”赵琳下意识伸手。林远把她手打掉:“我不吃蜂蜜。”熊二笑容不变,把罐子往林远面前又递了递:“吃一口嘛,就一口。”林远:“不吃。”熊二第三次递,手明显在抖,声音也有点急:“吃嘛!”林远注意到熊二递罐子之前把罐子在地上滚了一圈——罐壁上沾了泥。他坚持摇头。熊二终于收回罐子,转过身去,肩膀明显松了一下。
但它走了两步又停住了。背对着他们站了三秒,慢慢转回来,笑容还挂在脸上,眼睛却直勾勾盯着林远,声音忽然变得很平:“你真不吃?”
林远后背一凉:“不吃。”
熊二歪了歪头:“为什么不吃?”
“我不饿。”
熊二沉默了一会儿,把罐子举起来,凑到耳边晃了晃。罐子里传出一声闷响,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撞。熊二听着,笑容一点点收回去,然后猛地又把笑挂上:“那你走吧。”它侧身让开路,但罐子还举在半空。林远拉着赵琳快步走过去。经过熊二身边时,罐子里又响了一声。林远没敢看,但他闻到一股甜腻的味道,底下压着铁锈味。
回到木屋,林远找光头强要了根绳子绑鞋。蹲在门口系绳时发现地上有个土堆——上面三道横线,下面一个方框。他看了半天,光头强从屋里出来看了一眼:“土拨鼠堆的。它老画这个。”林远把土堆形状画在笔记本上,晚上对照规则列表,上面三横下面一个框——是个“假”字。
“土拨鼠在说‘有一条是假的’。”他自言自语。
赵琳凑过来看:“那它为什么不直接说?”
“它说不出来。”光头强在屋里接了一句。
林远想了想,出门找那只土拨鼠。他在松林里蹲了十分钟,土拨鼠从洞里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他一眼,缩回去,又探出来。林远把笔记本翻到“假”字那页,指着土堆形状,又指了指规则第七条。土拨鼠看了半天,猛地点头,然后从洞里刨出一颗小石子,在地上画了个圈,圈里画了个“7”,又在“7”旁边画了个叉。画完就钻回洞里,把洞填上了。
第四章 肥波的纸条
天黑,进屋。林远看墙上日历——13月。他按规则撕掉最后一页,变成32号,倒过来挂,显示23号。
光头强坐在电视前头也不回:“你倒是挺熟。”
“规则写了。”
“规则写的就都对?”
林远愣了一下。光头强不再说话,继续看雪花屏。林远站在那儿想了很久,把这句话记在笔记本上,打了三个问号。
肥波跳上桌子,把项圈里塞的纸条扒拉出来。纸条上两个字:“八。跑。”林远问肥波什么意思,肥波尾巴往门口甩了甩。林远试着把纸条翻过来看背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字,被折痕遮了一半。他凑到灯下辨认——“回答,留。不答,走。”他把两句话拼起来读:第八条,别回答,直接跑。
“这是光头强写的?”他问肥波。肥波喵了一声,尾巴往光头强的方向甩了甩。林远看向光头强,光头强还在看电视,但嘴角动了一下,像在忍住不笑。
“你写了为什么不直接给我?”
光头强没回头:“直接给你,规则会修正我。让猫给你,规则管不着猫。”
林远把纸条夹进笔记本。肥波又扒出另一张扔在桌上:“日历倒挂对。别问谁说的。”他抬头看光头强,光头强已经在里屋门口了,头也不回地摆了下手,进屋了。
林远把三张纸条并排放:八。跑。/回答,留。不答,走。/日历倒挂对。他画了个箭头把第一张和第二张连起来,旁边写:“第八条是假建议。正确做法:不回答,跑。”
第二天早上,他在门口又看到土拨鼠的土堆——上次的“假”字旁边多了个“七”。蹦蹦从树上扔下一堆松果,三颗一堆、七颗一堆、三颗一堆、七颗一堆,交替摆。林远蹲下来看了半天,把排列记在本子上。
“三和七。”他念叨,“第三条和第七条有问题?”
光头强路过看了一眼:“松鼠摆三颗是规则三,七颗是规则七。它摆三和七,就是告诉你这俩有问题。”
“那到底哪个是假的?”
“你自己试。”光头强进屋了。
林远把四路情报并排写在笔记本上,画了个圈把第七条圈起来,旁边写:“四路中有三路指向七。重点验证七。”
第五章 熊二埋罐子
半夜林远起夜,从窗户缝往外看了一眼。熊二蹲在木屋外的树下,抱着蜂蜜罐,没有笑。它把罐子放在地上,用爪子刨了个坑,把罐子放进去,开始填土。填了一半停住了。它盯着坑看了很久,然后把罐子又挖出来抱在怀里,脸上重新挂上那个笑。站起来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坑。
第二天早上林远出门找熊二。熊二在森林里摘野果,看到林远下意识把罐子往身后藏。林远说:“我不吃蜂蜜。我就问你,你每天递蜂蜜,累不累?”
熊二低头看罐子,小声说:“……累。”
“那为什么不别递了?”
熊二抬起头,笑容还在,但眼睛不笑了:“不递会疼。疼得在地上打滚。”它抱紧罐子,“规则说游客靠近我就要递。不递就一直疼。”
林远沉默了一会儿:“你知道李老板吗?”
熊二愣了一下:“知道。他坏。”
“怎么坏?”
熊二想了想,只说了两个字:“跑了。”抱着罐子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你别吃蜂蜜。吃了就变成我罐子里的东西了。”它拍了拍罐子,罐子里传出一声闷响,像有什么东西在罐壁上敲了一下。
林远回到木屋,在笔记本上写:“熊二不想递。它没得选。李老板跑了,规则还在。”他翻开夹着名片的那一页,盯着背面那行字——“规则管游客不管老板。你们慢慢玩。”
光头强从里屋出来倒水,路过时看了一眼他的笔记本,停了一下:“你猜得差不多了。”倒完水又进屋了。林远追上去:“那规则到底是谁定的?”光头强把门关了,隔着门板说:“山神。但山神睡了。规则自己在跑。李老板跑之前把规则改过——他把‘原住民’的判定标准改了,把自己划进去了。所以规则不管他。”
“那你呢?熊大熊二呢?”
“我们被规则划成‘原住民’了。”门板后面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但原住民也有原住民的规矩。我们不能出狗熊岭。出了就僵。”
第六章 锤柄上的字
白天,光头强在修木屋的门。林远在旁边递工具。修完之后光头强把一把锤子递给他:“拿着。晚上用得上。”林远注意到锤柄上刻了字:“规则七。别答。跑。”他抬头看光头强,光头强已经转身走了:“用完还我。不还我来拿。”
“不还你会怎样?”
光头强停了一下:“我会来拿。我不想拿。但我会来。”
林远追上去:“李老板跟规则是什么关系?”
光头强不说话。林远:“他是不是跟规则有关?”
光头强停下手里的活,沉默了很久:“十五年前他带人来伐木,挖出一个东西。他不知道那是什么,让人搬走了。然后这地方开始出怪事——游客进来就失踪,工人不敢干活。他请人来看,来看的人也失踪了。后来他找了个高人,高人说这地方被下了规则,规则管游客不管原住民。李老板就把自己变成原住民——他把户口迁到山里,住了整一年。规则不管他了。他把工人全变成游客,工人跑了就被规则修正。后来伐木场倒了,他跑了,我们全困在这儿。”他指了指自己,“我、熊大、熊二、吉吉国王那个傻猴子——全困在这儿。李老板在外面开旅行社,专门组织人来狗熊岭‘探险’。有人失踪了,他赔点钱。规则替他干活,他数钱。”
林远:“你恨他吗?”
光头强把锤子往桌上一砸:“恨。但恨有什么用?他跑了,我困着。”他指着抽屉,“那张名片你出去以后带给王老板。告诉他李老板是什么人。”
肥波叼来一张新纸条:“九。还。来拿=带走。”林远拼了一下:规则九是工具不还光头强会来拿,但“来拿”实际上是把人带走修正。光头强不想拿,但规则逼他拿。
“你刻在锤柄上,规则不会发现吗?”
光头强指了一下肥波:“规则管人。猫它不管。锤子它也不管。它只管我说出来的话。”他顿了一下,“所以我什么都说不出来。你只能自己猜。”
第七章 验证第七条
天黑。林远决定验证第七条。他让赵琳锁在木屋里,自己走到森林边缘。蹦蹦在树上跟着,每隔几棵树尖叫一声。喊名字的声音来了。一声、两声、三声。
林远没回答。转身就跑。
身后追来半透明的人影,有好几个,喊着他的名字。林远跑了两步,指甲开始变硬,视线变清晰,他四肢着地跑起来,速度暴增。蹦蹦从树上跳下来砸在一个人影头上,人影卡了一下。林远跑回木屋摔上门。
光头强在屋里看到他跑回来的样子——指甲变长,牙变尖——点了点头:“你验证了。规则七是假的。正确做法是不回答直接跑。我三年前回答了。所以我留下来了。”他指了指自己的腿,“跑到门口腿就僵了。走不了。”
林远喘着气:“那你现在能跑吗?”
光头强摇头:“我试过。腿僵。你带赵琳走。别管我。”
门外传来熊大的声音:“林远。你出来。我不送你回木屋。我就说一句话。”林远出去。熊大站在门外:“熊二今天没递蜂蜜。它把罐子埋了。疼了一天。但它没递。它在学你。”它顿了一下,“我也想学。但我怕疼。”转身走了。
林远回到屋里,在笔记本上写:“第七条验证完毕。假建议。正确做法:不回答,跑。”
第八章 熊二的反抗
天亮前最后一小时。林远背上赵琳往大门跑。赵琳已经忘了很多事——忘了自己住哪个城市,忘了怎么来的狗熊岭,忘了自己叫什么。林远每隔几分钟就念一遍笔记本第一页:“你是赵琳。你是义工。你妈在家等你。”赵琳迷迷糊糊跟着念,但念完就忘。
熊二挡在路中间,抱着裂了口的罐子。
“我假装拦你。”熊二小声说,“你推我一下。”
林远推了它一下。熊二顺势倒地大喊:“哎呀!他推我!我拦不住了!”然后小声说:“快跑。我疼一会儿就好。”林远跑过去时熊二抓住他的裤腿:“告诉光头强,我把罐子砸了。我不递了。”它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
林远跑到大门附近。修正程序从赵琳身上浮出来,黑雾缠住她的脚踝。蹦蹦从树上跳下来砸在修正程序上,争取了三秒。萝卜头从地洞里钻出来扔给他一把小铲子,又钻回去。林远一手拽赵琳一手拿铲子挡修正程序的黑雾。兽人格最后一次爆发——他吼了一声,指甲全硬,把黑雾从赵琳身上撕下来。黑雾反扑缠住他右手,他咬着牙把赵琳推出大门,自己跪在门槛上。右手五指指甲全部断裂,犬齿崩了一颗。
天亮了。修正程序消散。光头强站在木屋门口:“锤子还我。”林远把锤子扔回去。光头强接住,看了一眼锤柄上新刻的字——林远刻的:“我出去了。你们也试试。”光头强笑了一下,转身进屋。肥波蹲在屋顶上,尾巴慢慢甩了两下。蹦蹦不叫了,安静地啃松果。萝卜头从洞里探出半个脑袋,挥了挥爪子。
吉吉国王站在大门口最高的那棵树上,用尽全身力气喊:“本王在此——诸邪退散——”修正程序被声音吸引偏了一下,林远冲出去了。吉吉国王从树上掉下来,毛毛在下面接住它。王冠歪了,嗓子哑了,还在说:“本王……帅不帅?”毛毛哭着说:“帅。国王最帅。”
第九章 李老板的旅行社
林远把赵琳送到医院,联系了她家人。他给孙先生打了电话——孙先生是之前加他微信的人,自称孙建国的儿子。孙先生查到李老板十五年前注册过狗熊岭林业开发有限公司,后来公司注销,但李老板本人还在隔壁县开了家“灵异探险旅行社”,专门组织游客去狗熊岭“探险”。孙先生把档案整理好交给林远:“我爸的事,谢谢。”林远把光头强的名片和锤子给了他:“这是证据。”
三天后孙先生回电话:旅行社被查封了,但李老板本人跑了,电话打不通,只留下一条语音留言:“规则还在。你们抓了我也没用。”孙先生把这句话转给林远时,林远正在看赵琳发来的消息:“我想起来你叫什么了。林远。谢谢你没数星星。”他回复:“我没数。但我数了人头。进电梯必须数到七——这是我的毛病。”赵琳:“那第八个呢?”林远:“第八个……有人管。”
林远把笔记本最后一页翻出来,把李老板名片背面那行字抄了一遍——“规则管游客不管老板。你们慢慢玩。”然后在下面写了一行:“李老板跑了,规则还在。但光头强、熊大、熊二、吉吉国王、毛毛、蹦蹦、萝卜头、肥波都在里面。他们没跑。他们在等。”
他合上笔记本。右手五指指甲断了一半,还没长齐。他摸了一下嘴里那颗崩了的尖牙,笑了一下。
第十章 电梯
回城后第三天,林远去公司上班。电梯到一楼,门开,里面站了六个人。他走进去,习惯性数——一、二、三、四、五、六、七。好了,可以呼吸了。
电梯上行到十五楼,门开,进来一个送外卖的小哥。八个人了。林远下意识看了一眼角落——空的。他松了口气。但外卖小哥忽然自言自语:“一、二、三、四、五、六、七、八……”林远猛地转头看他。小哥数完自己也愣了一下,挠了挠头:“我数它干嘛。”电梯到二十楼,小哥出去了。林远看着他的背影,想说什么,但门关上了。
到二十三楼,林远出电梯。经过前台时小美叫住他:“林远,你手上怎么了?指甲怎么都没了?”林远把手往兜里揣:“摔了一跤。”小美压低声音:“我跟你说个秘密——昨天新来的实习生说十点后电梯里有人数人头,数到八就出事了。你说邪门不邪门?”林远停住脚步:“哪个实习生?人呢?”小美:“今天没来。打电话关机。”
林远站在走廊里,手在兜里攥紧了笔记本。他打开手机给孙先生发消息:“狗熊岭的事,可能不止狗熊岭。电梯里也有规则。”孙先生回得很快:“李老板的旅行社组织过一批人去狗熊岭,回来之后有人开始在写字楼里搞‘电梯灵修’。李老板的人在里面。”林远:“李老板不是跑了吗?”孙先生:“跑了,但他的人没跑干净。他留了几个在城里,专门教人‘用规则’。”
林远把手机装回兜里,走到电梯口。十点还差五分钟。他站在电梯前面,对着空气说:“十点以后电梯限载七人。请走楼梯。有奶茶。”
小美在身后喊:“你说什么呢?”
林远回头:“以后每天十点后,我来守电梯。你帮我拦人。”
小美眨眨眼:“为什么?”
林远把笔记本第一页翻给她看。上面写着:“我是林远。我是人。我有名字。狗熊岭的规则在外面也有。我守一个是一个。”
小美看了半天:“你认真的?”
林远:“认真的。你帮我拦人,我请你喝奶茶。”
小美想了想:“两杯。”
“成交。”
当天晚上十点,林远守在电梯口。十点零三分,电梯从二十三楼下来,停在一楼,门开了。里面空无一人。但电梯的载重显示屏跳了一下:75kg。林远看着那个数字,慢慢从兜里掏出笔记本,翻到第十条规则,在“有一条是错误建议”旁边写了一句:“狗熊岭的规则没有边界。别的地方也有。我守一个是一个。”
他合上本子,对着空电梯说:“十点以后限载七人。请走楼梯。”
电梯门关上了。载重显示归零。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