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师节那天上午九点四十,我把自己关进了办公室的柜子里。
柜子里堆着一摞旧教案,一箱粉笔,还有一台坏了三年的投影仪。我侧着身子坐进去,把两扇木门带严,留了点缝透气。
走廊上有人说话。说话的是我们校长,还有几个我没听过的声音。他们是来看我的。走在最前头那个,如今是县长,三十年前坐在我班最后一排,念课文念错过一个字,我让他站着重念了一遍。
我给他泡的茶就放在桌上,还热着。
当老师的,一辈子图什么?图学生记着你这一天。他记着了,我倒躲起来了。
我这辈子没干过这么不体面的事。可我实在站不动了。
一、 通知走访
那条凳子腿松了好些天,我一直没修。九月一号下午我刚把它翻过来,螺丝刀还没对上孔,杨校长推门进来了。
他进门先看了一圈,看见桌上摊着的钉子、铁丝和半截砂纸。
“侯老师,您这屋子跟个修理铺子似的。”
“本来就是修理铺子。”我说,“你要修什么放这儿,明天来拿。”
他摆摆手,回身把门带上了。我们这办公室的门一关,屋里就暗一格,我抬头看他,他也看着我,脸上堆着笑。
“教师节那天,马县长要来看您。”
我手里那把螺丝刀停了一下。
“哪个马县长?”
“还有哪个?马友全,您教过的那个。”他说,“这回是县里主动提的,政府办昨天打的电话,说马县长点了名。您不知道,这事儿在学校里都传开了,老师们都说您教出来的学生有良心。”
“有良心。”
“您这话说的。”他笑了一下,“人家是县长,这么多年了还能想着您,不容易。”
我把螺丝刀放下,拿抹布擦凳子腿上的锈。人上了岁数,听见一件不想听的事,第一反应不是躲,是找点手上的活干,好像手上有事,这事就能慢一点到。
“来就来吧。”我说,“我这儿也没什么好招待的。”
“那可不行,这回有安排。”他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摊在我桌上,“您看看。”
我没戴眼镜,只看见几个词:走访、座谈、合影。
“这上头写的什么?”
“流程。”他说,“您不用看,到时候听招呼就行。”
“还要拍照?”
“拍。县融媒跟拍,回去要发通稿。”他伸手指了指我身上的旧夹克,“您那天穿整齐点,别穿这身。”
“我这身怎么了,我又不上台。”
“不用您上台。”他说,“您就坐着,坐着就行,剩下的事小周安排。”
“坐着就行”这四个字,我听得挺清楚。
“那天我要说话吗?”
“不用您说话。”他说,“您就笑一笑,握手,剩下的我们来。”
“笑一笑。”
“您笑起来挺好。”他补了一句,“上回那张照片,您笑得就挺好。”
“来多少人?”
“不多。”他掰着指头数,“县里几位,学校几位,融媒的,还有办公室的。”
数到二十来号,他停住了。
“都是谁?我认得吗?”
“您不认识。”他说,“各口的,来了也就是站一站。”
“来这么多人,还叫不多?”
“侯老师,这真不多。”他笑了,“去年去二中,车把操场都停满了。”
“小周是谁?”
“政府办的,跟了马县长两年。”他说,“您放心,小伙子办事细,什么都给安排好。”
“安排好。”
“您别多想,就是走个流程。”
我没接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早上泡的,凉了,剩一点涩味。
“合影在哪儿拍?”
“校史室。坐一排,站一排,快得很。”
我点了点头,把凳子翻回来,重新拿起螺丝刀。
“那就这么定了。”他站起来,“教师节那天上午,车到校门口。”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您可别乱走。”
门关上以后,我坐在那儿,把螺丝钉一颗一颗往里拧,拧到一半,手抖了一下,滑了丝。
二、 后门躲人
九月六号那天,学校里除了门房和几个补课的老师,没剩什么人。
我在仓库里清粉笔,这活本来轮不着我干,可我喜欢干,一箱一箱拆开,长的短的挑出来,装进不同的纸盒子,装到晌午,心里踏实。
仓库门被撞开了,老吴跑着进来。
“老侯!老侯!来了!”
“什么来了?”
“县里来人了,车都停楼下了!”
“这么早?”
“我瞧那车牌,县里的。”他喘着气,“你快出去迎迎。”
我把手里的粉笔放下,把账本合上,没有站起来。
按理说我该迎出去。人家是来看我的,我坐在这儿不动,说不过去。可我一想到校史室里那一排椅子,还有那一片要站人的地方,膝盖就先替我做了主张。
“老吴,我从后门走。”我说,“你跟前头说一声,就说我家里有事。”
“这样不好吧。”
“没什么不好的。他来他的,我走我的。”我说,“回头你就说我这腰疼,回家躺着了。”
“腰疼?”老吴看着我,“你昨天还好好的。”
“今天疼了。”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老侯,人家大老远来的。”
“我知道。”
后门那把钥匙是铜的,磨得发亮,跟了我好些年。我从腰上把那串钥匙解下来,找到最末一把,插进去一拧,门开了。我们这个学校,前门有保安,后门只有一把锁,锁在我这儿。
出门的时候我扶了一下门框。膝盖是开春以后就不大行的,蹲下去捡东西得扶着点什么才起得来,走长了路,膝盖里头跟塞了一团棉花似的,使不上劲。
我推着自行车从后门那条小道上出去,墙外是一排卖早点的铺子,油条的味儿飘过来,我没回头。
到家还早,老伴问怎么这么早。
“学校放假。”
“放假?教师节你不在学校?”
“我不是教师。”
“你不是教师,你在那儿干了大半辈子。”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去厨房给我下了一碗面。
下午杨校长的电话来了。
“侯老师,人走了。”
“走了?”
“走了。马县长在您办公室坐了一会儿,茶没喝几口,临走还问了一句,侯老师什么时候回来。”
“我没赶上。”
“您要是在,多好。”
“我在不在,他都得来看。”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杨校长笑了一声。
“马县长临走还夸您呢,说侯老师腼腆,当年开家长会他都脸红。”
我握着电话,半天没说话。
脸红那回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年我还年轻,班里开家长会,我站在讲台上,底下一屋子人,没说出几句整话,脸就热起来。马友全他娘坐在最后一排,回去跟人学,说侯老师讲课讲得好,一开家长会就没词了。
这事我自己早忘了,他倒记得。
“侯老师,我多一句嘴。”杨校长在电话里说。
“你说。”
“您要是不想去,我替您挡。”
“你挡不住。”
“我试试。”
他停了一下,又说:“十号那天,我们不通知您了。”
“什么意思?”
“给您个惊喜。人到门口您再知道,想躲也躲不掉。”
三、 避无可避
九月十号我七点四十就到了学校。不是我想早来,是头天晚上没睡踏实,后半夜老是醒,索性起来,把头发梳了梳,换了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外头还是那件夹克。
一早杨校长就来了,手里提着一提月饼,一兜苹果。
“你这是干什么?”
“过节,学校给老教师的一点心意。”
“我不算教师了,我是后勤。”
他把东西往桌上一放。
“来,喝茶。”
他坐下就没再走。
给我倒了水,问我一晚上睡得怎么样,问我老伴的腿好点没有。
“一晚上醒好几回。”我说。
“那可不行,睡不着最熬人。我给您带两盒安神的,睡前泡一杯。”
“不用不用,老毛病了。”
“您老伴那腿呢,阴天还疼?”
“疼。吃了药也不大管用。”
“回头我托人给她带两盒膏药,我有个亲戚在药店。”
“别费那个心。”
“费什么心,一句话的事。”
九点半,他手机响了,拿着手机出去接,站在走廊上说了两句,声音压得很低,回来的时候脸上那点笑收了一半。
“车到了?”
“快了,刚出城。”
“侯老师,今天您就听我安排一回。”
“我哪回没听你安排。”
“这回来的是县长。”他说,“您给学生一个面子。”
他把手机往兜里一塞,忽然凑近了些。
“等会儿人来了,您就坐我旁边。”
“坐哪儿不是坐。”
“那可不一样。”他压低声音,“一会儿拍照,您的位置在中间。”
我抬头看他。“中间是坐着的?”
“坐着的,您放心。”
“我去趟厕所。”
“您去您去,我在这儿等您。”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他一眼,他还坐在那儿,两手放在膝盖上,笑呵呵地看着我。这一趟是走不脱了。
厕所在走廊那头,我从厕所出来没急着回去,站在走廊尽头的墙边。那儿挂着一块展板,红绒布底子,上头贴照片,最上面那张我去年就看过,叫“杰出校友回母校”。
照片是去年秋天拍的。前排摆了一排椅子,坐着的都是领导,马友全在最中间,两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镜头,嘴抿着。后排站了一排人,我在最边上,半边脸被前头那位的肩膀挡了,领口的扣子系得有点紧。
杨校长不知什么时候走到我旁边,顺着我的眼睛看了一眼。
“这张拍得好。”
“我站得挺直。”
“那是,您那时候腰还好。”
这句话说得我心里咯噔一下。我抬手摸了摸口袋,那条布腰带还在兜里。
我们这号人,腰一坏,什么都跟着坏。弯腰扫地不行,蹲下去拔草不行,站久了不行,坐久了也不行。照相偏偏是要站着的,一照相,前排坐着,后排站着,这规矩几十年没变过。
“侯老师,”杨校长在我旁边轻声说,“车进校门了。”
我往窗外看。三辆车,白的,一辆跟一辆,开到楼前那片水泥空地上停下,太阳一照,车顶白得晃眼。
“侯老师,人到了。”
我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那条腰带还在兜里,没系上。
四、 躲进柜子
杨校长的手机在桌上震了两下,他看了一眼,站起来就往外走。
“到了到了。”他一边走一边回头,“侯老师您别动,我去接人。”
门没关严,他跑出去的时候带起一阵风,桌上那张纸翻了个角。
我坐着没动。走廊上传来他的声音,隔着一层楼板听不真切,只听见“马县长”三个字,一遍一遍地叫。
我站起来,拎起暖瓶往茶杯里续了水。茶是早上泡的,已经不热了,我又从抽屉里摸出那个铁罐,捏了一撮茶叶进去。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泡这杯茶。人都到楼下了,我该出去站着,站在门口,笑着,握手,这是规矩。可我把茶叶放进去,把水倒进去,看着那几片叶子浮上来又沉下去,忽然就不想出去了。
走廊上的声音近了。有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有几个人同时说话的声音,还有一个年轻人在说话,声音脆,一条一条地安排。
“马县长,一会儿进门您走前头,杨校长在您左手边。”
“握手的时候稍微侧一点身,光从那边过来。”
“记者在侧后方,不挡您。”
“还有,杨校长,一会儿桌上那杯茶别撤。”
“刚泡的,不凉。”
“好,好。”这是杨校长的声音,“小周,你多费心。”
“杨校长,侯老师抽烟吗?”那年轻的声音又问了一句。
“不抽。他这人,什么嗜好都没有。”
我站在桌子边上,手里还捏着那个铁罐。
连我站在哪儿,怎么握手,光从哪边来,都是排好的。
我把铁罐放回抽屉,手抖了一下,开水溅出来洒在桌上,我拿袖子擦了。
擦完我抬起头,看见墙边那个柜子。
那是个老木柜,两扇门,门上一对铜搭扣,漆掉了大半。里头堆着我这些年攒下的东西:一摞旧教案,一箱粉笔,一台坏了三年的投影仪,还有几件别人不要的旧衣服。
我走过去把柜门拉开。旧教案摞得挺高,我抽出来两摞,里头夹着的一张旧考卷飘到地上。我捡起来看了一眼,纸都黄了,角上卷着,上头一个红笔写的分数,字是我自己的。
我把考卷夹回教案里,往旁边一放,腾出块地方。
走廊上的声音到了门口。
我把腰带从兜里掏出来,看了它一眼,又塞了回去。
然后我侧着身子坐进柜子,把两扇门带严,留了道缝。外面的光从缝里切进来一条,正好照在我膝盖上。
五、 柜中偷听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
“就这儿。”杨校长的声音,“第三个门,侯老师平时就在这儿。”
有人敲了两下门板。
“侯老师?”
屋里没人应。当然没人应,应声的人正坐在柜子里,膝盖顶着一摞作业本。
“刚还在。”杨校长说,“我在这儿陪了他一上午。”
“人呢?”另一个声音问,年轻,短促。
“您看这茶。”杨校长说,“还热着。”
我听见有人走进来,脚步声停在桌边。过了两秒,一个声音响起来,比刚才那些人低一点,也慢一点。
“这茶是新泡的。”
是马友全。
这么些年,他的声音变了,可那个念课文的调子还在。他念书爱拖尾巴,一句念完,最后两个字总要往下压一压。当年我让他站着重念,他念到第三遍才对。
“侯老师这个人,”杨校长在旁边说,“东西多,舍不得扔。您看这一屋子,全是破烂。”
“不是破烂。”马友全说。
他好像往柜子这边看了一眼。我屏住气,把下巴往下收了收,贴在胸口上。柜子里有股旧纸的味儿,还有粉笔灰,呛得我鼻子里发痒。
“这柜子还在。”他说,“当年我给他搬过。”
我心里动了一下。是有这么回事。那年学校换办公室,我一个人搬不动,他放学没走,帮我把柜子从东头抬到西头,抬到半路歇了三回。
“他一个人在这儿?”马友全问。
“一个人。”杨校长说,“这屋没别人愿意来,冬冷夏热。”
“那怎么不给他换个地方?”
“他不肯。说东西搬不过来。”
“他平时几点走?”
“说不准。”杨校长说,“他一般不走,就在这儿坐一下午。”
“坐一下午?”
“修东西。谁送来的他都修。”
“给他打个电话。”马友全说。
“打了,没人接。”杨校长说。
“没人接?”
“可能没带在身上。”
“马县长,您先坐吧。”那个年轻的声音说,“我让人去找。”
“去哪儿找?”
“学校里都找一遍,后头仓库也看看。”
“不用找了。”马友全说,“他要是愿意见我,早出来了。”
屋里静了一下。
“那今天的安排……”
“等等吧。”
“马县长,”那个年轻的声音压低了些,“要不要调监控?”
“调什么监控。”马友全说,“看老师还得调监控,传出去像什么话。”
脚步声往外走了。走到门口,杨校长的声音又起来,压得很低:“那您先到校长室坐,我这就让人找。他要是回来,我跟他说您来过。”
“不用跟他说。”
“嗯。”
声音远了。走廊上安静下来,只剩一个人走路的动静,皮鞋底在水泥地上蹭,一下,一下。
我坐在柜子里没敢动,腿已经麻了,从脚后跟一直麻到腰上。我慢慢把重心挪到另一边,柜子板“吱”了一声。
外面的脚步声停了。
我听见有人站在走廊里,没有往前走,也没有往回走。过了几秒,那脚步声又起来了,慢慢远了。
六、 反锁房门
我在柜子里又坐了一会儿,等到走廊上彻底没了声音,才把柜门推开。
推门的时候腿是直的,站不起来。我扶着柜子边一点一点挪到地上,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又扶着桌腿撑起来,站了半分钟,血才回到腿上。
桌上那杯茶已经凉透,我端起来全喝了,凉茶下去,胃里一阵发凉。
然后我走到门口,把门关上,把门后那根铁插销推过去,咔的一声插上了。
插上以后,我心里安生了点。
我坐回椅子上,把早上没修完的凳子翻过来,接着拧螺丝,拧了两颗,一颗也没拧正。
大概过了十来分钟,走廊上有人过来,脚步很重,是挑着东西的走法。走到门口,脚步停了。
“老侯?”
是老吴。
“老侯,水给你搁窗台上了啊。”
他推了一下门,门没动。
“老侯?你怎么把门插上了?”
我没应声,把螺丝刀捏在手里,没出声。
他又推了两下,门板哐哐响。
“老侯,你在里头没有?你吱一声。”
我把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眼睛盯着门后那根插销,没动。
那脚步声往回跑,一路踩得水泥地咚咚响,越去越远。
没多大会儿,走廊上就热闹起来,好几个人一起来,有的快有的慢。杨校长的声音在最前头。
“老侯!你开开门,水要凉了!”
“侯老师!”
“侯老师,您开开门,是我。”
“这门怎么回事?”
“从里头插上的。”老吴说。
“他有钥匙没有?”
“钥匙在他身上。”老吴说,“后头这几间屋的钥匙,都挂他腰上。”
我摸了摸腰上那串钥匙,铜的,凉的,一串,走起路来哗啦响,这会儿一声不响。
“侯老师,”杨校长的声音贴着门缝,“监控我都看了。”
屋里静了一下,我自己先愣了一下。
“九点四十,您从走廊那头回了屋。我们到门口,屋里就没影了。我们一走,这扇门就自己关上了。”他说,“您没走,您一直在里头。”
有人在后头小声说了句什么,被他压下去了。
“侯老师,”他的声音软下来,“您开开门,这事儿怨我。哪儿不周到,您当面骂我,别闷在里头。”
我坐在椅子上,两手放在膝盖上,看着门。
那根铁插销横在门后头,亮亮的。
七、 门外独白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
先是有几个人小声商量,然后是脚步散开的声音,过了一会儿,走廊上就剩了一个人。
那人没走,站在门外,我能听见他换了一下脚。
门上响了两下,很轻,不像刚才那种拍法,倒像有人用指节碰了碰。
“侯老师。”
是马友全。
“我是友全。”
我把手放在膝盖上,没动。
“您别开门。”他说,“我就是想说两句话。”
他停了一下。
“那年我考上中专,走的那天您没来送我。我一直记着这个事。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您在学校给我跑手续,跑了三趟。”
我坐在椅子上,眼睛看着门后那根插销。
“还有学费那回。您把钱夹在我作业本里还给我,什么都没说,就在本子上批了四个字:字要写正。”
我记得那本作业本。蓝皮的,角上卷了,他那会儿写字爱往右下角斜,一页纸写不满就歪出去。
“我在县里这些年,回来看过您几回。”他说,“头一回是刚调回来那年,我一个人来的,您还记得不?您给我倒了杯水,说的第一句话是,你瘦了。”
我记得。那天他穿一件灰夹克,头发剪得很短,坐下来先把袖子挽起来,像个刚进城的后生。
“后来就不是我一个人来了。”他说,“头两年是我自己张罗,后来办公室说,马县长您这事儿得报一下。我说报什么报,看老师还报?他们说,得报,不然别人不知道。”
他停了一下。
“报了以后,来的人就一年比一年多,我也不知道怎么就变成那样了。”
好一会儿,他没出声。
“我刚才在走廊上,听见柜子响了。”
我把下巴又往下收了收。
“我没进去。”他说,“我知道您不想见我。我要是进去了,您脸上挂不住,我也挂不住。”
他说“我也挂不住”这五个字的时候,声音低下去,像是自己听见了,觉得不好意思。
“我小时候让您罚站,站了半节课,站得腿都直了。那回我恨您。”他说,“后来我当了干部才明白,罚站是让人记住事。”
门外没声音了。
“您要是不想见我,我就在这儿站一会儿。”
我听见他的皮鞋在地上来回蹭,蹭了两下,停住了。
我站起来走到门边,手放在插销上,凉的。
八、 单独会面
我把插销拉开了。
门开出一道缝,我先看见他的皮鞋,黑亮的,鞋尖对着门。再往上看,是他那件深色夹克,两只手垂在身侧,没插兜。
他站在离门三步远的地方,没往前走。
“进来吧。”我说。
他往前迈了一步,我把手顶在门上。
“就你一个。”
他回过头。走廊那头果然站着人,杨校长在,还有那个年轻的,手里抱着个本子。他朝他们摆了一下手,没说话。
那个年轻人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一只手还搭在门框边上,指节都白了。
“马县长,那我……”
“你们在外头等。”
我把门放开,让他进来,然后关上,插上插销。
屋里暗下来。他站在屋子中间四下看了一圈。这屋子他来过,可这回来,他看得特别慢,像在找什么东西。
他看见了柜子。
柜门我没关严,还开着半边。里头那摞作业本被我坐出一个坑,凹下去一块,边上还压着两本。
他走过去站在柜子前头,伸手要拉柜门。
“是我。”我说。
他的手停在半空,回过头来看我。
“您刚才在里头?”
“在里头。”
他把柜门完全拉开,看了看那摞作业本,又看了看我,把手放下来,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一下,像沾了什么灰。
屋里很静。窗外有学生在操场上喊,一声一声的,隔着一层玻璃,听不清喊的什么。
“您坐。”我说。
他没坐,眼睛落在我桌边那条翻过来的凳子上。
“您这屋比外头凉。”
“朝北。”
“这凳子还没修完?”
“食堂的,腿松了。”
“学校没有木工?”
“有。我闲着也是闲着。”
他伸手摸了摸那条凳子腿,摸到螺丝,手指在上头停了一下。
“您在这儿,就干这个?”
“干这个。”我说,“钥匙归我管,水电归我管,谁屋里灯不亮了,也来找我。”
他站着,两只手在身侧,忽然问了一句:“侯老师,您恨我吗?”
我抬头看他。这个人四十多了,肚子起来了,眼角的纹路深了,可站在那儿的样子,跟当年交不上作业那会儿一模一样。
“我恨你干什么。”我说。
“我让您钻柜子。”
“是我自己钻的。”
他张了一下嘴,没说出话来。
过了一会儿,他才问:“您为什么要躲我?”
九、 道出隐情
我没接话,他自己往下说了。
“你就不怕我下不来台?”
“怕。”我说,“我怕了一辈子,这回头一回,不怕了。”
“你坐下。”我又说了一遍。
这回他坐了,坐得很靠前,只坐了半个屁股,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他从兜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看了我一眼,又塞了回去。
我把腰上那串钥匙解下来放在桌上,钥匙落桌子,哗啦一声。然后我把兜里那条布腰带掏出来,也放在桌上。
他看了一眼那条腰带。
“您这腰带,是大夫让系的?”
“我自己做的。”我说,“布是我老伴的旧被面。勒上才站得住,不勒,腰就往下坠,站一会儿就得找墙靠着。”
他没说话,眼睛没离开那条腰带。
“您膝盖疼,怎么不去看看?”
“看了。大夫说这个岁数,换了也是白换。”
“换膝盖?”
“两个都得换。我这身子骨,受不了。”
“这膝盖开春就不行了。蹲下去捡个东西,得扶着桌子才起得来。上楼得扶着栏杆,下楼梯得侧着身子,一步一步挪。”我说,“这些事我不跟人说,说了也没用。”
“您怎么不跟我说。”
“跟你说什么?”我看着他,“说老师站不动了,你们坐着,我站着,我站不住?”
他张了一下嘴,没出声。
“那您早说啊。”过了几秒他说,“我让人给您换个一楼的办公室,省得您爬楼。”
“换办公室不用站。”我说,“照相才要站。”
他没话了。
“去年秋天那回,你带人来拍照片。”我说,“从校史室到操场,从操场又到教学楼,中间还换了一回队形。小周在边上喊,前排的坐直,后排的往前站。我站在最后一排,前头那位比我高半头,我这半边脸就露不出来。”
“站了多大一会儿,我也没看表。”我说,“就记得后来腿是麻的,麻了以后就不疼了。等你走了,我坐在这把椅子上,半个钟头没起来。”
他垂着眼听,喉咙动了一下。
“回家膝盖肿了,夜里疼得睡不着。你师母起来给我敷热毛巾,敷到后半夜。”我说,“她一边敷一边骂,说你这把年纪了还逞什么能。我说我不去不行,人家大老远来的。”
屋里静了一会儿。
“侯老师,”他抬起头,“您要是嫌人多,下回我一个人来。”
“不是人多。”
“那是什么?”
“那张照片,”我说,“还挂在校史室。”
他愣了一下。
“照片我摘了,挂哪儿?”他问。
“挂你办公室。”我说,“让你天天看着,后排站着谁。”
十、 戳破虚情
“我不是冲照片。”
我站起来走到窗户那边。窗外是操场,几个学生在跑,跑得东倒西歪,有一个跑着跑着蹲下去了。
“你每回来,我心里都热一下。这个我不瞒你。”我说,“可你走了以后,我坐在这屋里想半天,想不起来你跟我说了什么话。”
他没接。
“上一回你在我这儿坐了没多大会儿。说的话我记得两句,一句是侯老师您身体还好吧,一句是有事您给我打电话。”我说,“剩下的都是跟别人说的。跟杨校长说操场,跟小周说时间,跟融媒的说镜头往哪边摆。”
“我那天赶时间。”
“你哪回都赶时间。”我说,“你来了,人还没坐下,小周在后头看表。我这儿一杯茶没喝完,你就要走。”
他低下头,两手交在一起搓了一下。
“友全。”我叫了他一声。这一声叫出来,他抬起了头。
“你记得我,我信。你要是不记得,不会来。”我说,“可你更想让人知道你记得我。你来了,得有人拍,得有人写,得让全县的人看见马县长教师节回母校看老师。”
“我没这么想。”
“那你今天来,为什么带着融媒?”
“教师节走访,县里统一安排。”
“统一安排,也得有人报。”我说,“你不报,他们不来。”
他低下头。
“你是这么做的。”我说,“你要是真念旧,你就一个人来,坐下,我给你倒杯水,咱俩说说话。可你一来,我就得站。”
“侯老师,我要是真想给自己挣名声,我犯得着年年来看您吗?”
“你来看我,跟你挣名声,不冲突。”我说,“你心里那杆秤,两样都有。我不怪你。我怪的是,你从来没问过我一句。”
“问您什么?”
“问我愿不愿意站。”
他低下头,两只手在膝盖上按了一下。
“下回我不叫人了。”他说。
“你上回也这么说。”
“这回是真的。”
“真的假的,我不看你说什么。”我说,“我看你下回带几个人来。”
“我每回站在后排,都想着下回您就坐着了。”他低声说,“后来就想着,反正站一会儿,也不碍事。”
“碍事。”我说,“站一会儿不碍事,站十回就碍事了。”
他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脖子根往上红,红到耳根。屋里不热,他额头上却出了一层汗,抬手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
“那我以后还能来吗?”他问。
“能来。”我说,“一个人来,别挑教师节。”
我又说了一句:“你坐的那个位子,坐得越高,越要有人站着。”
十一、 闹剧收场
他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后来他说了一句:“我错了。”
“你别跟我说这个。”我说,“你一说这个,我就得说不要紧、没事、你别往心里去。这话我说了一辈子,说腻了。”
他愣住了。
“那您说怎么办。”
“两件事。”我说,“头一件,今天这些活动,取消。座谈取消,照相取消,稿子别发了。”
“第二件呢?”
“那张照片,你带走。”
“还有一句。”我说,“你今天走的时候,别让人送。”
他看了我一眼,转身去开门。
门一开,走廊上站着的人都看过来。杨校长在最前头,后头是那个年轻人,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面孔。
“马县长——”
他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今天的活动,全取消。”他说,“座谈不开了,照片不拍了,融媒的同志先回去。”
走廊上静了一下。
“马县长,”那个年轻人往前半步,声音压得很低,“稿子那边我已经报了题,融媒的车也到了……”
“撤了。”
“那学校这边怎么回话?”
“就说我看过老师了。”他说,“看过了就是看过了,不用拍。”
杨校长往前凑了凑,声音更低:“马县长,操场那笔款子……”
“回头再说。”
“可是……”
“回头再说。”他又说了一遍。
“马县长,那中午的饭……”
“不吃了。”
“侯老师,那我这边……”
“你忙你的。”我说。
杨校长的嘴张了一下,没再出声,两只手在裤缝上蹭了蹭。
那个年轻人把手里的本子合上抱在胸前,退了半步。
马友全上楼去了。过了一阵他下来,手里捧着一个相框。
是校史室那张,玻璃上落了一层灰。
他把相框放在桌上,把后头的板子掰开,抽出照片。照片抽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纸味,边角有点卷。
他两手捏着照片的两头,看样子是要撕。
“别撕。”我说。
他停住了。
“上头还有别的老师。”我说,“那年站后排的,有两个已经走了。你把它撕了,他们连张相片都没了。”
他低头看那张照片,看了挺久,然后把它对折,又对折,塞进了公文包。
“我回去重新挂一张。”他说。
“挂着吧。”我说,“换了也是站着。”
他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像是还想说什么。我没给他这个空。
他走了。
我把门关上,插上插销,把腰带解下来搭在椅背上,走到柜子跟前。
柜子里那摞作业本上,还留着我坐出来的一个坑。
我坐回去,正好。