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门宴那天,妻子当着三十桌亲戚的面,撕下写着我名字的红色家属席牌。
她把席牌递给旧爱,又让人给我换了一块灰色的。
上面只有三个字。
“合作方”。
门房照着名册,把我拦在家属合影之外,领去院墙根的外桌。
妻子挽着旧爱坐上主位,端起酒杯说:
“今天是苏家的家宴,外人就该守外人的规矩。”
满堂亲戚都笑了。
我也笑着收起那块灰牌,给公司法务发去一条消息。
“苏氏十亿展期终止,老宅按抵押合同执行。”
她不知道,这场家宴的宅子、酒水,甚至她准备送给旧爱的副总裁位置,都是我替苏家撑起来的。
既然我是外人。
那就从今天起,所有账都按外人的规矩算。
1
我到苏宅门口时,迎宾桌上摆着两摞席牌。
红色的是家属,灰色的是宾客。
门房翻了三遍名册,最后抬起头。
“沈先生,您登记的是合作方。”
我看向他手里的册子。
“我是苏晚棠的丈夫。”
“我知道。”
他有些尴尬,手指往右边一划。
“可苏总交代过,今天只按名册入席。”
我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家属栏最上面原本贴着一张红色席牌,边角还留着撕过的痕迹。
我的名字被黑笔划掉了。
取而代之的,是裴景行。
门房拿起一块灰牌,递给我。
“外桌往里走,右拐。”
我接过来。
灰纸很薄,被风吹得轻轻发颤。
我手里还提着两瓶二十年的陈酿,瓶颈系着红绳,是给苏正清准备的回门礼。
十分钟前,苏晚棠发消息问我到哪了。
我以为她在等我。
现在才明白,她只是怕我错过这场特意为我准备的难堪。
院里已经坐满了人。
我刚迈过门槛,苏晚棠便端着酒杯迎了过来。
她先看了一眼我胸前的灰牌,满意地笑了。
“门房没弄错吧?”
“没有。”
“那就好。”
她抬手,从口袋里拿出那张属于我的红色席牌。
上面的“沈砚舟”三个字,被她从中间撕开。
她把背胶揭掉,贴在裴景行胸前。
红纸遮住了他西装口袋里露出的半截方巾。
“今天是我回门。”
她看着我,声音不高,却刚好够附近几桌听见。
“苏家的家宴。你坐外桌。”
我问她:“为什么?”
她晃了晃酒杯。
“因为你就是个外人。”
满院静了一瞬。
很快,又有人笑起来。
我低头看着胸前那块灰牌,也笑了一下。
“行。”
“我按外人的规矩来。”
外桌在院墙根。
同桌坐着司机、摄像,还有几个苏家叫不出名字的远亲。
红塑料桌布上摆着八道菜,比正厅少两道。
碗筷也是一次性的。
我把两瓶酒放到门边的条案上,转身坐下。
苏晚棠在身后叫我。
“沈砚舟,你不生气?”
我拆开筷子。
“坐哪儿都能吃饭。”
她笑了。
“你早这么懂事,我们也不会总吵。”
说完,她挽着裴景行去了正厅。
苏晚晴端着果汁挤到我身边。
她是苏晚棠的堂妹,也是今天唯一没有笑的人。
“姐夫,名册是我姐昨晚亲自改的。”
我夹了一粒花生米。
“我知道了。”
“裴景行不只是来吃饭。”
她压低声音。
“我听见大伯母说,等宴席结束,就让你把恒川副总裁的位置也让给他。”
“还有吗?”
苏晚晴愣了一下。
“你不问我怎么知道的?”
“你想说,自然会说。”
她抿了抿唇。
“他们把裴景行当自己人,你小心点。”
她刚走,何婉便过来了。
“沈砚舟,谁让你胸前还挂着牌子的?”
“门房。”
“摘了。”
“为什么?”
“合作方是客人。你算什么客人?”
我看着她。
“那我算什么?”
何婉冷笑一声。
“别叫我妈,我们苏家高攀不起你。”
附近几桌都停了筷子。
她像是终于等到这一刻,声音又提高了些。
“当年要不是正清卖房救你爸,恒川早就没了。你今天的董事长位置,是苏家给的。”
“所以我该把位置还给谁?”
“景行有能力,又跟晚棠知根知底。”
她说得理所当然。
“你既然欠苏家,就别处处卡他。”
我点了点头。
“原来旧恩还能指定收款人。”
何婉没听懂。
她只以为我服了软,转身便去招呼亲戚。
苏正清从主桌看过来。
他的目光落在我胸前的灰牌上,停了几秒。
最后,他什么也没说。
酒过三巡,主持人请苏家家属上台合影。
门房站在台阶旁,对着名册叫名字。
叫到裴景行时,他自然地站到苏晚棠身边。
叫完最后一个人,也没有我。
摄像师迟疑着问:
“苏总,沈先生不上来吗?”
苏晚棠整理了一下裙摆。
“他说了,他不喜欢拍照。”
我从没说过。
结婚那天,她在镜头前站了三个小时。
我们唯一一张双人照,却是摄影师散场前追到停车场补拍的。
快门响起。
裴景行胸前那张写着我名字的红牌,被拍进了苏家的全家福。
合影结束,苏晚棠没有下台。
她端起酒杯,对着裴景行。
“这杯酒,敬我这辈子唯一爱过的人。”
院子里忽然安静。
裴景行嘴上说着“别闹”,眼睛却越过三十桌人看向我。
我夹起一块鱼,慢慢把刺挑干净。
有人低声说太过分。
何婉立刻瞪过去。
“年轻人开个玩笑,哪来那么多事。”
苏正清终于放下茶杯。
“行了,吃饭。”
只有三个字。
没有让女儿道歉,也没有把本该属于我的位置还回来。
手机震了一下。
周牧发来消息。
“沈总,苏氏十亿展期今天到期,法务还在等您的最终意见。过去三年,您已经替他们批过两次展期、免过一次罚息,这回再不处理,董事会那边没法交代。”
他把合同首页和旧审批记录一并发来。
最后一栏仍空着,只等我的名字。
我看向正厅。
何婉正把苏家祖传的玉杯递给裴景行。
苏晚棠笑着替他斟酒。
我低头回复。
“不展期。”
“老宅呢?”
我摸了摸胸前那块灰色席牌。
“按合同。”
2
宴席结束前,苏晚棠又宣布了一件事。
“下个月,景行进入恒川,负责新能源项目。”
何婉第一个鼓掌。
“自家人帮自家人,比外人可靠。”
我放下酒杯。
“恒川的项目负责人,要过董事会。”
苏晚棠转头看我。
“我是总裁。”
“总裁也要遵守章程。”
“那你就签字。”
“我不签。”
她脸上的笑淡了。
“沈砚舟,别忘了恒川是怎么活下来的。”
这句话,我听了十年。
父亲病逝后,恒川资金链断裂。
那时银行一天三个电话,工厂门口堵着等工资的工人。
母亲卖掉首饰,我把父亲留下的车和两套房全押了出去,仍填不上最急的缺口。
苏正清卖掉一套房,借给我父亲八百万。
后来我偿还本金和利息,替苏氏填过三次窟窿,又把这栋老宅从拍卖线上保了下来。
账面上的回报,已经超过当初十一倍。
可在苏家人嘴里,那八百万永远还不完。
十年的项目、渠道、展期和担保都不算偿还。
只要他们再提一次“救命之恩”,我就该把下一份合同、下一间办公室、下一个位置继续让出去。
只要他们想要,我就该给。
“爸。”
我看向苏正清。
“您也这么想?”
他避开我的眼睛。
“晚棠刚结婚,你让让她。”
我点了点头。
“明白了。”
我走出院门时,身后还在敬酒。
苏宅的匾额挂在红灯笼下面,是我三年前请人重写的。
宅子修缮的钱,是我出的。
抵押合同上,债权人是恒川资本。
他们享受了三年的宽限。
现在,宽限结束了。
裴景行进恒川那天,苏晚棠没有等董事会正式任命。
她以总裁名义成立了一个“新能源特别项目组”。
办公地点设在二十八楼的荣誉室。
那里面原本摆着我父亲留下的第一块厂牌,以及恒川三十年来的奖杯。
我开会回来,东西已经装进纸箱,堆在走廊。
父亲的相框从没封好的箱口露出来,玻璃裂了一道纹。
那间荣誉室原本陈列着恒川最早的产品样机、第一批工人的工牌和父亲留下的手稿。
如今全被塞进几个没贴标签的纸箱,像一段可以随手挪走的旧历史。
周牧站在旁边,脸色铁青。
“苏总说特别项目赶时间,裴总需要一间离总裁办公室近的指挥室。”
“谁搬的?”
“行政部。”
我弯腰抱起相框。
“送我办公室。”
裴景行正好从荣誉室出来。
他胸前挂着一张新工牌。
职位一栏写的是“联席负责人”。
“沈总,实在不好意思。”
他扫了一眼我手里的相框。
“晚棠说,企业往前走,不能总守着过去。她还说我熟悉新能源圈子,能替恒川带来新资源,先用这间办公室最合适。”
他说得理所当然。
仿佛父亲的名字和我的权限,都只是新项目落地前应该清空的障碍。
“她还给了你什么?”
“项目审批权。”
他笑了笑。
“还有一枚项目电子章。以后融资、采购和外部合作,我都能签。”
他晃了晃手机里的授权页面。
权限栏写着五百万以内的项目支出,旁边却多了一项可进入融资资料库的特别许可。
两项权限拼在一起,已经足够让人越过正常流程摸到恒川的命门。
我看向他。
“谁批的?”
“总裁办。”
“董事会呢?”
“特殊时期,效率比程序重要。”
他说完,侧身让我看门上的新牌子。
“景行资本与恒川新能源联合办公室”。
恒川的名字在下。
景行资本在上。
当天下午,我的车位也换了牌。
保安追到车边,小声提醒我:
“沈总,苏总说这个位置先给裴总,他要接待投资人。”
外面下着雨。
我把车倒出去,在路边找了半个小时,交了八百元包月费。
周牧坐在副驾,憋了一路。
“沈总,您就这么让?”
“让他坐。”
“项目电子章呢?”
“我让审计开了独立日志。”
周牧转头看我。
“您早知道他们会乱来?”
“我只知道,权力给错人,一定会留下痕迹。”
董事会上,苏晚棠拿出第一份投资议案。
景行资本要以三亿元估值,将一个成立不到两年的新能源项目注入恒川。
郑伯年翻到财务页,当场皱眉。
“应收一亿八,实际回款不到三千万。凭什么估三亿?”
裴景行打开投影。
“市场看的是未来。”
我把一份工商穿透报告推到桌中间。
“那就先看过去。”
报告最上面,是景行资本上一轮领投方。
盛元投资。
再往下穿透三层,最终受益人叫裴景安。
是裴景行的亲弟弟。
会议室安静下来。
我问:
“左手投右手,再让恒川高价接盘,这也叫市场?”
裴景行脸上的笑没了。
苏晚棠重重合上文件。
“沈砚舟,你非要在所有人面前让他难堪?”
“我在审核议案。”
“你就是针对他。”
“那就表决。”
四票反对,三票赞成。
议案没有通过。
散会后,她追到走廊,把文件摔进我怀里。
“你不批,我也有办法做。”
“用你刚给他的项目权限?”
她眼神一闪。
“你管不着。”
“晚棠,项目章只能用于五百万以下日常支出,不能质押股权,也不能对外融资。”
“规矩是人定的。”
她一字一句地说:
“恒川不姓沈。”
“那姓什么?”
她没有回答。
裴景行从会议室出来,替她拿走那份文件。
两个人并肩走进电梯。
门合上前,我听见她说:
“别怕,我会让他签。”
晚上回家,玄关多了一双男鞋。
裴景行穿着我的拖鞋,坐在沙发上喝我收藏的酒。
苏晚棠靠在他身边,正在给他看项目授权书。
“今晚景行住这里。”
她连解释都省了。
“这是我家。”
“房产证写的是我的名字。”
“贷款是我还的。”
“那你去告我。”
裴景行起身,嘴上说要走,脚却没挪。
苏晚棠抓住他的手腕。
“你是我请来的,谁也赶不了你。”
我看了他们几秒,转身进书房。
房门关上后,外面的笑声仍然清楚。
我给周牧发了两条消息。
“婚房贷款提前结清,还款记录封存。”
“特别项目组所有授权日志,每天备份给法务。”
婚礼前,方谨曾把婚前协议递给苏晚棠。
她翻到最后一页,随手签了名字。
“过错方净身出户?”
“对。”
“精神损害赔偿一元?”
“走个形式。”
她笑我抠门。
又问我,是不是对自己没信心。
我当时说,是对婚姻没信心。
她把笔扔回桌上。
“放心,我最看不起出轨的人。”
那张协议,如今锁在方谨的保险柜里。
3
恒川年会被苏晚棠改成了新能源项目启动会。
背景板上,我父亲创办恒川的照片被撤掉。
换成她和裴景行并肩站在效果图前的宣传照。
台下第一排摆着两张红色席牌。
“苏晚棠”。
“裴景行”。
我的位置在第二排最边上,牌子仍是灰色的。
主持人介绍裴景行时,苏晚棠亲自替他别上恒川徽章。
“今年公司能找到新的方向,最该感谢景行。”
掌声响起来。
她停了一下,又朝我举杯。
“也感谢沈董事长的成全。”
有人跟着笑。
周牧站在我身后,气得手背青筋都凸了出来。
“沈总,走吗?”
“单买了吗?”
“买了。”
“那就再坐一会儿。”
启动会结束后,苏晚棠带着裴景行去商会晚宴。
有人问起我,她说我身体不好,已经不适合管理公司。
第二天,圈子里便传出恒川要换董事长的消息。
她在公司也不再叫我砚舟。
一口一个“沈董事长”。
像在叫一个碍事的合作方。
我妈从疗养院回来时,听说了这些传言。
她有心脏旧疾,医生再三叮嘱不能受刺激。
可她坚持做了一桌菜,请苏晚棠回家吃饭。
“结婚以后,一家人还没好好吃过饭。”
我劝不住,只能让家庭医生在楼下等着。
苏晚棠迟到了一个小时。
她进门时身上带着酒气,手里还拎着裴景行的西装外套。
我妈装作没看见,给她盛汤。
“晚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
“公司忙。”
“再忙也要顾身体。你们还年轻,往后……”
“妈。”
苏晚棠忽然打断她。
“我正好有件喜事要说。”
我妈眼睛亮起来。
“什么喜事?”
苏晚棠看向我。
她像是在确认我会不会失态。
我没有。
于是她笑得更深。
“我怀孕了。”
我妈握着汤勺的手一颤。
“真的?”
“真的。”
“砚舟,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
苏晚棠慢慢喝了一口汤。
“不过,孩子不是他的。”
屋里一下子没了声音。
我妈嘴唇发白。
“你说什么?”
“孩子是景行的。”
苏晚棠放下碗,一字一句说得清楚。
“我们才是真心相爱。”
汤勺掉在地上。
我妈捂住胸口,整个人往旁边倒。
“妈!”
我冲过去接住她。
她的呼吸又急又短,手指已经发凉。
我一边给她含药,一边朝楼下打电话。
苏晚棠站在桌边,没动。
“晚棠,叫救护车!”
她看了一眼手机。
“景行喝多了,司机找不到他。我得过去。”
“我妈快不行了!”
“医生不是就在楼下吗?”
她拿起外套,转身就走。
门合上的那一刻,我妈在我怀里彻底失去了意识。
抢救室的灯亮了三个小时。
苏晚棠没有回来。
她只发来一条消息。
“景行情绪不好,今晚别烦我。”
我坐在走廊长椅上,手上全是母亲药片化开的苦味。
很久以后,我拿出手机,给方谨发去六个字。
“婚前协议,启动。”
4
母亲醒来后,第一句话是:
“离了吗?”
我握着她的手。
“还没有。”
“那就离。”
她声音很轻,却没有犹豫。
“你爸欠苏正清的是一条命,不是让你把一辈子也赔进去。”
她从枕头下面摸出一个旧信封。
里面是一张发黄的合影。
父亲和苏正清站在恒川前身的厂房门口,背面写着一九八九年。
“当年仓库起火,是苏正清把你爸拖出来的。”
“后来他卖房救恒川,也是念这份情。”
“可恩情不是无底洞。”
母亲看着我,眼眶红了。
“你已经还够了。”
我点头。
“这次真的够了。”
苏晚棠没有来医院。
第二天上午,她却召集了一场临时董事会。
我通过视频接入时,她已经站在投影前。
屏幕上只有一行字。
“特别项目应急授权方案”。
她说我长期缺位,新能源项目因董事长个人阻挠无法推进,要求把相关签字权临时交给总裁办公室。
郑伯年当场反对。
“沈董的母亲还在重症监护,这也叫长期缺位?”
老董事把病危通知拍在桌上。
“你们昨晚还在医院,今天就急着收他的签字权。到底是公司等不了,还是有人怕他回来以后,这个项目再也批不下去?”
苏晚棠面不改色。
“家事不能影响公司。”
我看着她。
“昨晚我妈被送进抢救室时,你也这么想?”
会议室安静下来。
苏晚棠的脸僵了一瞬。
“这是董事会,不谈私事。”
“好。”
我合上母亲的病历。
“表决吧。”
徐立把原本的反对票改成了赞成。
四比三,方案通过。
屏幕上跳出系统回执时,我名下的日常签字权限被暂停,苏晚棠当场接管总裁办公室的审批入口。
她没有看我,只让秘书把会议纪要立刻盖章归档。
像是怕慢一分钟,我就能把她替裴景行铺好的路重新堵上。
苏晚棠没有拿到董事长全部权限,却取得了新能源项目三个月的临时控制权。
她当场把项目电子章的额度提高到五千万,又给裴景行开通了融资资料库。
系统弹出红色提醒。
“超出日常经营范围,重大融资仍需董事长签字及公司实体印章。”
她连看都没看,点了确认。
散会后,徐立给我打电话。
“沈总,对不起。苏总答应保留我的期权,我孩子在国外读书……”
“不用解释。”
“我没想到她会真把权限交给裴景行。”
“人各有志。”
我挂了电话。
再去恒川时,我的门禁卡已经失效。
前台小姑娘认出我,手忙脚乱地想替我开门。
系统却连续弹出三次红色提示:权限已被总裁办公室注销。
大厅里来往的员工放慢脚步,没人敢出声。
仿佛一夜之间,我真成了自己公司的外人。
两个保安挡在闸机前,眼睛不敢抬。
周牧抱着几个纸箱从电梯出来。
父亲的相框、我的茶杯、几本旧账册。
最上面压着那块铜制门牌。
下面是父亲的手稿、老厂区合照和第一批工人的名册,边角被纸箱压得卷起。
周牧说,行政部接到的命令是当天清空,不许留下任何“影响新团队形象”的旧物。
几个跟着父亲创业的老员工站在走廊尽头,没有上前,只把工牌翻到背面。
那上面仍印着恒川成立第一年的日期。
“恒川集团董事长办公室”。
大厅里站了不少员工。
有人低头,有人红了眼睛。
苏晚棠和裴景行从专用电梯出来。
她停在我面前。
“东西都搬完了?”
“完了。”
“从明天起,你不用来。”
“董事长不是你说免就能免。”
她笑了。
“所以我会让你自己辞。”
裴景行抬手替她按住电梯门。
胸前那枚恒川徽章,正是年会上她亲手别的。
我没有争。
抱起纸箱往外走。
玻璃门合上前,我听见裴景行问她:
“第二笔授权,今天能下来吗?”
她回答得很快。
“能。”
坐进车里,我给方谨打电话。
“开始吧。”
“银行和经侦都已经做好预沟通。您确定不先发律师函?”
“先封住资金出口。”
“明白。”
“再让审计核一次项目日志。”
方谨停了一下。
“您怀疑他们已经动了实体章?”
“不是怀疑。”
我看着二十八楼的窗户。
“她刚才亲口提到了第二笔。”
5
当天下午,苏晚棠的律师送来离婚协议。
男方净身出户。
我翻到最后一页,笑了。
“这是她的意思?”
律师点头。
“苏女士说,您不签,她就起诉。”
“让她起诉。”
我把另一只文件袋推过去。
“顺便把这份带给她。”
律师抽出婚前协议,只看了两行,脸色就变了。
“一元赔偿?”
“她亲手签的。”
傍晚,何婉又找到医院。
她不是来看我妈,是来求老宅宽限。
“砚舟,催收函已经送到家了。你让人撤回去。”
“那是公司债权。”
“恒川不就是你的?”
“回门宴上,您说我是外人。”
我看着她。
“外人怎么能拿公司的钱给苏家送人情?”
她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你就是记恨晚棠!”
“当年的八百万,我连本带利还了十一倍。账目在这里,您可以慢慢看。”
我把一摞清单放到她面前。
她一页都没翻。
“我不懂这些。”
“那就只看最后一行。”
总额后面,是一串她从没认真算过的数字。
何婉盯了很久,摔门走了。
夜里十一点,方谨带来审计结果。
特别项目组用临时电子章申请了第一笔三亿元融资。
银行风控在凌晨两点发来预警:项目章额度只有五千万,申请材料却附着我的签名扫描件和恒川实体章影像。
签名最后一笔的停顿位置不对,实体章边缘也少了一道我熟悉的磨痕。
但用于质押恒川所持股权的合同上,需要我的签字和实体公章。
签名是假的。
公章也是新刻的。
“秘书承认,是苏晚棠让她把您三年前的签字扫描件交给裴景行。”
方谨把打印出来的审批日志放到桌上。
“最后确认人也是苏晚棠。”
周牧调出后台日志。
“裴景行上传材料后,系统两次提示权限不足。第一次,她替他提高额度;第二次,她用总裁账号确认签名扫描件由董事长授权使用。时间、设备和登录地点都对得上。”
“资金呢?”
“第一笔已进入景行资本账户,其中两亿八千万被拆到六家公司。银行已经按我们之前的风险提示冻结,暂时没有出境。”
“第二笔?”
“两千万技术服务费,刚提交指令。”
“能留住吗?”
“能。指令和她的确认记录都已经固定。”
我合上文件。
“报案。”
方谨看着我。
“沈总,这一报,她可能十几年都出不来。”
“她点确认的时候,系统提醒过她。”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6
苏晚棠在老宅办了一场项目庆功宴。
请柬上写着:
“恒川新能源战略融资落地暨新管理团队答谢宴”。
我没有收到请柬。
周牧却从宾客群里截到一张照片。
当初贴我名字的红色家属席牌,这次印成了“新管理团队负责人”,摆在裴景行面前。
何婉逢人便介绍:
“这是景行,我们苏家真正的姑爷。”
有人问起我。
苏晚棠只说:
“一个快被董事会清退的外人,不值得提。”
我开车经过时,戏台上正唱《龙凤呈祥》。
红灯笼比我结婚那天还多。
苏正清没有坐主位。
他一个人坐在角落,看着女儿和裴景行接受敬酒。
周牧问我:
“进去吗?”
“不用。”
我拨通苏正清的电话。
他很快接了。
“砚舟?”
“叔,苏氏展期到期了。”
电话那头只剩戏腔。
“老宅的执行申请,明早提交。”
苏正清沉默了很久。
“能不能给晚棠留条路?”
“我留过。”
“是她一次次把路堵死了。”
他叹了口气。
“我知道了。”
第二天上午,我带着审计报告、笔迹鉴定和银行流水走进经侦支队。
材料按时间排成三份:项目组如何获得有限权限,苏晚棠如何亲自提额并确认伪造材料,资金又如何从恒川账户转入裴景行控制的壳公司。
每一页都有人名,每一步都有日志。
接待的警官看完材料,抬头问我:
“涉案人是您的妻子,确定报案?”
“确定。”
“三亿两千万,不是小数目。”
“我知道。”
“一旦立案,不会因为家属求情就停。”
“按法律办。”
他收起文件。
“好。”
恒川被调取账目那天,苏晚棠还在开管理会议。
她刚宣布第二笔两千万“技术服务费”已经进入最终审批,财务负责人就收到银行冻结提示。
会场后排开始有人翻手机。
庆功宴上拍下的合影和资金去向表同时传遍了工作群。
她坐在原本属于我的主位,裴景行坐在右手边。
投影上正在展示第二笔资金用途。
会议室门被推开。
两名警察走到她面前。
“苏晚棠女士,请跟我们回去配合调查。”
她先是一愣,随即沉下脸。
“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知道。”
“我正在主持董事会。”
“这不是董事会。”
郑伯年站起来,把桌上的议程翻到封面。
“是你绕开董事会召集的管理会。”
苏晚棠的脸白了。
她转头看见我站在门外。
“沈砚舟,是你?”
“是我报的案。”
她猛地站起来。
“我是你老婆!”
“你拿我的签名去质押股权时,想过我是你丈夫吗?”
“那是正常融资!”
“正常融资不需要假签名、假公章和六个过桥账户。”
她张了张嘴。
裴景行已经悄悄退到会议室后门。
警察看向他。
“裴先生也请留下。”
他转身就跑。
人没跑出大楼,却因为另一起证件问题被带走核查。
当天夜里,他在保释后买了最早一班去新加坡的机票。
第二天清晨,机场边检从他的行李里搜出三根金条、两块名表和一本假护照。
他在登机口再次被捕。
苏晚棠被带离公司时,经过我身边。
她眼睛通红。
“你早就知道?”
“我提醒过你,项目章不能融资。”
“你为什么不拦我?”
“银行拦住了钱,系统也提醒了风险。”
我看着她。
“可你需要的从来不是提醒,是有人替你承担后果。”
她忽然挣扎起来。
“都是裴景行骗我的!”
“提高额度是你批的,扫描签名是你给的,第二笔也是你确认的。”
“苏晚棠,这一次,没人替你签字。”
她被带走了。
走廊尽头,项目办公室的门还开着。
里面挂着景行资本的牌子。
第二天,行政部把它摘了下来。
何婉来恒川闹过。
她坐在大厅里哭,说我毁了她女儿,也毁了苏家。
保安不敢碰她。
我走过去,把当初那块灰色席牌放到她面前。
上面“合作方”三个字已经被雨水晕开,但背面那行手写日期还在——正是她把我从家属名册划掉的那天。
她盯着那块牌,终于想起这场清算从哪里开始。
也终于明白,外人的规矩从来不只是一句气话。
“回门那天,您说外人该守外人的规矩。”
“现在我在守。”
何婉抓起席牌想撕。
灰纸早已被雨水泡软,刚碰到就裂成两半。
她愣住了。
我让保安把她扶出去。
苏正清没有来。
女儿被捕当晚,他中风住院,半边身体失去知觉。
我去看了他一次。
他躺在病床上,见到我就流泪。
“是我没教好她。”
“叔,您救过我爸,也帮过恒川。”
“这份情我记得。”
他费力地抓住我的手。
“那晚棠……”
“法律的事,我说了不算。”
他的手一点点松开。
“我知道。”
“就是舍不得。”
老宅是最后被执行的资产。
法警贴封条那天,何婉挡在门口不肯走。
“这是苏家的祖宅,凭什么封?”
执行法官把抵押合同递给她。
“三年前,产权人以老宅为苏氏债务提供抵押。债务到期未偿,债权人申请执行。”
“债权人是谁?”
“恒川资本。”
何婉抬起头,隔着马路看见我。
这一次,她没有骂。
她只是站在那块“苏宅”匾下,看了我很久。
然后低下头,跟法警走了。
7
方谨整理刑事材料时,发现怀孕报告也是假的。
报告来自一家私人诊所。
诊所的股东之一,是裴景行。
系统里没有苏晚棠的检查记录,只有一份后来补录的纸质报告。
“所以她没有怀孕?”
“没有。”
“为什么这么做?”
“她在聊天记录里说,想逼您先提出离婚,再让您放弃婚前协议。”
方谨顿了顿。
“她还跟裴景行说,您母亲心脏不好,受不了刺激。”
我握着那份报告,很久没有说话。
假孕没有让她的责任变轻。
反而证明,她清楚每一句话会伤到谁。
她只是觉得,我和母亲都该为她让路。
开庭那天,我没有去。
方谨回来后,把判决书放到我桌上。
苏晚棠因合同诈骗、伪造公司印章等罪,数罪并罚十二年。
裴景行承担主要策划和资金转移责任,又涉及使用假证件,被判十五年。
被冻结的资金大部分追回,剩余损失由两人共同赔偿。
婚姻案件也在同一天宣判。
苏晚棠的律师主张婚前协议显失公平。
法官只问了两个问题。
“协议是不是本人签署?”
“签署时是否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
答案都是是。
于是,她净身出户。
最后一页还有一行字。
“被告苏晚棠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原告沈砚舟支付精神损害赔偿金一元。”
一元。
我看了很久,合上判决书。
“知道了。”
8
苏宅空了半年。
周牧问我怎么处理。
“改成员工食堂。”
“主桌留吗?”
“拆了。”
“那块匾呢?”
“摘掉。”
动工前一晚,我一个人去了老宅。
院子里没有红灯笼,月光落在青砖上。
我站在院墙根,想起第一次来苏家。
苏正清拉着我的手说,以后就是一家人。
他还说,晚棠从小被惯坏了,让我多担待。
我答应了。
后来我确实担待了很多年。
可一家人不该永远只有一个人退让。
工人拆主桌时,从桌腿下面扫出一小块褪色的红纸。
上面只剩一个“沈”字。
我看了一眼,让他和垃圾一起清走。
食堂开张那天,院子坐满了员工。
没有主桌,也没有外桌。
所有人用一样的餐盘,排同一条队。
周牧指着正厅。
“沈总,里面给您留了位置。”
“不用。”
我仍坐到院墙根。
几个年轻员工见我过来,紧张得放下筷子。
“沈总。”
“吃饭。”
他们这才重新低头扒饭。
一个女孩端来一碗汤。
“沈总,今天的汤刚好。”
我喝了一口。
不咸。
阳光从拆掉匾额的地方照进来。
那里如今挂着一块新牌子。
“恒川集团员工食堂”。
周牧走过来,小声说:
“监狱来电话,苏晚棠想见您。”
“不见。”
“她说,只想问您一句话。”
“也不见。”
周牧点头离开。
我继续吃饭。
院子里很热闹。
有人喊我沈总,有人喊我师兄,也有人什么都不喊,只把刚出锅的菜往我这边推了推。
院墙根下不再设主桌,也没有谁需要拿一张席牌证明自己属于这里。
再也没有人叫我外人。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