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寿宴上,我送的六枚栗糕,被端到满殿妃嫔面前传看。
罗昭仪拿银箸拨开糕皮,笑问我,是不是把陛下赏的钱都藏进了棺材。
太后罚我去殿外思过。
雪落到第三层时,太医掀开我的袖口,当着所有人的面跪了下去。
「娘娘不是装病,是许久没吃饱了。」
皇帝萧承钧赶来时,我正攥着太后的裙角,问她那盒糕能不能还我。
「臣妾攒了六个月,才买得起。」
御膳房报出那盒糕的本钱,二十四文。
而我的采买单上,盖着内务府的红印。
二两四钱。
皇帝把单子铺在寿字正中,问了一个满殿无人敢答的问题。
「朕养的究竟是她,还是你们?」
【第一章】
六枚栗糕摆在白瓷碟里,最大的那枚缺了半边花纹。
罗昭仪用银箸翻过糕底,碰出一声脆响。
「都硬了,宁妃姐姐拿这个给太后贺寿,是祝太后牙口好,还是嫌太后活得长?」
殿里有人掩住嘴,肩头跟着晃。
我把冻裂的手缩进袖中,往前挪了一步。
「这是臣妾请御膳房做的栗糕,太后曾说过,幼时最爱吃这一口。」
「哀家也说过,今年北地遭灾,宫中应当惜福。」
太后放下茶盏,杯底擦过桌面。
「你今日送来的东西,是从哪一顿吃剩的?」
贵妃韩静姝坐在她身侧,伸手替她顺背。
「母后息怒,宁妃妹妹身子欠安,许是底下人办坏了差事。」
她转向我,目光落在我袖口的补丁上。
「妹妹认个错,今日是好日子,别叫母后难堪。」
我身后的青荷跪了下去。
「不是剩的,娘娘为了这盒糕,连自己的早膳都……」
掌事陆嬷嬷一脚踩住了她的裙摆。
青荷膝头撞上地砖,话断在喉咙里。
罗昭仪抬起眼皮。
「主子说话,奴婢也敢插嘴,宁妃宫里的规矩果然不同。」
我看着她那双银箸。
箸尖沾了一点栗蓉,她嫌脏,往帕子上擦了两遍。
「糕没有坏,只是天冷,送来的时候已经硬了。」
「你还有理了?」
太后拍了桌子。
我抬起头,撞上她的目光。
她眼角压着几道纹,眉心绷紧,手边堆着今日收来的寿礼。
贵妃献的是一座旧珊瑚重新镶成的寿屏,罗昭仪献的是金线缝制的佛衣,连最不受宠的温才人,也捧来一幅绣了三年的百寿图。
我的碟子被摆在最前头。
六枚糕,六个被银箸戳出来的小孔。
太后指了指碟子。
「御膳房递来的簿子上,你这个月索了十二回栗糕,回回嫌不精细,今日倒肯把这些送来。」
我攥住袖口。
「臣妾没有索过。」
罗昭仪笑出了声。
「账上有名,食盒有签,姐姐一句没有,就都成假的了?」
我刚要开口,陆嬷嬷俯下身,在我耳旁压低声音。
「青荷的妹妹,今早刚送进韩家别院。」
我的手停住。
青荷跪在地上,额头贴着砖缝,指甲抠进了自己的掌心。
【又拿活人堵我的嘴。】
我抬眼,越过贵妃肩头,看向殿角的温才人。
她垂着眼,手指按住百寿图的木框。
太后没等到我的辩解。
「去外头跪着,想清楚何为敬上,再进来回话。」
贵妃接了一句。
「一炷香便好,母后心善,哪里舍得真罚妹妹。」
殿门打开,雪沫扑到脸上。
我的斗篷被陆嬷嬷取走,她说受罚不该披着御赐的东西。
膝盖落下去时,雪下的砖硬得硌骨。
殿内有人起了祝酒词,酒肉的气味被热风推出门缝,钻进我的鼻子。
我咽了一下,胃里却往上翻酸水。
青荷想靠过来,被两个宫人架在廊下。
「娘娘,您看着奴婢。」
她喊了两遍,声音开始发哑。
我扶住膝头,指尖按进雪里。
眼前的红灯晃了一下,变成两盏,又挤成一团。
有人说香还没有燃完。
也有人说,不如让宁妃娘娘认个错。
温才人的声音穿过来。
「太后,宁妃的手不动了。」
殿里椅脚擦地。
我朝门口转了一下头,额头磕上砖沿,嘴里涌进一股铁锈味。
再睁眼时,身下已经换成软榻。
太后站在榻前,袖口沾着雪水。
「程太医,她究竟怎么了?」
程砚没有立刻答话。
他托着我的手腕,掀开袖子,看到胳膊上撑起的一根根骨头,又去看我指甲下的颜色。
罗昭仪倚在屏风旁。
「宁妃姐姐一向不禁罚,去年也是……」
程砚跪了下去。
「臣请问,这位娘娘究竟被断了多久的饮食?」
罗昭仪嘴边的话停了。
太后看向桌上还未撤下的寿宴菜肴。
「你在胡说什么?」
程砚抬起头。
「脉虚无力,肌肉消减,口唇失色,不是一两日少吃,更不是受了一炷香的冻才成这样。」
他的手指按在我的腕骨旁。
「再拖下去,臣怕她熬不过这个冬天。」
【第二章】
屏风外传来一阵脚步。
萧承钧的朝服还未换,肩头压着雪,走到榻边时,腰间玉佩撞上了榻沿。
「知禾?」
我想撑起身,手肘一软,被他托住。
他的掌心贴到我后背,停在那里。
「怎么瘦成这样?」
贵妃从旁递来软枕。
「陛下今日在前殿受百官贺礼,母后原不愿惊动您,只是宁妃妹妹忽然晕了,程太医又说得重,臣妾实在不敢瞒。」
萧承钧没有接枕头。
他低头看我的手,拇指碰到指节上的裂口。
血珠渗出来,蹭在他袖边。
罗昭仪往前走了半步。
「陛下,臣妾有句话,不得不说。」
「说。」
「宁妃姐姐的用度,谁不知道是后宫头一份,她若真饿成这样,倒叫六宫都不用活了。」
她望向程砚。
「程太医才从外头回来,便正巧在寿宴当值,又正巧诊出这样一场病,未免太巧。」
程砚把药箱放到脚边。
「臣奉太医院轮值簿入宫,簿上有署名,可以即刻调来。」
「轮值能查,银钱往来却未必能查。」
罗昭仪捻着袖口。
「宁妃娘娘若想免罚,买一句病重,也不是什么难事。」
我盯着她,嘴唇碰到了一点血。
【原来连饿,都得先证明自己没有撒谎。】
萧承钧抬起头。
「再召两位太医,分开诊,分开写脉案。」
贵妃指尖一顿。
「陛下,母后寿辰,闹得这样大……」
「那就更该查清,是她欺君,还是有人要她死。」
两位太医来得很快。
他们隔着帘子依次诊脉,又在不同的桌上落笔,谁也没有先看程砚的脉案。
三张纸摊开,写的都是积久失养。
其中最年长的一位看了看我的腿。
「娘娘膝头冻伤,胃气也弱,眼下只能少量进粥,不可骤然大补。」
太后的手抬了一下,想碰我的额头,又停在被角上。
我扯住她垂下来的裙边。
「太后,那六枚糕,能不能还给臣妾?」
她看向我。
「你要那个做什么?」
「臣妾攒了六个月,才买得起,不能丢。」
殿里没有人接话。
太后唇边动了动,朝宫人伸出手。
糕碟送来时,少了一枚。
罗昭仪的银箸就搁在碟边。
我盯着那个空处,青荷在旁边掉下眼泪。
萧承钧问她。
「花了多少钱?」
「二两四钱。」
他看向内侍。
「叫御膳房的人来。」
来的是当值的糕点师傅,被领进门时,袖口还沾着面粉。
他看了一眼碟子,立刻跪下。
「是奴才做的,今早才出锅,一共六枚。」
「本钱多少?」
「连栗子、米粉、糖和炭火,二十四文。」
青荷抬起头,眼泪挂在下巴上。
「可我们给了二两四钱。」
糕点师傅往后缩了一下。
「奴才只领了二十四文的料,交了六枚糕,收料单还在厨房。」
萧承钧向青荷伸手。
她从衣襟里摸出一张折了许多遍的纸,边角已经被汗浸软。
采买单上写着二两四钱,底下压着内务府的印。
萧承钧看了片刻。
「官账一两折一千文,六枚糕本钱二十四文,收她二千四百文。」
他把纸放在桌上。
「多出来的二千三百七十六文,是什么料?」
没人出声。
贵妃拢住袖子。
「宫中采办,有运脚、损耗、经手各项,未必只算食材。」
「运六枚糕,要走多远?」
萧承钧看着她。
「从御膳房到她宫里,还是从京城走到朕的军营?」
贵妃垂下眼。
我把五枚糕拨回碟子中央,手指碰掉一小块糕皮。
萧承钧忽然问我。
「朕每月给你的膳银三十六两,你究竟吃到了多少?」
我没有回答,青荷从袖里取出一块木牌。
木牌上刻着我的宫名,背面钉着一张发黄的纸。
每日午后,杂面饼一枚,稀糊一碗。
萧承钧接过去,指腹停在那行字上。
外头忽然有人撞上门槛,跪倒时带翻了一只铜盆。
「陛下,内务府后院起火,烧的是八个月的份例簿。」
【第三章】
萧承钧站起来时,榻边的药碗晃出一圈水。
「封门,救火,所有人留在原处,一个都不准放出去。」
贵妃侧过脸,想向身后的人说话,内侍已经挡住了门。
我撑着榻沿坐起来。
「陛下,臣妾还想请您看一处地方。」
他按住我的肩。
「先养病。」
「等臣妾养好了,只怕那里也要着火。」
他的手收紧,又松开。
半个时辰后,我被裹着两层棉被抬回自己的寝宫。
太后跟在后头,走进院子时,先停在了廊下。
墙角堆着劈开的旧木凳,灶台旁一只瓦罐,罐底烧得发黑。
阿穗蹲在那里,正拿细树枝拨火。
看见一群人进来,她抱起瓦罐,转身藏到门后。
「没偷炭,这是坏凳子,真的不能坐了。」
太后看着她露出脚趾的鞋。
「谁说你偷炭?」
阿穗缩着脖子,不敢答。
青荷把她拉到身后。
「娘娘夜里咳得睡不着,她想烧一罐热水。」
萧承钧走进内室,脚步停在床前。
床帐补过两处,窗下塞着旧棉絮,桌上放了一只裂口的粗碗。
碗里有半块饼。
他拿起来,饼角掉下一点渣。
「这是今天的?」
阿穗从门后探出头。
「昨日的,今日娘娘要赴宴,我们没舍得吃。」
罗昭仪站在门边,鼻尖皱了一下。
「这么多赏赐锁在库里,偏拿破碗旧被摆着,姐姐是真不会过日子。」
我看向她。
「那就开库。」
陆嬷嬷立刻跪下。
「娘娘,御赐之物贵重,开封须有掌宫之人核验,奴婢不敢擅动。」
「朕在这里,还不够?」
萧承钧伸手。
「钥匙。」
陆嬷嬷跪着不动。
我指了指她腰间。
那串钥匙一直在她手里,碰到门槛时,总能听见银环的响声。
她取下来,双手递过去。
第一只箱子打开,是一柄玉如意。
萧承钧看了一眼,皱起眉。
「不是这一柄。」
内侍拿来御赐清册,对着念。
「青白玉如意一柄,柄尾镌双鱼,重一斤二两。」
眼前这柄没有双鱼,柄尾还露出一截灰色石筋。
第二只箱子里是金丝嵌珠的头面,拿起来时,珠子滚落一颗。
青荷拾起,指甲一刮,露出里头发白的泥胎。
太后抓住了椅背。
箱子一只接一只打开,布匹褪色,银器发黑,三只记着已经入库的匣子,里头只塞了旧纸。
十六件御赐之物,两件是真,十一件被换,三件从没送到。
萧承钧把那柄假如意搁在桌上。
「东西进了你的库,你没看过?」
我解下发间的玉簪,放在他手心。
「这一支是真的,那块玉佩也是真的,陛下召见时,陆嬷嬷会取出来给臣妾戴。」
「其余的呢?」
「她说,贵妃娘娘有令,陛下不在京,御赐之物要封存,臣妾若动了,少一件便说不清。」
陆嬷嬷抬起头。
「奴婢是怕娘娘拿去换钱!」
我望着她。
「你既然知道我缺钱,为什么还敢在份例簿上写足额领讫?」
她的嘴张着,没有发出声音。
萧承钧低头看着玉簪。
「你宁肯饿着,也不肯拿它去换一顿饭?」
「陛下赏它时,说御赐之物不得私卖,臣妾记住了。」
我伸手,把簪子拿回来。
「原来只有臣妾记住了。」
他的手掌空在那里,指尖还维持着握簪的姿势。
温才人进来时,抱着她那幅百寿图。
她向太后跪下,取出一把剪子。
「臣妾要拆寿礼,请太后恕罪。」
剪子挑开木框背后的布,一叠薄纸落到桌面。
每月一张,八个月,御膳房交膳的副牌。
我看着那叠纸,手指终于从被角上松开。
「他们能烧总账,烧不了臣妾一口一口挨过的日子。」
【第四章】
曹福被押进来时,帽子烧缺了一角。
他跪在地上,先磕头,再抹脸。
「陛下,奴才该死,后院炭盆翻了,奴才抢簿子,险些把命搭进去。」
萧承钧把八张副牌推到他面前。
「先不说火,说膳银。」
曹福看了一眼,喉结动了动。
「娘娘每月三十六两,奴才都是按例拨出的。」
「拨给谁?」
「御膳房。」
御膳房总管刘禄跪在另一边,膝盖往旁挪了半寸。
「曹公公,银子要对着领单说。」
曹福转过头。
刘禄没看他。
萧承钧敲了一下桌面。
「把御膳房收银底账拿来。」
曹福抬起头。
「陛下,宫中经手繁杂,两边记法不同,不能只看一本……」
「你那一本刚烧了。」
门外的侍卫抱来一只木箱,刘禄亲手开锁,抽出封皮沾油的账册。
账页翻到宁妃宫名,月拨三两,写得清楚。
三十六两,到了厨房,只剩三两。
萧承钧看着曹福。
「另三十三两呢?」
曹福磕下去。
「二十四两是娘娘自愿捐入慈济粮项,另外九两,要付运送、净器、折耗。」
我问他。
「我的食盒每天是谁送?」
曹福不答。
门边的小内侍往前走了一步。
「回娘娘,是奴才王顺。」
「你每月领多少运送银?」
王顺的手攥着裤缝。
「奴才领的是本职月钱,没有另领过。」
「碗是谁洗?」
青荷跪下。
「奴婢洗。」
「食盒坏过几次?」
阿穗把门后的食盒拖出来,盒盖边缘用麻绳绑着。
「一次,没给换,奴婢缠好的。」
萧承钧把食盒往曹福面前一放。
「九两,你花在哪根绳上?」
曹福额头贴着地,没再抬起来。
刘禄想往后退,侍卫的刀鞘抵住了他的背。
萧承钧翻了一页账。
「你收三两,为什么支料只有一两?」
刘禄咬着牙。
「宁妃娘娘食量小,多备也是浪费。」
我从桌上拿起那半块饼,掰了一下。
饼没有断,碎渣扎进指腹。
「是本宫食量小,还是你不肯给?」
「娘娘若肯说一声,奴才哪里敢不给。」
「青荷去过几回?」
刘禄不答。
青荷抬起袖子,露出腕上一圈旧伤。
「六月初四,奴婢问为何没有早膳,刘总管叫人把奴婢绑在灶房外,说娘娘要守斋,奴婢敢劝她破戒,就是不敬太后。」
太后坐直了身。
「哀家何时叫她守斋?」
曹福立刻抬头。
「这是宫里递下来的话,奴才也只是照办!」
贵妃端起茶,茶盖碰着杯沿,响了一声。
我没有看她,转向王顺。
「你每月交给青荷的副牌,为什么不写守斋,只写杂面饼和稀糊?」
王顺的脸贴近地面。
「因为领的就是这些,灶上要核粮,不能凭空记。」
「那十二回栗糕呢?」
刘禄抢着开口。
「那是另一项,娘娘私下点的。」
我把二两四钱的采买单放在账册上。
「本宫只点过这一回,你说十二回,把十二回的签收拿出来。」
刘禄翻了两页,手指开始打滑。
曹福忽然伸手,抓住他的袖子。
两个人的肩撞在一起。
账页被扯开,露出夹在里头的一张小条。
罗昭仪宫,栗糕十二匣,暂记宁妃名下。
罗昭仪站了起来。
「刘禄,你敢拿这种东西诬我!」
刘禄抬头看她,又看了看门外的侍卫,膝盖砸回地上。
「是昭仪宫里说,贵妃娘娘已经允了,宁妃用度宽,挪几匣不妨事。」
满屋的人转过头。
罗昭仪嘴唇动了几次,忽然指向我。
「她有心留牌,有心藏纸,分明早就在做局!」
我把副牌一张一张摊平。
「我若不留,今日是不是连挨饿,都只能认作是自己嘴馋?」
萧承钧提笔,在纸上写下三十六。
再划出二十四、九、二、一。
「一月三十六两,二十四两去向待查,曹福截九两,刘禄截二两,最后一两买她的饭。」
他放下笔。
「你们各吃各的份,只留她一个人在账上吃饱。」
【第五章】
当夜,我的门外换了侍卫。
屋里添了炭,青荷守着小炉,盯着一锅米粥,连眨眼都慢了。
阿穗靠着门框打盹,怀里还抱着那个破食盒。
我喝到第三口,外头传来争执声。
「这是宁妃娘娘私通宫外的凭据,谁敢拦着不报?」
罗昭仪带着两个内侍站在门口,手里捏了一叠纸。
萧承钧还没离开,听到声音,朝门边看了一眼。
侍卫让开。
罗昭仪进来,先向他行礼,再把纸放到桌上。
「陛下,臣妾一时口快,今日说错了话,可臣妾不能眼看着您被人蒙骗。」
纸上是几张当票。
最上头一张写着金丝嵌珠头面,底下盖着京中永盛当的印。
「宁妃宫里的东西,为何会在当铺?」
她看向我。
「姐姐若是自己卖了,如今拿几件假的充库,再咬旁人贪墨,这罪可就大了。」
青荷手里的勺子掉进锅里。
我向她伸了伸手,她站到我身边,掌心贴着我的肩。
萧承钧拿起当票。
「从哪里来的?」
「臣妾宫里的采办认得那家掌柜,听说今日查御赐之物,便来回禀。」
「这么快?」
罗昭仪的眼皮跳了一下。
「事关御物,谁敢耽搁?」
我看着当票上的日子。
六月十七。
那一天,青荷被关在洗衣房,阿穗为了给她送水,被打翻了半桶。
我抬起眼。
「请掌柜进来。」
罗昭仪停了一下。
「姐姐当真要见?」
「你既说是我卖的,自然要见。」
掌柜已经候在宫门外,被带来时,怀里抱着一只木匣。
他先跪下,再开匣,金丝头面搁在绒布上,珠子在灯下发亮。
萧承钧拿起其中一支,拇指摸到背面的御造小记。
是真的。
罗昭仪朝我看了一眼,嘴角抬起来。
「姐姐还有什么话?」
我没有碰头面,只问掌柜。
「是谁拿去当的?」
「宁妃娘娘宫中,一个姓陆的嬷嬷。」
陆嬷嬷被押来时,鞋底沾着院里的泥。
她看见当票,先望向罗昭仪,又低下头。
「是娘娘叫奴婢去的。」
「我怎么交代你的?」
「娘娘说手头短,先当了,等月银下来再赎。」
我把手伸到青荷面前。
她取来那串库钥匙。
「掌柜,你收东西时,匣子封条是谁拆的?」
掌柜想了想。
「这位嬷嬷拆的,说娘娘吩咐,不能提前动。」
「用什么拆?」
「一把小银刀,刀柄上有个寿字。」
太后的掌事姑姑站在门旁,忽然看向陆嬷嬷。
那是她们这一批老宫人受过的赏。
我将钥匙放下。
「陆嬷嬷,你今日当着陛下的面说,库中御物不能开封,怕本宫拿去换钱。」
她额头上渗出汗。
「奴婢,奴婢是……」
「你既奉我的命去卖,为何还要将十一件东西换成假物,再封回原样?」
罗昭仪向前走了一步。
「自然是姐姐吩咐她掩人耳目!」
我看向她。
「那为什么少给本宫三件?」
屋里静了下来。
我指着清册。
「有三件,出库就没有进过我的宫门,空匣子却盖着领讫印,若都是本宫吩咐,你替本宫解释,它们如今在哪?」
掌柜突然把头伏得更低。
萧承钧盯住他。
「你知道?」
掌柜的肩抖了一下。
「奴才店里,另收过一件玉山子,是曹公公家的管事送来的。」
曹福在门外听见,猛地挣了一下,被侍卫按回地上。
罗昭仪攥住袖口,还想说话,萧承钧把当票砸到她脚边。
「带你的人去搜,连你宫里的账,一起搜。」
她的腿晃了一下,伸手扶住桌沿。
我刚端起粥碗,门边的内侍进来,附耳说了几句。
萧承钧的目光落向青荷。
青荷忽然跪了下去。
「陛下,求您先救奴婢的妹妹,他们要把她送出京了。」
【第六章】
青荷跪在地上,额头磕出了一道红印。
她没有再看我。
「奴婢愿意招,所有事都招,求陛下截住韩家西门出去的骡车。」
萧承钧当即派了人。
门帘落下后,青荷仍跪着。
我叫她过来,她摇了摇头。
「娘娘,让奴婢说完。」
陆嬷嬷被重新押进屋,嘴边还挂着一句不成声的斥骂。
青荷抬起头。
「陛下离京后,贵妃娘娘下了静养的令,说宁妃旧咳未愈,不宜见风,也不宜与六宫往来。」
萧承钧看向我。
「朕怎么不知道?」
青荷从衣襟内抽出一张纸。
纸被针脚缝在里衬,拆下来时,带出几根线头。
「因为贵妃娘娘说,这是您准的。」
纸上没有御笔,只有贵妃的宫印。
萧承钧看完,手指压在那方红印上。
「朕只说过让她安心养病。」
「可是陆嬷嬷说,陛下亲征,谁拿后宫小事扰乱军心,便是罪人。」
青荷的声音卡了一下。
「第一回,娘娘写了求添炭米的信,交出去后,奴婢的妹妹就被从针线房领走了。」
她把袖口往上推。
腕骨旁有一条旧疤,贴着那圈绳印。
「第二回,娘娘让奴婢去求见太后,奴婢没走到慈宁宫,就被带回来了。」
太后坐在屏风后,掀开帘子。
「谁拦的?」
陆嬷嬷伏下去。
青荷指着她。
「她说太后最厌恃宠生事的女人,娘娘若再借病邀宠,就把奴婢妹妹的尸首送来给娘娘看。」
陆嬷嬷扑过去。
「贱婢,你胡扯!」
侍卫的刀鞘横到她面前,她撞了一下,跌坐回去。
萧承钧没有看她,只问我。
「那后来送到军中的信呢?」
我让青荷取来桌上的匣子。
里面放着他寄回来的六封信,每一封都问我吃得好不好,花开了没有,等他回来想要什么。
我抽出最下面一张。
「陛下收到的那封回信,是不是说臣妾安好,请您勿挂心?」
他点了一下头。
「那不是臣妾写的。」
他伸手接纸。
这是我没能送出去的底稿,开头三行,写的是青荷被关,膳食减半,求他派个人回来问一问。
纸下端有一团干掉的墨。
那一日我写到一半,陆嬷嬷推门进来,把整碗墨泼在桌上。
萧承钧看了许久。
「信上有你的宫印。」
我看向陆嬷嬷。
她腰间还挂着一个小锦袋。
内侍解下来,倒出一方印。
「宫印、库钥、出门的牌子,都在她手里。」
我把那支玉簪压到纸上。
「臣妾手里,只有不能卖的赏赐。」
萧承钧想说话,喉结动了一下,声音没出来。
太后捏着信纸的一角。
「为何不托别人?」
温才人站起身。
「托过臣妾。」
她走到我榻前,掀起自己袖口,露出一道被烫过的痕迹。
「臣妾去过一次,送了一碗羹,回来就被罚去佛堂抄经,宁妃宫里从此换了守门人。」
太后看着那道疤,手从纸角滑下去。
温才人垂下袖子。
「后来臣妾只能借替娘娘修补衣物的机会,收下一张张副牌,夹进寿图,等今日带到太后面前。」
萧承钧转向陆嬷嬷。
「月银呢?」
她身子一缩。
「都,都是照例发的。」
青荷把另一本薄册放上桌。
「每月五十两,娘娘只拿到二两。」
萧承钧的手停在半空。
曹福被拖进来,听见五十两,额头直接磕下去。
「奴才只扣了十八两,剩下三十两走的是慈济粮项,奴才没有全拿!」
我抬起头。
「膳银捐二十四两,月银再捐三十两,本宫每月捐五十四两,为什么连一张收据都没见过?」
门外传来贵妃的声音。
「因为那是太后的意思。」
她走进来,手里捧着一道盖过凤印的懿旨。
【第七章】
太后看见那道懿旨,站了起来。
贵妃跪在她面前,双手举过头顶。
「北地灾情传来,母后命六宫节用,助百姓过冬,臣妾不敢忘。」
太后没有接。
「哀家说的是自愿捐助,不许强派。」
「宁妃妹妹捐了。」
贵妃抬起头,看着我。
「妹妹亲口说过,愿为陛下与太后积福,臣妾才允她每月拨出五十四两。」
我问她。
「在哪里说的?」
「六月前,臣妾到你宫中探病,你说的。」
「谁在场?」
「陆嬷嬷。」
陆嬷嬷伏在地上,立刻应声。
「奴婢亲耳听见。」
我看向太后。
她捏着那道懿旨,拇指把纸边折起了一道痕。
贵妃膝行半步。
「母后,臣妾认失察,曹福与刘禄从中揩油,臣妾确实没查出来,可捐粮的银子,不该算作贪墨。」
她转向萧承钧。
「若陛下要连慈济粮项一起查,外头会怎么说母后?」
屋里只剩炭火崩开的声响。
太后扶着桌角坐下。
萧承钧看了她一眼,叫内侍先退开。
我把手从被中抽出来,撑住榻沿。
「陛下是要不查了?」
「不是不查。」
他走到我身前,压低声音。
「粮项牵涉母后声名,朕会另派人核,不必再在你病榻前争。」
我望着他。
「那臣妾的声名呢?」
他的脚步停住。
「他们说臣妾奢靡时,可以当着六宫说,说臣妾欺君时,可以拿当票堵到床前,轮到查银子,便要关起门了?」
太后抬起眼。
我没有避开。
「臣妾已经被关了八个月,再关一回,外头是不是就该说,陛下为了妖妃,逼人改了账?」
萧承钧握住床柱,没有答话。
贵妃抬起下巴。
「你口口声声声名,难道太后的体面还比不过你一个人的委屈?」
我把桌上的懿旨推回去。
「太后的懿旨救饥民,谁拿它饿死宫里的女人,谁才是在折太后的体面。」
太后看着那道旨,忽然问陆嬷嬷。
「她捐了这么多,宫中可有给她回过谢礼?」
陆嬷嬷的额头抵着地。
贵妃抢着答。
「宁妃妹妹说不必张扬。」
「收据呢?」
「统一存着。」
「存在哪里?」
贵妃的手指攥进了袖中。
「慈济粮项的外库,宫里只留总数。」
太后转向萧承钧。
「查。」
贵妃膝头往前一滑。
「母后!」
「哀家捐出去的东西,是要进人嘴里的。」
太后把懿旨压在桌上。
「不是拿来堵人嘴的。」
萧承钧叫回内侍,收了贵妃掌六宫的印,又命两名外廷官员与太后宫中的女官共同核账。
所有账册封存,所有经手人分别看管。
贵妃站起来时,脚下绊了一下,扶住了陆嬷嬷的肩。
她俯身,声音擦着我的耳边过去。
「你真以为查出来,就还能安稳做你的宠妃?」
我抬眼看她。
「先让我活着,再说安稳。」
她被带走后,屋里添进一股冷风。
萧承钧把窗关严,回到榻边,手里还拿着那封没送出去的信。
「知禾,朕当时以为,你不过是想让朕早些回来。」
我把信接过来。
「臣妾也想过。」
他望着我。
我将纸折好,放回匣子。
「后来只想下一顿能不能送来。」
门外有人求见,是奉命去韩家截车的侍卫。
青荷扑到门边,来人扶进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孩,手腕上还缠着绳。
女孩一看见她,就抱住她的腰。
侍卫另递上一只封好的匣子。
「韩家管事带着银票和地契,原要去赎一处田庄,三日内不赎,债主就要把田庄转手。」
萧承钧打开匣子。
最上面那张收银凭据,写着五十四两。
【第八章】
贵妃第二次进屋,没有再坐。
她站在桌前,看着那只匣子,袖中的手伸出来,又收了回去。
「韩家的私产,也要拿到后宫审?」
萧承钧把收银凭据摆在她面前。
「每月五十四两,连着八个月,四百三十二两,恰好是宁妃捐出去的数。」
「恰好而已。」
贵妃没有低头。
「韩家往来银钱多,难道数目相同,就能说是她的钱?」
被带来的商行掌柜跪在一旁,额头上全是汗。
「陛下,韩家确实按月来付赎庄银,奴才只管收银,不知宫里的事。」
贵妃看向他。
「说清楚,谁交的?」
「韩府管事。」
「既是韩府的人,跟本宫有什么相干?」
我端着药碗,苦味顶到舌根,没有立刻咽下去。
【她还在等那一本烧掉的账。】
萧承钧问商行掌柜。
「你们收银,除了开票,还记什么?」
「日子、经手人的花押,还有银色。」
「拿来。」
掌柜从怀中取出一册簿子。
他翻开时,手抖得压不住页角。
曹福跪在下首,抬头看了一眼,脸上的肉抽动了一下。
掌柜指着其中一行。
「头三个月是官铸小锭,后五个月换成碎银,因碎银成色略差,奴才添记了折耗。」
我放下药碗。
「为何换成碎银?」
曹福向贵妃看了一眼,立刻垂下头。
贵妃开口。
「谁家付银,不是手边有什么就用什么?」
萧承钧把另一张纸压在商行簿上。
那是内务府从银库领出宁妃月例的存根,存根留在银库,不在失火的份例房。
头三个月领小锭,后五个月领碎银。
连折耗记法,都能对上。
贵妃的下巴绷住。
「经手人还能拿别的银子替换。」
「所以还要问经手人。」
曹福被拖到桌前。
他盯着那两张纸,嘴唇发白。
贵妃忽然抬高声音。
「曹福,你自家宅里搜出多少东西,心里该有数,别以为乱攀一个主子,就能脱罪。」
曹福的肩膀缩了一下。
萧承钧看着他。
「按实招,不免你的罪,可谁拿了多少,朕就查谁。」
曹福伏下身,半晌,喉咙里挤出一声。
「是贵妃娘娘叫奴才送的。」
贵妃后退一步。
「狗奴才!」
曹福抬起脸,鼻涕混着汗流下来。
「您说韩家祭田不能落到外人手里,先借宁妃的钱周转,等年底补上,奴才才敢做!」
「本宫何时说过?」
「您叫奴才每月二十四两从膳银扣,三十两从月银扣,合五十四两,亲口说不能多一文,也不能少一文,怕账不好平!」
贵妃抄起桌上的茶盏,砸了过去。
杯沿撞在曹福肩上,碎瓷落地。
我膝头一颤,药汁晃上手背。
萧承钧挡到榻前。
侍卫扣住贵妃的腕子,她挣了一下,珠钗掉在地上。
「他胡说!」
门外的女官进来,将刚核出的慈济粮项簿册放到桌上。
「八个月,外库没有收过宁妃名下的一文银子,宫中总册却记了四百三十二两,接收人的花押,是仿的。」
她带来的粮库管事伏地认名。
「奴才名字里的最后一笔,因旧伤只能回勾,这上头是直笔,奴才从没签过。」
贵妃看了一眼,呼吸顿住。
曹福爬过去,抓住她的衣角。
「娘娘,您说只要宁妃不敢开口,就查不到,您不能全推给奴才!」
贵妃踢开他的手。
他又抓上去,指甲扯下一截绣线。
她终于看向我。
「那是韩家的祭田,你知道落到旁人手里,意味着什么吗?」
我把药碗放稳。
「我只知道,我的饭进了韩家的地里。」
「你一个无根无底的女人,凭什么占这么多?」
她的声音撞上窗纸。
「他给你新宫,给你封号,连出征都记得叫人送东西回来,你缺这几十两,会怎么样?」
我解开腕边的系带,把胳膊伸到她面前。
骨头顶着皮,细得能被她一只手圈住。
「会这样。」
贵妃的嘴还张着,眼睛落在我的腕骨上,往后退了半步。
她的鞋跟碾过碎瓷,发出一声响。
「本宫只让他们按数扣银,剩下的足够养你,是他们贪得没边,是他们自作主张。」
曹福抬起头。
「娘娘,奴才报过,说宁妃宫里来讨饭,您说她穿金戴银惯了,饿几日就懂规矩了!」
「住口!」
她扑过去,被侍卫拦住,手指仍朝曹福脸上抓。
萧承钧没有动,只叫人将两份供词分别记下。
贵妃听见笔尖擦过纸面,终于转过身,膝盖落在他脚边。
「陛下,臣妾管了六宫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她伸手去抓他的袍角。
「臣妾只是想替家里保一块地,臣妾没想害死她。」
萧承钧往后退了一步。
她的手落在碎瓷边,指尖划开一道口子。
血顺着指甲往下滴,她低头看着,忽然哭出声。
「您若肯多看看臣妾,臣妾何至于这样?」
我收回胳膊,将袖口系好。
「你该去找他讨。」
她抬起头。
我看着她掌心的血。
「不是从我的碗里抢。」
门边传来衣料摩擦声,太后扶着女官进来。
她看了看地上的人,又看了看桌上的账,没有坐。
「御赐之物的下落,都查齐了吗?」
内侍将新送来的清册展开。
十一件被调换的御物,九件从当铺与买家处追回,两件封在曹福家中,未入库的三件里,一件在永盛当,另外两件从罗昭仪的寝殿搜出。
贵妃抬头时,罗昭仪正被带进来。
她颈间没了珠串,发上只剩一根素簪,看见清册,扑通跪下。
「陛下,臣妾不知是宁妃姐姐的东西,是贵妃娘娘赏给臣妾的!」
贵妃盯着她。
罗昭仪膝行到桌前,指着清册里的两行。
「白玉莲花盏,金累丝香球,都没有御造记,臣妾以为是娘娘的私物。」
我望向那两件东西。
白玉盏的底足被磨掉了一层,金香球的内扣也重新焊过。
萧承钧叫人把工匠带来。
罗昭仪的手停在半空。
工匠跪下,额头贴着地。
「是昭仪宫里吩咐磨的,说原来的字碍眼。」
她张了张嘴,转头去看贵妃。
贵妃把脸偏开。
太后扶着桌沿,缓缓坐下。
「明日把所有经手人带到寿宴的殿里,六宫都来。」
她看向我,眼睛落在我膝上的棉被。
「那日谁听见哀家罚你,明日就让谁听见这些账。」
【第九章】
第二日,寿宴上的红绸还没撤。
地砖已经擦净,门外那块我跪过的地方,覆着一层新雪。
我被抬进殿时,罗昭仪正跪在原来的座位前。
她抬起头,看见青荷扶着我下榻,嘴唇抿紧,又将目光转向别处。
殿内没有摆酒菜,长桌上放着账册、御物、木牌,还有那只缺了一枚糕的白瓷碟。
贵妃跪在正中,头上的钗环已经卸去。
萧承钧坐在太后下首,面前摆着三份太医脉案。
女官先念银账。
八个月,膳银二百八十八两,月银四百两,合计六百八十八两。
慈济粮项的名下被挪走四百三十二两,曹福截走二百一十六两,刘禄截走十六两。
我宫中实际领到的月银,共十六两,真正用在我饭食上的,只剩八两。
女官念完,殿里有人吸了一口气。
罗昭仪跪得直了一点。
「宁妃宫里不是还有宫人的月钱吗?」
青荷转头看她。
「宫人的钱,也该拿去填主子的饭?」
罗昭仪捏住了裙边。
我向青荷伸手,她取来另一册账。
那是八个月来,宫中所有人的衣食出入。
两名年老的宫人被调走,剩下青荷与阿穗,月钱照例领在各自名下,到手却总说要再等。
阿穗还不会把自己的名字写齐,领钱簿上却月月都有一个端正的穗字。
她指着那个字,抬头问女官。
「这是奴婢写的?」
女官把纸翻过来,看向负责发钱的内侍。
那人跪倒,磕头时撞到了桌腿。
罗昭仪不再出声。
太后看向我。
「每月二两,你怎么花的?」
青荷把薄册翻开。
「守门的说替娘娘向慈宁宫问安,要一两,入冬前说娘娘的药须额外添钱,要六钱,余下四钱,娘娘留着备寿礼。」
太后手里的佛珠停住。
「问安还要给钱?」
守门内侍伏在地上。
「奴才该死。」
程砚从太医院带来的药档摊到旁边。
我名下八个月没有一张正式药方,所谓额外的药,是陆嬷嬷拿来的一包甘草与陈皮。
太后拿起那只药包,打开后,几片发潮的陈皮落在桌上。
她伸手拨了一下,指腹沾上一层灰。
「你们告诉哀家,她每日用人参养着。」
陆嬷嬷往后缩。
「奴婢只是照着上头的话回禀。」
「上头是谁?」
陆嬷嬷朝贵妃望去。
贵妃低着头,没有看她。
女官又念出从贵妃宫中搜来的往来条子。
闭门静养,闲人不得探视,太后问起,只说宁妃身子娇贵,日常用度另添。
每一条下面都有掌宫女官的记号,送信与收信的人分别认过。
贵妃忽然抬起头。
「宁妃既然早就攒着副牌,为什么不早告发?」
她盯着我,声音拔高。
「你等到寿宴,把东西藏进寿图,叫太医提前候着,分明就是要闹大,要踩着太后的脸面翻身!」
殿内一阵衣料轻响。
温才人走出席位,跪到我身旁。
「请程太医在外候着,是臣妾求的。」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太医院的出入牌。
「前日宁妃给臣妾送来最后一张副牌,她握不住笔,指印按了三次,臣妾怕她撑不到寿宴散。」
贵妃追问。
「既然怕,为何还让她去?」
温才人看向她。
「不去,就是装病不敬,贵妃娘娘派人传的话,这便忘了?」
传旨的宫人被带出来,跪下认了。
我接过温才人手里的牌,放在长桌上。
「这场寿宴,臣妾确实盼了许久。」
萧承钧看向我。
「陛下刚回京那两日,臣妾递了三回求见的牌子。」
内侍上前,将从尚寝处查出的记录展开。
三回求见,都被改记成宁妃抱恙,不宜侍驾。
我指着其中一行。
「平日我出不了门,信送不到人手里,唯一能走到太后与陛下面前的机会,就是寿宴。」
贵妃抬起下巴。
「所以你献糕,就是存心引母后发怒。」
我看着她。
「不是。」
青荷将采买单的背面翻过来。
那上头有我写给御膳房的字,糖少些,栗子蒸软,糕做小,太后牙口不便。
糕点师傅跪下。
「娘娘还托奴才刻个寿字,可送来的银钱只够寻常小模,奴才没敢应。」
我把碟子挪到太后面前。
「臣妾原想等您吃一口,说一句好,再求您替青荷救回妹妹,替臣妾开一次宫门。」
太后的指尖碰到碟沿,停住了。
「臣妾备了证据,也求了人。」
我抬起眼,看向满殿的人。
「但臣妾没有求谁骂我,更没有求谁把我按到雪里。」
罗昭仪的肩头忽然一缩。
我叫了她一声。
她不肯抬头。
「你说我买通太医,说我私卖御物,又说我留证据便是居心不良。」
我把三份脉案推过去。
「你要什么样的证据,才肯承认,一个被你踩着的人,也能叫疼?」
她的嘴唇动了动。
「臣妾只是被人蒙蔽。」
「那当铺的掌柜,为什么提前候在宫门?」
萧承钧开口。
罗昭仪的手撑到了地上。
她身后那个采办被拖出来,连连磕头。
「是昭仪娘娘让奴才找的,说无论如何,也要把私卖御物的罪坐实,不然账一查完,十二匣栗糕和那两件东西,就都瞒不住了。」
罗昭仪转身去抓他,手还没碰到人,膝头便滑了出去。
她跌在地上,发簪撞松,头发落下来。
「臣妾知道错了。」
没有人扶她。
她朝我爬了两步,伸出手,又被青荷挡住。
「姐姐,臣妾赔您,糕点、银子,臣妾都赔。」
我看着她伸过来的手。
「银子原本就要还。」
她的手垂下去,掌心贴在砖上,哭声从喉咙里挤出来。
长桌尽头,曹福忽然一头磕下去。
他不敢再说救命,只反复念着自己认罪。
贵妃望着他,嘴唇开合。
「不是说账都烧了吗?」
曹福没有抬头。
那句话又从她嘴里漏了一遍,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
【第十章】
萧承钧拿起最后一本册子。
那本册子只烧掉了封皮,里面夹着御物出库的副档,救火的侍卫从墙根水缸后找到的。
纵火的小内侍已经招供,曹福叫他烧宁妃的份例簿,另把真正记着分银的底册藏好,预备将来拿它向贵妃讨个活路。
贵妃听到这里,猛地转头。
曹福把脸埋得更低。
「奴才也是怕。」
「你怕?」
她抓住他的衣领,指节抵着他的喉咙。
「你拿钱的时候怎么不怕?」
侍卫将两人分开。
她发间最后一根簪子掉下来,滚到我脚旁。
我没有捡。
萧承钧翻开那册底账,亲自念出第一行。
「六月,宁妃膳银三十六两,实拨御膳房三两。」
他把账递给贵妃。
「这行,你认不认?」
她不接。
他翻到下一页。
「六月,宁妃月银五十两,实发二两。」
贵妃的牙齿碰在一起。
「臣妾没有拿那么多。」
「朕问的是,这行你认不认。」
她低下头,眼泪落在纸上。
萧承钧将账册摆到御案中央。
「余下的钱去了哪里,方才已经逐笔核清,不必再拿谁多谁少来抵。」
他转向所有在殿的人。
「宁妃沈知禾,八个月应得六百八十八两,实得月银十六两,膳食折银八两,被侵吞六百六十四两。」
我的名字落在殿里。
不是妖妃,不是那个吃穿无度的女人。
青荷扶着我的手,手指骤然收紧。
萧承钧继续往下说。
「宁妃未私卖御物,未买通太医,未自请绝食,所谓奢靡索求,皆系侵冒份例之人倒填账目,嫁祸掩罪。」
罗昭仪跪伏下去,肩膀抖得撑不住身子。
「此案定谳,除涉及宫眷隐私的供词外,银账、御物去向与定罪文书,分别交六宫与外廷存档。」
贵妃猛地抬起头。
「陛下,臣妾父亲还在朝中!」
「所以,更不能只关着门说。」
她的脸转向太后,膝盖在地砖上挪出一声响。
「母后,韩家曾经扶持过您,您看在旧日情分上,救臣妾这一回。」
太后低头看着她。
「所以哀家把六宫交给你。」
贵妃伸出的手僵住。
「你拿哀家的名字扣她的饭,拿哀家的懿旨给韩家买地,再拿哀家的体面,挡她求活。」
太后将那道懿旨从桌上拿起,放到她面前。
「旧日情分,是叫你用来做这些的吗?」
贵妃的身子向下一塌,双手撑住地面。
她没再哭喊,只盯着懿旨上那方印,嘴里断断续续地念。
「臣妾会补的,年底就能补上,庄子保住了,便能补。」
萧承钧命女官宣旨。
贵妃废去位分,幽禁别宫,韩家参与收银、转卖御物之人,交刑部逐一问罪,所欠银款从涉案财产中追缴,祭田既为赃款赎回,也一并查封。
罗昭仪降为庶人,迁离正宫,私藏御物、串证诬告的供词附入案卷,名下涉案财物全部追缴。
曹福侵吞宫银、盗卖御物、纵火灭证,交刑部拟重罪,不许以内侍身份私下了结。
刘禄侵吞膳银,杖责后解送服役,陆嬷嬷禁锢宫妃、私掌宫印、挟人性命,依法严审,其余经手者按所犯追究。
旨意念到一半,曹福已经瘫在地上。
他嘴唇哆嗦,想求情,又被自己方才认下的供词堵住,只能一声声叫陛下。
刘禄抱着头,额角磕到砖上。
陆嬷嬷朝我伸出手。
「娘娘,奴婢也伺候过您,给您梳过头,您不能看着奴婢去死。」
我抬手,将发间的玉簪拔下来。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我把玉簪放到托盘里,叫青荷收好。
「你每次替我簪上它,都知道我没吃饭。」
她张着嘴,手指一点点蜷回去。
侍卫将人带走,罗昭仪挣了一下,爬到那只白瓷碟旁。
「姐姐,我当日不该戳坏您的糕。」
她捧起碟子,眼泪落进去。
「我给您做一百盒,求您说句话。」
青荷从她手里拿回碟子。
「我家娘娘,不缺您的这一百盒。」
罗昭仪手里空了,伏在地上哭,直到被人架过门槛。
殿门关上后,太后扶着椅背站起来。
女官送来一碗粥,她没让旁人接,自己端着,走到我面前。
粥熬得细,米香随着白气浮到鼻端。
我伸出手,她却将碗往自己掌心里收了一点。
「烫,哀家先替你放一放。」
她掌侧已经烫出一片红,仍不肯换手。
「那日,你想说话,哀家没有听。」
我看着她。
「臣妾说了没有索过。」
她点头,嘴角绷了一下。
「是,你说了。」
「臣妾也说了,糕不是剩的。」
她的眼睛落到碟子上。
「哀家都听见了。」
我没有接碗。
太后站了一会儿,手臂开始发抖,女官想扶,她摇了摇头。
「是哀家只愿意听他们说。」
我的膝头还裹着药布,坐久了,针扎似的疼往骨头里钻。
我将被角拉过来,盖住那一处。
「太后,臣妾受的那一炷香,什么时候才算跪完?」
她望着我,端碗的手停在半空。
殿里没有声音。
过了许久,她把粥放到我手边,转过身,对着尚未散去的六宫女眷与宫人开口。
「宁妃献礼,敬孝无失,是哀家偏听偏信,责罚无据。」
她握住桌沿,手背绷起青筋。
「那日的罚,撤了,留下的伤,是哀家欠她的。」
青荷低下头,一滴泪砸在我手背上。
我端起粥,吹散上头的热气,喝了一口。
太后仍站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我把碗放回桌上,没有说谢恩,也没有说不怪。
她抬起的手慢慢落下,替我将滑开的被角重新掖好。
【第十一章】
回宫时,院里的坏木凳已经搬走。
新送来的炭堆在廊下,宫人抬着食盒,一只接一只,几乎塞住了门。
我坐在榻上,看着桌面从四菜一汤摆到十二道,手掌贴紧膝头。
程砚进门,先叫停了传膳。
「撤掉八道,油腻的也撤,娘娘眼下吃不了这些。」
送膳的人跪了一地。
「陛下吩咐,宁妃娘娘从前少的,都要补回来。」
程砚把药箱放下。
「少了八个月的饭,今日一顿塞回去,是想补人,还是想害人?」
萧承钧正跨过门槛,听见这句,停了下来。
我看向桌上的肘子。
油光凝在汤面,香味浓得压过药气,我的胃却抽了一下。
【给少了能饿死,给多了,也只看他们的意思。】
萧承钧走到桌前,将那道菜亲手端走。
「听太医的。」
余下的人退出去,屋里只留粥、蒸蛋和一小碟切碎的青菜。
他拿起勺子,想递到我嘴边。
我伸手接过。
「臣妾自己能吃。」
他的手停了一会儿,将勺柄放进我掌中。
我吃得慢,一口咽下去,要等胸口那阵堵塞散开,才敢再吃下一口。
他坐在旁边,目光从我的手腕移到膝头。
「朕叫人重新修你的宫室,窗子换掉,地龙也修好。」
「谢陛下。」
「陆嬷嬷留下的人都换了,往后你想用谁,自己挑。」
「谢陛下。」
他拿起茶杯,又放下。
「知禾,你从前不这样叫朕。」
我把勺子搁在碗沿。
「从前臣妾也不这样吃饭。」
他垂下眼,望着只动了一半的粥。
过了一会儿,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
是他亲征前写给贵妃的手谕。
宁妃近来多思,宜静养,六宫不得纵其使性,凡小事酌处,无须频报军前。
他把纸放在我面前。
「朕在旧档里找到了。」
我读完,将纸推回去。
「那时臣妾为什么多思,陛下还记得吗?」
他没有立即答。
青荷站在炉旁,背对着我们,肩膀绷紧。
「臣妾说,份例减了,换了管事,宫人越来越少。」
我看着他的手。
「陛下说,贵妃替您分忧,让臣妾懂事些。」
他的手指按在纸边,指节泛白。
「朕以为你只是与她争执。」
「所以她后来再说臣妾使性,陛下就信了。」
萧承钧点了头。
窗外有人扫雪,竹帚刷过地面,一下接一下。
「朕没有问过你,便替你把嘴封了。」
我没说话。
他拿起那封手谕,想撕,手指已经捏住纸角,又停了。
我伸手按住。
「留下。」
他看向我。
「曹福有账,贵妃有印,陛下也该留下自己写过的话。」
他松开手。
我让青荷将它收入匣中,和那些求救的底稿放在一处。
萧承钧坐到灯芯烧短,才又开口。
「你想要什么?」
我看了一眼门外。
阿穗正蹲在新来的宫人旁,教她认木牌上的字。
「臣妾要青荷姐妹的身契,放她们出宫也好,留下也好,由她们自己选。」
他应了。
「阿穗的月钱补齐,往后每一笔交到她自己手上,教她认字,不许再代她画押。」
他又应了。
「臣妾还要自己的宫印、库钥和出门的牌子。」
他把三样东西放上桌。
那串钥匙碰到杯碟,清响落进屋里。
我没有立即收。
「不是等臣妾病好后,再由谁代管。」
「不再代管。」
「若臣妾以后还说吃不饱呢?」
萧承钧抬起眼。
我望着他,等着。
他没有说谁敢,也没有说绝不会。
「先让人送饭,再查缘由。」
我把钥匙握进掌心。
他起身时,从桌边拿走了那碗已经凉透的茶,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明日,朕还能来吗?」
我将粥碗往青荷那边推了推。
「臣妾明日要换药。」
「朕可以陪你。」
「臣妾换药时,会叫疼。」
他的手扶在门框上。
「朕听着。」
我垂下眼,没有应允,也没有替他圆那句未说完的话。
他在门边站了一会儿,终于放下帘子,脚步声远了。
青荷把门闩插好,走到我面前蹲下。
「娘娘,奴婢不出宫,阿杏也说,想先留在姐姐身边。」
我将身契交给她。
「留在我身边,也可以拿着它。」
她捧着那两张纸,低头看了许久,忽然把脸埋进我膝旁的被子里。
我抬手,摸到她后脑勺的发髻。
被子一点点湿了。
炉上的水正开着,阿穗从外面进来,捧着自己刚领到的银钱,数到第三遍,忽然蹲在门边哭起来。
青荷抬头去叫她。
她摇着头,把钱袋抱在怀里。
「奴婢没丢,一文也没丢。」
【第十二章】
拆去膝头最后一层药布那日,窗台上的雪已经化了一半。
程砚拿着药膏,先让我试着弯腿。
我扶住青荷的肩,刚动了一点,膝下便抽了一下。
手指收紧时,萧承钧从椅上站了起来。
我没有看他,只向程砚摇头。
「疼,缓一缓。」
程砚便停手,叫人重新拿来热帕。
萧承钧站在旁边,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催,也没有说忍忍。
热帕敷上来,我松开青荷的衣袖。
他的目光落在那块被我抓皱的布上,伸出的手慢慢收了回去。
换完药,程砚在脉案上添了两行。
「可以多走几步,饭也能添些,仍须看着胃口,不可勉强。」
阿穗站在门外,听见饭能添了,立刻跑去告诉小厨房。
新来的掌膳女官拿着当日菜单来问我。
我没有先看菜名,翻到了最后一页。
米几合,肉几两,炭几斤,实领多少,经手是谁,写得清清楚楚。
她将笔放到我手边。
「娘娘用过,再签。」
我点头,把册子留在桌上。
内侍送来追缴的银子时,另附着一份明细。
六百六十四两,按原来的两项份例分别归还,御赐之物逐件核实,少了配件的另行补足,涉案宫人的欠俸也已经发下。
我看过一遍,把其中二两四钱挑出来,放到白瓷碟边。
青荷问我。
「娘娘还要买栗糕?」
「按实价买。」
她嘴角动了一下,点头去了。
温才人来时,带着那幅拆开的百寿图。
木框背面重新裱好,只留了一小块没封。
她坐到我对面,把针线篮搁在膝上。
「臣妾想问,那些副牌还放不放回去?」
我摸了摸那块松开的布。
「不藏了,送进案档,给我们各留一份。」
她抽出里面最后一张纸,递给女官。
我从匣中拿出那只给她烫伤用的药盒。
「胳膊还疼吗?」
她掀起袖子,露出颜色已经浅下来的疤。
「下雨前会酸,平日没什么。」
我把药盒推过去。
她没有推辞,放进针线篮,低头拿起一根线。
「臣妾那日拿剪子的时候,还怕太后责怪毁了寿礼。」
「你怕,怎么还剪?」
她抬起眼,看了看我的腿。
「再等,你就没有力气说话了。」
我伸手,握住她没有拿针的那只手。
她的手掌也薄,指腹上布满针眼留下的硬皮。
我们坐了一会儿,谁都没有再提那幅寿图值多少。
太后在午膳前来了。
她没有带大队宫人,只带着掌事女官,手里提了一个食盒。
进门后,她先看向程砚留下的脉案。
「今日能吃什么?」
女官念了几样,她将食盒打开,里头是一碗去过油的鸡汤。
「不合用就不端上去,哀家不知道,问过太医再做的。」
我叫青荷接下。
她在桌边坐了片刻,目光落到那只白瓷碟上。
五枚旧糕已经不能吃,我让人封好,连着采买单放在了匣底,桌上摆的是御膳房新送来的六枚。
大小相同,花纹清楚,每一枚都带着一点热气。
太后拿起一枚,没有让人先试,也没有叫人切开。
她咬了一口,糕皮裂开,栗蓉沾到唇边。
女官递帕子,她抬手挡住。
我看着她将那一口咽下。
「糖不多。」
「臣妾原先就叫他们少放。」
她点了点头,又咬了一口。
吃到最后一小块时,她的手开始发抖,碎屑落在衣襟上。
「哀家那日若肯先尝一口……」
我拿起旁边的温水,放到她手边。
「太后,那日臣妾不是因为糕好吃,才不该挨罚。」
她握着杯子,没有抬头。
过了许久,她把剩下的一点糕送进嘴里,咽下去。
「哀家记住了。」
她走时,没有问我是否还怨,也没有留下要我去请安的话。
女官替她撩帘,她回头看了一眼桌子,才跨出门槛。
午膳送上来,比先前多了一道清蒸鱼。
青荷把刺挑净,放到我碗边,阿穗端来新烙的软饼,饼边微黄,掰开时,热气直扑手心。
我捏了一小块,麦香贴着鼻端。
萧承钧坐在对面,拿起筷子,又先看向我。
我夹了鱼,尝了一口。
没有霉味,没有糠皮刮嗓子,也不必先算吃完这一口,下一顿能剩多少。
吃到半碗时,阿穗端着饭勺过来。
「娘娘,还添吗?」
我看着碗,手指在碗沿停了一下。
萧承钧替我将空碟挪开。
「吃不下便不添,厨房一直备着。」
我抬起眼。
他放下筷子,坐在那里等。
窗外有人抬着修窗的木料经过,脚步停在廊下,先来问是否扰了我用膳。
青荷出去答话,阿穗仍举着饭勺,等我开口。
我把碗递给她。
「再添两口。」
她笑着应下,平平盛了两勺,没有压实,也没有偷偷刮掉半勺。
萧承钧看着那碗饭,肩头缓缓落下。
「往后,你想吃什么,都有人给你做。」
我夹起一块鱼,放在饭上。
「陛下,臣妾从前也有人给做。」
他的手停住。
我将那口饭咽下去,搁好筷子。
「只是每个人都能决定,给臣妾吃多少。」
屋里静了一会儿。
他拿过桌边的领膳册,看到最后那一栏空着,笔放在我的手边。
「如今由你签。」
我伸手拿起笔,在用膳核验后写下自己的名字。
沈知禾。
最后一笔收住,我将册子递回去,没有递给他。
掌膳女官双手接过,核准后退到了门边。
萧承钧望着我,声音压低。
「知禾,朕还能补些什么?」
我把碗放下,看向他。
「先别把臣妾吃饱这件事,也算成恩宠。」
他坐着,没有再伸手替我夹菜。
我转头叫青荷与阿穗,把侧桌上的饭摆好。
青荷还要推辞,我指了指她已经凉掉的那碗汤。
「去吃,饭凉了。」
她拉着阿穗坐下,小姑娘先咬了一口饼,脸颊鼓起来,烫得直呼气,也不舍得吐。
我拿起自己的那半块,掰开,夹了一点鱼肉。
盘边落下一粒米,我用筷尖夹起,放回碗里,又把桌上的清菜往自己面前移了移。
「青荷。」
她咽下嘴里的饭,抬头看我。
「明早的饼,也烙软些。」
「好,给娘娘烙两张。」
我端起碗,将最后一口热饭送进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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