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岁生日那天,大姐一巴掌把我扇出了家门。
蛋糕摔在地上,奶油糊了一鞋。
我没吵,没闹,转身走了。
三个月后她们旅游回来,发现我签了十年封闭科研协议。
门焊死了,电话停了,人间蒸发了。
她们跪在实验基地门口哭了三天三夜。
里面的人说:他已经不叫那个名字了。
【第一章】
我叫宋渡,今天十八岁。
准确说,是十八岁零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前,我还蹲在厨房里给自己做了碗长寿面,卧了个荷包蛋,蛋黄还是溏心的,我练了好几次才掌握火候。
面还没捞出来,大姐宋锦月的声音从客厅炸过来。
“宋渡,出来。”
我关了火,擦了手,走出去。
客厅里站了四个人。
大姐宋锦月,二姐宋锦瑶,三姐宋锦晚——不对,三姐叫宋锦言,还有大姐的未婚夫陈正阳。
茶几上放着一个蛋糕。
我愣了一下。
她们记得我生日?
“别误会。”宋锦月看到我的表情,嘴角抽了一下,“蛋糕是锦瑶买给陈正阳的,今天是他升职庆祝。”
哦。
我收回视线。
“有事?”
“有事。”宋锦月抱着胳膊,下巴抬得很高,“你十八了,成年了,该自己出去过了。”
客厅安静了大概两秒。
陈正阳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没说话,但嘴角那个弧度,我看得很清楚。
二姐宋锦瑶站在旁边,手指绞着手机壳,眼睛看着地板,一句话不说。
三姐宋锦言倒是张了张嘴,但宋锦月一个眼刀扫过去,她又闭上了。
“爸妈走之前,把房子留给了我们四个人。”宋锦月说,“但你是最小的,这些年吃我们的住我们的,十八了,总不能一辈子赖在家里。”
“爸妈的遗嘱里写的是四个人。”我说。
“遗嘱?”宋锦月笑了一声,“你一个高中都没读完的人,跟我谈遗嘱?房子的房产证上写的是我的名字。你有什么?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谈?”
房产证确实是她的名字。
三年前爸妈出事之后,大姐说要统一管理家里的资产,让我签了一堆文件。那时候我十五,什么都不懂。
现在想想,我可能把继承份额也签出去了。
“所以呢?”我问。
“所以,今天之内,你搬出去。”宋锦月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拍在茶几上,“两千块,够你租个城中村的单间了。别说我不照顾你。”
陈正阳这时候开口了。
“锦月也是为你好。男孩子嘛,早点独立,早点吃苦,以后才有出息。我当年也是十八岁一个人出来打拼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上戴着一块我爸留下来的表。
那块表,是我爸生前最喜欢的东西。
有一次我想拿来看看,宋锦月说我不配碰,转手送给了陈正阳。
我盯着那块表看了三秒。
“宋渡,你别用这种眼神看人,怪瘆人的。”宋锦月挡在陈正阳前面,“我话说完了,你今天必须走。”
“我做的面还在锅里。”
“倒了。”
“那是我给自己做的长寿面。”
“十八了还给自己煮长寿面?丢不丢人?赶紧收拾东西走。”
我站在那里,看着茶几上陈正阳的庆祝蛋糕。
巧克力味的,上面用奶油写着“前程似锦”。
我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前程似锦,锦月的锦。
从头到尾,这个家跟我就没什么关系。
我转身回房间。
我的房间是整个房子最小的那间,朝北,常年晒不到太阳。衣柜是坏的,左边那扇门关不严,我用一根绳子系着。
收拾东西花了十分钟。
一个背包就装下了。
两件换洗衣服,一本旧笔记本,一支笔,爸妈的结婚照片——这个是我偷偷藏的,她们不知道。
走出房间,经过客厅的时候,四个人已经在切蛋糕了。
三姐宋锦言叫住了我。
“小渡——”
“锦言。”宋锦月的声音不大,但够硬。
宋锦言低下了头。
我没停,走到玄关换鞋。
身后传来宋锦月的声音:“门口那双拖鞋也是家里的,别穿走。”
我把拖鞋脱了,换上自己那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
打开门,迈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我听到里面传来笑声。陈正阳说今天这蛋糕买得好,宋锦瑶说是她特意跑了两条街买的。
走到楼下,我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
天已经黑了,初秋的风有点凉,穿堂风从楼道口灌进来,吹得我后脖子发冷。
我打开背包,翻出爸妈的照片。
照片有点泛黄了,边角卷起来一点。
妈妈穿着红裙子,爸爸穿着白衬衫,两个人笑得很开。
我盯着看了很久。
“十八了。”我对着照片说,“我成年了,没人管了。”
照片里的人还是笑着。
我把照片放回去,拉上拉链,站起来。
两千块钱在口袋里,不厚。
我没有往城中村走。
我往东走,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小巷子,推开了一扇铁门。
门上挂着一块不起眼的牌子:昌远科工技术研究所(第七预备站)。
门里面坐着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人,头发乱得像鸡窝,鼻梁上架着一副厚到离谱的黑框眼镜。
他抬头看到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不是约的下周吗?”
“计划提前了。”
“你那边……”
“没什么那边了。”我把背包放在桌上,“方叔,协议我签。”
方远志——这是他的名字——摘下眼镜擦了擦,看着我,没马上说话。
他是我爸的老同事,搞基础物理研究的。我爸出事之后,方远志私下找过我几次,最近一次是两个月前。
他说他手上有一个国家级的封闭研究项目,需要招一批年轻的技术预备员。条件很苛刻:十年封闭期,期间与外界完全切断联系,没有手机,没有网络,没有任何通讯方式。
但待遇很好,而且——
“你爸生前参与过这个项目的前期论证。”方远志两个月前对我说过这句话,“他留了一些东西在里面,但你必须进去,才能拿到。”
这句话,让我决定签字。
但原本的计划是下周。
我以为至少还能在那个家里再住一周。
“你确定?”方远志把协议推到我面前,“十年,不是十天。你进去之后,外面的人找不到你,你也联系不了外面的人。你才十八。”
“我知道。”
“你那几个姐姐……”
“没有了。”
方远志看了我一眼。
他是聪明人,没再问。
“签吧。”他递过来一支笔。
我接过笔,翻到最后一页。
签字栏旁边有一行小字:签署本协议即视为自愿放弃十年内与原社会关系的一切通讯权利,项目方将为签署人注销原有社会身份,重新分配研究代号。
注销原有社会身份。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五秒。
然后签了。
宋渡。
这是我最后一次写这个名字。
方远志把协议收起来,叹了口气。
“今晚住这儿,明天一早有车接你去主基地。”
“好。”
“饿不饿?我给你下碗面。”
我张了张嘴,没说话。
厨房里传来水烧开的声音。
方远志端出来一碗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
溏心的。
我没问他怎么知道我喜欢溏心蛋。
吃了面,我在研究所的行军床上躺下来。
天花板上有一盏灯,不太亮,嗡嗡响。
我闭上眼。
明天开始,我不叫宋渡了。
代号是什么无所谓。
我只要十年后出来的时候,有能力去拿回爸妈留给我的东西。
所有的东西。
入睡前最后一个念头:那碗长寿面大概凉透了,也没人会帮我倒。
算了。
不重要了。
【第二章】
走的那天早上四点,天还没亮。
一辆深灰色的中巴车停在巷子口,车牌是军用编号,没开灯。
方远志站在门口送我。
他递过来一个牛皮纸袋。
“里面有你爸当年在项目里的部分笔记复印件,你进去之后慢慢看。原件还在主基地档案室,等你有了权限再调阅。”
我接过来,塞进背包。
“方叔。”
“嗯?”
“如果有人来找我……”
我顿了一下。
“不会有人来找你的。”方远志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
不是安慰,是判断。
我笑了一下,没反驳。
上了车,车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都很年轻,最大的看着也不超过二十五。没人说话,各自缩在座位上打盹或者发呆。
车启动,驶上高速。
窗外的城市灯光一盏一盏往后退。
我靠在车窗上,看着路灯把影子一遍遍拉长又缩短。
手机在昨晚就交给方远志了。
关机前我看了一眼,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未读消息。
连三姐宋锦言都没发。
可能她发了,被大姐看到,删了。
也可能没发。
都一样。
车开了六个小时,下了高速又走了两个小时的山路。
最后停在一个山谷里。
四面环山,入口处有武警站岗,铁丝网拉了三层。
“昌远科工国家重点实验基地”,门口的牌子很旧,字迹都褪色了。但门禁系统是新的,人脸识别加虹膜扫描,比我在电影里看到的还夸张。
我们八个人被带到一间白色的房间里,逐一录入信息。
轮到我时,工作人员看着屏幕上的资料,抬头多看了我一眼。
“宋渡,十八岁,最年轻的一个。”他敲了几下键盘,“从今天起,你的研究代号是——”
“柒壹叁。”
“记住了?”
“记住了。”
“以后基地内部只使用代号,不使用原名。你的原有身份信息已经进入封存程序,大约四十八小时后,外部系统中将查询不到‘宋渡’这个人。”
查询不到宋渡这个人。
我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像是一把刀,很钝,但扎得很深。
分配宿舍,领工装,做体检,签安全须知。
一天下来我累得筋疲力尽,但脑子反而很清醒。
晚上躺在宿舍床上,我打开方远志给我的牛皮纸袋。
里面是一沓A4纸,手写的笔记,我爸的字我认得。
第一页右上角写着日期:2016年3月17日。
那时候我十岁,我爸还在。
笔记内容涉及大量专业术语,什么“拓扑量子态”“超导矩阵”之类的,我看不太懂。但中间夹了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渡儿,如果你看到这些,说明你已经进来了。别急,慢慢学,爸给你留了点东西,在主控楼B4层档案室的第七号保险箱里。密码是你妈的生日。”
我攥着那张纸条,攥了很久。
手指发白,指节嘎嘎响。
我没哭。
哭有什么用。
我把纸条折好,贴身放进内衣口袋里。
从第二天开始,我进入了系统的学习和训练。
基础物理、应用数学、材料力学、信号处理、实验操作规程——所有课程都是从零开始,但进度极快。每天十二个小时的学习,加四个小时的实操。
带我的导师姓周,叫周敬恒,四十多岁,寸头,不苟言笑,说话从来不超过十个字。
第一天他看了我的考核成绩,皱了皱眉。
“底子差。”
“嗯,我高中没读完。”
“为什么?”
“家里出了点事。”
周敬恒没再问。
“每天加两小时自习。别叫苦。”
“不叫。”
他看了我一眼,算是认可。
日子就这么过了下去。
没有手机,没有网络,没有一切和外面世界的联系。
我不知道宋锦月有没有发现我消失了。
也不知道她发现之后是什么反应。
大概率是松了口气吧。
少了一个累赘,少了一个每天缩在最小房间里的碍眼存在。
也好。
我在基地里的生活很简单:学习、实验、吃饭、睡觉。循环往复,每一天都长得像复制粘贴的。
但我学得很快。
周敬恒说我有一种“轴劲儿”——不搞明白就不罢休的那种。
一个月后,我的理论考核从倒数第一爬到了中游。
三个月后,进了前三。
半年后,我第一次独立完成了一个小型实验项目的全部流程,从模型设计到数据采集到报告撰写。
周敬恒把报告看了一遍,难得多说了几个字。
“不错。你爸要是看到,会高兴。”
我愣了一下。
“你认识我爸?”
“你爸当年是这个项目的核心论证成员之一。他脑子比你好使,但你比他能吃苦。”周敬恒把报告放下,“别辜负他留下的东西。”
我点头。
那天晚上我又把纸条拿出来看了一遍。
“密码是你妈的生日。”
08月14日。
0814。
我还没有权限进主控楼B4层。
周敬恒说,至少要达到三级研究员的评级才能申请进入。
从预备员到三级研究员,正常节奏需要三到四年。
我得快点。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把自己钉在了实验室和自习室之间。
其他预备员偶尔也聊天,聊外面的事,聊家人。
有人问我:“柒壹叁,你外面有什么人吗?”
“没有。”
“爸妈呢?”
“不在了。”
“那……兄弟姐妹?”
“没有了。”
问话的人是四号预备员,代号叫贰零九,比我大三岁。他挠了挠头,没再说什么,拍了拍我的肩膀就走了。
这三个月里,外面发生了什么,我一无所知。
我不知道宋锦月和陈正阳的婚礼定在了哪天。
不知道宋锦瑶的网店赚了多少钱。
不知道宋锦言有没有考上研究生。
不知道我那碗长寿面最后是谁倒的。
不知道那个家里还有没有人记得今天是我出发后的第九十三天。
这些事情像是被一扇铁门隔在了另一个世界。
我在这边,她们在那边。
中间没有桥。
是我亲手炸掉的。
不对。
是她们先拆的。
我只是没有再修。
【第三章】
宋锦月是在我走后第四天才发现不对的。
——当然,这些事情我后来才知道。
那四天里,她压根没注意到我消失了。
第一天,她和陈正阳去看了婚纱。
第二天,她带着宋锦瑶和宋锦言去了商场,刷了我爸留下的那张副卡。
第三天,三个人在家休息,叫了火锅外卖。
第四天晚上,宋锦月去我那间屋子,想把房间收拾出来改成她的衣帽间。
推开门,空的。
床上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枕头放在正中间,桌上什么都没有。
她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我搬走了。
她当时的第一反应是嗤笑。
“挺利索。”
然后关上门,量了尺寸,打算周末去宜家买个衣柜。
又过了三天,宋锦言问了一句。
“大姐,小渡搬去哪儿了?”
“谁知道。城中村呗。”
“你不打个电话问问?”
“问什么?十八了,有手有脚,还要我操心?”
宋锦言没吭声。
当天晚上,宋锦言自己偷偷拨了我的电话。
“您拨打的号码已停机。”
她又试了三遍,都是一样的结果。
发微信,灰色,消息发不出去。
发短信,石沉大海。
宋锦言有点慌,她去找了宋锦瑶。
“二姐,小渡的电话停机了,微信也不在线。”
宋锦瑶正在盘直播的数据,头也没抬。
“可能换号了吧。他那个性格,走就走了,不说一声很正常。”
“可是……”
“你操这心干嘛?大姐说的也没错,他总不能一辈子赖在家里。”
宋锦言还想说什么,宋锦瑶已经戴上耳机了。
就这样,又过了一个星期。
没有人来找我。
事实证明,方远志那句“不会有人来找你的”,精准得可怕。
真正让宋锦月开始在意的,不是我消失,而是一封信。
走后第十八天,一封挂号信寄到了老宅。
寄件人:昌远科工技术研究所。
内容很简单,一页纸——
“关于宋渡先生个人资产托管及法律关系变更的告知函:
宋渡先生已于XX年XX月XX日签署全封闭研究项目合同,期限十年。根据合同第十七条,宋渡先生的个人社会身份将进入封存状态。在封存期间,其名下所有法律关系、资产权益及通讯渠道均由项目方统一管理。
如涉及遗产分配、房产权属等法律纠纷,请于收函后三十日内联系项目法务部门。逾期将视为无异议。
此致”
宋锦月拿着那封信,愣了整整十秒。
“十年?什么十年?”
她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把信拍在桌上。
“搞什么名堂?签什么合同?谁批准的?”
她立刻拨打信上的联系电话。
电话通了,对方是一个语气公事公办的女声。
“您好,这里是昌远科工技术研究所法务部。”
“我找宋渡,他是我弟弟。”
“请问您和宋渡先生的关系证明?”
“我是他亲姐姐!宋锦月!”
“宋女士,宋渡先生已签署全封闭协议,十年内无法接受任何外部通讯。如果您有法律层面的事务需要处理,请提交书面申请并附上关系证明,我们会在三十个工作日内答复。”
“三十个工作日?我要现在见他!”
“抱歉,这个不在我们的权限范围内。宋渡先生的签约是自愿的,且经过完整的法律流程。您无权要求中止。”
“什么叫我无权——”
对方挂了。
宋锦月拿着手机,胸口起伏得很厉害。
宋锦瑶和宋锦言听到动静都过来了。
“怎么了?”
宋锦月把信甩过去。
两个人看完,脸色都变了。
宋锦言先开口:“十年封闭?那不就是——”
“就是见不到人。”宋锦月的声音压得很低,“电话打不通,人找不到,十年。”
客厅安静了一瞬。
陈正阳从卧室出来,穿着睡衣,手腕上还戴着那块表。
“怎么了?”
宋锦月把事情简单说了。
陈正阳接过信看了一遍,想了想,说:“这种国家级的研究项目,你插不了手。人家签了合同的,法律生效了。”
“那怎么办?”
“怎么办?”陈正阳把信放下,“他自己签的,又不是被绑去的。你不是让他出去独立吗?他独立了。”
宋锦月瞪着陈正阳。
陈正阳摊了摊手:“我说错了?”
宋锦言突然说了一句话。
“大姐,你把他赶出去那天,他什么都没说。”
“什么意思?”
“他一句狠话都没丢,一声都没吵。一个十八岁的男孩子,被从自己家里赶出去,连碗面都没吃完,就那么走了。”
宋锦言的声音在发抖。
“他不是没脾气,他是——他是早就做好了打算。”
客厅再次安静下来。
宋锦月的脸色一阵白一阵红。
“我做错了?”
没人回答她。
陈正阳打了个哈欠,回卧室了。
宋锦瑶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搓着信纸的边角。
宋锦言站在原地,咬着嘴唇,眼眶红了。
宋锦月站了很久很久,最后一把拽过自己的包。
“去,我亲自去找。”
她当天就上网查了“昌远科工技术研究所”的地址。
查不到。
地图上搜不到,企业信息网上搜不到,打114也查不到。
她又打了那个法务电话,这次没人接了。
发邮件,自动回复:您的邮件已收到,将在三十个工作日内处理。
她找了律师,律师说:如果对方签约自愿,且对方是完全行为能力人,你没有法律依据强制解约。
“那我去法院告!”
律师沉默了一会儿,说:“宋女士,实话说,你连告谁都不确定。这种研究所,背后是国家项目,你告不动的。”
宋锦月挂了电话,坐在客厅里,一动不动。
她想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她顶着一对黑眼圈走出卧室。
宋锦言正在吃早饭,看到她的样子,筷子停了。
“大姐……”
“你别说话。”
宋锦月倒了杯水,喝了一口。
“我要把小渡找回来。”
宋锦言愣住了。
宋锦月把杯子放下,声音沙哑但很硬。
“不管他签了什么协议,十年也好二十年也好,他是我弟弟。我得把他弄回来。”
这话说出来的时候,她自己大概都没意识到有多讽刺——
把他赶出去的时候,用的也是同一张嘴。
而此刻在山谷深处的实验基地里,代号柒壹叁的十八岁男生正坐在自习室里,翻着一本厚到能当砖头的超导物理教材。
旁边放着一碗食堂打来的面条,加了个荷包蛋。
溏心的。
他吃了一口面,翻了一页书。
窗外的山风呼呼地刮。
【第四章】
第一年过得很快。
快到什么程度呢——我后来回想起来,能清晰记住的画面不超过十个。
我记得第一次独立操控超导腔体校准仪的时候,手抖得差点把价值八百万的设备怼到墙上。
我记得周敬恒破天荒说了一句超过十个字的话:“你比你爸上手快,但别急。”
我记得深夜自习室只剩我一个人,窗外的山谷里有猫头鹰叫,一声接一声,像在替我数日子。
我记得贰零九——那个比我大三岁的预备员——在食堂里偷吃我的荷包蛋,被我一筷子抽手背上,他嗷嗷叫了半天。
我记得拿到三级研究员评级那天,周敬恒在我的申请表上签了字,一个字都没多说,但盖章的时候,印泥按得比平时重了一点。
一年零三个月。
我打破了基地的晋升纪录。
之前最快的人用了两年八个月。
那天晚上,我拿着三级研究员的工牌,一个人走到了主控楼。
B4层。
电梯下去的时候,耳压变化让耳朵嗡嗡响。
档案室在长廊尽头,刷工牌进去,一排排灰色的金属柜子,从一号排到二十号。
第七号保险箱。
我站在它面前,手指搭在密码锁上。
0-8-1-4。
妈妈的生日。
咔哒。
锁开了。
保险箱里面不大,大概一个鞋盒的体积。
里面放着三样东西。
一个U盘。
一封信。
一枚戒指。
戒指我认得。是爸爸的婚戒,当年出事之后一直没找到,我以为跟着丢了。
没想到在这里。
我先拆了信。
爸爸的字迹,一笔一划很工整——
“渡儿: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大概已经在基地里待了一段时间了。
不管你因为什么进来的,爸都想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爸知道你不容易。你妈走得早,爸又整天泡在实验室,没好好照顾你,也没教好你那几个姐姐。
说实话,爸一直担心你。不是担心你没出息——你从小就比谁都犟,这一点随我。爸担心的是,你太能忍。
你从小就不爱吵架,不爱告状,被人欺负了也是自己扛着。你妈以前说你这个性格吃亏,爸当时不信,现在信了。
能忍是好事,但别忍出内伤。
U盘里是爸这些年攒下来的研究数据和专利文件。你进了基地,就有条件学这些东西了。爸不指望你接我的班,但这些东西是你的,是爸留给你的。
不是留给你大姐的,不是留给锦瑶或锦言的。
是给你的。
只给你。
保险箱的密码是你妈的生日,因为你妈说过,你是她这辈子收到的最好的生日礼物——你跟她同一天生的,你忘了?
戒指你拿着。以后遇到对的人,就把它给她。
别省,你爸虽然是搞研究的穷教授,但这戒指花了不少钱,你妈当年嫌贵骂了我三天。
最后一件事。
不管发生了什么,记住你叫宋渡。
渡,是渡人也渡己。
爸爸
2016年3月17日”
信纸上有几个字的笔迹有点花。
不是因为纸旧了。
是因为写的时候手在抖。
我蹲在保险箱前面,把信看了一遍又一遍。
看了多少遍我不记得了。
我只记得档案室很安静,空调出风口嗡嗡响,冷气打在脖子后面,凉飕飕的。
但我脸上是烫的。
有东西从眼眶里掉下来,砸在信纸上,把“渡”字洇开了一点。
我用袖子擦了一下,没擦干净。
这是我进基地以来第一次哭。
也是最后一次。
我把信折好放进贴身口袋,和那张纸条放在一起。
U盘攥在手心里。
戒指套在右手无名指上。
大了一点。
我爸的手比我大一圈。
我站起来,关上保险箱,走出档案室。
走廊很长,灯光冷白,脚步声一下一下回荡。
从那天起,我开始看U盘里的东西。
那些数据和专利文件,涉及超导材料的一整套制备工艺和理论模型。我当时还看不太懂全部细节,但有一点我很确定——
这套东西,价值连城。
方远志当时跟我说“你爸留了一些东西在里面”的时候,我以为是几篇论文手稿之类的纪念品。
我没想到是这个。
周敬恒似乎早就知道保险箱里有什么。
第二天我去找他,他只说了一句话。
“好好用。别浪费你爸的心血。”
我点头。
从第二年开始,我的研究方向正式转入超导材料应用领域。
周敬恒带我,方远志的老搭档陈恕远程指导理论部分。
我把我爸留下的那套模型一点点吃透,又在基础上做了改进和拓展。
每天的时间表变成了这样:
早上六点起床,跑步半小时。
七点到实验室,做实验到中午十二点。
午饭半小时,然后继续。
晚上八点收工,去自习室看文献看到十一点。
十一点回宿舍,躺在床上把白天的实验数据在脑子里过一遍。
周末没有周末。
我不需要周末。
周末是用来想家的。
我没有家。
第三年的时候,我在我爸的模型基础上,提出了一种新型超导线圈的绕组结构。这个结构能把超导磁体的工作效率提升百分之十二,在当时是一个很大的突破。
周敬恒拿着我的报告去找了基地主任。
基地主任姓段,叫段云岭,头发白了一半,但精神头比年轻人还足。
他把报告翻了一个小时,然后亲自来了实验室。
“这个方案是你一个人做的?”
“基于我父亲的模型。”
“你父亲的模型我看过,但他没走到这一步。这一步是你走的。”
段云岭看了我一会儿。
“多大了?”
“二十一。”
“二十一。”他重复了一遍,“你爸要是在,该高兴坏了。”
一天之内两个人跟我说“你爸要是在该高兴了”。
我低下头,看着实验台上的线圈样品。
“段主任,我想申请一级研究员的评级。”
段云岭挑了挑眉。
从三级到一级,正常流程需要五到六年。我当时才进来两年多。
“你知道一级研究员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可以主导独立课题,调用基地的全部实验资源,以及——”
“以及?”
“以及在项目产出的知识产权中享有署名权和收益分配权。”
段云岭笑了。
“你小子,看得挺远。”
“我爸留给我的东西,我要让它值钱。不是在保险箱里值钱,是在市场上值钱。”
段云岭收起笑容,认真看了我几秒。
“行。你把那个线圈方案做成完整的可复现实验,通过基地评审委员会的答辩。过了,一级给你。”
从那天开始,我的工作强度从每天十六个小时变成了每天十八个小时。
贰零九——这个家伙现在已经是我的实验搭档了——说我是拿命在换。
“柒壹叁,你不要命了?”
“不要。”
“你图什么啊?”
“图个够本。”
他看着我的眼睛,大概从里面看到了什么东西,没再劝。
第三年年底,我通过了一级研究员的评审答辩。
答辩那天,评审委员会七个人,六个投了通过,一个弃权。
弃权的那个说:“不是方案不行,是这个年轻人太年轻,我有点不放心。”
段云岭说:“不放心就让他用成绩说话。”
二十一岁,一级研究员。
基地成立二十七年来最年轻的。
那天晚上贰零九偷了两瓶基地小卖部的啤酒来庆祝。
我们坐在宿舍楼顶,山谷里的风很大,星星很亮。
“柒壹叁,你进来三年了,从没说过外面的事。”
“没什么好说的。”
“真没人等你?”
“真没有。”
“那你出去以后打算干嘛?”
我喝了一口啤酒,想了想。
“做一件事。”
“什么事?”
“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贰零九等了一会儿,发现我没有要继续说的意思。
“行吧。”他碰了一下我的瓶子,“到时候叫上我,给你搬家。”
我笑了一下。
山谷里的风灌进啤酒瓶口,呜呜响。
这个时候,在几百公里外的那座城市里——
宋锦月已经找了我三年了。
【第五章】
宋锦月这三年过得不太好。
不是物质上不好——房子还是那套房子,陈正阳的工作也稳定,宋锦瑶的网店也赚钱。
是心里那根刺。
一开始她不承认那是根刺。
她跟自己说:宋渡自己走的,自己签的协议,跟她没关系。一个大男人出去闯闯怎么了?她当年还不是十八岁就扛起了整个家?
但那封信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上,越来越沉。
第一个月,她打了二十多个电话,全部打不通。
发了十几封邮件,全部石沉大海。
托律师去查,查不到任何关于“昌远科工技术研究所第七预备站”的公开信息。
第二个月,她开始在网上搜。
搜索引擎搜不到,论坛搜不到,知乎搜不到。
偶尔有人提到过“昌远科工”几个字,但评论区没有任何有价值的信息。
第三个月,她托人找了一个退役军人,据说有渠道。
那人收了她三万块钱,两周后回复:查到了,是国家级保密研究项目,不是你能碰的。人没事,但你见不到。
“什么叫我见不到?”
“就是字面意思。十年封闭期,铁令。你要硬闯,涉嫌违反保密条例,是要坐牢的。”
宋锦月坐在沙发上,手机差点捏碎。
从那之后,她变了。
具体的变化是这样的——
她开始失眠。
以前倒头就睡的人,现在凌晨三四点还在盯着天花板发呆。
她开始频繁地走进原来我住的那间屋子。
那间屋子已经被改成了衣帽间,里面挂满了她的大衣和裙子。但她有时候会站在里面发愣,手搭在衣架上,眼睛看着窗外。
朝北的窗户,还是晒不到太阳。
宋锦瑶发现了大姐的异常。
“大姐,你又没睡?”
“睡不着。”
“还在想小渡的事?”
宋锦月没回答。
宋锦瑶叹了口气:“大姐,你别钻牛角尖了。他自己签的协议,又没人逼他。再说了,十年而已,又不是——”
“你闭嘴。”
宋锦瑶被噎住了。
宋锦月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那天晚上走的时候,连碗面都没吃完。你知不知道?”
”……知道。“
”他十八岁生日,我让他滚出去。你们谁拦了?“
宋锦瑶低下了头。
”我没拦。“
”锦言想拦,我瞪了她一眼,她就缩回去了。“宋锦月的声音开始发颤,”他走的时候,我们在吃蛋糕。陈正阳的庆祝蛋糕。“
”大姐——“
”我把他的拖鞋都收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宋锦月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赶紧用手背擦掉,站起来往卧室走。
”别跟我提这事了。“
但第二天,她又开始打电话。
打昌远科工的法务部,打到人家直接把她拉黑。
她换了号码继续打。
打了半年,法务部的人大概是被她缠怕了,终于多说了几句。
”宋女士,我可以告诉您的是,宋渡先生在基地内状态良好,身体健康,工作表现优秀。但具体信息属于保密范畴,无法透露更多。“
”我能给他寄封信吗?“
”不可以。“
”一封信都不行?“
”协议规定,十年内不接收任何外部通讯。“
”那你们能帮我带句话吗?就一句。“
对方沉默了几秒。
”什么话?“
宋锦月张了张嘴,喉咙哽了一下。
”告诉他……姐姐错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我尽量。但不保证。“
宋锦月挂了电话,把脸埋在手掌里。
这句话最后有没有传到我耳朵里?
没有。
我不知道宋锦月打了这些电话,不知道她失眠,不知道她哭过。
在我的世界里,外面是一片空白。
空白比仇恨更可怕。
仇恨至少是一种联系,说明你还在乎。
空白是什么都没有。
我在基地里的第四年,拿到了一级研究员的评级之后,开始主导自己的独立课题。
课题方向是基于我爸的超导模型,开发一种新型磁约束材料。这种材料如果成功,可以用在可控核聚变反应堆的磁约束系统上——简单说,就是”人造太阳“的关键零件之一。
这个课题的难度有多大呢?
全世界搞可控核聚变的团队不超过二十个,能做出成果的不超过五个。
而我要做的那个零件,是其中最难的一环。
周敬恒当时的原话是:“你要是做成了,你爸的名字会刻在教科书上。你的名字也会。”
”我不在乎名字。“
”那你在乎什么?“
”专利。“
周敬恒看了我一眼。
”专利意味着什么,你知道吗?“
”意味着钱。很多钱。“
”你要那么多钱干什么?“
我没回答。
但我心里的答案很清楚。
我要拿回我爸留给我的房子。
我要让宋锦月把房产证上的名字改回来。
我要让所有人知道,那个被赶出家门连碗面都没吃完的十八岁男孩,回来了。
不是带着哭腔和委屈回来的。
是带着一切回来的。
课题做了三年。
三年里,我把实验重复了上千次,光是失败记录就写满了十二本笔记本。
有一次实验事故,反应腔里的气压失控,我被气浪弹飞出去两米多远,后背撞在器材架上,三根肋骨骨折。
在医务室躺了两周。
贰零九每天来给我送饭,顺带骂我一顿。
”你是不是有病?就不能注意安全?“
”注意了。穿了防护服的。“
”穿了防护服能被弹飞两米?你穿了个寂寞吧?“
我笑了一下,扯到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伤好了之后,我回到实验室继续做。
周敬恒这次没有拦我,只是在实验室门口多加了一层安全锁,还给我配了一个安全监督员。
第六年年底,突破来了。
我找到了一种全新的材料配比方案,能够让磁约束系统的稳定性提升三个数量级。
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呢?
意味着可控核聚变从”理论可行“变成了”工程可行”。
段云岭看了我的实验数据之后,沉默了整整五分钟。
然后他拿起电话,打了三个电话。
第一个打给了国家能源研究院。
第二个打给了中科院物理所。
第三个我没听到打给谁,但他走到走廊尽头,压低了声音,说了很久。
回来之后他看着我,眼眶有点红。
“你爸当年说,这个课题需要一个天才来完成。我们以为他是说他自己。现在看来,他说的是你。”
我站在实验台前,手里还拿着记录本。
“段主任,专利的事——”
“都给你。所有署名,所有收益分配权,都是你的。这是你用命换来的,谁也拿不走。”
那天晚上我回到宿舍,把信和纸条拿出来看。
纸条上的字迹已经磨得有点淡了。
“密码是你妈的生日。”
我把纸条贴在胸口。
“爸,我做到了。”
【第六章】
第七年到第九年,是我最忙的三年。
专利申请、论文发表、成果转化、工程验证……每一项都是堆山填海级别的工作量。
段云岭给我组了一个十二人的团队,贰零九是副手。
周敬恒名义上退居二线了,但每天还是泡在实验室里,说是“看不惯年轻人糟蹋设备”。
其实他就是放心不下我。
这三年里,陆陆续续有外面的人来参观、考察、评审。
我见了不少人,但都是技术层面的交流。
没有人跟我提过外面的世界发生了什么变化。
也没有人跟我提过“宋锦月”这个名字。
直到第九年。
那天我正在做最后一轮验证实验,段云岭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封信。
“柒壹叁,有人托人辗转了大半年,把这封信递到了我这里。按照规定,封闭期内不接收任何外部通讯。但这封信——”
他迟疑了一下。
“是你三姐写的。”
我手里的记录笔停了。
“不看就算了。”段云岭把信放在桌上,“还有一年就到期了,出去之后你想怎么处理都行。”
他转身走了。
那封信在桌上放了一整天。
我做完实验,洗了手,坐下来。
信封上写着“宋渡收”,字迹有点歪,但一笔一划很用力。
宋锦言的字。
我犹豫了大概十秒,拆了。
“小渡:
不知道你能不能看到这封信。
这封信我写了十三遍,前十二遍都被我自己撕了。因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对不起?我觉得这三个字太轻了。
说我们想你?我觉得你可能不信。
那我就说说这些年的事吧。
大姐为了找你,花了快二十万。她找遍了能找的所有关系,打了几百个电话,被拉黑了无数次。她瘦了三十斤,原来一百二的人现在不到九十。
二姐把网店关了。她说赚钱没意思,赚了钱也不知道给谁花。
我考上了研究生,但今年延毕了。因为我实在没办法集中精力写论文。每次打开电脑,脑子里全是你走那天的样子。
你走那天穿的那双帆布鞋,洗得发白的,我到现在都记得。
大姐把那间房改成衣帽间之后又改回来了。她把你的床原样摆了回去,被子还是你叠的那个样子。
她有时候晚上会进去坐一会儿。
陈正阳跟大姐离婚了。第三年的时候,大姐发现他转移了家里的一部分资产,包括爸的那块表。大姐跟他大吵了一架,然后离了。
表要回来了。放在你床头柜上。
小渡,我知道你恨我们。
你有资格恨。
那天大姐让你走,我没拦住。我明明开了口,但大姐一瞪我,我就怂了。
我是最没用的那个。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不管你原不原谅,能不能回个信告诉我们你还活着?
我们真的很怕。
我们怕你出了什么事。
我们怕那个协议是假的,你被人骗了。
我们怕等十年之后门打开,里面没有你。
小渡,回来吧。
这次不会再让你走了。
你三姐
宋锦言”
我看完了信。
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跟那张纸条和那封旧信放在一起。
口袋已经很鼓了。
我没有回信。
不是不想。
是不知道该写什么。
说没事?那是假话。
说恨你们?那也不全是真话。
说我在这里过得很好,比在那个家里好一万倍?
这倒是真话。
但这种真话写出来,比刀子还伤人。
算了。
还有一年。
一年之后,面对面说。
第十年过得很慢。
慢到什么程度呢——我开始一天一天地数了。
课题的工程验证已经完成了,论文也发表了,专利也拿到了。
我在基地里的使命基本完成。
剩下的时间,我在整理资料,带新来的预备员,和贰零九下棋。
贰零九棋臭得令人发指,但他有一个优点:输了从来不服。
“再来!我不信了!”
“你输了八十七盘了。”
“凑个整,一百盘。”
最后一盘他赢了,乐得蹦起来绕宿舍跑了两圈。
我没告诉他我让了。
临走前一个月,段云岭把我叫到办公室。
“柒壹叁,不对,宋渡。”
他叫了我的名字。
十年来第一次。
“再过三十天,你的封闭期就到了。身份恢复手续已经在走了。”
“嗯。”
“你出去之后有什么打算?”
“先去注册一家公司。专利的商业化需要一个主体。”
“周敬恒说你会这么干。”段云岭笑了一下,“他让我告诉你,如果需要技术顾问,他退休之后有空。”
“帮我谢谢周老师。”
“还有呢?”
“还有什么?”
“你家里那些事。”段云岭看着我,“你打算怎么办?”
我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
“宋渡,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能忍。”
“我爸也这么说。”
“你爸说得对。”段云岭站起来,走到窗边,“你知道你三姐那封信是怎么到我手上的吗?”
“不知道。”
“你那个方远志方叔,把信转了八道手才递进来。中间过了三个月。你大姐跪在方远志家门口磕了三个头,方远志才答应帮忙。”
我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磕头?”
“磕的。”段云岭没回头,“方远志说她额头都磕破了。”
窗外的山风很大。
我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我说:“我知道了。”
“去吧。”段云岭摆了摆手,“把自己的事了结了。”
最后三十天。
我每天还是六点起床跑步。
只是跑步的时候会多看几眼山谷外面的天。
十年了。
外面的天,不知道变没变。
【第七章】
离开基地那天是个晴天。
一辆深灰色的中巴车停在门口,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甚至可能就是同一辆。
贰零九站在门口送我,眼眶红红的,但嘴上死硬。
“走好啊柒壹叁。记得请我吃饭。”
“请你吃一百顿。”
“那你得请得起。”
“放心。”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上了车。
车启动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到贰零九站在门口,一只手举着,没放下来。
六个小时的车程。
窗外的世界我已经认不出来了。
高速公路修宽了,路边多了很多新建的高楼,连收费站都变成了全自动的。
我甚至看到了一家无人驾驶出租车的充电站。
十年,够一个世界变一次样了。
车没有把我送回老家。
而是停在了城市东边一个写字楼下面。
方远志在楼下等着我。
他老了不少,头发全白了,但眼镜还是那么厚。
“渡儿。”他叫我小名。
“方叔。”
“瘦了。”
“结实了。”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点了点头。
“走,上去谈事。”
写字楼十二层是一间律师事务所。
方远志帮我预约好了律师,姓杨,四十多岁,精明干练。
我坐下来,花了半小时把情况说清楚。
“宋先生,根据您提供的信息,您父亲的遗嘱中明确将房产分为四份,四个子女各占四分之一。您大姐宋锦月在您十五岁时以‘统一管理’为由让您签署了一份授权书,将您的份额暂时托管给她。”
“是。”
“但这份授权书存在严重的法律瑕疵——您签署时未满十六周岁,属于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且没有监护人在场见证。这份授权书在法律上是无效的。”
“我知道。”
“也就是说,您对那套房产仍然享有四分之一的份额。此外,根据您父亲遗嘱中的附加条款——”杨律师翻了翻文件,“您父亲明确指定,如果四个子女中有人从事与其研究领域相关的工作,该子女可以优先继承其名下所有知识产权相关资产。”
方远志在旁边补充:“你爸留了一手。他大概早就料到会有这种情况。”
我点了点头。
“杨律师,我不打算打官司。”
杨律师愣了一下。
“但我需要您帮我做两件事。”
“您说。”
“第一,把我对那套房产的权属关系正式确认下来,走法律流程。不用起诉,走协商调解就行。”
“第二,帮我注册一家公司。名字我想好了——渡远新材科技有限公司。”
方远志笑了。
杨律师也笑了。
手续办了三天。
公司注册很顺利,营业执照、银行开户、税务登记,一条龙。
专利的商业化授权合同已经提前拟好了——在基地的最后一个月,段云岭帮我对接了两家大型国企。
一家是国家能源集团的下属公司,另一家是中科院控股的技术转化平台。
两家给出的专利授权费加起来,首期就有九位数。
亿级。
我十八岁被赶出家门的时候,口袋里有两千块钱。
十年后,我口袋里的数字多了好几个零。
但钱不是重点。
重点是我现在有能力去做我想做的事。
第四天。
我回了老家。
一个人。
没有通知任何人。
坐出租车到小区门口,下车。
小区变了一些,门口多了个快递柜,花坛里的树长高了不少。
但单元楼还是那栋单元楼。
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四楼。
窗户开着,有风吹动窗帘。
白色的窗帘,是新换的。
以前是蓝色的。
我深吸一口气,上楼。
站在门前。
门还是那扇门,防盗门,褐色。
门上贴的对联已经褪色了,看不清字。
我抬手,敲了三下。
咚。咚。咚。
里面传来脚步声。
很急。
门开了。
开门的是宋锦言。
她的头发长了很多,扎了个马尾,穿着一件旧T恤,手里还拿着一个苹果。
她看到我的那一瞬间,苹果掉了。
砸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我脚边。
“小……小渡?”
我站在门口,背着那个十年前的背包。
背包旧了,拉链坏了一半,是我用铁丝缠的。
“三姐。”
宋锦言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大姐!二姐!”
她扭头冲里面喊,嗓子都劈了。
“小渡回来了!小渡回来了!”
屋里传来东西掉地上的声音——后来我知道那是宋锦月手里的碗。
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
宋锦月从厨房冲出来的样子,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她瘦了。
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眼窝深陷,头发枯黄,围裙上沾着菜汤。
她看到我的那一刻,整个人定住了。
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嘴张着,没有声音。
眼睛里的光先是震惊,然后是不敢置信,然后是——
“宋渡。”
她叫了我的名字。
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大姐。”
“你——你回来了?”
“嗯。”
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
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
十年前走的时候我一米七二,面黄肌瘦。
现在我一米八三,肩膀很宽,胳膊上有实验室里搬设备磨出来的肌肉。脸上的轮廓硬了很多,下巴有一道浅浅的疤——那是实验事故留下的。
但眼睛没变。
宋锦月看着我的眼睛,看着看着,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噗通”一声,膝盖磕在门口的瓷砖上,闷响。
“大姐!”宋锦言赶紧去扶。
宋锦月一把推开她的手。
她跪在地上,抬头看着我,眼泪糊了满脸。
“对不起。”
三个字。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她重复了不知道多少遍,声音从嘶哑到无声,肩膀一耸一耸的。
宋锦瑶也从房间里跑出来了。
看到这个场景,她愣了一瞬,然后捂住了嘴。
“小渡……”
我站在门口,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宋锦月。
十年了。
我想象过无数次回来的场景。
想过冷着脸进门。
想过把房产证拍在她脸上。
想过把律师函甩给她然后转身就走。
想过一百种让她好看的方式。
但我没想过她会瘦成这样。
也没想过她会跪下来。
更没想过她会一个劲儿地说对不起。
我弯腰,把那个苹果捡起来。
在衣服上蹭了蹭。
递给宋锦言。
然后我蹲下来,蹲到和宋锦月平视。
“大姐。”
“嗯……”她哭得打嗝。
“起来。”
“小渡,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知道。”我伸手,把她从地上拽起来,“别跪了,邻居看见不好。”
宋锦月被我拽起来,身体在抖。
轻得吓人。
我扶着她的胳膊——骨头硌手。
“进去说。”我说。
进了门。
客厅变了一些,沙发换了,电视换了,但茶几还是老的。
茶几上放着一盘水果和几杯茶。
不是为我准备的,是宋锦言日常吃的。
我在沙发上坐下来。
三个人站在我对面,没有一个人敢坐。
宋锦言眼泪糊了一脸,宋锦瑶攥着自己的衣角,宋锦月站在最前面,两只手绞在一起,骨节发白。
“坐吧。”我说,“站着干嘛。”
三个人这才坐下来。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
我扫了一圈屋子,视线停在走廊尽头——我原来那间房的门虚掩着。
“我那间房——”
“改回来了。”宋锦月抢着说,声音还在抖,“你走之后第二年我就改回来了,床、被子、枕头,都按你走的时候摆的。”
她顿了一下。
“爸的表也在你床头柜上。我从陈正阳那里要回来的。”
我没说话。
“小渡。”宋锦瑶开口了,声音很小,“这些年……你在里面还好吗?”
“很好。”
“吃得好吗?”
“食堂不错。”
“有没有受伤?”
我下意识摸了一下下巴上的疤。
三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那道疤上。
宋锦月的眼泪又掉了。
“做实验的时候蹭的。”我把手放下来,“小事。”
“什么实验?”宋锦言问。
“说了你们也听不懂。”
“那你说简单点。”
我想了想。
“给太阳造零件。”
三个人面面相觑。
“人造太阳。”我补充了一句,“可控核聚变。”
空气又安静了。
宋锦月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她想问什么,又不知道该从哪里问起。
最后她问了一个最笨的问题。
“你吃饭了吗?”
我愣了一下。
十年了。
这是她第一次问我吃饭了吗。
“没有。”
宋锦月站起来就往厨房走。
脚步快得像跑。
宋锦言也跟着起身:“大姐我帮你——”
“不用!你陪你弟说话!”
宋锦月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带着哭腔。
锅碰灶台的声音,水龙头开了又关。
宋锦瑶坐在旁边,一句话不说,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宋锦言搬了把椅子坐到我对面。
“你看到我的信了吗?”
“看到了。”
“你怎么不回信?”
“不知道写什么。”
宋锦言吸了吸鼻子。
“你是不是恨我们?”
我看着她。
二十来岁的姑娘,眼睛红得像兔子。
“恨过。”
“现在呢?”
我想了一会儿。
“不知道。”
这是实话。
十年前我恨不恨?恨的。
十年里我恨不恨?不恨了,因为没时间恨。
十年后回来了,恨不恨?
说不清。
看到宋锦月瘦成那个样子跪在地上哭的时候,心里那个东西——不知道是恨还是什么——像是被人拿钝刀割了一下。
不锋利,但很闷,很胀。
二十分钟后,宋锦月端了一碗面出来。
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
她把碗放在我面前。
我看了一眼。
溏心的。
我抬头看她。
她的眼睛肿得厉害,鼻头通红。
“你以前……你以前自己做的那碗面,那天我让你走了之后,我回厨房想倒掉——”
她声音断了一下。
“面已经坨了,蛋黄都散了。我端起来想倒,倒不下去。”
“后来呢?”
“后来我把面吃了。”
“好吃吗?”
“咸的。”
我知道她说的不是盐放多了。
我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面。
吃了一口。
面条不筋道,荷包蛋煎得边缘有点焦,汤底寡淡了点。
说实话,比食堂差远了。
但我一口一口吃完了。
碗底干干净净。
放下筷子的时候,宋锦月攥着围裙角站在旁边,像个做错事等判决的小孩。
“好吃吗?”
“好吃。”我说。
这次是假话。
但有些假话,比真话重要。
宋锦月捂着脸,哭出了声。
不是无声的那种。
是那种压了十年、憋了十年、终于能放出来的那种哭。
宋锦言和宋锦瑶一左一右扶着她。
三个人哭成一团。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们哭。
窗外有风吹进来,白色的窗帘鼓起来又落下。
我伸手,把碗里最后一滴汤舀起来喝了。
然后我说了一句话。
“我回来了。”
三个人哭得更厉害了。
我靠在沙发上,抬头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重新刷过了,白白净净的。
我离开的时候它是发黄的。
十年了。
这个家变了很多。
我也变了很多。
但有些东西没变。
比如那碗面。
比如那个荷包蛋。
比如窗外的风。
我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张纸条、那封信,还有宋锦言的那封信。
三张纸叠在一起,被体温捂得温热。
“爸。”
我在心里说。
“我回来了。”
【第八章】
消息是瞒不住的。
我回来的第三天,宋锦月的朋友圈就炸了。
——不是她发的。是她楼下那个爱串门的李阿姨在楼道里碰见了我,当天晚上就把消息传遍了整个小区。
“你们知道吗?宋家那个被赶出去的老小子回来了,长得跟变了个人似的,一米八几大个子,看着比他大姐还气派。”
“不是说去了什么研究所吗?十年不让见人的那种?”
“可不是嘛。他大姐这些年瘦得跟骷髅似的,天天哭天天找,都快魔怔了。”
“这下可团聚了。”
“团聚?那得看人家小宋肯不肯原谅啊。当年可是被一巴掌扇出去的。”
小区的议论我不在乎。
在乎的是另一件事。
回来的第五天,我约了宋锦月谈。
就在客厅。
宋锦瑶和宋锦言我让她们回各自房间,这事得我和大姐单独说。
宋锦月坐在沙发对面,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
瘦削的手指交叉着,指节不停地动。
她不敢看我。
“大姐,有几件事我想跟你谈清楚。”
“你说。”
“第一件。关于房子。”
宋锦月的身体绷紧了一瞬。
“这套房子是爸留给我们四个人的。十五岁那年你让我签的那份授权书,法律上是无效的。”
宋锦月低着头,没吭声。
“但我不打算追究这件事。”
她猛地抬头。
“房产证上的名字不用改。你的还是你的。我那四分之一的份额,我不要了。”
“为什么?”
“因为我不需要。”
宋锦月眨了眨眼,没理解。
我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
“这是我的公司注册信息。渡远新材科技有限公司。主营业务是超导材料的专利授权和技术转化。”
宋锦月拿起文件翻了翻。
她看不太懂那些技术术语,但注册资本那一栏她看得懂。
两个亿。
她的手指在数字上停了一秒。
然后又看了一遍。
“两……两个亿?”
“首期授权费而已。后面每年还有分成。”
宋锦月把文件放下来,抬头看着我。
她的表情很复杂。
不是惊喜,不是骄傲,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被什么重物压在胸口上,喘不上来气。
“你在那里面……做了这么大的事?”
“嗯。”
“你那个……人造太阳的零件——”
“是可控核聚变磁约束系统的核心组件。已经通过工程验证了。”
宋锦月呆了很久。
“你才二十八。”
“嗯。”
“你爸当年搞了一辈子没做出来的东西,你做出来了。”
“他把路铺好了。我只是走完了最后几步。”
宋锦月的眼泪又开始掉了。
她这些天掉的眼泪加起来估计够装一浴缸。
“别哭了。”
“我没哭。”她用手背抹了一把脸,“你说第二件。”
“第二件。关于爸妈的遗物。”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和那封信——爸爸写的那封。
放在茶几上。
“这些是爸留给我的。他在研究所的保险箱里放了十几年。”
宋锦月拿起信看了一遍。
看到一半的时候她就已经泣不成声了。
“他知道……他早就知道会这样……”
“爸这个人,看着大大咧咧的,其实心细。”
宋锦月把信放下,双手捂住脸。
好一会儿才开口。
“小渡,你是不是恨我恨透了?”
“我刚才说了,不知道。”
“你可以恨我。”她把手放下,满脸泪痕,但眼睛直直地看着我,“我活该。我把你赶出去,把你的东西霸占,把你当累赘。我不配当你姐姐。”
“你确实不配。”
这句话像一把刀扎进去。
宋锦月的身体晃了一下,脸色刷白。
“但我妈给你生了你,你不当也得当。”
宋锦月愣住了。
“所以第二件事是——”我把信和纸条收回口袋,“爸的戒指我拿走了。他留给我的,以后我给我媳妇。”
”……好。“
”第三件事。“
”你说。“
”你太瘦了,去做个体检。吃点好的。“
宋锦月张了张嘴。
”你走之后我确实没怎么……“
”我不管之前。我说以后。“
”好。“
”第四件事。“
”还有?“
”那碗面。“
宋锦月的眼泪又控制不住了。
”你能不能别动不动就哭?你以前不这样的。“
”我以前没做过这种丧良心的事。“
”那碗面,你以后每年我生日给我做一碗。溏心蛋。“
宋锦月点头,点得飞快。
”每年都做。每年都做。你要吃多少我都做。“
”一碗就够了。多了浪费。“
谈完了。
我站起来。
宋锦月也跟着站起来,有点手足无措。
”小渡,你今晚住哪?“
”酒店。“
她的脸色暗了一瞬。
”你那间房——“
”我知道你改回来了。但今天先不住。“
”为什么?“
”十年没回来,一步到位不像我的风格。慢慢来。“
宋锦月点了点头,没有强留。
我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她跟到门口。
”小渡。“
”嗯?“
”你下次什么时候来?“
”明天。“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我明天做鱼。你小时候爱吃红烧鱼。“
”行。“
我打开门,走出去。
走了两步,停了一下。
没回头。
”大姐。“
”嗯。“
”你磕的那三个头——方叔告诉我了。“
身后没有声音了。
大概又在哭。
”以后别跪了。你是我姐。姐不跪弟。“
我走进电梯。
门关上的一瞬间,我看到宋锦月站在家门口,瘦得像一截枯枝,两只手攥在胸前。
嘴唇在动。
我没听清她说了什么。
但我猜得到。
大概是谢谢。
也可能是对不起。
也可能只是我的名字。
宋渡。
渡人也渡己。
电梯下行。
我低头看了看右手。
爸爸的婚戒在无名指上,金色的,有点旧了。
大了一圈。
但越来越合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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